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九 再論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

我在去年9月9日的《大公報》上,曾發表一篇短文,論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這篇文章發表之後,贊同的人固然很多,但反對的人也不少。贊成我那篇文章的人,有許多是補充我的意見的,這兒暫且不提。反對的文章,我見到的有三篇。一是李炳寰先生的《評吳景超之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眾志月刊》二卷一期)一是劉子華先生的《評吳景超的發展都市以救濟農村》,(《鋤聲》月刊一卷第四、五期合刊)一是萬鍾慶先生的《發展都市必先救濟農村》,(《民間》半月刊一卷十七期)他們的論點有許多是相同的,所以我在這兒,作一個總略的答覆。 在我寫那篇短文的時候,早就料到那篇文章,會引起一部分從事農運的人的誤會,所以我在篇首便先聲明,我所要說的,只是救濟農村的一條途徑。在這條途徑之外,還有別的工作可做而且應當做的,如從政治、教育、自衛等方面著手,去救濟農村都是。想不到雖然這樣小心的聲明,而有一部分人仍舊誤解,以為我要提倡一種新的觀點,來抹殺其餘的觀點,其實我決沒有這種意思。反對我的觀點的人,一定要提出證據來,說明發展都市,於救濟農村無益處,或不但無益,反而有害,才可推翻我的主張。關於此點,我相信至今還沒有人做到,所以我的主張,還是可以成立的。 發展都市的事業,我以為至少三點是要做的。第一種事業,便是興辦工業。關於這點,李先生在他的文章里說:「工業是萬分的急需……用新興的民族資本工業,來代替帝國主義的榨取,抵制舶來品的傾銷,削減原料的輸出,挽救巨額的入超。」看了這段文章,好像李先生是贊成興辦工業的。可是幾行之後,李先生忽然改變了口調,他說:「試問把98種工業,全設在都市,那麼誰敢擔保便減少了中國的無業者?恐怕適得其反,都市無立足之地者更多,農村破產益烈呢!」新興工業,既可「抵制舶來品的傾銷」,又可「挽救巨額的入超」,而其結果,乃使「農村破產益烈」,這種理論,未免前後矛盾。李先生的文章中還有一段,論在中國振興工業之難,是由於「帝國主義的壓迫」,由於「關稅未能完全自主」。這一點劉先生與他完全同意。劉先生於承認「興辦工業是發展都市的急務」之後,便顧慮到「不平等條約未盡廢除,帝國主義侵略無法抵禦之時,中國工業能不能日趨發達,尚是極大問題」。當然在今日的中國,振興工業,是有相當困難的,但我們要問,這種困難,是否無法克服?假如無法克服,那麼我們只好束手待斃。假如有法克服,那麼我們豈可畏難而退?發展中國工業的困難在什麼地方,以及這些困難如何克服,是我國民族的一個大問題,不能在這短短的篇幅內討論。但是我們敢斷言的,就是這些困難,決不是「帝國主義」幾個字便可包括的。我們的困難,一方面固然由於外來壓迫的劇烈,一方面也由我們自己的不爭氣。假如從事工業的人,都能深刻的反省,都能盡其在我,都能把一切營私舞弊、因循懶散等等惡習慣,噁心理都改良了,我們的困難便要減少許多。這是我們可以努力之點,比空喊打倒帝國主義要切實得多。即如李先生所提到的中國絲業的衰退,在二十年度輸出的不及十八年度的四分之一,在李先生雖然要歸罪於「帝國主義壓迫」及「關稅未能完全自主」,實則全不相干。中國生絲輸出的衰退,最要的原因,由於美國絲織工業中人,近來都願用日本絲而不願用中國絲。以前,美國的市場,是中國人所壟斷的,後來美國絲織工業中人,以中國生絲,不適宜於機器的運用,提出幾點來請中國繅絲的人改良,中國人置若罔聞,日本人便利用這個機會,把本國的絲產,改良得適合美國人的需要,於是美國的市場,便為日本所奪了。