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九
天快黑的時候,馬丁斯沿著運河朝前走著。隔著水面是黛安娜浴場的廢墟,遠處是普拉特遊樂場那黑色的大摩天輪,一動不動地俯瞰著被毀壞的房屋。越過灰色的河水就是第二區,即俄占區。聖史蒂芬大教堂將它那遭過創傷的巨大尖頂指向籠罩著內城的蒼穹,而在走過克恩滕大街時,馬丁斯經過了亮著燈的憲兵站大門。四個國際巡邏隊的人正在登上吉普車,俄國憲兵坐到了司機旁邊(因為俄國人在那天接任,將在此後的四個星期里擔任輪值主席),而英國人、法國人和美國人上了後排座。第三杯結結實實的威士忌上了頭,馬丁斯想起了他在阿姆斯特丹的那個女孩、在巴黎的那個女孩。孤獨在他身邊,與他同行在擁擠的人行道上。他經過了薩克旅館所在的那個街角繼續朝前走去。羅洛·馬丁斯此刻被羅洛控制了,直奔他在維也納唯一認識的女孩子而去。
我問他是怎麼知道她住哪兒的。哦,他說,頭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研究地圖的時候特意看了她留給他的地址。他想知道周圍的去處,而他是個很會看地圖的人,隨便就能記住哪裡該拐彎和那些街道的名字,因為他總有一趟路是走著去的。
「只有一趟?」
「我是指在我去找女孩子的時候——或者別的人。」
他當然並不知道當晚她會在家,那天晚上她在約瑟夫大街劇院的那部戲沒有演出,又或者他從海報上把那個信息也給記住了。反正她就是在——如果你姑且稱之為在的話,因為她的心思根本就不能算是「在」。她獨自坐在一間沒有暖氣的房間裡,睡覺的床折起來成了沙發,一本打字機打出來的劇本攤開在第一頁,放在一張華而不實、搖搖欲倒的桌子上。他笨拙地說道(沒有人,甚至包括羅洛,能說得出他的笨拙有多少是他說話技巧的一部分):「我想我只是隨便拜訪,找你,你懂的,我是路過……」
「路過?去哪兒?」從內城走到英國區的邊緣至少得走半個小時,不過他總是有話可以答上的,「我跟庫勒上校一起喝了太多威士忌,需要好好走一走。不知怎麼回事,我就發現自己走到這兒來了。」
「我這兒沒什麼能給你喝的,除了茶。那包茶還有些剩的。」
「不,不用了,謝謝。」他推讓道,「你很忙啊。」眼睛望著劇本。
「我看來看去就看了第一行。」
他拿起劇本讀道:「露易絲上場。露易絲:我聽見有小孩在哭。」
「我能待一會兒嗎?」他彬彬有禮地問道,這表明此刻馬丁斯占了羅洛的上風。
「我希望您能待一會兒。」他重重地坐到了沙發上,很久以後他告訴我(因為只要能找到聽眾,戀人們會把戀愛過程中最小的細節都給重構出來),那時只是他第二次好好地打量她。她站在那裡,跟他自己一樣笨拙,穿著條法蘭絨的舊褲子,臀部的地方打著大大的補丁,兩條腿緊張地叉開著,仿佛在與人對峙並且下定了決心要捍衛自己的立場——只有一副矮壯結實的身形,而那股職業的優雅姿態被她暫時收了起來,放到了一邊。
「今天是個不順心的日子吧?」他問。
「這種時候哪還有順心的日子啊!」她解釋說,「他以前經常會過來,剛剛聽你按門鈴的時候,有那麼短短的一刻,我還以為……」她坐到他對面的一張硬椅子上,「跟我說說吧,你認識他,隨便跟我說點什麼。」
於是他開始說了起來。說啊說的,窗外的天空就變黑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注意到,他們的手已經握在了一起。他跟我說:「我沒想過要愛上誰,尤其不會是哈利的妞兒。」
「什麼時候的事?」
