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種國家的出路 · 六 地方財政與地方新政
(一)地方財政困難的一般
留心地方財政的人,試一瀏覽各省的預算,定可發現一個共同的毛病,便是收支不能相抵,以致造成入不敷出的狀況。為平衡預算起見,各省有各省的方法,但這些方法之中,也有許多是共同的。第一便是舉債。根據財政部的報告,以及個人研究所得,【45】各省債務,在10000萬以上的,有四川;在1000萬以上的,有湖北、湖南、浙江、江蘇、山西;在500萬以上的,有河北、江西;在100萬以上的,有安徽、河南、綏遠、甘肅。其餘各省,債務未詳,但就已詳各省而言,債務總數,已在30000萬左右。舉債雖然可以解決目前的困難,但舉債愈多,預算中的債務費也愈加增。四川預算,除軍務費外,要算債務費支出最多,約占總支出八分之三。湖北二十四年度歲出,經常臨時總計,為2400萬,但債務費即占300萬。所以靠舉債來解決預算上的困難,決非久計,這是很明顯的事實。
各省平衡預算第二個常用的辦法,便是請求中央協助。根據二十五年度國家普通歲出總預算,中央補助各省,在經常門內共支61481500元;在臨時門內共支44334500元。兩項合計,在10000萬元以上。這種協款,在許多省份的收入中,占一個重要的地位。湖北的財政當局,在兩年前曾說過:
本省財政雖已漸臻軌道,然考其內容,每月仍賴兩項協款60萬元,(此外特稅補助漢市府65000元)為本省財政之命脈,每年度共計720萬元,實占全部歲入三分之一以上。一旦此款發生故障,則本省財政立陷困境,至為可慮。凡此依人為活之方法,系屬可暫而不可久。【46】
兩年前的情形,現在並未變動。此種依人為活的方法,我們如細看中央協款的清單,可以知道不獨湖北為然,許多別的省份,亦復如是,所差異的,只是依賴的程度,有深有淺而已。
第三個平衡預算的方法,只有幾個省份用的,便是徵收法外的稅捐。地方的合法收入,依照二十二年三月修正的《辦理預算收支分類標準》,共有十二類,即田賦、契稅、營業稅、房捐、船捐、地方財產收入、地方事業收入、地方行政收入、地方營業純益、補助款收入、債款收入及其他收入。【47】但在湖南,地方的最大收入,年在500萬元以上的,乃為類似厘金的產銷稅。江西有一種「剿匪」善後捐,系對入境的貨物徵收的,年在200萬元以上,其地位的重要,僅次于田賦。其他各省,在表面上或暗中所徵收的稅捐,不合法令的,一定還有。這種法外稅捐的存在,表示著各省在法內平衡預算的困難。
地方政府,雖然是入不敷出,而人民方面,也感覺到負擔日重。民國二十三年,國府曾有廢除苛雜及減輕附加的通令。自二十三年七月起至二十四年八月止,據財政當局的報告,裁減苛雜稅類,共計5000餘種之多,裁減款額,至4900餘萬元之巨。我們雖然不能否認這種仁政的影響,但同時也要承認,人民現在的負擔,比二十年前或十年前要重得多。先看湖北,湖北的田賦,在民國初年,為381萬餘元。民國十五年,湖北財政委員會與政務委員會聯席會議,將賦額減至258萬餘元,較之原有賦額,計減37%。最近整理田賦又將賦額增至447萬餘元,惟實際徵收,不足此額。我們如只看正賦,湖北現在的田賦,與民元相差無幾。田賦附加情形,在民元時如何待考,現在附加總數,將近200餘萬。最使人民感覺負擔加重的,不在正賦,也不在附加,而在民國十八年以後創辦的畝捐,按畝徵收,各縣的稅率不等。現在畝捐總數,已達460餘萬元,專作保安團隊經費,還嫌不足。此外還有堤工捐,照正稅加一成,只有沿長江漢水各縣繳納。所以湖北的農民,直接負擔的賦稅,合計總在1000萬元以上,比起民國元年的負擔,大約加重了兩三倍。湖南的情形,可以長沙縣為例。長沙縣在民國七年,每兩正銀,帶徵地方附加二角四分,清鄉附加四角,另向每戶徵收一百文券費,一百文農林捐,合計每兩正銀,帶徵附加六角四分,每戶錢二百文。民國二十四年,每兩正銀,折合國幣三元六角,另外帶徵地方附加一元一角,團防附加四元二角,義勇附加六角,自治附加一元五角,保甲附加六角,縣教育附加六角六分,區教育附加一元三角四分,路款附加一元零八分,另向每戶徵收八分農林捐。