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四十六

美洲:最幸運的土地 美洲大陸是所有大陸里最貼心的。當然,我說的是純粹作為地理單位的美洲,不是工業發展中的經濟因素,也不是嘗試各種新政治體制的政治實驗室。只是就地理角度而言,美洲幾乎應有盡有。 它是西半球唯一的大陸,因此沒有像非洲、亞洲和歐洲那樣的直接競爭對手。它位於世界上最大的兩片海洋之間,隨著大西洋成為文明中心的進程而被白人占據。 它的南北端探向兩極,因此享有各種類型的氣候。最靠近赤道的部分海拔最高,於是有了適合人類居住的氣溫。 它幾乎沒有沙漠。天賜的廣袤平原剛好坐落在溫帶地區,註定會成為世界糧倉。 它的海岸線不至於太單調也不至於太複雜,特別適合建造深水港。 它的主要山脈貫通南北,動植物有足夠空間逃避冰河時期的冰川推進,比它們的歐洲同伴有更多的存活機會。 它得天獨厚,坐擁幾乎比其他任何大陸更豐富的煤礦、鐵礦、石油、銅礦和其他原材料,機械時代對它們的需求永遠都在增長。 事實上,在白人到達前這裡幾乎無人居住(整片大陸只有1000萬印第安人),以至於根本沒有足夠人手來阻止入侵者的自行其是,無法有效阻撓白人依照自己的計劃來發展國家。因此,除了後來自己製造出的不幸外,美洲原本是沒有嚴重的種族問題的。 空蕩蕩的新大陸上蘊藏著巨大的經濟機遇,吸引了世界各國最積極的人,他們匯聚在一起,開始發展出自己的混合種族,在短得驚人的時間裡,在自己的篇章與非凡卻極簡的地理背景畫上留下筆墨。 最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如今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人沒有自己的歷史,不會有一股力量永遠拽著人們試圖回歸再也回不去的王國。沒有不幸的包袱(世界各地都證明了,與其說那是恩賜,倒不如說是負擔),他們一身輕裝,能夠比其他任何種族都走得更快,別的種族無論走向哪裡,都得推著身前那祖先留下的獨輪手推車。 說到兩片美洲大陸的地理特徵,它們並非各自孤立,南北美洲不但比其他大陸更對稱,而且主要特徵都如此相似,以至於我們完全可以對兩者同時加以討論,而絕不會讓讀者混淆不清。 南北美洲都大體呈三角形,唯一的不同在於,南美洲的三角形比北美洲的更靠東一些,無疑,這就是南美洲被發現的時間比北美洲早許多的原因,當前者已經盡人皆知時,後者還只是個「未知之地」的傳說。 兩個三角形的西側都有一道山嶺從北直落向南,占據了各自大陸1/3的面積,餘下東側2/3的大平原,被兩道較短的山脈與海洋隔開(兩者都是),北美是拉布拉多山脈和阿帕拉契亞山脈,南美是圭亞那和巴西高地的山脈。 談到河流,兩片大陸也很相似。幾條不那麼重要的河流向北流淌;聖勞倫斯河與亞馬孫河幾乎相互平行;巴拉那河與巴拉圭河像密西西比河與密蘇里河一樣,半途相交,隨後分別與聖勞倫斯河及亞馬孫河呈直角,走完各自餘下的路程。 北美洲 至於中美洲,從地理意義上說,這條從東向西延伸的狹長地帶仍然屬於北美洲大陸。到了尼加拉瓜時,地貌與動植物群落突然為之一變,成了南美洲的一部分。此外,中美洲還有一些高山,這或許能夠部分解釋,為什麼墨西哥距離赤道幾乎同撒哈拉沙漠一樣近,卻是個擁有優越氣候和稠密人口的國家。 當然,南美洲距離赤道比北美洲近得多,事實上,就亞馬孫河而言,在它從安第斯山脈奔向大西洋的宏偉征程中,一直是順著赤道的方向前進的。不過,用地道的通用術語來說的話(就像我現在正在做的),我們有了一個宏大的案例,可以用來研究地理環境對人類的影響,以及人類對地理環境的影響。 