「天氣很冷,我站起身來去拉上窗簾,把手抽出來的時候才注意到我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我站起身後往下看著她的臉,而她也仰望著我。這不是一張美麗的臉——這就是問題所在。這是一張可以過日子的臉,日復一日,經得起歲月的消磨。我感覺自己仿佛進入了一個新的國度,而我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我之前一直覺得愛女人就是愛她的美貌。我站在窗簾跟前,在還沒拉上之前看向外面。除了自己的臉之外我什麼都沒看見,我把目光收回到房間裡找尋她。她說:『那哈利那時候是怎麼做的?』我想回答她:『讓哈利見鬼去吧,他已經死了。我們倆都愛他,可他死了。死人就是該被忘記的。』可是,當然了,我實際上說的是:『猜怎麼著?他只是用口哨吹著那首舊曲調,就好像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我盡力把那調子原封不動地吹給她聽。我聽到她屏住了呼吸。我朝四下里看了看,還沒等我來得及想這是正確的方式、正確的一張牌、正確的打法嗎,我就已經脫口而出道:『他已經死了,你不能一直記著他一輩子的。』」
她說:「我知道,可是也許某些事會先發生。」
「這話什麼意思——有事要發生?」
「啊,我是說也許還會有另一場戰爭,也許我會死,又或者俄國人會把我抓走。」
「你慢慢會忘記他的,你又會愛上別人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你看不出來我不想嗎?」
於是羅洛·馬丁斯從窗口走了回來,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半分鐘前在他站起身的時候,他是哈利的朋友,一直在安慰著哈利的妞兒;現在他成了一個愛上安娜·施密特的男人,而後者一直愛著一個他們都曾經愛過的名叫哈利·萊姆的男人。那天晚上他再也沒有說起過去的事。相反,他開始跟她說起他見到過的人。「我對溫克勒這個人一點兒都不相信。」他告訴她,「不過庫勒——我喜歡庫勒,他是哈利的朋友里唯一支持他的人。可問題是,如果庫勒是對的,那科赫就是錯的,而我真的相信他說的有點可信。」
「誰是科赫?」
他解釋了他怎樣回到哈利的公寓,講了他對科赫的訪談,講了那第三人的故事。
「如果這是真的,」她說,「那真是非常重要。」
「這證明不了任何東西。畢竟,科赫在驗屍審訊時打了退堂鼓,那這位陌生人或許也不願意出來做證。」
「問題不在這兒,」她說,「這意味著他們撒謊了:庫爾茨和庫勒。」
「他們說謊也許是為了不給這傢伙帶來麻煩——如果他是個朋友的話。」
「又一個朋友——在現場。那你那位庫勒的誠實又從何談起呢?」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科赫像牡蠣一樣緊緊關上了門,把我從他的公寓趕了出來。」
「他不會把我關在門外的,」她說,「或者他的伊爾澤不會。」
他們走了長長的路一起來到了公寓。雪凝結在他們的鞋上,令他們像墜著鐵腳鐐的罪犯那般舉步維艱。安娜·施密特說:「還遠嗎?」
「不太遠了。看到前面路上那堆人了嗎?差不多就是那兒。」那堆人像滴到白色上面的一滴墨水,流動著,變換著形狀,又向外散開。待他們又靠近了一點後馬丁斯說:「我想那就是他所在的街區。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政治示威遊行?」
安娜·施密特停下了腳步。她說:「你還跟誰說了科赫的事?」
「就跟你和庫勒上校說了。怎麼啦?」
「我害怕。這讓我想起……」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人群,他一點也不知道從她那混亂的過往升騰起了怎樣的記憶,向她發出了警告。「我們走吧。」她向他懇求道。
「你瘋啦?我們是有事來的,很重要……」
「我在這兒等你。」
「可你是要去跟他說話的。」
「馬上去搞清楚那些人……」她接著說出一句對於一個在舞台腳燈後面工作的人來說很奇怪的話,「我討厭人群。」
