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十
自從我知道馬丁斯沒有坐飛機回家那一刻起,就對他的一舉一動給予了非常詳細的記錄。他被看到和庫爾茨碰面,被看到去了約瑟夫大街劇院;我知道他拜訪了溫克勒醫生,拜訪了庫勒上校,然後又第一次回到了哈利住過的街區。出於某種原因,我的人在庫勒的公寓和安娜·施密特的公寓之間把他跟丟了。他報告說馬丁斯在漫無目的地瞎逛,我們共同的印象是他故意擺脫了自己的盯梢者。我想要在飯店接他走,卻正好和他錯過了。
事件發生了令人不安的轉折,在我看來,是該要和他再好好聊一聊了。他有許多事情得解釋。
我在我們兩人中間擺了一張寬闊的大桌子,又給了他一支香菸。我發現他雖然心緒不佳,卻願意在有嚴格限制的條件下說話。我問他庫爾茨的事,他似乎給出了令人滿意的回答。然後我又問起安娜,從回答中我判斷出拜訪完庫勒上校後他肯定是跟她在一起,從而填補上了一個缺失的點。我試著問起溫克勒醫生,他回答得不帶半點猶豫。「你走了不少地方啊。」我說,「發現什麼關於你朋友的事了嗎?」
「那是當然,」他略帶不屑地回答道,「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你卻看不見。」
「什麼?」
「他是被謀殺的。」這話讓我稍稍有點意外,我曾經考慮過他會不會是自殺,但後來把這種可能性排除了。
「接著說。」我鼓勵道。他試圖在自己的故事中避免提到科赫的名字,只說是一個目睹了意外後向他提供信息的人。這讓他的故事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我剛開始的時候沒怎麼明白為什麼他會覺得第三人如此重要。
「他沒有出現在驗屍審訊中,其他人撒了謊把他排除在外了。」
「向你提供消息的人不也沒露面嗎?——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交通事故,那麼所有該有的證據都有了。為什麼要把另一個傢伙卷進來呢?也許他妻子以為他出城去了,也許他是個沒有請假擅自離開的官員——人們有時候會從諸如克拉根福這樣的地方未經批准就來一趟維也納。什麼樣的人都能在大城市裡找得到樂子。」
「事情可不只是這樣。告訴我這件事的那個小人物——他們把他給殺了。你明白嗎?他們顯然不知道他還看到了別的什麼。」
「現在我可算弄明白了。」我說,「你說的是科赫啊。」
「對。」
「據我們所知,你是最後一個見到科赫活著的人。」然後我就盤問他,像之前寫到過的,有沒有在去科赫家的途中發現自己被人跟蹤——這個人比我的人更機靈,隱藏住了自己的行跡。我說:「奧地利警察很想把這個案子安到你頭上。科赫太太說自你拜訪過後,她丈夫變得很不安。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跟庫勒說了。」他有點激動地說道,「假設我一離開他就把這件事打電話告訴了某人——告訴了那第三人,他們必須要封住科赫的口。」
「你跟庫勒上校一說這事兒,那傢伙就已經死定了。那天晚上他走下床,聽到了某人的動靜,走下樓去——」
「那,這就能把我排除了,我在薩克旅館。」
「但他上床上得很早。你的拜訪讓他的偏頭痛又犯了,他起來的時候九點剛過。你是九點三十回的薩克旅館,那之前你在哪兒?」
他鬱鬱寡歡地說道:「四處瞎轉悠,想要把事情理出個頭緒來。」
「有什麼能證明你行動的證據嗎?」
「沒有。」
我想要嚇唬他一下,因此便沒有必要告訴他一直都有人跟著他。我知道他沒有割斷科赫的喉嚨,不過我不是很肯定他有自己裝出的那樣無辜。擁有刀子的人並不總是真正的殺人者。
「我能再來支煙嗎?」
「可以。」
他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去了科赫家的?你就是為了這個把我抓來的吧,嗯?」
「奧地利警方——」
「他們並不知道我是誰。」
「你一離開庫勒上校,他就打電話給我了。」
「那就把他給撇清了。要是他跟這事兒有染的話,就不會要我再來跟你講我的故事——我是說講科赫的故事了。」
