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七
在翻閱我那些檔案、談話筆記和各種人物的陳述時,我覺得在這一時刻,羅洛·馬丁斯依然還是有可能從維也納安然離開的。他展現了一種不健康的好奇心,但這種毛病在每個點上都遭到了扼制。沒有人泄露任何東西。光滑的欺騙之牆沒有在他隨意亂摸的手指下面顯出任何真正的裂縫。羅洛·馬丁斯在離開溫克勒醫生的時候並沒有陷入任何危險。他原本可以回到薩克旅館,帶著一顆平靜的心上床睡覺。在這一階段他哪怕去拜訪庫勒也不會有任何麻煩,沒有人感受到嚴重的不安。然而對他來說不幸的是——在他一生中總會有那麼一些片段他將為之追悔不已——他選擇對哈利的公寓殺了個回馬槍。他想要再去跟那個生氣的小個子男人聊聊,他說自己看見了那場意外——還是他根本沒說那麼多?在冰冷徹骨的黑暗大街上他曾有一刻想過要直接去找庫勒,去完成他那幅一眾邪惡之鳥圍聚在哈利身邊的畫面,但羅洛——是因為羅洛,決定扔一下硬幣,而硬幣落下選擇了另一個行動,由此也導致了兩個人的死亡。
也許那個小個子男人——他的名字叫科赫——多喝了一杯酒,又也許他只是在辦公室里度過了不錯的一天,反正這次當羅洛·馬丁斯按響他的門鈴時,他態度友好而且談興頗濃。他剛吃完晚餐,鬍子上還留著麵包的碎屑:「啊,我記得您,您是萊姆先生的朋友。」
他帶著極大的熱誠把馬丁斯迎了進去,把他介紹給自己體形龐大的妻子。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位妻子是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唉,要是在以前,我準會招待您喝一杯咖啡,可現在——」
馬丁斯遞上煙盒向兩人敬了煙,友好的氣氛便益發融洽了。「您昨天來的時候我稍微有點唐突,」科赫先生說,「但我這人有點偏頭痛,正巧我老婆又出去了,所以只好自己來應門。」
「您是不是跟我說過您親眼見到了車禍?」
科赫先生跟他妻子相互使了個眼色。「驗屍都結束了,伊爾澤,應該無妨了。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斷,這位紳士是個朋友。對,我見到了車禍,但你是唯一知道這點的人。我說我見到了,也許更應該說是聽到了。我聽到了按剎車和車輛打滑的聲音,等我來到窗邊,正好看到他們把人抬進房子。」他說。
「但你沒有做證?」
「最好不要卷到這種事裡面。我的辦公室少了我不行,我們缺人手,當然我其實並沒有真的看見——」
「可你昨天還告訴我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那是他們在報紙上的說法。」
「他非常痛苦嗎?」
「他死了。我就是從這扇窗子直直看下去的,我看到他的臉了,人死沒死我看得出來。知道嗎?這多少也算是我的職業,我是陳屍所的首席辦事員。」
「但其他人都說他不是馬上就死的。」
「也許他們沒我這麼了解死亡。」
「他當然是死了,在醫生趕到的時候,醫生跟我說了。」
「他當場就死了。你可以相信一個深諳此道的人說的話。」
「我想,科赫先生,您應該去做證的。」
「人必須得把自己照顧周全才行,馬丁斯先生。我並不是唯一該去做證的人。」
「您這話什麼意思?」
「有三個人幫著把您朋友抬進了房子。」
「這我知道——兩個人再加上那個司機。」
「那個司機待在了原地。他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可憐的人。」
「三個人……」這時的情形就好像在摸著光禿禿的牆的時候,他的手指摸到了也許還算不上一道裂縫,但至少是一片粗糙,是那些小心翼翼的砌牆者沒有塗抹平整的地方。
「您能描述一下那些人嗎?」
但科赫先生所受的訓練不是用來觀察活人的,只有那個戴假頭套的人吸引過他的目光——另兩個就只是人而已,既說不清高矮,也道不明胖瘦。他是從上方遠遠看到他們的,他們的身形按照透視法被縮短了,又因為在搬東西而彎著腰。他們沒有抬頭朝上看,而他也很快移走了目光關上了窗,因為他很快意識到,還是不要被人看到自己為妙。
「我其實給不出證據,馬丁斯先生。」
沒有證據,馬丁斯在心中罵道:沒有證據!他現在已經不再懷疑發生過謀殺了。否則他們為什麼要對死亡那一刻的情形撒謊呢?他們想送上錢和機票來擺平哈利在維也納僅有的兩個朋友。那第三人呢?他是誰?
