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女人 · 十三

亨利克·顯克維奇 《第三個女人》
已是上午十一點鐘了! 艾娃還沒有來。 我身穿一件胸口裸露的粗布襯衫,一件已經破舊,但還相當不錯的烏克蘭長袍,腰扎一根皮帶,腳穿一雙皮靴,加上其他全部必要的裝束。 灰白的假髮一直垂到我的眼睛上面。誰若是能看出我戴的是一頭假髮,那他準是個聰明絕倫的人。我的鬍子是耐心的傑作,從早上八點起,我就忙著用黏性強的魚膠把白線粘在我的天生的鬍子中間,到最後,我的鬍子變得那樣灰白,就是到我當真老了,也不會這樣。稀釋了的烏賊墨把我的面孔染成了深褐色。希維亞特茨基又把我的皺紋化妝得惟妙惟肖,我看上去真有七十歲了。 希維亞特茨基認為,我不用畫畫,單靠給人當模特兒就能維持生活,也許這能給藝術帶來更大的益處哩! 等到十一點半鐘,艾娃坐著馬車來了。 我把我平常穿用的一包東西送到了馬車上,以便我改裝時用。接著我手拿豎琴,走下樓去,當我走到門口時,便大聲說道: 「光榮屬於主!」 亞達米先是一驚,隨即稱讚起來。 「真是個道地的老歌手,道地的老歌手!」她重說了一遍,大笑起來,「只有藝術家才會想出這樣的花招來!」 順便說一句,她本人看上去真像夏日的早晨。她身穿一件樸素的綢裙,頭戴一頂插著罌粟花的草帽,害得我的眼睛老是盯著她看。她是坐著一輛敞篷馬車來的。這時候,街上的人開始向我們圍攏來,但她一點也不在意。 馬車終於啟動了,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再過一刻鐘,我就能見到這位絕代佳人海倫娜了。 我們還沒有走出一百步遠,我就看到了奧斯欽斯基朝我們走來。 「這真是個無所不在的人!」 他一看見我們就站住了,他向艾娃點了點頭,便細細打量起我們來,特別是我。我不相信他認出了我。可是等我們駛過他身邊之後,我回頭一望,他依然站在那裡,目光緊隨著我們,直到轉過街角,我們才看不見他了。馬車駛得相當快,可在我看來,這段旅程仿佛走了一個世紀,最後,我們在貝爾維德爾大街上停住了。 我們來到海倫娜的住房前面。 我直朝大門奔去,好像這所房子著了火似的。 艾娃在後面邊追邊喊: 「多麼討厭的老頭子!」 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僕給我們開了門,他一看見我,眼睛就睜得大大的。艾娃使他放了心,她對他說道:這個老頭子是和她一道來的。於是我們朝樓上走去。 正好這時女用人出來了,她說,夫人正在隔壁換衣服,說完她就離開了。 「你好,海倫娜!」艾娃大聲叫道。 「你好,艾娃!」一個美妙清爽的聲音答道。 「等一等,等一等,一會兒我就好了!」 「海倫娜,你不知道,什麼在等著你,你會看到什麼人……我給你帶來了一位豎琴歌手,一個道道地地的烏克蘭老歌手,在烏克蘭草原上流浪的歌手。」 隔壁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歡叫,房門突然打開了,海倫娜奔了出來,她身穿緊身晨衣,披散著頭髮。 「歌手!瞎子歌手!在這裡!在華沙!」 「不是瞎子!他看得見。」艾娃急忙回答說,她不想讓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然而已經太晚了,因為我這時候已經跪倒在海倫娜的腳邊,大聲喊道: 「上帝的天使啊!」 我雙手抱住她的腳,慢慢地抬起頭來,欣賞著她的那雙纖纖小腳。