他繼續一個人慢慢朝前走去,雪在他的腳後跟上不斷結塊。這不是一個政治集會,因為沒有人在發表演講。他感到那些腦袋都轉了過來看著他走去,好像他是大家正在等待的人似的。待他來到那一小堆人的邊緣,他確定了那正是他要找的房子。一個人使勁看著他說道:「你又是一個嗎?」
「什麼意思?」
「警察。」
「不是,他們在幹嗎?」
「進進出出都一整天了。」
「大家在等什麼?」
「想看他被抬出來。」
「誰?」
「科赫先生。」馬丁斯忽然覺得也許是除了自己之外有人發現了科赫先生沒有做證的事,可這也不至於勞動警方啊,他問,「他幹什麼了?」
「還沒人知道。他們還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也許是自殺,也許是謀殺。」
「科赫先生?」
「當然啦。」
一個小孩子來到這位向他爆料的人身邊,拉了拉那人的手。「爸爸,爸爸。」小孩頭上戴了頂羊毛帽,像個小侏儒,臉凍得白里透紫。
「哎,親愛的,怎麼啦?」
「我聽到他們在格柵里說話了,爸爸。」
「哦,你個小機靈。跟我們說說,你都聽到什麼了,漢塞爾?」
「我聽到科赫太太在哭,爸爸。」
「就這些,漢塞爾?」
「不,我還聽到那個大個子在說話,爸爸。」
「啊,你個小機靈,漢塞爾,跟爸爸說說他都說什麼了。」
「他說:『你能告訴我,科赫太太,那個外國人長什麼樣兒嗎?』」
「哈,哈,你瞧,他們覺得這是謀殺。誰又會說他們錯了呢?科赫先生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在地下室里割斷自己的喉嚨呢?」
「爸爸,爸爸。」
「怎麼啦,小漢塞爾?」
「我透過格柵往裡看,看到焦炭上有血。」
「真是個孩子。你怎麼知道那是血?雪水到處都能漏下去的。」那人轉過身來對馬丁斯說道,「這孩子就是想像力豐富,等他長大了說不定能成為作家。」
孩子蒼白的小臉嚴肅地向上盯著馬丁斯,隨後只聽他喊了聲:「爸爸。」
「怎麼啦,漢塞爾?」
「他也是個外國人。」
那個男人大笑了一聲,引得周圍十幾個人都扭頭看了過來。「聽聽他說的,先生,聽聽,」他驕傲地說道,「他覺得這事兒是您乾的,就因為您是個外國人。說得就像這些日子我們這兒外國人不比維也納人多似的。」
「爸爸,爸爸。」
「怎麼啦,漢塞爾?」
「他們出來啦。」
一群警察簇擁著蒙了布的擔架走了出來,下台階的時候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擔架放低,生怕在踩實了的雪上滑倒。男人說:「因為有廢墟,所以救護車沒法開到街裡邊來,得把它抬到轉過街角才行。」科赫太太也出來了,走在一行人的末尾,頭上裹了條披巾,身上穿了件麻布上衣。走到人行道邊緣的時候她陷進一個雪堆里,那碩大的身形看著活像一個雪人。有人伸出手來拉了她一把,她用失神而又絕望的眼神四下看了看身邊這群陌生人。如果這裡面有她朋友的話,估計她面對面看見也認不出來。馬丁斯在她經過的時候彎下了身子,裝模作樣地繫著鞋帶,但等他從地面抬起目光時,發現在跟自己雙眼齊平的地方,小漢塞爾正用冷血小侏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
順著街道走回到安娜身邊後,他又回頭望了一眼,看到那個小孩正在拽他父親的手,從他的口型他可以看出那仿佛一首冷酷民謠中疊句部分般的音節:「爸爸,爸爸。」
他對安娜說:「科赫被殺了,快離開這裡。」對抗著積雪的牽絆,他用最快的速度走著,忽左忽右地拐著彎。那個小孩對他的懷疑和警覺仿佛籠罩整個城市的一朵雲般在蔓延——他們走得再快也無法擺脫它的陰影。安娜先是跟他說:「那麼科赫說的都是真的,那裡的確有第三人。」稍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這肯定是謀殺。如果沒有陰謀要掩蓋是犯不著殺人的。」但馬丁斯心裡太緊張了,只顧匆匆地走,這兩句話都沒聽到耳朵里去。