這段故事,哈佛大學的陶適教授,在他的大著《幾個關稅中的問題》裡面,說得很詳細。我們聽了這個故事,應該得到一個什麼教訓? 萬先生對於在都市中興辦工業一點,提出三點意見:(一)農業中並非無路可走;(二)興辦工業,不一定須在都市;(三)工業的發達,必有賴於糧食及原料,假如不先改進與維護農業,民族工業便難發展。我們先從第三點說起。萬先生說工業的發達,非有農業做基礎不可,這是醉心農業的人一種誇大的態度。最近章伯雨先生在他的《經濟上的復古論辨》(《農林新報》第372期,是駁我在本刊125期中《我們沒有歧路》那篇文章的,所以附帶也在這兒討論一下)一文里,也犯了同樣的毛病。我們無論採用哪一種或一國的工業分類,就可知道有許多工業,其原料的來源,並不靠農業。美國清查局所用的工業分類表,把全國的工業,分為16大類,其中有11類,如鋼鐵業、化學工業、印刷工業、金屬工業、機器工業、音樂器具業、交通工業等等,都是無農業根據的。而且在生產的各種原素之中,原料不過是一種,有了原料,假如別的條件不合,那麼根據於此種原料的工業便不能發展。沒有原料,而別的生產條件,卻都完備,工業也未嘗不可發展。紗布業在英國與日本都很發達的,但英國與日本出棉花麼?絲織業在美國是最發達的,可是美國卻不出產生絲。這種例子很多,萬先生既然是專治經濟的人,自然也都知道,不必我來細舉。即使退一步說,發展工業,非農業供給原料不可,那麼我在那篇短文里,又沒有反對「改進與維護」農業,為什麼萬先生要提出這一點來對我宣傳? 關於萬先生所說的第二點,興辦工業,不一定須在都市,只含片面的真理。工業的位置,有的不必設在都市,有的非在都市不可,關於此點,我在《清華學報》八卷二期中,有一篇《近代都市化的背景》,詳細討論,不必贅述。萬先生提倡那些不必設在都市的工業,我在那篇短文中,提倡要設在都市中的工業,彼此是不相衝突的。 關於萬先生所說的第一點,我以為最有討論的餘地。我說農村中已無路可走,是根據一些簡單的數字而下的結論。中國的可耕地,雖無統計,但中外各專家的估計,如我們的翁文灝先生,及美國農部的貝克耳先生所發表的,相差不遠。這個數目,如與美國的可耕地相比較,要比美國的為小。但美國人在農業中謀生的,只有1000萬人左右。以1000萬人的努力,便可使10000萬以上的人衣食有著,還有盈餘可以運銷外國,這是使我最為驚異的。中國在農業中謀生的人,據估計,在全人口70%至80%之間,這點數目字,便可十足的表示中國農業生產方法的落後。我總希望政府與一切從事農運的人,設法改進中國農民的生產技術。假如這是應該做而且是可以做到的,那麼中國農業吸收人口的力量,將逐漸減少,這是生產技術改良後必然的結果。歐美各國的歷史,昭示我們是千真萬確的。在這種時候,興辦工業,便是為全國的農民,多辟了一條生利之道。但萬先生卻不願意人走這條路,他指出現在每村還有200元之儲蓄,可以為農民另闢生路。我們願問:中國的農民,還是停留在鄉村中分這200元的儲蓄好呢,還是在工業中去尋比這200元要多的進款好呢? 李、劉、萬三先生,對於我所說的發展都市的第二種事業——發展交通——都抱同樣的疑懼。李先生說:「即遍設鐵路,也不過助長外貨的暢銷,促進農村之破產而已。」劉先生說:「交通發展到那裡,帝國主義者經濟侵略的巨爪也就伸張到那裡。」萬先生也說:「在此交通動脈為外人所把持之情形下,鐵路與航運,只不過為推銷舶來品的運輸機關,所以中國今日交通最便利的地方,洋貨的侵入更為敏捷,農村的破產更為厲害。」這三種說法證明了我在《我們沒有歧路》一篇文章里所提到的「因噎廢食派」在國內大有其人。他們應當知道,中國的交通工具,除運舶來品外,還要運國貨的。假如中國沒有交通工具,各地的有無,如何調劑?