大自然為自己造了兩個大洲,並以幾乎相同的方式完成了它們。大門開在右邊,高牆豎在左側,中間留出了巨大的開闊空間和豐富的食糧儲備。接著,她在北面的舞台上放上一群遊蕩的日耳曼演員,直到今天,他們還在地方小鎮裡的小劇場演出,那是些出身卑微的劇團演員,長久以來習慣了扮演屠夫、麵包師或燭台工匠之類的平凡角色。而南面的舞台被她出借給了高貴的傳統悲劇演員,他們畢業自最棒的地中海學校,習慣在皇家劇院裡演出,任何人都能隨時拿起長劍或十字劍,那優雅的儀態是他們的北方鄰居無法領會的,後者用慣了笨拙沉重的武器,鐵鍬啊,斧頭啊,脊背也早早在與倔強土地的不休鬥爭中變得彎曲了。 然後,她同時拉開了兩個舞台的大幕,讓全世界都走進去看戲消遣。看呀,第一幕劇尚未過半,兩個舞台就已不復開場道白時的模樣了。待到第二幕開啟,變化已是一目了然,演員陣容里的女士、紳士和孩子們都變了,觀眾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道:「怎麼會這樣?」 古老的維京大船看起來威風凜凜,真正航行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時卻著實笨拙。結果就是,這些強壯的北歐人永遠在偏離他們的常規航線,因為他們既沒有羅盤也沒有測程儀,他們的航海裝備同埃及人的三桅小帆船一樣簡陋,可後者卻會令你嘖嘖讚嘆,因為它們出現的地方是3000年前尼羅河流域的紙莎草卷上。 紅杉歷史年表 現在,如果你願意打開地圖看看墨西哥灣流(這本書里已經很多次提到它了)的走向,你會發現,它從非洲出發穿越大洋抵達美洲,之後便再次由西南向東北行進,悠閒地穿越大西洋北部,將它的祝福送到挪威海岸,造訪過北冰洋,最後決定取道冰島和格陵蘭島回家,在這一段路途中,它改換了名字,調整了溫度,再一次向南行進。一開始它被稱為格陵蘭洋流,隨後又改名拉布拉多洋流,這道身負詛咒的涌流讓格陵蘭島的大塊粼粼藍冰遍布了大西洋北部。 全靠上帝和猜測航海的北歐人——我自己的祖先過去常常這麼說——早在公元9世紀就抵達了冰島。無論如何,一旦冰島和歐洲之間建立起常規往來,格陵蘭島和美洲的發現也就是必然的了。這就像是偏離航線的中國或日本小舢板必定會抵達英屬哥倫比亞或加利福尼亞的海岸一樣,因為黑潮會一路將它們送過海去,那是太平洋的墨西哥灣流。因此,如果一位北歐人從挪威的特隆赫姆出發前往冰島,中途遭遇迷霧阻隔,迷失了方位(即便在今天,配上了全世界所有的裝備,霧依然是可怕的東西),那他早晚會發現自己來到了格陵蘭島東岸,或者,如果迷霧一直不散,運氣又肯幫忙,他就會來到位於美洲大陸以東的陸地屏障海岸,早期的來訪者稱之為「文蘭」[1],因為這裡出產一種葡萄,可以釀出非常好的葡萄酒。 極地 赤道 現在,我們應當記得,許多新發現在被證實以前都是世界未曾聽聞過的。大多數船長都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不願在同伴面前隨便講一個沒人相信的傳奇故事,也許最後會證明那只是錯覺,也許是他錯將低垂的雲彩當成了山脊,又也許,只是一束陽光被錯認成了平坦的海岸。早在亞伯·塔斯曼踏上澳大利亞海岸,削好一支新的鵝毛筆,寫下記述當地土著奇異規模的報告提交給巴達維亞(雅加達)當局之前很久,必定有許多法國和西班牙水手曾遠遠看到過這片大陸。亞速爾群島和加納利群島被發現又被遺忘,然後再次被發現,一再一再重複,如此頻繁,以至於我們的教科書也很難找出究竟是誰最早提到過這些了不起的世界大發現。法國漁民一定比哥倫布早好幾個世紀就找出了前往紐芬蘭大淺灘的航線。但他們只會跟鄰居提一句那兒的魚不錯,事情便到此為止了。