人們,快跪下吧,鄉親們,快手捧神香前來朝拜呀,這是米羅的維納斯,真正的維納斯啊!…… 「天使啊!」我又滿懷激情地說了一句。 我這個老歌手的激動,無疑可以做這樣的解釋:在經過了漫長的流浪之後,我終於又看見了一個真正的烏克蘭人。儘管如此,海倫娜還是從我的手中拔出腳來,朝後退去……轉瞬間,我還看見了她那裸露的肩膀和脖子,它們使我想起了那不勒斯的普賽克[10]。隨即她就消失在門後了,而我依然跪在房間中央。 艾娃搖搖她的陽傘嚇唬我。她一邊笑著,一邊把她那羞紅的鼻子埋在一束木樨草里。 這時候,我們隔著房門,開始了一場最漂亮的烏克蘭方言的交談,就像普里皮亞特河口的人和捷爾托梅利克人在交談一樣。 我事先就準備好了全部問題的回答,像背書似的瞎說一氣。我說我原是捷赫林的一個養蜂人,我的女兒嫁給了一個住在華沙的波蘭人,我這個孤老頭子一直在蜂場裡忙碌著,終於我到這裡來看她了。好心的人聽了我的歌唱,都施捨一些錢給我。可是現在呢,我已經見到了我的寶貝女兒,給了她祝福,我就要回到故鄉去了,因為我想念母親烏克蘭啊!我想要在蜂箱中間死去。每個人都不免一死,對我這個老菲米普說來,早就該輪到了…… 艾娃真是個好演員!她清醒地知道我是誰,可她還是那樣為我扮演的角色而感動,憂鬱地點起她那秀麗的頭來,滿懷同情地望著我。 從隔壁的房間裡,也傳來了海倫娜激動得發抖的聲音。 房門打開了一點,從門縫裡伸出她的一隻纖細白手,出乎意料,她竟給了我三個盧布!沒有別的辦法,我只好收下了。我以所有聖徒的名義,滔滔不絕地發出一長串祝福,朝海倫娜的頭上送去。 女僕進來打斷了我,她通報說,奧斯欽斯基已在樓下,他問夫人是否願意接見他。 「不要讓他上來,我親愛的!」艾娃慌張地喊道。 海倫娜說,她當然不會接見他的。她甚至對他這樣早就來拜訪,感到十分驚異。說實在的,我也無法理解他的行動。奧斯欽斯基是個講究禮節的人,而且以通曉各種禮儀而聞名,怎麼會在這樣早的時刻就來這裡拜訪呢?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艾娃說道。 但是沒有時間做進一步的探究了,就在這時候,海倫娜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出來了。同時僕人也稟告說,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兩位女士來到了餐廳。 海倫娜一定要我入席就餐,我堅決不從,於是我抱起豎琴,便在門邊坐了下來。一會兒就給我端來了一大盤食物。裝得又滿又多,六個烏克蘭老歌手吃下去,也會得消化不良症。但我還是吃了起來,因為我太餓了。另外,我還可以在吃飯這段時間裡,仔細地瞧瞧海倫娜。 真的,在全世界的美術展覽館裡,你很難找出比這更美麗的頭部來。我活了這樣久,也從未見過這樣明亮的眼睛。通過這雙眼睛,你簡直可以看見一個人的全部感情,就像明淨的溪水那樣清澈見底。她的那雙眼睛,還有一種本領:她的嘴還沒有笑,眼睛已經笑吟吟了。於是,她的那張臉也像陽光照在上面似的,顯得那樣的明媚嬌艷,她那緊閉的嘴唇又是那樣無可比擬的甜蜜!這是一顆卡羅·多爾斯[11]畫的頭像,不過她的眼睛和眉毛的式樣又使我想起了桑扎[12]的最高貴的形象。 我終於停住口不吃了,我盯著她看呀,看呀,我真願意這樣一直看到我死去。 「你昨天沒有來我這裡,我還以為下午你會來的。」海倫娜對艾娃說道。 「上午我有場排演,下午我去看了馬古爾斯基的畫展。」 「你看見那幅畫了嗎?」 