每兩正銀,附加竟達十一元二角八分,較之民七附加,超過幾達20倍。這還不算是最重的。另外如宜章縣田賦,向采包征制,由徵收員帶券游征,往往任意浮收,各區亦擅自增收附加。民國十九年,每正銀一兩,附加竟收至50元之多。這種包征濫收的惡政,直到二十四年才由省府革除。即以二十四年度而言,宜章正稅共收19000餘元,附加共收109000餘元,附加超過正稅,凡五倍半以上。江西田賦,民元地丁每兩折征正稅錢2700文,附稅錢300文,漕米每石折征正稅錢3600文,附稅錢500文。附稅等於正稅七分之一,至九分之一。民十五地丁每兩折征正稅銀二元二角,附稅銀元三角,漕米每石折征正稅銀二元九角,附稅銀元五角。附稅稅率,已較民元略增。民十六改為地丁每兩收正稅三元,漕米每石收正稅四元,附稅至多以正稅15%為限。以後附稅逐漸增高,在「剿匪」期間,已超過正稅若干倍。最近才規定將附加分為三種,地方附加,等於正稅30%;保安附加,等於正稅40%;保甲附加,等於正稅20%。三項附加合計,已達正稅90%。江西人民在附加上的擔負,現在比民國十六年,已增加了6倍。這三省的情形,很可以拿來代表近年中國民眾負擔加重的狀況。
財政的入不敷出,與人民的負擔加重,乃是各省當局最感困難的問題。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當然很多,我們現在只願意提出一種原因來說。所以要這樣辦的原因,完全是為討論的方便。作者在本文中,只有一個主題,如把許多原因都取來一一分析,便要超出本題的範圍以外了。我們現在只討論一個原因,並非否認別個原因的重要性,只因他們與主題無關,所以只好略而不談。
(二)新政及其費用
在這一節里,我們願意指出地方財政的入不敷出,人民負擔的日漸加重,與近年推行的「新政」的關係。
近數年來的地方政治,有一個很大的變動,這種變動,也許是劃時代的。以前的地方政治,是「消極」的,是「無為」的,而現在的新政,卻是「積極」的,是「有為」的。【48】這些新政,有的是中央政府推動的,有的是地方政府推動的,但最大的推動力量,卻出自以前的豫鄂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部及南昌行營,到了二十四年十二月,行營所推動的新政,才移交行政院管轄。我們查考新政的內容,雖然覺得他是千頭萬緒,但也可以用最簡單的四個字來包括他,便是「管」、「教」、「養」、「衛」。
說到「管」,我們知道以前的辦法,是中央管省,省管縣,縣管人民。中央與省的關係,現在且撇開不談。省管縣,以前可以說是管不到。一因交通不方便,二因省的範圍太大,等於歐洲幾個小國,所管的縣份,少的數十縣,多的一百餘縣,以省府少數人的精力,來管這樣多的縣份,當然是有名無實。所以從前的縣長,便等於一個小皇帝,假如不鬧大的亂子,決沒有人來干涉他。至於縣以下的人民,更是一盤散沙,毫無組織。假如縣的範圍很小,那麼這一盤散沙,縣府也許可以照顧得來,但一縣地方,往往縱橫一百數十里,人口從幾萬以至一百幾十萬,所以由縣長來統轄全縣的地方和人民,決無此種能力。現在對於管一方面的改革,第一,便是在省與縣之間,設一個行政督察專員公署,他所管轄的縣份,從數縣以至十餘縣不等。省區較小的可以將全省劃分為幾個行政督察區域,省區較大的,可以劃分為十幾個行政督察區域。前者如湖北、江西;後者如河南、四川。督察專員的制度是合已往幾種制度冶於一爐而成的新產物。據楊暢卿先生說:「專員考核各縣,則有類於知府;承上起下,則有類於道尹;自理一縣兼管他縣,則有類於知州;統領軍政,則有類於鎮守使。」【49】從理論上講起來,自有督察專員,各縣的行政,便多了一個直接的監督;各縣在治事時遇有困難,便有人來指導;一縣以上的共同問題,要合作才辦得通的,現在也有一個機關來統籌兼顧。省府添了許多專員公署來幫助他管理各縣,以前的各種困難,便可減少許多。再說縣以下的組織,以前可以說是無有,現因推行分區設署的制度【50】,並編查保甲,一盤散沙的民眾,才可說是有了組織。