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五
馬丁斯坐在約瑟夫大街劇院後台入口處的一把硬椅子上。午場演出結束後,他把自己的名片遞進去,叫人給安娜·施密特送去,在名片上他標明了「哈利的一個朋友」。一道由小小窗戶連成的拱廊,窗戶上垂著帶花邊的窗簾,窗內的燈光次第熄滅,這表明窗戶後面的藝術家們正在收拾東西回家,去喝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吃一個沒有黃油的麵包卷,好讓他們有力氣再進行晚場的演出。這裡就像是攝影棚里搭出來的一條小街。儘管在室內,他也很冷——即便對一個穿著厚外套的男人來說也是如此,於是馬丁斯站起身來,在那些小小窗戶下面來來回回地踱著步。他說,他覺得自己像吃不准朱麗葉家的陽台是哪個的羅密歐。
他有了時間思考:他現在已經平靜了,馬丁斯相對於羅洛占了上風。當其中一扇窗後的燈熄滅,一位女演員下到他正在踱步的走道上來時,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對這一切已經受夠了。他在心裡想,庫爾茨是對的,他們都對。我的舉動就像個浪漫的傻瓜。我就只跟安娜·施密特說上一句話,一句表達同情的話,然後我就收拾行李走人。他跟我說,他已經把克拉賓先生那攤子事給忘得差不多了。
頭頂有個聲音喊了聲「馬丁斯先生」,他抬起頭來,看到一張臉正在他頭頂幾英尺的地方透過窗簾望著自己。我後來又一次諷刺他,說他把喝過的酒給弄混了時,他肯定地向我解釋說,這不是一張美麗的臉。這只是一張誠實的臉,深色頭髮,眼睛在當時的燈光下看起來是棕色的,前額寬闊,大大的嘴巴並不試圖讓人覺得嫵媚。在羅洛·馬丁斯看來,眼前的景象沒有散發出任何危險的氣息: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一刻,飄來一陣發香或是一個單手叉腰的撩人姿態,就此改變了生活。只聽她喊道:「請你上來好嗎?右邊第二個門。」
這世界上有那麼些人——他小心翼翼地向我解釋道——會讓人有一見如故的感覺。跟他們在一起令你有說不出的自在,因為你知道自己永遠、永遠也不會有危險。「安娜當時就是這種人。」他說。我不知道他話里的「當時」是在刻意強調還是並無所指。
跟大多數女演員的房間不同,這間裡面幾乎沒有任何陳設,沒有裝滿衣服的衣櫃,也沒有擺得亂七八糟的化妝品和油彩,只有門背後掛著的一件晨衣,一件搭在唯一的安樂椅上、馬丁斯認出來她在第二幕中穿過的毛衣,一小聽用過一半的油彩。茶壺在小煤氣爐上嗡嗡地低聲哼鳴。她問:「要來杯茶嗎?有人上個禮拜給了我一包茶葉——知道嗎?有時候美國人在首演之夜不是朝舞台上扔花,而是扔茶葉。」
「我來一杯吧。」他答應道,可其實要說他有什麼東西最討厭的話,那就是茶了。他看著她泡茶,而她的泡法無疑都是錯誤的:水沒有煮開,茶壺沒有暖過,茶葉也放得太少。她邊泡邊說:「我從來就沒怎麼弄明白,英國人為什麼那麼喜歡喝茶。」
他像喝藥一般喝得很快,然後看著她小心而又雅致地啜飲。他說:「我非常想要見你,是關於哈利的事。」
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他看見她的嘴唇變得僵硬了。
「是嗎?」
「我認識他有二十年了。我是他朋友。我們一起上的學,後來——沒見面的時間加起來也沒多少……」
她說:「收到你的名片時,我無法拒絕。可其實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是吧?沒什麼。」
「我想聽聽——」
「他死了,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了結了。有什麼好談的呢?」
「我們都愛他。」
「不知道。這種事兒沒法知道——人都沒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