他們只對魚感興趣。另一片土地不過是另一片土地而已。布列塔尼多的是土地可以分給每一個人。何必要為離家那麼遠的地方操心呢? 格陵蘭島 紐芬蘭 在寫下每一字每一句時,我始終秉持一個信條,那就是人性高於民族性。同時,我也不能讓自己逞那些常見的口舌之利,去爭辯究竟是該慶祝哥倫布日,還是列夫·埃里克森日[2]或從諾曼底故紙堆里挖出來的某個法國水手紀念日。只要說清楚事實就夠了,比如,我們有文字記載能證明,北歐人在11世紀的頭一個十年里就已經造訪過這些海岸,另外一小群水手——多半是西班牙人,只是和幾個外國人在一起,有可能還聽命於一名義大利船長——在15世紀的最後一個十年里來到了這些海濱,並且,當他們抵達時才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是最早的發現者,因為這片土地上已經有人居住,後者無疑來自亞洲,因此,如果一定要將「最早發現」的榮譽歸於某個特別的群體,蒙古人自然應當被列在我們未來一切紀念活動的名單上。 我們有無名英雄紀念碑。為我們的「無名發現者」再立一座更大的大理石紀念碑也不過分。但由於法律因素,這些可憐人的親屬卻無法踏上我們這片大陸,恐怕這個計劃是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那些最早到來的無畏的探險者無疑來自遠東,對於他們的後人,我們所知不少,但真正令我們好奇的一大問題或許直到時間終了都會是個謎。那就是,亞洲人究竟是怎樣抵達美洲大陸的?他們是乘船穿過了太平洋北部的狹窄海域,還是步行走過了結冰的白令海峽,又或者,在他們到來時美洲和亞洲之間還有一條窄窄的陸地橋連通?嗐,我們只是恰巧不知道答案罷了。我也看不出這有多麼要緊。除了少數幾個與世隔絕的角落以外,從來到這些遙遠的海岸開始,白人就在和這個種族打交道,他們幾乎才剛剛要走出石器時代後期,還沒能走進下一個階段,不會用車輪來減輕手提肩扛的重負,不會畜養家畜來將自己從狩獵捕魚以換取餬口之資的辛苦勞作中解放出來。就算有弓有箭,這些紅銅色肌膚的人也無法與白人相抗,只要有一把槍,白人遠遠地就能將敵人殺死。 這些紅皮膚居民從主人淪為了客人,他們還會存在幾個世紀。直到徹底被從前的敵人同化,只留下一段模糊的歷史記憶。那真是太糟糕了。因為這些紅皮膚的人擁有許多非常出色的品質,身心皆備。 可這就是演變的方式,我不知道我們能對此做些什麼。 現在,讓我們最後一次打開地圖。 從白令海峽到巴拿馬地峽,一道高山屏障保護著美洲西海岸不受太平洋侵擾。這道屏障的寬度並不均勻,偶爾還有好幾道山脈並行,但無論如何,所有山脈都從北向南,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 這道山脈鏈的阿拉斯加段顯然是東亞山脈的延伸。它被育空河谷截成了兩段,育空河是這片北方領地里最主要的河流。阿拉斯加原本是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直到1867年美國以700萬美元的價格買下了這片足足59萬平方英里的荒原。 發現美洲的三種方式 俄羅斯之所以滿足於這樣低廉的價格,或許是因為它忽略了這荒野里潛藏的財富。以當時區區幾座漁村和一堆亂糟糟白雪覆蓋的高山來說,700萬美元似乎是個很不錯的價格。然而,1896年,克朗代客地區發現了黃金,用流行的話來說就是,阿拉斯加出現在了地圖上。從溫哥華出發,跋涉上千英里到朱諾,然後過斯卡圭,翻越奇爾庫特山口和奇爾卡特山口前往克朗代客地區的中心城市道森,一路上還得自己背著行李,因為馱畜很貴,況且它們也很難熬過北極圈南緣3500英尺海拔上的漫天大雪。