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六
業餘偵探跟職業的相比有一點好處,那就是他不會按時上下班。羅洛·馬丁斯不會把自己局限在一天只工作八小時,他的調查工作不用為了吃飯而停下來。在他的一天裡,他跑過的地方抵得上我手下的人跑兩天的。他從一開始就比我們占了優勢,因為他是哈利的朋友。我們在外圍打轉轉的時候,他卻正在中心開花。
溫克勒醫生在家,也許來的是個警官他就不在家了。馬丁斯再一次在他的名片上寫上了芝麻開門的咒語:「哈利·萊姆的一個朋友。」
溫克勒醫生的候診室讓馬丁斯想起了一間古董店——一間專賣宗教藝術品的古董店。那裡的十字架多得他數都數不過來,沒有一個是晚過約莫十七世紀的。那裡有木製的和象牙的雕像,還有好些個聖骨匣:標著聖徒姓名的小片骨頭嵌在橢圓的框架里,盒底還襯著錫箔紙。馬丁斯尋思道,如果這些聖骨是真的話,那麼聖蘇珊娜的部分關節安息在了溫克勒醫生的候診室里,這是多麼奇怪的命運安排啊。就連那幾把醜陋的高背椅看上去也似乎曾被紅衣大主教們坐過似的。房間裡有點不通氣,讓人期盼能聞到點薰香。在一個小小的金色首飾盒裡放著一小塊釘死過耶穌基督的十字架的殘片。正在這時,一聲噴嚏驚到了他。
溫克勒醫生是馬丁斯見到過的最乾淨的醫生。他個子矮小,衣著整潔,穿一件黑色的燕尾服,襯衣領子又高又挺,小小的黑色短髭乍一看像是晚禮服的領結。他又打了個噴嚏:也許他感到冷,因為他是那麼乾淨。他開口問道:「馬丁斯先生嗎?」
一陣難以抗拒的想要玷污溫克勒醫生的欲望向羅洛·馬丁斯襲來。他回答道:「溫克勒醫生?」
「溫克勒醫生。」
「您這兒的收藏很是有趣哪。」
「是的。」
「這些聖徒的骨頭……」
「是雞骨頭和兔子骨頭。」溫克勒醫生從袖子裡拽出一方白色的大手帕,那架勢仿佛是個變出面本國國旗來的魔術師。他用手帕乾淨而又徹底地擤了兩次鼻子,每次都按著一個鼻孔擤另一個鼻孔。看他那樣子,你會覺得他該是把手帕用完一次就扔的那種人。「馬丁斯先生,不知您是否介意告訴我您的來意?我還有個病人在等著。」
「我們都是哈利·萊姆的朋友。」
「我是他的醫療顧問。」溫克勒醫生糾正道,並且固執地在一堆耶穌受難像中間等待他說明來意。
「我來得太晚了,沒趕上他的驗屍。哈利邀請我到這兒來為某些事幫點忙。我不太清楚是什麼事情,我來了以後才得知他的死訊。」
「非常令人遺憾。」溫克勒醫生說。
「在這種情況下,很自然地,我想要儘可能地了解一下事情的整個經過。」
「我沒有什麼您不知道的東西能告訴您。他被一輛汽車給撞了,等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被撞了以後還會有意識嗎?」
「據說在被抬進房子後還短暫地有過意識。」
「他很痛苦嗎?」
「不一定。」
「您相當肯定這是一場意外嗎?」
溫克勒醫生伸出手來把一個耶穌受難像扶正:「我當時不在場,我的意見僅僅局限於死因。您有什麼感到不滿意的理由嗎?」
業餘偵探跟職業的相比還有另一點好處:他可以魯莽行事。他可以說出毫無必要說出的真相,也可以提出最不著邊際的假想。馬丁斯說:「警方暗示哈利捲入了一樁非常嚴重的黑市交易。我覺得他也許是被謀殺的——甚至是自殺。」
「我沒有資格就此發表意見。」溫克勒醫生說。
「你認識一個叫庫勒的人嗎?」
「不認識。」
「哈利被撞死的時候他在場。」
「那我當然見過他,他戴了個假頭套。」
「那是庫爾茨。」
溫克勒醫生不僅是馬丁斯遇到過的最乾淨的醫生,也是最小心謹慎的醫生。他說的話非常有限,讓人一刻也無從對其真實性產生懷疑。他說:「那兒還有一個人。」如果他必須對一例猩紅熱做出診斷的話,你會覺得他只會說可以見到皮疹,以及體溫如何如何。他永遠不會讓自己在驗屍中被挑出錯來。
「您擔任哈利的醫生很久了嗎?」哈利會選這麼一個人讓人覺得很怪——哈利喜歡的是有點大大咧咧的人,那是有可能會犯錯的人。
「大約一年吧。」
「好吧,很感謝您見我。」溫克勒醫生向我鞠躬致意。在他鞠躬的時候傳來一聲極輕的咯吱聲,就好像他的襯衣是用賽璐珞做的一樣。「我不該再耽擱您看病人了。」從溫克勒醫生面前轉過身來,他又面對了一尊受難像,十字架上的人雙手過頭被吊著:一張格雷考 [9] 風格的痛苦的長臉。「這可真是一尊奇怪的受難像。」他說。
「詹森教派 [10] 的。」溫克勒醫生評論完便驟然閉上了嘴,仿佛為自己泄露了太多的信息而感到愧疚。
「從來沒聽說過。雙臂為什麼舉過頭頂呢?」
溫克勒醫生不情願地說道:「因為在他們看來,他的死只為那些主的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