陝西的棉花,如何運往上海?山西的煤,如何運往天津?四川的桐油,如何運往漢口?難道我們用鐵路航路來運棉花,運煤,運桐油,不是事實麼?鐵路與航運,豈真如萬先生所說:「只不過為推銷舶來品的運輸機關」麼?我還願意在這兒提出一些事實,證明這三位先生所痛恨的舶來品,其所以能暢銷中國,有一部分是由於中國交通事業的不發達所造成的。美國的安諾德先生,前幾年寫了一本極有趣味的書,名為《中國問題里的幾個根本問題》,其中有一段話,極可注意: 達科他人之去西亞德埠,猶陝西農人之去上海。由達州運麥至西埠,計程1000英里,鐵道運價每噸約華幣23元。自西埠至上海,計海程6000英里,輪船運價約計13元。自達科他至上海,總計運費為36元。再益以自鄉間至車站,平均25里路之汽車運載,故總計運費每噸為40元。即使提高之,假定為45元,計亦不過每擔費3元而已。回顧自渭河流域運1擔麥抵車站,須費7元之巨,加以300里之火車抵漢口,600里之江運抵上海,兩相比較,即可知其貴賤矣。……漢口距陝西只600里,然磨粉業人與其應付運費而受渭河之饋麥,毋寧出價購買美國之麥,較為便宜也。 安諾德先生的話,告訴了我們美國的麥,所以暢銷於漢口,不是長江的航運太發達了,而是渭河流域至漢口的交通太不發達了。孫中山先生在他的民生主義第三講內,也提到一個富有意義的故事。他說: 像前幾年我遇著了一位雲南土司,他是有很多土地的,每年收入很多租谷。他告訴我說,每年總要燒去幾千擔谷。我說谷是很重要的糧食,為什麼把他來燒去呢?他說每年收入的谷太多,自己吃不完,在附近的人民都是足食,又無商販來買,轉運的方法,只能夠挑幾十里路遠,又不能運到遠方去賣。……因為沒有用處,所以每年到收新谷的時候,只好燒去舊谷,騰出空倉來儲新谷。這種燒谷的理由,就是由於生產過剩,運輸不靈的原故。 孫先生對於這個故事所下的結論,是值得我們玩味的。因為運輸不靈,所以有谷多的地方,也運不出去。我們不在發展交通上注意,只怪外國糧食進口。有什麼用處呢?從這兩個例子,我們便可格外明了發展交通,對於農民的貢獻了。至於交通發展之後,都市的製造品,運銷於內地,對於農民的手工業,自然要予以打擊。但這是在經濟進步的過程中所不能免的結果,農民只可適應潮流,在新局面下謀新發展,假如因此而反對新式交通,新式工業,那便是抱殘守缺,結果一定是要受淘汰的。 關於我所說的發展都市的第三種事業——擴充金融機關——李先生以為「銀行家對於農村的放款投資全存了戒心」,若想叫他放款於農村,他是「不肯」的。萬先生也說:「在今日的農村破產情形之下,期望都市的金融機關負起放款於內地的責任,又談何容易。」但隔了幾行之後,萬先生忽然提到「中國、金城、大陸等銀行肯假手華洋義賑會,參加農賑放款」。所以萬先生提出的事實,打破了自己的理論,同時也替我們回答了李先生,銀行家並不是「不肯」放款於農村的。劉先生倒是看得到「銀行界今日因將內地現金集中得太多,誠然想多設分行,以便貸款農民,使手中現金出路」,但他卻為誅心之論,說「他們的目的,決不是要救濟農村的破產,乃是要救濟自身的損失」。我並沒有說銀行家放款於農村,是抱辦慈善事業的目標而來的,這種動機的討論,不在本題範圍之內,可以不談。我只願意指出這種行為的結果,不管他的動機怎樣,對於農民是有利益的,也便是可以救濟農民的。這件事不必強辯,我們只要比較農民向銀行借款——直接或間接由合作社——所負的利息,與向地主、店戶、紳士、高利貸者借款時所負的利息,其輕重為何,便可瞭然。 最後,我願意謝謝李、劉、萬三先生,因為他們的辯難,我才得到一個重新申說我的觀點的機會。我們的看法雖然不同,但是我們對於中國大眾生活的關心,以及對於中國經濟發展的重視,大家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