這樣一段旅程之艱難,幾乎在人類探尋礦藏財富的歷史上從未曾有過。然而在旅程終點等待著捷足先登者的,是滿盆滿罐的黃金,這般情形之下,自然人人都堅信自己會是最早抵達終點的那一個。 後來,人們又發現,阿拉斯加不只是黃金鄉(就像不只是冰封的荒原),還藏著數不盡的銅礦、白銀和煤炭,更不必說那裡本就是獵取皮毛和捕魚的理想國度了。就這樣,納入美國版圖僅僅40年,它帶來的收益就已經達到了當初花費的兩倍。 就在阿拉斯加以南,山脈分成了兩個部分,東側一脈名叫落基山脈,掉頭向內陸延伸,西側一脈則繼續沿海岸前行。在融入墨西哥高地以前,落基山脈從未更名改姓,太平洋海岸一脈的山嶺則不然,離開阿拉斯加地區乃至整個北美洲大陸的最高峰麥金利峰(20,300英尺)後,它便變化出了許多不同的名字。在加拿大,它們被稱作聖埃利亞斯山脈和海岸山脈。過了溫哥華島(一座岩石島嶼,與大陸之間隔著約翰斯通海峽和喬治亞海峽)之後,它又一分為二,其中西側分支仍然叫海岸山脈,東側山脈在華盛頓州和俄勒岡州被稱為喀斯喀特山脈,在加利福尼亞被稱為內華達山脈。兩者之間的寬闊地帶是薩克拉門托河與聖華金河河谷,兩條河會流後匯入舊金山灣,後者是全球最開闊、最深且最優質的內港,金門海峽將它與太平洋連通起來。 當西班牙拓荒者的先頭部隊到來時,這處河谷還是一片尚未開墾的處女地。如今,在灌溉工程的幫助下,它成了世界的果園,只需付出適度勞作,就能收穫累累的蘋果、桃、李、橙、杏。 如今看來,這個河谷正是上天賜給加利福尼亞的禮物。當19世紀40年代的淘金潮臨近尾聲,礦主及其追隨者發現,他們還完全可以期望享有相當舒適的生活,所需要做的只是改換行當,從勘探者變成果農就好。在阿拉斯加和澳大利亞,一旦金礦耗竭,眾多人口便無以為生,人們只得像來時一樣飛快消失,留下空蕩蕩的小鎮、村莊和馬口鐵罐子。可加利福尼亞沒有因它的黃金財富而變得貧困——就像大多數產出黃金的國家那樣——反倒實實在在地因之致富,這一事實應當作為特例載入人類史冊。 北美洲 當地底深處埋藏著巨大油田的消息得到確認,這個州的未來就完全無須擔憂了。誠然,這片地區還有些不穩定,加利福尼亞灣下沉的切口偶爾可能引起不同地層間的錯動,這可能非常危險(特別是伴隨著大火的話),但地震只是一時的麻煩,陽光和穩定宜人的氣候卻是永恆的天賜之福。在成為整片北部大陸人煙最稠密之地的征途上,加利福尼亞才剛剛起步。 內華達山脈和落基山脈之間的巨大谷地由三個部分組成。北部是哥倫比亞高原,斯內克河與哥倫比亞河由此發源,流向太平洋;南部毗鄰瓦薩奇山脈和科羅拉多高原,科羅拉多河穿流其上,切割出了它著名的大峽谷。 兩大高原之間坐落著一片名叫「大盆地」的低地,被迫離開美國東部的摩門教徒選擇了這裡作為他們的永久定居點,儘管氣候乾燥(大鹽湖的湖水鹽度比海水更高),他們卻在短短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將它變成了盈利的投資。 這整片地區都是密集的火山環境,過去必定曾發生過劇烈的震動,在死亡谷底留下了確實的證據。死亡谷位於海平面以下276英尺處,登上惠特尼峰(14,496英尺)便可一覽無餘,後者是美國本土最高的山峰。 落基山脈以東臥著巨大的平原,它北臨北冰洋,南接墨西哥灣,東面是拉布拉多的勞倫琴高原和美國的阿巴拉契亞山脈。如果耕種得當,單單這一片平原就能養活這顆星球上所有的人口。所謂的大平原(就是落基山脈緩緩滑向平坦鄉野的部分)和中部平原是巨大的糧倉,密西西比河、密蘇里河、俄亥俄河、堪薩斯河與雷德河川流其間,最終匯入墨西哥灣。