實行分區設署的縣份,依縣境面積,地形,戶口,交通,經濟狀況,人民習慣,酌劃縣屬為若干區,但不得多於六區少於三區。區署中有區長、區員、區丁、書記及錄事,好些縣份的區署,都分為三組辦事,其重要職務,為佐理縣府,推行縣政。自有區署,政治可以說是又深入民間一步。區署以下,便是保甲的編制。依法令:保甲的編組,以戶為單位。戶設戶長,十戶為甲,甲設甲長,十甲為保。凡大鄉鎮,經編成五保以上的,應設保長聯合辦公處,由保長互推一人為聯保主任。凡住戶稀少的鄉鎮,應聯合他鄉鎮,照前項規定,設保長聯合辦公處,但以距離在20里以內者為限,倘20里內住戶不足四保時,得暫緩設立。有了這種組織,政府與民眾才可說是打成一片。二十四年度勞動服務的季節來到時,此種組織,便已發生效力。有些縣份憑一紙的命令,便可號召壯丁數萬人,同日從事築路築堤等工作,而秩序井然,有條不紊。發號施令的簡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在無組織的時代,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
新政中管的方面,添了多少費用呢?專員公署的經費在各省的概算或預算中是查得到的。舉幾個例來說,在二十四年度,湖北的督察專員公署經費,是396000元,河南是607200元,江蘇為208320元,江西為405144元,安徽為552000元。換句話說,自有專員公署,省府的支出,便加增了20餘萬以至60餘萬。再說區署的經費。這種經費的支出,多列入縣預算中,所以總數頗不易得。依《各縣分區設署辦法大綱》,區署共分三等,甲等月支391元,乙等月支326元,丙等月支263元。實際各縣的區署,很少依照這個辦法開支經費的。以江西而論,彭澤縣的第一區,每月只支113元,餘江縣的第一區,便月支329元,多少大約要看地方上的財力而定。江西全省,現設區署390所,年支經費877272元。這還不算多的。山東一省,計800餘區,列入縣預算的經費,年需110餘萬元。【51】河南於二十四年奉令改區設署,總計全省劃定406區,全年經費,計1101000千餘元。【52】最後說到保甲的經費。依《修正「剿匪區內」各縣保甲經費收支規程》,保甲經費,每保每月以5元為限,聯保辦公費,由各保在5元之內分攤。此種經費,既非統籌,所以一縣之內,保甲經費共有若干,縣長都回答不出,全省保甲經費的總數,更無從估計了。山東的鄉鎮公所,其地位等於聯保辦公處,據云全省鄉鎮18000餘處,雖規定月支10元,令其自行攤籌,亦在200萬元以上。【53】湖南的鄉鎮公所,經費最多的,月支30餘元,少的僅年支六七十元。保長有津貼的,僅長沙等25縣,其津貼數目,最多每月不過3元,普通每年僅有津貼一二十元。此種零碎估計,雖可見保甲經費的一斑,但無從估計其全體。只有江西一省的保甲經費,在二十五年度是統籌的,我們可以舉他來作一個例子。江西的保甲經費,系就田賦、普通商業營業稅、屠宰稅,各加20%,由省府統收統支。全年預計可收140餘萬元,支出預算為1109988元。其開支方法,保聯分為三級,凡轄16保至20保者為甲級,11保至15保者為乙級,6保至10保者為丙級。甲級保聯月支38元,乙級保聯月支30元,丙級保聯月支24元。保辦公處經費,則概以每保月支1元計算。保辦公費每月1元,實際是不敷的,所以江西省有一計劃,將來幹部訓練完成,經費充裕的時候,保聯政務費,以每月25元計算,年支750000元;保政務費,以月支5元計算,年支1560000元。兩項合計,為2310000元。這個數目,大約可以代表普通省份的理想保甲經費了。所以拿江西一省來說:督察專員公署、區署及保甲三項經費,每年實支,已超過230餘萬。如保甲經費,照理想的辦法,便要超過350餘萬。這是一個普通省份對於「管」的方面所添出來的費用。【54】