「他也許認為你是一個明智的人,一聽說科赫的死訊就跑來把一切都告訴我。對了,科赫的死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毫不遲疑地跟我講了經過,我相信他說的話。到了這時我開始完全相信他了。他說:「我還是不相信庫勒會跟他的死有關。我願意押上任何東西賭他是誠實的,他是那種有真正責任感的美國人。」
「對,」我說,「他打電話的時候把事情都跟我說了,他為此道了歉。他說對於一個從小就受著公民教育的人來說這真是再糟糕不過了,他說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道學先生。跟你說實話吧,庫勒讓我很光火。當然啦,他並不知道我知道他的輪胎生意。」
「這麼說他也在做黑市生意?」
「不算太嚴重,我敢說他掙了有兩萬五千美元。不過我不是個好公民,就讓美國人照料好他們自己人吧。」
「天哪!」他沉思著說道,「這就是哈利卷進去的那種事兒嗎?」
「不,他卷進去的事可比這有害得多。」
他說:「知道嗎?這種生意——科赫的死——讓我感受到了震動。也許哈利真的卷到什麼不好的事裡去了,也許他想要重新掙脫出來,而那就是他們謀殺他的原因。」
「又或者,」我說,「他們是因為分贓不均。做賊的早晚得散夥兒。」
這次他聽了一點兒都沒有上火。他說:「我們對動機的看法不會一樣,但我覺得你在核查事實方面做得不錯。我對前兩天的事感到抱歉。」
「沒事兒。」人們有時候會在瞬間做出決定——此時就是這樣,我也在他向我提供信息這點上欠了他一點人情,於是我說,「在萊姆的案子上,我會給你看足夠的事實,好讓你了解真相。不過看過以後請不要跳腳,你會大吃一驚的。」
這沒法不令人大吃一驚。戰爭與和平(如果你可以稱之為和平)催生出大量的黑市生意,不過哪個也不像這個這麼邪惡。食品的黑市商人至少還提供食品,其他的黑市商人也是如此,他們以高得離譜的價格提供短缺的物資。但盤尼西林的黑市生意就是一樁完全不同的事了。在奧地利,盤尼西林只供給軍方的醫院。沒有一個非軍方的醫生,甚至沒有一家非軍方的醫院可以通過合法途徑得到盤尼西林。黑市生意剛開始的時候,還相對無害。盤尼西林可以通過軍令竊取——偽造軍令,然後以很高的價格賣給奧地利的醫生們——小小的一瓶可以賣到七十英鎊之巨額。你也許會說這也算是一種分配形式——不公平的分配,因為只有富有的病人能受益,但原先的那種分配形式也絲毫不比現在這樣公平到哪兒去。
這項黑市生意很紅火地進行了一段時間。時不時地會有某個傳令兵被抓並受到懲罰,但風險只會提高盤尼西林的價格。後來黑市生意開始變得有組織了,一些大人物看到了這項生意中的大錢,而最初的賊雖說從自己的贓物中獲利減少,但他相應得到了一定的安全:在他身上要是出了什麼事,會有人罩著他。人性中也會有心靈一無所知的奇怪而又扭曲的理性。許多小人物不再良心有愧了,他們覺得自己是在替一個僱主幹活,沒過多久,他們在自己的眼中就幾乎是像靠工資生活的人一樣受人尊敬了。他們成了一夥兒,而要是說這事兒有罪的話,自有那領頭的扛著。一門黑市生意的運作方式實在像極了一個極權的黨派。
我有時候管這叫第二階段,到了第三階段時那些組織者認為利潤不夠大了。盤尼西林並不是一直都能以合法途徑獲得。在一切都順利時他們想要更多的錢,想要錢來得更快。他們開始往盤尼西林里兌有顏色的水,至於溶劑里該有的沉澱物,他們就用沙子。我在自己桌子的抽屜里保留了一個假藥的博物館,我給馬丁斯看了那些樣品。這場談話令他感到不快,但他沒有抓住問題的重點。他說:「我想這樣一來藥劑就沒用了。」
我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們不會如此擔心,可是你想,人們會對盤尼西林產生抗藥性。往最好里說,用過這種貨色會讓某個病人將來再接受盤尼西林治療時不起效果。如果你得的是性病的話,這事兒當然就不那麼好玩兒了。其次,沙子對於需要用到盤尼西林的傷口來說——啊,這是不健康的。人們會因此失去腿和胳膊——還有性命。不過讓我最感到可怕的也許是走訪本地的兒童醫院了,他們買了一些這樣的盤尼西林用於治療腦膜炎,不少孩子就這樣死了,還有很多出現了精神錯亂。你現在可以在精神病房裡見到他們。」