電車在街道盡頭像冰錐一樣閃著光:它們又沿著環路回來了。馬丁斯說:「你還是一個人回去吧。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我會和你保持距離。」
「可是沒人會懷疑你啊。」
「他們正在詢問昨天拜訪過科赫的外國人。暫時可能會有點令人不愉快。」
「你為什麼不去找警察呢?」
「他們太蠢了,我信不過。看看他們都往哈利頭上栽了什麼?而且我還想沖一個叫卡拉漢的傢伙動手來著。他們一準會懷恨在心的,至少他們也會把我從維也納送走。不過要是我保持安靜的話——那就只有一個人會把我送走:庫勒。」
「我想他不會想要這麼做的。」
「如果他心裡有鬼就會,可我真不能相信他會心裡有鬼。」
臨走前她說:「小心點,科赫才知道那麼一點他們就把他給殺了。你知道的可是跟科赫一樣多啊。」
回薩克旅館的一路上,安娜對他的提醒都在他的腦海中迴響。九點之後的街道冷冷清清,只要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都會轉過頭去看看,仿佛那個被他們用如此無情手段保護著的第三人正像行刑者一樣尾隨著他。大飯店門外的俄國哨兵在寒冷中看著有點僵,但他是個人,他有一張臉,一張長著蒙古人眼睛的老實巴交的農民臉。那第三人沒有臉,只有從窗口看下去的一個頭頂。在薩克旅館施密特先生說:「卡洛韋上校來過,說要見您,先生。我想您能在酒吧找到他。」
「我一會兒就來。」馬丁斯說完直直地就掉頭朝旅館外面走去:他需要時間來思考。但他剛走出門外,一個男人向他走來,輕輕抬了抬帽檐,用很堅定的語氣對他說道:「請吧,先生。」他打開一輛漆成土黃色、擋風玻璃上貼著英國國旗的卡車的車門,不容置疑地把馬丁斯請了進去。馬丁斯沒有抗議就順從了。他很肯定,或早或晚,警方是會問到他頭上來的。他的樂觀只是裝給安娜·施密特看的。
司機在結了冰的路上開得很快,絲毫也不考慮安全,馬丁斯對此提出了抗議。他得到的回答只是一聲慍怒的哼哼和一個模糊不清的句子,裡面包含著「命令」一詞。「你有殺死我的命令嗎?」馬丁斯用玩笑的口吻問了一句,這回什麼回答也沒有得到。他瞥見霍夫堡皇宮那些巨人雕像頭上搖搖欲墜地頂著巨大的雪球,然後他們便一頭扎入了照明很差的街道,使得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遠嗎?」但司機對此根本未予理睬。馬丁斯心想,至少我還沒有被逮捕:他們沒有派衛兵來,我是被邀請去的——這難道不正是他們使用的詞嗎?——到警局去做一份陳述。
車停了下來,司機帶路走上了兩段台階。他按了一扇很大的雙扇門上的電鈴,馬丁斯察覺到門後有許多人說話的聲音。他猛地轉過身來對司機說:「這兒他媽的到底是……」可是司機已經回身下了半截樓梯,而面前的門也已經在打開了。黑暗之中,他被門內的燈光晃得有點睜不開眼。雖然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到克拉賓來到了他跟前。「哦,德克斯特先生,我們都快著急壞了,不過謝天謝地您總算來了。讓我跟您介紹一下威爾布里厄姆小姐和馮·梅耶斯多夫伯爵夫人。」
自助餐,咖啡杯隨處可見;冒著騰騰熱氣的大壺;一位女人因為在行使著權力而放光的臉;兩個長著六年級中學生聰慧臉龐的年輕人;聚在後面當背景的一大堆人,長著家庭照相簿里那般相似的臉,全都那麼老派,那麼乏味,一副忠實讀者該有的熱誠的、喜滋滋的樣貌。馬丁斯朝身後看了看,門已經關上了。
他絕望地對克拉賓先生說:「我很抱歉,但——」
「別再多想了,」克拉賓先生說,「喝杯咖啡,然後我們就去參加討論會。今晚的觀眾很不錯,他們會讓你表現出最佳狀態的,德克斯特先生。」兩位年輕人中的一位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手中,另外一個還不等他說出自己更喜歡喝不加糖的咖啡便已經舀了幾勺糖在他杯子裡。年輕些的那個湊到他耳邊說:「稍後您能給我在您的某本書上簽名嗎,德克斯特先生?」一位穿著黑色絲綢的大個子女人咄咄逼人地走到他跟前對他說:「哪怕伯爵夫人聽見我也不在乎。德克斯特先生,我不喜歡你的小說,我不同意它們的寫法,我覺得小說就該講一個好故事。」