次說「教」。中國文盲數目之高,以及失學兒童之眾,是大家所痛心疾首的。根據二十年度初等教育統計,全國小學兒童數為1166萬餘人,失學的學齡兒童,約尚有3000餘萬。在學兒童,僅占學齡兒童23%,距離普及之境甚遠。為補救這種缺點起見,教育部於二十四年五月,曾提出《義務教育暫行辦法大綱》,於二一四次行政院會議通過。其辦法系將義務教育,分作三期推行。自二十四年八月起,至二十九年七月止為第一期,在此期內,一切年長失學兒童,及未入學之學齡兒童(自6歲至12歲),至少應受一年義務教育,各省市應注重辦理一年制的短期小學。自二十九年八月起,至三十三年七月止為第二期,在此期內,一切學齡兒童,至少應受兩年義務教育,各省市應注重辦、理二年制的短期小學。自三十三年八月起為第三期,義務教育之期間,定為四年。這可以說是一個偉大的教育計劃。依照這個計劃,到了民國二十九年,全國12歲以下的兒童,應當沒有一個文盲。這個剷除文盲的計劃,大約要花多少錢呢?照原定的辦法,義務教育的經費,大部分是要由地方政府負擔的,中央政府,只能津貼一小部分。各省縣在推行義務教育時所添的負擔,可以湖南省為例。湖南省二十四年度義教經費,規定省籌60%,縣籌40%。省方預算支出總數,為297070元。各縣自籌之40%的經費,一等縣為3240元,二等縣為2160元,三等縣為1080元。各縣籌款辦法,據云或增收稅捐,或攤募捐款,或動撥餘款息金,或整理原有收入,或指撥原有捐費,或催繳各項虧欠,或在預算內移項開支。各項辦法之中,以採用第一第二兩種辦法的為多,其結果影響到人民的擔負,是顯然的。據湖南教育廳的估計,在推行義務教育的第一期內,第一年預算經費為427000元,第二年為764900餘元,第三年為1529800餘元,第四年為3059600餘元,第五年為4980400餘元。所以義教的經費,是每年加增的,五年後的支出,比現在還要加重數倍。江西省的義務教育計劃,在二十三年十一月便訂定了,其辦法系利用保甲組織,每保設立一校,名為保學,為推行義務教育的機關。各保應籌保立小學經費總數,因保的大小不同,所以有三種規定。過120戶的保為甲種保,年籌252元。101戶至120戶的保為乙種保,年籌228元。80戶至100戶的保為丙種保,年籌204元。保學的進展,可以從下列的數目字中看出。二十二年度學校數為5900,學生數為244645人,經費數為2022704元。二十三年度下期,增加學校2776個,增加學生139940人,增籌經費656731元。至二十四年度上期,增加學校10196個,增加學生498575人,增籌保學經費1580604元。依這種速度加增下去,每保一小學的理想,不難於兩三年內達到。到那個時候,保學的經費,共需若干呢?現在江西至少有25000保,保學的經費,如平均照乙種保的規定開支,每保年籌228元,全省每年便要籌570萬元。這個數目,與湖南在完成第一期義務教育時,所費相差不過70餘萬。所以一個普通省份,如湖南或江西,如想給學齡兒童以一年的義務教育,大約要花500萬。這是剷除文盲最低的代價。【55】至於民眾教育,播音教育,各地雖然都有零碎的工作,但因沒有大規模地進行,所以花費也還有限。
三說「養」。養的工作,可以說是地方政治一個主要的目標。有些工作,如修堤、倉儲、造林,以前的地方政府也辦過,但是到近幾年,各地政府,才大規模地,有計劃地去干。這些工作,除倉儲外,大約只費民力,不費民財。另外如合作社的普遍組織,農作物的積極改良,以及農工副業的提倡,卻是最近的事。後兩種工作,還在研究的過程中,沒有什麼顯著的成績可述。合作社在民國二十四年以前設立的,只有13707個,在二十四年一年內設立的,便有12517個,可見最近合作事業,突飛猛進的狀況。合作事業的基金,有一部分要省府擔負,省府當然是取之於民,不過這個數目是很小的。合作事業的發達,結果是會減輕人民的負擔,因為高利貸者及奸商,遇到一個地方,有很好的信用合作社,或運輸合作社,便無從施其剝削手段了。「養」的工作中,費用最大的,還是公路的修築。中國公路,每公里平均造價,平地約6000元,山地約8000元。中國的碎石路,每年每公里,平均養路費,約250元。【56】公路的里程,在民國十年,只有1185公里;十六年底,加至29170公里;二十四年底,加至96345公里。