北半部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在那裡,馬更些河、阿薩巴斯卡河、薩斯喀徹溫河以及奧爾巴尼河等不是流進北冰洋就是消失在哈得孫灣,因此,其重要性都僅限於本地區內,更別說它們一年有大半時間都處於封凍之中了。而密蘇里河發端自蒙大拿州的黃石公園附近,密西西比河(與密蘇里河一起構成了全球最長的河流)則起源於加拿大的溫尼伯湖和蘇必利爾湖的分水嶺上,從發源地到三角洲,兩者幾乎全程可以通航,數個世紀以來,兩條河所流經地區的人口密度堪比中國東部。 這片介於哈得孫灣(或者說,北冰洋)、大西洋和墨西哥灣之間的土地海拔略有抬升,它所擁有的湖泊還包括密西根湖、休倫湖、伊利湖和安大略湖。後兩者由一條短短的河流相連,但河上並不能通航,因為中途有一座瀑布,名叫尼亞加拉大瀑布(比贊比西河上的維多利亞瀑布略寬,但高度只有後者的一半,約塞米蒂瀑布則以超過一千英尺的高度完敗前兩者),於是另有一條威蘭運河連接兩個湖泊。休倫湖和蘇必利爾湖之間也有一條運河相連,那就是蘇聖瑪麗運河,它的船閘可通行噸位比巴拿馬運河、蘇伊士運河和基爾運河加起來都大。 這些湖泊的水隨後經過聖勞倫斯河注入聖勞倫斯灣,最終匯入大西洋。聖勞倫斯灣是一片內陸海,西有加拿大山脈,東為紐芬蘭島(當約翰·卡伯特在1497年發現它,當它在1500年有了第一位葡萄牙總督時,它的確是「新」的[3]),南有布雷頓角島、新斯科舍半島和新不倫瑞克省。分隔紐芬蘭島和布雷頓角島的卡伯特海峽見證了如下事實:最早來到這裡的是義大利人。 加勒比海 由於有「西北地區」之稱的加拿大北部過於寒冷,完全不適合白人居住,因此除了當地獨特的警察隊伍[4]外,我們鮮少聽到它的信息。那也是一片多湖之地,其大部分地區都曾屬於哈得孫灣公司。這個公司創立於1670年,恰好是亨利·哈得孫遭遇手下水手譁變身亡後的第50年,他是哈得孫灣的發現者,海灣也因他而得名。建立這家公司的「英國冒險者」沒有辜負他們的名號,卻也沒有多少見識。若是再有半個世紀的時間,他們大概已經把湖裡和森林裡的所有生物都殺死了(甚至在繁殖季對皮毛的獵取也不曾停止),至於印第安人,有了無限供應的烈酒,他們多半會統統溺死在杜松子酒里。因此,最尊貴的女王陛下最終出手干預,將這個公司「王國」里的大部分土地併入她的加拿大殖民地,扔下哈得孫灣公司化為陳舊的歷史,儘管這個公司(以小得多的規模)仍舊在同一地區發展業務(在同一套管理體系下持續了262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無論對於哪家商業機構來說,這都是驚人的紀錄),但不再像過去那樣不負責任了。 如果加勒比海乾涸了 拉布拉多半島位於哈得孫灣和聖勞倫斯灣之間,太靠近來自格陵蘭島冰岸的寒流,因此對任何人來說都毫無價值。但加拿大自治領[5]才剛剛邁進廣闊未來的門檻,眼下最大的問題是人口的極度缺乏。 從政治角度說,加拿大是舊日帝國夢想最有意思的遺存之一。我們常常會忘記,喬治·華盛頓出生時,大部分北美大陸都還屬於法國和西班牙,大西洋海岸的英國殖民地只是一片小小的盎格魯-撒克遜飛地,身陷重圍。法國人早在1608年就在聖勞倫斯河口安頓下來。他們很快將注意力轉向內陸,首先選擇向西推進,直至尚普蘭抵達休倫湖畔。他們探索了整個大湖區,瑪庫特和若利埃發現了密西西比河上游地區,1682年薩利[6]順流而下直抵海邊,宣稱占有整個河谷地區,並以路易十四國王的名字將其命名為路易斯安娜。17世紀末,法國人聲稱擁有直至落基山脈的所有土地,落基山脈以外則被視為西班牙國王陛下的領土。那時候,阿利根尼山脈是真正不可逾越的屏障,將龐大的法國殖民地與大西洋沿岸的英國及荷蘭殖民地隔絕開來,同時也隔開了另一片西班牙殖民地佛羅里達。 