他說:「你看見萊姆先生走出去了嗎?」
「沒有。」
「你聽到一聲尖叫了嗎?」
「只聽到剎車的聲音,馬丁斯先生。」
馬丁斯突然想到,其實沒有任何東西——除了庫爾茨、庫勒和那司機的證詞——可以證明哈利是在那個確切的時刻死掉的。有醫學上的證據,可那充其量只能證明他,比如說,是在半小時之內死的,而且再怎麼說所謂醫學上的證據也不過就是溫克勒醫生的一面之詞罷了,就是那個乾乾淨淨、冷靜到極點的男人在一堆耶穌受難像當中惜字如金地說出來的話。
「馬丁斯先生,我忽然想到——您是要在維也納逗留嗎?」
「是的。」
「如果您需要住宿,並且和當局很快說上話,您不妨住到萊姆先生的公寓裡去。這兒現在算是一處被徵用的房產。」
「誰有鑰匙呢?」
「我啊。」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伊爾澤,鑰匙。」
科赫先生領我走進了曾是哈利的公寓。又小又暗的門廊里依然殘留著煙味兒——正是哈利一直抽的土耳其香菸。在一個人自己都變成了死物,變成一種氣體,變成腐爛物,且過了許久之後,他的氣味卻依然能附著在窗簾的褶皺里,這似乎頗有點奇怪。一盞綴著密密珠簾的燈將他們周遭照得半明不暗,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門把手。
客廳里空空蕩蕩——馬丁斯覺得有點太空空蕩蕩了。椅子都被推到靠了牆,那張哈利肯定用來寫過東西的桌子上既沒有灰塵也沒有文件。鑲木地板像鏡子一樣反射著燈光。科赫先生打開一扇門,露出了臥室: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收拾得整整齊齊。盥洗室里甚至沒有一把用過的刮鬍刀能顯示出幾天前這裡還曾有一個活人住過。只有黑暗的門廊和那股煙味兒透露出一點有人住過的氣息。
「您瞧,」科赫先生說,「這裡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租客了。伊爾澤都收拾乾淨了。」
她當然是收拾過了。在有人死後,屋子裡留下的雜物應該是比這要多的。一個男人在突然而又出乎意料地踏上自己最長的旅程時,不可能不忘記點這樣那樣的東西,不可能不留下未付的賬單、一份沒填的表格,或是一張女孩的照片。「這兒就沒文件嗎,科赫先生?」
「萊姆先生一向是個很講究整潔的人。他的字紙簍是滿的,還有他的公文包,不過他的朋友來把這些都拿走了。」
「他的朋友?」
「就是戴頭套的那位先生。」
當然,也存在這樣的可能,那就是萊姆踏上旅程時並非那麼出乎意料,馬丁斯忽然想到,也許萊姆希望自己能及時趕來幫上忙。他對科赫先生說:「我覺得我的朋友是被謀殺的。」
「被謀殺的?」科赫先生的友好態度被這句話給撲滅了,「我要是覺得您會說出這種胡言亂語的話,就不會請您進到這裡來了。」
「為什麼說是胡言亂語呢?」
「我們這個區里沒有謀殺。」
「不管怎樣,您的證詞也許很有價值。」
「我沒有證詞,我什麼都沒看見,我跟這事兒沒關係。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請。你這人真是太不為別人著想了。」他把馬丁斯順著門廊往外推去,這時那裡的煙味兒已經又退去了一點,「這事兒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說完他便嘭的一聲摔上了門。可憐的科赫先生!什麼事情跟我們有關係可不是我們能選得了的。後來,在我詳細盤問馬丁斯的時候我跟他說:「你當時在樓梯上,或是在外面的街上看到過什麼人嗎?」
「沒。」如果能記起某個碰巧經過的路人都會對他大有好處,因此我相信他的話。他說:「我注意到整條街道當時非常安靜,看上去像死了一樣。有些地方遭到過轟炸,你知道的,月亮正灑在積了雪的斜坡上。真是太安靜了。我能聽到自己的腳踩在雪上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當然,這什麼也不能證明。那兒有個地下室,跟蹤你的人可以躲在那兒。」
「對。」
「又或者這整個故事都是你編出來的。」
「對。」
「可問題是我看不出你有任何動機做這件事。的確,你已經對自己憑著假冒的身份得了錢感到羞愧。你到這兒來是要跟萊姆會面,也許是來幫他……」
馬丁斯打斷我的話問我道:「你一直閃爍其詞的這個寶貝非法生意到底是什麼?」
「我頭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要不是火氣他媽的上來得那麼快,我早就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可現在要是再告訴你,我就覺得自己有點不明智了。這麼做是在公開官方信息,而你接觸的那些人——你懂的——一點都無法讓人信任。一個姑娘帶著萊姆提供的偽造文件,而這個叫庫爾茨的男人……」
「那溫克勒醫生……」
「我手上沒有對他不利的東西。不,如果你是騙子的話,你不需要這些信息,不過這也許能幫你確切了解我們知道的東西。你知道的,我們掌握的事實還不完整。」
「我敢肯定很不完整。我洗澡的時候隨便構思出來的偵探都比你出色。」
「你的文學風格可配不上你冒名的那位。」只要一跟他提起克拉賓先生,這位可憐的、面容憔悴的英國文化委員會代表,羅洛·馬丁斯便會面露赧色,尷尬不已,羞愧難當。這也是讓我相信他的地方。
他毫無疑問讓克拉賓度過了很不自在的幾個小時。在和科赫先生見完面回到薩克旅館後,他發現一張來自代表先生的絕望的便條正在等著他。
「我一整天都想要確定您在哪裡。」克拉賓的便條上這樣寫著,「我們應當碰個面為您制定一份合適的行程。今天早上我已經通過電話安排好了下周在因斯布魯克和薩爾茨堡的講座,但我必須獲得您對演講主題的首肯,這樣才能把合適的行程給印出來。我會建議您做如下兩場講座:「論西方世界的信仰危機」(您在我們這裡是非常受尊敬的基督教作家,但這個講座應當與政治無涉,而且不應提到俄國或共產主義)和「論當代小說技巧」。相同的講座也會在維也納舉行。除此之外,這裡有許許多多的人想要跟您見面,我想在下周的前半周安排一場雞尾酒會。但為了所有這些事情,我必須得跟您聊上幾句。」短箋的末尾明確無誤地表達了一絲焦慮,「您明晚會參加討論會的,對吧?我們都會在八點半等候您,而且自不待言,都對您翹首以盼。我會在八點一刻準時派車來接您。」
羅洛·馬丁斯讀罷簡訊,沒有再去擔心克拉賓先生的事,徑自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