【57】這90000多里的公路,如每里造價以7000元計算,便需67000萬元。全國經濟委員會,自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年底止,撥借各省公路基金,只有949萬餘元,【58】這在造路費的總數內,真如滄海之一粟。其餘的造路費,一部分見於省預算。歷年來各省建設廳的主要工作,便為築路。各省的建設費,也大部分用之於築路。如二十三年度江西公路建築費為1459386元;二十四年度湖北之公路建築費,為3000000元。但大部分的公路,還是征民工或兵工,用民料民田來築建的,政府並沒有支出上面所列那樣大的造路費。【59】
最後說「衛」。數年以前,各省的保安團隊,並不統一。各縣斟酌本地的需要,及經濟能力,編成保安隊若干名。這些保安團隊,訓練既不充分,指揮又不統一,所以遇到大批股匪時,毫無抵抗的能力。南昌行營有見於此,所以於二十三年七月,頒行《各省保安制度改進大綱》,目的在使保安團隊統一於縣的,進而統一於區,再進而統一於省。凡已統一於省的保安團隊,便可目為省軍,在剿匪方面,雖然成績未能盡如人意,但比前幾年的情形,總算有點進步。保安經費,在未統收統支的時代,數目難於估計,自統一於省之後,省會設有保安經費總經理處,便容易考核了。湖北的保安經費,一部分是由畝捐來的,二十四年度為4622300元,另一部分,由省府直接開支,二十四年度,省預算列為979254元,兩個數目合起來,為5601554元。湖南保安團隊經費,出於附加,現在每正稅一兩,收保安附加四元二角,二十四年度保安附加的總數,為5238535元,與湖北的保安經費,為數相差無幾。不過湖南的團隊,統一於省之後,各縣感覺到還需要一種自衛的武力,所以在保安團隊之外,各縣還有一種有槍義勇隊,其經費也是出自附加,名為義勇附加,數目各縣不等,二十四年度義勇附加的總數,是1167390,連保安附加,已超過640餘萬,真是一個巨數了。湖南有些縣份,除有槍義勇隊之外,還有所謂「直轄排」的,經費無統計可考。江西的保安經費,二十四年度為420萬元。此外還有一種碉堡守護隊,系就當地有槍義勇隊編組而成,守碉壯丁,月支伙食津貼3元,每碉月給燈油茶水2元,統由保甲戶捐項下附帶籌支(指二十四年度以前而言)。此種費用,據估計,約在400萬元左右。現因治安無虞,守碉隊除萍鄉,修水等十縣外,均已取消,民眾的負擔,可以減輕不少。我們看了上述三省的情形,可知各省的保安團隊,每年需款約500萬元,這個數目雖大,比較沒有統收統支的時候,一定還要減少許多。以江西而論,該省團隊經費最多時達1200萬元,較現在的經費,幾大三倍。將來的團隊,如能加以整理改編,大約還可以省出一部分的錢,來作別種事業之用。「衛」的方面,除上面所說保安隊,及前面所說保甲及公路,與自衛均有關係外,還有兩種新的工具,也是可以加增民眾自衛的力量的,一為碉堡,一為電話網。碉堡雖然不能對付飛機及大炮,但在內地自衛,卻是唯一的武器。【60】現在凡是經過戰亂的地方,都有碉堡,湖南各縣,在二十三年年底已築有碉樓碉堡土寨共4600餘座。江西的碉堡,約10000座,以平均每座建築費600元計,便要600萬元。以江西臨川縣而論,各區署及各聯保辦公處,都設有電話,一有警報,隨時可通知縣府或區保安司令部,司令部得訊後,便可用大汽車運團隊至出事地點清剿,其迅速的程度,比起以前出警時,須徒步報縣,團隊也只能徒步追剿那種情況,當然不可相提並論了。電話機與電杆木的用費,大部分都是由各保攤派而來,其實數無從估計。電話網的維持費,在有些縣份,也是出自附加,如衡陽縣每年電話附加,為一角五分(即每正稅一兩加此數)。該縣二十四年度,尚有飛機場附加,為一元二角,也可視為自衛的一種花費。衛的新政中,還有一種是極重要的,便是民眾訓練。中國的民眾大部分都沒有受過公民的教育及軍事的訓練,所以在平時不能做一個好公民,戰時也不能背槍支以衛疆土。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為矯正這種缺點起見,民眾訓練,是目前最急迫的問題。