「知道什麼?」
「只知道我也想死。」
馬丁斯告訴我:「當時我差點就想走了。為什麼要用我那些不著邊際的想法去折磨她呢?可我沒走,而是問了她一個問題:『你認識一個叫庫勒的嗎?』」
「美國人?」她問,「我想他就是哈利死後給了我一些錢的那個人。我不想收,可他說哈利很擔心我——在他最後的時刻。」
「這麼說他不是當場就死的?」
「哦,不是。」
馬丁斯跟我說:「我開始感到奇怪,為什麼我會認定他是當場死亡的,後來我想這只是因為公寓裡那個男人是這麼告訴我的——只有他是這麼說的。我對她說:『他在最後的時刻腦子一定十分清楚——因為他還記得我呢。這樣看來他似乎一點也沒感受到痛苦。』」
「我一直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你見到過醫生嗎?」
「見過一次,哈利叫我去找的他。他是哈利的私人醫生,就住在哈利家附近。」
馬丁斯突然在自己腦海中那個建構此類畫面的古怪小室中看到了,這一切發生得突如其來而又沒任何道理好講,他看到了一片沙漠,一個人躺在地上,一群鳥兒漸漸在他身邊聚攏。也許這是他自己書中的一幕場景,還沒寫下來,剛在意識的大門口逐漸成形。這幕景象退去了,他覺得這是多麼奇怪啊,他們都在那裡,就在那一刻,哈利所有的朋友——庫爾茨、醫生還有這個叫庫勒的人,唯獨不見兩個愛他的人的蹤影。他問:「那那個司機呢?你聽過他的證詞嗎?」
「他很不安,嚇壞了。但是庫勒的證詞免去了他的罪責。是的,這不是他的過錯,這個可憐的人。我經常聽哈利說他是一個開車非常當心的司機。」
「他也認識哈利?」又一隻鳥兒拍打著翅膀飛落下來,加入到其他鳥兒之中,圍著臉朝下、無聲地躺在沙漠上的那個人。現在他能認出那是哈利了,從他的衣服,從他的姿態,那就像是在炎熱的午後睡在操場邊草叢裡的一個男孩。
有人在窗外叫道:「施密特小姐。」
她說:「他們不喜歡有人待得太久,擔心會把他們的電用完。」
他已經放棄了對她要有所保留的念頭,於是告訴她:「警方說他們本來正準備要逮捕哈利,他們認準了他在做黑市生意。」
她聽了這消息的態度幾乎和庫爾茨一樣:「所有人都在做黑市生意。」
「我不覺得他牽涉到什麼嚴重的事情。」
「沒有。」
「但他也許遭人陷害。你認識一個叫庫爾茨的嗎?」
「好像不認識。」
「他戴了個假頭套。」
「哦。」他感覺到自己擊中了要害,於是趁勢說下去,「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他們居然都在那裡——在死亡現場?所有的人都認識哈利。就連司機、那個醫生……」
她用不抱任何希望的平靜說道:「儘管我不認識庫爾茨,可我也對此事感到過納悶。我在想會不會是他們謀殺了哈利,可是光想有什麼用?」
「我要讓那些雜種受到制裁。」羅洛·馬丁斯說。
「你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好處的。也許警方是對的,也許可憐的哈利真的卷進——」
「施密特小姐。」窗外的聲音又在叫了。
「我得走了。」
「我陪你走上一段。」
夜幕已幾乎完全落下,雪停了有一會兒了。隨著將盡的暮色,環路上的那些雕塑,昂首闊步的駿馬、戰車和雄鷹,都現出槍彈的鉛灰色。「你最好還是收手,把這事兒給忘了。」安娜說。沒有清掃過的人行道上鋪著沒及腳踝的積雪,積雪上又落了一層月光。
「你能給我醫生的地址嗎?」
他們站在一堵牆邊的背風處,她把地址寫給他。
「你的地址呢?」
「為什麼要我的地址呢?」
「我也許會有消息帶給你。」
「現在什麼消息都沒用了。」他遠遠地看著她上了電車,風吹得她低下了頭,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個黑暗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