「我也這麼覺得。」馬丁斯絕望地說道。
「好了,班諾克夫人,等到了提問環節再說吧。」
「我知道自己講話有點直,但我敢肯定德克斯特先生會更看重開誠布公的批評。」
一位老婦人,他猜應該就是伯爵夫人了,過來向他說道:「我不怎麼讀英語書,德克斯特先生,不過我聽說您的……」
「您要不趕緊喝完?」克拉賓一邊說一邊推著他走進裡面的房間,那裡有許多上了年紀的人正帶著悲戚戚的耐心坐在圍成半圓形的椅子上。
對於那天的討論會,馬丁斯對我說不出太多東西來,他的腦子依然被稍早見到的死亡弄得有點蒙。當他抬起頭來,隨時都以為自己會看到那個叫漢塞爾的孩子,聽到那揮之不去、咬文嚼字般的疊句:「爸爸,爸爸。」克拉賓顯然已經說起了開場白,由於我對克拉賓知根知底,所以我敢肯定那會是一幅關於當代英國小說的非常清楚、非常優美而又毫無偏見的圖畫。我經常聽他這番說辭,一般只根據具體的英國來訪者稍加變動,對其作品加以強調。他會對各種技巧上面的問題都略加觸及——視角、時間的推移——然後他會宣布會議進入提問和討論環節。
馬丁斯一點兒都沒聽到第一個問題,所幸的是克拉賓頂了上來,做出了令人滿意的回答。一位戴了頂棕色帽子、脖子上圍了一片皮草的女士饒有興趣地問道:「我可以問問德克斯特先生是否在忙於新作嗎?」
「哦,是的——是的。」
「可以問問書名嗎?」
「《第三人》。」馬丁斯因為跨越了那道心理障礙而獲得了一種虛假的自信心。
「德克斯特先生,能告訴我們哪位作家對您的影響最大嗎?」
馬丁斯不假思索地答道:「格雷。」他指的當然是《紫鼠尾草騎手》的作者,而且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的回答令大家普遍感到滿意——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奧地利人問了句:「格雷,哪個格雷?我不知道這個名字。」
馬丁斯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安全了,便說道:「贊恩·格雷——我不知道別的格雷。」話音剛落,從英國人集中的地方便傳來了虛與委蛇的低笑,這令他很是不解。
克拉賓為了那些奧地利人而插話道:「那是德克斯特先生開的一個小玩笑。他指的是詩人格雷 [11] ——一位風格優雅、溫和、深邃的天才——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之間的緊密關聯。」
「他的名字是叫贊恩·格雷嗎?」
「那是德克斯特先生的玩笑。贊恩·格雷寫的是我們所謂的西部小說——那種關於匪幫和牛仔的二流廉價暢銷書。」
「你不認為他是個偉大的作家?」
「不是,不是,差得遠著呢。」克拉賓先生說,「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都根本不會稱他是個作家,他充其量只是個流行藝人罷了。」馬丁斯跟我說,這話引起了他最初的反感。他之前從不把自己看作是個作家,但克拉賓的自以為是激怒了他——甚至從克拉賓眼鏡片上反射回來的光似乎也成了一個令他光火的原因。
「他憑什麼不是?」馬丁斯的話沖了起來。
「啊,這個啊,我的意思只是說——」
「莎士比亞是什麼?」
某人奓著膽子說道:「一位詩人。」
「你讀過贊恩·格雷的書嗎?」
「沒有,不能算是——」
「那你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兩位年輕人中的一個想要替克拉賓打圓場。「那詹姆斯·喬伊斯呢,你把詹姆斯·喬伊斯擺在何等地位呢,德克斯特先生?」