民眾訓練的內容,當然是政治與軍事並重,但軍事尤其重要。現在的民眾訓練,有幾個最難解決的困難,第一便是民眾怕受軍訓的心理。中國古代的教育,本來是文武兼重的,人人都能上戰場,也不怕上戰場。東漢以後,文武分途,武德掃地,人民漸視當兵為畏途,其結果便造成「好漢不當兵」的謬誤心理。此種心理如不打破,則民眾的軍事訓練,決無徹底之可言。改變這種心理,治本的方法,當然是要從教育下手。第二種困難,便是經費。據某省估計,該省共有49316保,如每保設一助教,月支8元,月共需費394528元;每3保設一分隊長,月支20元,月共需328780元。兩共月需經費723308元,不但某省無此力量,全國各省,大約沒有一省有此力量的。解決的方法,最好利用聯保主任、聯保書記,使他們分任隊長與助教之職,民眾的軍事訓練,便歸他們主持。不過在實現這種理想之前,聯保主任與聯保書記,須先受嚴格的軍事訓練,他們回去之後,可以訓練保長,保長可以訓練壯丁。這種辦法,用費當然比另外組織幹部要省許多。
以上「管」、「教」、「養」、「衛」四種工作,每種只舉出幾件重要的來說,並未一一條舉。只就已經提出的而言,在一個普通的省份里,如一一都做到,便非1000萬元不辦。這個數目,並非固定的,有日漸加增的趨勢。地方財政與地方新政的關係,經此分析,當已明顯,不必再費詞了。
(三)問題的提出
從上面的討論,我們可以發現下面一個連環:人民的負擔加重,是由於政府的支出增加,支出增加的一個原因,是由於推行新政。這個問題,應該如何解決呢?
第一派人,看了上面的分析,自然地要下一個類似下面所說的結論。現在推行的新政,既然可使地方的支出增加,而支出增加,必然地加重人民的負擔,那麼最適當的辦法,便是停辦新政。這一派的人,還可舉出歷史上許多事實,來做他們理論的護符,因為歷史上「無為而治」的例子,實在是很多的。但是現在的環境,與歷史上任何時期都不相同。現在一個國家,假如想在國際中謀生存,人民沒有組織是不行的,不受教育是不行的,不加增生產的力量,提高人民的生活,也是不行的,沒有自衛的能力,沒有作戰的本領,更是不行的。「管」、「教」、「養」、「衛」的各種設施,就是想使一盤散沙的民眾,變為有組織的民眾;不識字不懂事的民眾,變為有公民常識,有國家觀念的民眾;生產力薄弱,生活程度低下的民眾,變為生產力厚大,生活程度超過饑寒線的民眾;不能禦侮,不敢上陣的民眾,變為能夠守土擊敵的民眾。這些設施的目標是無可非議的,是急不可緩的,雖然在實施上,在方法上,還有討論的餘地。假如在這種時候,還想回到漢初那種無為的政治,那麼國家的滅亡,可以計日而待。所以數年來各地所推行的新政,不但不能取消恐怕還要充實;不但不能減少,恐怕還會加增。時勢逼得我們的國家,不得不如此做去。
新政既然非推行不可,那麼地方政府的財政,有什麼出路呢?人民的負擔,有什麼方法減輕,或者至少不再使他加增呢?
這是我們願意提出來的問題。
(四)解決的途徑
現在各省整理財政的各種方法中,有一個方法,可以加增收入,而不致加重人民負擔的,便是整理田賦。
整理田賦,應該包括三個方面,一為地籍的整理,二為科則的改訂,三為徵收方法的改良。先說整理地籍,現在各地的地籍,有的已完全遺失,有的僅憑糧房書吏的記憶,有的冊書雖在,而與實際情形,毫不相符。整理的方法,在各地實行的,不外三種,一為土地陳報,二為土地清丈,三為航空測量。土地陳報,費用最少。江寧縣平均每畝費用,為五厘三毫;蕭縣為六厘四毫,宜興為七厘八毫,蘭溪為八厘六毫。當塗最費,每陳報一畝平均費用亦不過一分四厘。【61】土地清丈的費用,各地多寡不等。湖南清丈,每畝所攤測量費,多者如漢壽,每畝費洋二角五分;少者如南縣,只九分八厘。湖北各縣清丈,每畝地平均支用清丈費一角三分。江西為辦理航空測量最有成績的省份,其所需經費除南昌一縣支用40萬元外,新建等82縣,預計10681195元,按照農地總面積35216762畝計算,平均每畝約需航測費一角一分一厘,調查費二分二厘,計積費一分六厘,製圖費三分二厘,造冊費三分二厘,登記給證費八分,連機關行政費在內共需三角。