他坐在桌子對面,怒目圓睜,望著自己的雙手。我說:「這事兒細想想就很怕人,對吧?」
「你還沒給我看任何證據呢,憑什麼說哈利——」
「就要說到了,好好坐著聽。」我打開萊姆的案卷念了起來。開始的時候證據純粹是間接的,馬丁斯有點坐立不安。很多證據裡面都包含著巧合——情報人員報告說萊姆在某一時間出現在了某一地點、各種機會越湊越多、他與某些人的相識。馬丁斯在這當中抗議了一次:「但同樣的證據也可以對我形成不利——現在。」
「別急。」我說。出於某種原因哈利·萊姆變得越來越沒有顧忌了,也許他意識到我們懷疑上了他,有點不知所措了。他在國際救援組織里擔任相當重要的職務,那樣的人往往更容易慌亂。我們安插了一名特工在英軍醫院裡擔任傳令兵,到這時我們已經知道那個中間人的名字了,但我們一直也沒能順著這條線找到源頭。好了,這會兒我就不麻煩讀者,但我當時麻煩馬丁斯,聽我一五一十道出其中的過程——如何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贏得那位名叫哈賓的中間人的信任。最後我們對哈賓施加了壓力,給他緊了緊扣,他叫喚了一番之後終於向我們告了密 [18] 。這種警察的活兒很像情報部門的工作:你得找一個你能真正控制的人,讓他成為雙面間諜,而哈賓就是我們找到的那個人。但即便是他也只是領著我們順藤摸瓜摸到了庫爾茨。
「庫爾茨!」馬丁斯叫了起來,「可你們為什麼不把他給抓了呢?」
「發起總攻的時刻就快要到了。」我說。
庫爾茨是向前推進的一大步,因為他是跟萊姆直接聯繫的——他有一份不起眼的偽裝工作,跟國際救援組織有關聯。對庫爾茨,萊姆有時候會在紙上留下文字——如果事情緊急的話。我把一張字條的翻拍照片拿給馬丁斯看:「認得這個嗎?」
「這是哈利的字跡。」他把字條內容一口氣看完,「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啊。」
「是沒問題,可你再看看哈賓給庫爾茨的這個條子——這是我們聽寫下來的。看看日期,這就是結果。」
他把兩張條子各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明白我的意思了?」如果有人看到了世界末日,看到一架飛機從航線上墜落,我想他是不會害怕得牙齒打戰的。此時此刻對於馬丁斯來說,一個世界毫無疑問地來到了末日。這是一個充滿舒適友誼的世界,一個有著英雄崇拜的世界,一個有著從二十年前的學校走廊里建立起的信任的世界。每一段記憶——長長草叢中的午後、布里克沃斯公地中的非法射擊、那些夢、那些散步、每一段共享的經歷——頃刻之間全被玷污了,像被扔了原子彈的小鎮,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無法在那裡安全走過。他坐在那裡,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沉默無語。我從櫥里拿出一瓶價格不菲的威士忌,倒了兩大杯雙份。「來,喝了。」他乖乖照做,就好像我是他的醫生。我待他喝完後又給他倒了一杯。
他緩慢地問道:「你肯定他就是真正的老闆嗎?」
「我們一路查下來的。」
「知道嗎?他總是還沒想明白就採取行動。」
我沒有反駁他,儘管這不是他之前告訴我的對萊姆的印象。他這是在撈救命稻草。
「假如,」他說,「是有人在操控他,逼著他陷入這項黑市生意,就像你逼著哈賓反過來去欺騙……」
「有這種可能。」
「而他們怕他被捕後會說出一切,於是謀殺了他。」
「不是沒這種可能。」
「我很高興他們殺了他。」他說,「我不會願意聽到哈利叫喚的。」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小動作,用手在膝蓋上撣了一下,仿佛在說「就這麼定了」。他說:「我要回英國去了。」
「我勸你暫時先別走。如果你試圖在此刻離開維也納,奧地利警方會借題發揮的。知道嗎?庫勒的責任感讓他也給他們打了電話。」
「明白了。」他絕望地說道。
「等我們找到了那第三人……」
「我倒是很想聽他叫喚。」他說,「雜種,該死的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