「擺是什麼意思?我不想把任何人擺到任何地方。」馬丁斯說。這一天裡發生的事塞得已經太滿了:他跟庫勒上校一起喝了太多的酒;他墜入了愛河;有個男人被殺了——而他現在又有了一種相當不公的感覺,覺得自己被人針對了。贊恩·格雷是他心中的英雄:要是他容忍別人這樣的胡說八道那他就不是人了。
「我的意思是說您會將詹姆斯·喬伊斯擺在真正偉大的作家之列嗎?」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寫了什麼?」
儘管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正在製造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場面來,只有一個偉大的作家才能說出如此傲慢、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話來。有幾個人在信封背面寫下格雷的名字,伯爵夫人用嘶啞的嗓音低聲問克拉賓:「贊恩是哪兩個字?」
「跟您說實話吧,我也吃不大准。」
又有許多名字同時朝馬丁斯飛來——有些小而尖利比如斯泰因 [12] ,有的似圓圓的卵石比如伍爾夫 [13] 。一位留著一縷額發,帶點知識分子氣質的奧地利青年喊道:「達芙妮·杜穆里埃 [14] 。」克拉賓先生皺起了眉頭,掃了一眼身邊的馬丁斯,隨後小聲說道:「放過他們吧。」
一位穿著手織套衫、面容和善的女士用充滿傷感的語調問道:「德克斯特先生,我覺得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像弗吉尼亞·伍爾夫那樣把感情寫得如此富有詩意,您同意嗎?我是指用散文。」
克拉賓低聲說:「您可以談兩句意識流。」
「什麼流?」
克拉賓的聲音里現出了一絲絕望:「求您啦,德克斯特先生,這些人都是您真正的崇拜者,他們想要聽聽您的見解。知道嗎?他們可是把學會給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啊。」
一位上了年紀的奧地利人問:「在當今的英國,有哪位作家在聲望上能與已故的約翰·高爾斯華綏相匹敵嗎?」
場內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怒氣沖沖的喧譁,杜穆里埃、普里斯特利 [15] 和某個萊曼 [16] 的名字在耳畔飛來飛去。馬丁斯心情沮喪地坐回到椅子上,眼前再次出現了積雪、擔架和科赫太太那張充滿絕望的臉。他忖道:若是我不曾回去,若是我不曾問問題,那個小個子男人是不是會依然活著?似他這般送上另一個犧牲品又能為哈利帶來什麼好處呢——這麼一個犧牲品能緩解的是誰的恐懼呢?是庫爾茨先生、庫勒上校(他難以相信這點),還是溫克勒醫生?他們當中似乎誰也不夠格引發地下室里那樁死氣沉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他能聽到那個孩子在說:「我看到焦炭上有血。」有人朝他轉過一張沒有五官的空白的臉來,一個灰色的黏土的蛋,第三人。
馬丁斯說不出他是怎麼把討論會的剩餘部分給撐過去的。也許是克拉賓把火力給吸引了過去;也許某些聽眾幫了他的忙,他們饒有興致地聊起了某部流行的美國小說的電影版。馬丁斯就這麼模模糊糊地坐著,待他再度醒覺過來,發現克拉賓已經在發表對他表示感謝的結束語了。這時兩位年輕人中的一個領他來到一張堆滿了新書的桌子跟前請他簽名:「我們只允許每個成員簽一本書。」
「我該幹些什麼呢?」
「只要簽個名就行了,這就是他們全部的期盼了。這本是我的《弧形船頭》,如果您再給我隨便寫上幾句那我就太感謝了。」