所以從整理地籍的費用著眼,土地清丈與航空測量,都較土地陳報花費得多,但從成績的正確著眼,土地陳報,又遠不如土地清丈與航空測量。所以為治標計,及為窮苦的縣份著想,整理地籍,可用土地陳報,但治本的方法,還是要用清丈或航測。這三種方法,無論用哪一種,成績都很可觀。以土地陳報而論,蘇皖已辦陳報各縣,言畝數,則蕭縣溢出112萬餘畝,沭陽溢出172萬餘畝,江都44萬餘畝,當塗29萬餘畝。言稅額,則江都盈收9萬餘元,蕭縣4萬餘元,當塗11.7萬餘元。【62】以土地清丈而論,湖北武昌共六區,納賦之田僅1057000畝,現只丈竣二區,已丈出749000畝;漢陽共七區,納賦之田僅675000畝,現只丈竣三區,已丈出64萬畝;漢川共六區,納賦之田僅52萬畝,現只丈竣一二兩區,已丈出52萬畝,由此可知這幾縣裡,將來清丈完竣時,納賦的田地,一定可以加增二三倍。江西南昌縣的航測成績,可作一切航測的代表。南昌縣總面積,據航測結果,為1535533畝,較江西賦役全書所載田畝數1238918畝,計溢出296615畝。全縣每年應納地價稅總額為545595.8元,較原有田賦額徵數373530.5元,溢出172065.3元。由此可見地籍整理之後,賦稅可以加增,溢出的賦稅,都是以前逃賦的人所納的,乃是他們分內應交政府的款,不交是違法,交了並不能算是加重負擔。
整理田賦的第二種方法,是科則的改訂。舊的科則名目繁雜,稅額參差,其結果是:「良田萬頃,租稅有限;尺土寸灘,負擔奇重。或竟高樓大廈,占地千方,毫無賦稅;或則山角水涯,立錐斗種,難應催呼。」【63】舉例來說,江蘇每畝正稅,自二厘零五角至二元零五角,最低與最高,相差1000倍。以各縣平均數言之,蘇松畝科正稅六七角,海門漣水,僅二分余,相差亦30倍以上。浙江每畝正稅,自一厘至八角,相差800倍。江西正稅,每畝自六厘三毫,至六角四分九厘五毫,相差約百倍。【64】所以改訂科則,使高低相差,不致如此之巨,也是加增稅收,平均負擔的一個方法。湖北整理田賦的一個方法,便是改訂科則。在沒有改訂以前,湖北的正稅,有很多縣份,如襄陽、棗陽等,一律都是六分。稅則高的地方,如陽新縣,上則田每畝納稅三角六分,中則田一角八分,下則田一角六分。又如蒲圻縣,上則田正稅每畝三角,中則田二角八分,下則田一角。這兩縣的下則田所納的稅,比許多縣份的上則田還高,這是極不公平的。現在鄂省擬將賦率過低的,酌予進級。凡上則田地,原定賦率,每畝不及一角二分的,一律改為一角二分,其在一角二分以上的照舊。中則田地,原定賦率,每畝不及一角的,一律改為一角,其在一角以上的照舊。下則田地,原定賦率,每畝不及八分的,一律改為八分。其在八分以上的照舊。這樣修改之後,平均賦率,可增出賦額723000元。對於原來納稅已高的地,並未減輕,對於原來納稅太低的地,卻已加重了。這種辦法,還未合乎理想。合乎理想的辦法,可以江蘇蕭縣為例。蕭縣在改訂科則以前,民田每畝稅率,為三角一分三厘,衛田每畝稅率,為一角三分四厘。自土地陳報完畢,田畝溢出之後,乃改訂科則,將全縣田地,分列為四等,一等地每畝正附稅合計征銀元二角五分,二等地二角二分,三等地一角六分。以一等地的新科則,與二十四年度擬徵稅率之三角一分三厘比較,減少六分三厘;以二等地比較,減少九分三厘;以三等地比較,減少一角三分三厘。平均減少八分二厘二毫,計較原有稅率輕26.2%。衛田稅率,因歷史沿習,已較民田為輕,為免畸重畸輕之弊,略事增高,一律比照三等地取稅,以求均平。【65】所以蕭縣的辦法,一方面把納稅太低的地,略為加重;同時把納稅已重的地,又酌量減輕。一方面把人民的負擔平均了,一方面省縣庫又盈收了41000餘元。這是改訂科則之合乎理想的。
