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四
「我第一眼見到他就不喜歡的,」馬丁斯對我說,「是他的假髮套。是那種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假髮——淺淺的黃色,後面直直的,沒有緊貼著頭形。一個男人要是不願意優雅地接受自己的禿頂,那在他身上准有點弄虛作假的地方。他的臉也是那種類型的,就連皺紋也仿佛是小心翼翼像化妝一樣加上去的,加在它們該在的地方——為了展示魅力,體現自己的異想天開,尤其是眼角的那些皺紋。他妝扮好了就是為了吸引那些浪漫的女學生。」
這番對話發生在幾天之後——在線索快要全斷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故事和盤托出了。我們當時坐在老維也納酒館裡,他第一個早上和庫爾茨一起坐過的那張桌子,在他說出那句關於浪漫的女學生的話時,我看見他那獵物般惶惶的眼神里突然有了點神采。有個女孩子——我覺得跟別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從我們身邊匆匆走過,走到了門外漫天的風雪中。
「是美女嗎?」
他把緊盯的目光收了回來:「我對那個已經沒興趣了。卡洛韋,你懂的,男人到了某個年紀就把那些個都看淡了……」
「哦,這麼回事啊,我還以為你剛才在盯著女孩子看呢。」
「是在盯著看,不過只是因為她有那麼一瞬間讓我想起了安娜——安娜·施密特。」
「她是誰?難道不是個女孩子嗎?」
「哦,對,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她是哈利的妞兒。」
「你沒有接手嗎?」
「她不是那種人,卡洛韋。你在哈利的葬禮上沒看見她嗎?我已經不會再把喝過的酒弄混了。這場宿醉要跟我一輩子了。」
「你剛才在跟我說庫爾茨。」我提醒道。
庫爾茨仿佛就坐在那裡,裝模作樣地讀著《聖塔菲的孤獨騎手》。馬丁斯在他的桌子坐下時,他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虛假熱情說道:「你緊張的樣子真是棒極了。」
「緊張?」
「懸念。你是營造懸念的大師,在每一章的結尾人們總是忍不住要猜……」
「這麼說你是哈利的朋友?」馬丁斯打斷了他。
「我覺得算是最好的朋友了。」不過庫爾茨肯定意識到自己話裡面的錯誤了,於是幾乎沒有停頓就補充道,「當然,除了你之外。」
「跟我說說他是怎麼死的。」
「我當時跟他在一起。我們一起從他的公寓門口出來,哈利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個他認識的朋友——一個叫庫勒的美國人。他對庫勒招了招手就開始穿馬路朝他走去,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從拐角疾駛而來,把他給撞倒了。說來錯其實是在哈利——不在司機。」
「有人跟我說他當場就死了。」
「我倒希望是如此,不過他也沒能撐到救護車來。」
「那他還能說話嘍?」
「對,即便很痛苦,他還在擔心著你。」
「他說什麼了?」
「我記不清確切的原話了,羅洛——我可以叫你羅洛嗎?他總是跟我們這麼稱呼你的。他心心念念地要我在你到了以後照顧你,確保你有人照料,幫你弄到回程票。」馬丁斯在跟我講述的時候插了一句:「瞧,我不僅有現金拿,連回程票都有人送上門。」
「可你為什麼不拍電報來阻止我呢?」
「我們拍了,不過肯定是錯過了。又要審查,又是分區,電報有時甚至要五天才能到。」
「有人調查了嗎?」
「當然。」
「警方有個瘋狂的想法,他們覺得哈利跟什麼非法的生意有牽連。」
「沒有。不過在維也納每個人都跟黑市生意有牽連。我們都干販賣香菸、用先令換軍用代幣券之類的事。在管制委員會裡,你找不到誰從來都沒壞過規矩。」
「警方的意思指的可是比那糟糕得多的事情。」
「他們有時候會想些荒誕不經的東西出來。」戴頭套的男人謹慎地說道。
「我要一直待在這兒,直到我證明他們錯了。」
庫爾茨堅決地搖著腦袋,連帶假髮套都很輕很輕地甩了起來。他說:「這有什麼用呢?再怎麼樣哈利也回不來了。」
「我要讓那個警官在維也納待不下去。」
「我看不出來你有什麼辦法能做到。」
「我打算先從哈利的死開始。你當時也在場,還有這個叫庫勒的和那個撞人的司機。你可以把他們的地址告訴我。」
「我不知道司機的地址。」
「我能從驗屍官那兒搞到。接下來還有哈利的那個妞兒……」
庫爾茨說:「這對她來說肯定很痛苦。」
「我關心的不是她,我關心的是哈利。」
「你知道警方懷疑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當時一聽就上火了。」
「你有沒有想到過,」庫爾茨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有可能會挖出一些——嗯,有損於哈利名譽的東西?」
「我願意冒這個險。」
「這得花上一點時間——還有錢。」
「我有的是時間,而你會借給我一些錢的,對吧?」
「我可不是闊佬。」庫爾茨說,「我答應過哈利確保你在這兒一切都好,然後搭上回去的飛機……」
「你不用操心錢——或者飛機的事。」馬丁斯說,「不過我要跟你打個賭——用英鎊打賭,五鎊對兩百先令 [8] ——賭哈利的死一定有古怪。」
他當時說這句話純粹是黑暗中胡亂開的一槍,可他已經憑著頑強的直覺覺得哪裡不對頭了,儘管這份直覺還沒讓他說出「謀殺」這個詞來。他說這話時庫爾茨正把咖啡端到唇邊,馬丁斯盯著他看。那一槍表面上看來並沒有命中目標,庫爾茨的手沒有任何變化地把杯子遞到唇邊,長長地啜飲著,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然後他放下杯子說:「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有古怪?」
「對於警察來說,要搞到一具屍體是很方便的事情,可也許,對於真正做黑市生意的人來說,難道不也一樣方便嗎?」等說完這話,他忽然意識到,庫爾茨也許並不對他隨意發表的言論無動於衷:他不也有可能是頓時陷入到了警惕和冷靜中嗎?心中有鬼的人其雙手不一定非得顫抖——只有在故事的套路里才會有一隻掉落的杯子泄露出內心的惶恐不安。故意的行為往往更顯示出緊張,庫爾茨喝咖啡的樣子像他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嗯——」他又啜了一口咖啡,「我當然祝你好運,儘管我不相信你會有什麼發現。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只管開口。」
「我要庫勒的地址。」
「當然,我會寫給你的。那,就是這兒,在美國區。」
「你的呢?」
「已經寫了——就在下邊。很不走運,我住在俄國區,所以別太晚來找我。我們這兒有時的確會出點事。」他擺出的是他那副刻意的維也納式的笑容,那種魅力仿佛是用一支細筆小心翼翼畫到嘴邊和眼角的皺紋里去的。「保持聯繫,」他說,「如果需要任何幫助……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這樣做很不明智。」他碰了碰擺在桌上的《聖塔菲的孤獨騎手》,「很高興能見到你。真是本懸疑傑作。」只見他一隻手把假髮套弄平整,另一隻手輕柔地拂過嘴角,拂去了臉上的笑容,就像從來都不曾笑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