馬丁斯拿出筆來寫道:「B.德克斯特,《聖塔菲的孤獨騎手》的作者。」年輕人看著這個句子,把字跡上的墨跡吸乾,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馬丁斯坐下來,開始在扉頁上籤起班傑明·德克斯特的名字來,從身邊的一面鏡子裡他看見年輕人正在把自己的題字給克拉賓看。克拉賓疲軟地擠出一絲笑容,摸著自己的下巴,從上到下,從上到下。「B.德克斯特」「B.德克斯特」「B.德克斯特」,馬丁斯一本接一本快速地簽著——這樣一來倒也不算是個謊言了 [17] 。書一本接一本地來到各自主人手裡,讓人高興的簡短恭維之辭從他的筆端紛紛落下,如同一個個屈膝禮一般——當作家難道就是這樣的嗎?馬丁斯心中開始對班傑明·德克斯特躥出一股火來。真是個自鳴得意、無趣乏味、華而不實的傻貨,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簽著第二十七本《弧形船頭》。每次他抬起頭來拿過下一本書,都看見克拉賓憂心忡忡、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學會的成員們已經開始帶著戰利品陸續回家了,房間漸漸空了下來。突然,馬丁斯在鏡子裡看到一個憲兵,似乎正在跟克拉賓的那兩個小嘍囉發生爭吵。馬丁斯覺得在他們的話語中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頓時慌了神,這一慌更是連殘存的一點常識也失去了。此時只有一本書還沒簽了,他草草寫下最後一個「B.德克斯特」便朝門外跑去。那個年輕人、克拉賓和那個憲兵都站在入口的地方。
「這位先生是?」
「他是班傑明·德克斯特先生。」
「廁所,廁所在哪兒?」馬丁斯問。
「我聽說有位羅洛·馬丁斯先生坐你們的車到這兒來了。」
「弄錯了,顯然是弄錯了。」
「二樓左拐。」年輕人回答道。
馬丁斯出門後朝樓梯下走去,經過衣帽間的時候一把抓過自己的外套。在一樓的樓梯平台上他聽到有人正沿著樓梯上來,越過欄杆一看,發現來人正是我派去確認他身份的佩恩。於是他折回身去,隨意打開一扇門,進去後把門關上,隨即聽到了佩恩走過去的聲音。房間一片漆黑,此時忽然傳來一聲奇怪的哼哼,他迴轉身來,看著這個用途不明的房間。
他什麼也沒看見,聲音也停了。他稍微動了一下,聲音又開始了,像是受到阻礙的呼吸。他保持不動,聲音又漸漸消失了。門外有人在喊:「德克斯特先生,德克斯特先生。」然後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低語——在黑暗中長久又持續的自言自語。馬丁斯開口問道「有人嗎」,那聲音又停了。他再也不能忍受了,掏出打火機來。腳步聲從門外經過,下樓梯去了。他連著摩擦了幾次打火機上的小滑輪,都沒把火打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又有什麼東西在半空中抖出鏈條的聲響。他又氣又怕地再問了一遍:「有人嗎?」回答他的只有咔嗒咔嗒的金屬聲響。
馬丁斯絕望地想要把打火機打著,右手不行又換到了左手。他不敢走遠,因為他已經無法判明和他共同占據房間的這位夥伴的位置了,此前出現過的低語、哼哼和咔嗒咔嗒的金屬聲全都停止了。這時他害怕自己找不到門了,伸出手去拚命地摸索門把手。他對黑暗的恐懼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對警察的恐懼,因此根本顧不上自己正在鬧出的聲響了。
佩恩在樓梯下面聽到聲響後折了回來。他打開樓梯平台上的電燈開關,門底下透進來的光讓馬丁斯有了方向感。他打開門,朝著佩恩露出悽然的笑容,然後回頭重新打量了一下房間。一隻被鏈子拴在棲木上的鸚鵡正用亮晶晶的小眼珠回瞪著他。佩恩用非常尊重的語氣對他說道:「我們正在找您呢,先生。卡洛韋上校想跟您聊聊。」
「我迷路了。」馬丁斯說。
「是的,先生,我們覺得事情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