第三,我們可以略論徵收方法的改良。以前的田賦在徵收方面,弊病非常之多,結果是人民拿出來的錢,只有一部分入了國庫,其餘一部分卻入了私囊。如江蘇某縣,在本年二月間,曾發現一糧櫃舞弊巨案,總櫃私吞公款凡20餘萬元。據此人口供,前任總櫃,私吞公款比他還多,數達50餘萬。這些私吞的錢,一部分要分送當地紳士,看其勢力的大小,或數千金或萬金不一。倘縣長追究,得由受賄紳士,出面說情,或賄贈縣長,即可無事。各地這種貪污集團,沒有被人發現的,一定不在少數。改革的方法,經專家提議的,如經征與收款機關的分立,如規定冊串款式,如每日收款的報銷,及報銷數目的繳查,都是應當即行的。但最重要的一點,還在徵收人員的考選,以及考選後成績的嚴密審核,河南、湖南,現在都朝著這方面去做,希望可以使舞弊的事,日漸減少,而稅收也可因之而日有起色。
以上所述整理田賦的三件事,如一一做到了,省縣府的收入,當可加增許多。有的省縣,整理之後,田賦可以加增一倍,甚至二倍,但也有些縣份或省份,恐怕在整理之後,即加增一倍也很困難。所以整理田賦的事,固然是各省應當辦的,而且是目前可以就辦的,但如希望辦了以後,地方財政上的困難,便可解除,以後應付新政的費用,便可綽有餘裕,那就未免太過樂觀了。現在各省的稅收,固然可以整頓的還多,不但田賦如是,營業稅、契稅等等,亦復如是。但整理後所產生的美滿結果,是有限制的。由整理稅收而加增的收入,決不能滿足一個有為的政府的需要,這是可以斷言的。
那麼我們除了整理稅收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先,我們要認清楚一件事實,就是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以農立國的國家,其人民是有組織的,其教育是普遍的,其生活程度是超出貧窮線以上的,其自衛的能力是攻擊不破的。為什麼呢?因為管、教、養、衛幾件事如想辦得真有成績,非有巨大的剩餘財富不可。而以農立國的國家,生產的力量很低,收穫所得,除維持一家的生計外,便剩餘無幾。這無幾的剩餘,即使政府用各種捐稅的名目,把他集中起來,也不能成一巨數。數既不大,所以政府能辦的事也有限,此為以農立國的國家,百樣事業落後的最大原因。現在我們的政府,在管、教、養、衛四方面,都想追隨歐美諸先進國的後塵,這種企圖,自然是應當的,可惜我們的生產基礎不夠,我們還沒有在農業以外,發展其餘的實業,還沒有以新式的生產方法,來加增我們的生產力量。以一個農業的國家,而想辦工業的國家所已辦或要辦的事,所以處處發生困難,處處感到財力不夠,而終達不到與歐美諸先進國並駕齊驅的地步。
假如這一點觀察是正確的,那麼我們的政府,於整理稅收之外,還要積極的從事於培養稅源的工作。所謂培養稅源,便是設法使中國的經濟生活現代化。我們應當於改良農業的生產方法之外,從事於各種事業的發展。應當摒棄古老的筋肉生產方法,採用近代的機械生產方法。如此,生產力才可加增,財富也才可加增。到那時,即使政府取之於民的,比現在多兩三倍,人民也出得起,因而便不會感到負擔的重。現在中央政府的收入,約10萬萬,地方政府的收入,以全國各省縣及特別市合計,不過6萬5千萬元左右。【66】中央與地方的收入合計,為16萬萬餘元,以中國4萬萬人口分派,每人的擔負,也不過4元而已。但別的國家中的人民,每人對於各級政府用費的擔負,英國為美金135元,美國為102元,加拿大為76元,德國為65元,法國為51元,義大利為35元,日本為23元。【67】在現在的生產方式之下,如將中國人民對於政府的平均擔負,從4元改為8元,人民一定是疲不堪命,甚至大部分的家庭,都會因此傾家蕩產。但是如果我們的生產方法已經改變,已由以農立國的國家,變為以各種實業立國的國家,已由筋肉的生產,進至機械的生產,那麼人民的擔負,加至與英美一樣,即使做不到,但追隨日本、義大利,卻是很可能的。如中國人民對於政費的擔負,與日本一樣,便要比現在加增6倍;如與義大利一樣,便要加增9倍。只要經濟生活已經改造,這點擔負,當然是可以舉重若輕的。
總括起來說:現在中國的經濟基礎,支持不住新的政治。為鞏固新政的基礎起見,中國人民的經濟生活,非徹底的現代化不可。因此,國民經濟建設,可以說是目前最基本、最急切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