「沒有看清楚,人太多了……你呢?」 「我上午去看過。他真是個詩人,看了真會讓你為那些猶太人傷心哩!」 艾娃看了我一眼,我心裡美滋滋的。 「我只要能去,就想多去看幾次。」海倫娜繼續說道,「我們一道去,好嗎?今天就去怎麼樣?使我感到高興的,不僅是能看到那幅畫,還因為我們中間出了這樣一位天才。」 我怎能不崇敬這位女人呢? 接著我又聽到她說: 「遺憾的是,這個馬古爾斯基,人們竟講了那樣多關於他的奇聞逸事。我向你承認,我好奇得要命,我真想見見這個人。」 「是嗎?」艾娃漫不經心地答道。 「你認識他,是嗎?」 「我向你擔保,你和他混熟了,就會失望的。驕傲自大,目中無人。噢哈,真是無聊透了!」 我真想大罵艾娃一頓,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可是艾娃卻用她那雙調皮的紫羅蘭眼睛望著我,說道: 「老頭子,你是不是吃不下去了?」 我真要罵人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可是她又對海倫娜說道: 「噢,是的!佩服馬古爾斯基比認識他更值得。奧斯欽斯基形容他是個長得活像理髮匠的天才。」 如果奧斯欽斯基真是說過這樣的話,那我就要把他的耳朵揪下來。至於艾娃,我非常清楚,她是個調皮鬼,不過這次她做得太過分了。 幸好早餐吃完了。 我們來到花園裡,我就要在那裡唱歌了。 這使我有點不高興,我寧願以一個畫家的身份來和海倫娜認識,而不願作為一個歌手來到這裡。 但是現在太遲了。 我坐在牆邊的栗子樹下,陽光穿過樹葉輝映在地上,形成了許多斑斑點點,隨著風吹樹葉,這些斑斑點點的亮光搖曳著,閃動著,時而消失,時而重現。花園很深很大,幾乎聽不到街上的喧鬧聲。再加上園中的噴泉又把外面的嘈雜聲淹沒了。天氣很熱,濃密的樹葉中間可以聽見麻雀的啾唧聲,輕柔悅耳,仿佛在夢中似的,隨後,又是一片靜寂。 我發現這是一幅真正的好畫:花園,茂密的樹林,日影,噴泉,兩個緊挨著坐在一起的無比姣美的女人,還有我這個手抱豎琴坐在牆邊的老歌手,所有這一切都有一種魅力,我作為一個畫家,更感受到它們的美了。 我差點忘記了我扮演的角色。於是我開始聚精會神地唱了起來: 人們認為我幸福無比, 我笑他們不知道底細, 他們看不見我的痛苦, 也不見我淚水橫流。 我孤苦伶仃,漂泊四方, 我將痛苦地走進墳墓, 母親啊,你為什麼生我, 在這樣悲慘的時代里? 艾娃著迷了,因為她是個藝術家,海倫娜也聽得入神了,活像個烏蘭克的女兒,而我呢——因為有兩個這樣的美人,望著她們,我就陶醉了。 海倫娜平靜地聽著,沒有顯出激動的樣子,可是我從她那明亮的眸子裡,看出我的歌唱給了她多大的快樂。 這和那些來華沙參加狂歡節的烏克蘭女人有多大的不同啊!那些太太小姐們在跳舞時,老是向她們的男舞伴們嘮叨,說她們是多麼思念烏克蘭,實際上,正像我的一位朋友說的,你就是用牽引機來拉她們,也無法把她們從華沙、從狂歡節拉回到烏克蘭去。 海倫娜邊聽邊頻頻點著她那美麗的頭,不時對艾娃說:「這歌我知道!」還跟我一起唱了起來。我已經鎮靜下來了,我從我的記憶和心靈深處,把我所有的全部烏克蘭民歌材料都傾倒了出來,從歌唱將軍、武士和哥薩克的,到讚美雄鷹、索尼亞、馬露霞、草原、墳塋的,以及其他的歌曲,連我自己都感到驚奇,我從哪裡學會了這麼多的歌哩! 時間像做夢一般地過去了。 告別回家時,我心滿意足……不過也精疲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