如果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稍稍多懂得一點地理知識,甚至,只要這些愛好藝術的君王能把地圖看得比一份用在新哥白林地毯上的配色方案稍稍重一點,如今新英格蘭和弗吉尼亞居民說的可能就是法語,整個北美聽命的就是巴黎了。但這些決定歐洲命運的人沒有意識到新大陸的意義。由於他們的漠視,加拿大歸了英國人,魁北克和蒙特婁不再是法國城市,幾代之後,紐奧良和整個遠西地區[7]也被賣給了一個剛剛建立的共和國,那原本只是幾個大西洋海岸上桀驁不馴的英國省份。就連偉大的拿破崙,在看到金光閃閃的成堆美金時也認為自己做了樁聰明的交易,然而被他賣掉的正是如今美國最富裕的地區。 巴拿馬運河 1819年,佛羅里達成為新加入的領地;1848年,墨西哥失去德克薩斯、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加利福尼亞、內華達和猶他州。短短不到百年,曾被認為是兩大拉丁強國天然後院的整個大陸北半部已經完全易手,成了歐洲北部大平原的延伸。 要說這麼多參差不齊的地區能夠在經濟方面發展到世所未見的規模,固然有戰爭突然爆發的意外巧合,但原主的漠視與缺乏遠見始終是毋庸置疑的。隨著第一條鐵路修通,第一艘輪船造好,數以十萬計的移民立刻要麼順水來到大湖區,要麼翻越阿利根尼山脈奔赴大平原,去爭取屬於自己的一份,很快,他們將這些地方改造成了宜居的原野,種起了小麥,芝加哥從此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糧食中心。 當大湖區、阿利根尼山脈和落基山麓之間的三角地帶被證實蘊藏著儲量驚人的煤炭、石油和銅礦後,這個地區便成為新聯邦國家裡重要的工業區,匹茲堡、辛辛那提、聖路易斯、克里夫蘭、底特律、水牛城,一座座城市吸引著世界各地的勞動者前來幫助先行者開採埋藏在地底的財寶。當這些城市需要港口來出口它們的鋼鐵、它們的石油和它們的汽車時,紐約、波士頓、費城、巴爾的摩等大西洋海岸上曾經的殖民地赫然崛起,享受到了此前從未企及的地位。 與此同時,南部諸州終於開始走出重建階段的黑暗日子(那比內戰本身還要災難得多),攢下了足夠的錢,開始在沒有黑奴幫助的情況下種植棉花。加爾維斯頓、薩凡納和紐奧良恢復了生機。鐵路、電報和電話線路將整個國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農場兼工廠。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裡,6000萬歐洲人越洋而來,加入先行者的行列,一同規劃、建設、製造、買賣,建起一個世界從未見過的大工廠。不過,大自然也從來不曾賜予一個國家這樣多的享受:一片廣袤的大平原,有絕佳的氣候、絕佳的土壤,有連綿山脈護衛兩側,而且算得上無人居住;幾乎取之不盡的資源;便捷的水路,甚至,歷史送給了它一份更加重要的禮物,那就是,一個國家,一種語言,沒有過往。 第一條鐵路 只要我們的目光稍稍向南,看看墨西哥和中美洲,就能立刻明白這些優勢對於一個國家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除了古瑪雅人生活的尤卡坦半島,墨西哥整個就是一片山區,從格蘭德河開始,向南一點點爬升,直至來到馬德雷山脈所在的高原,在阿納華克,它的山峰攀上了16,000和17,000英尺的高度。絕大部分高山,比如波波卡特佩特(17,543英尺)、奧里薩巴(18,564英尺)和伊斯塔西瓦脫(16,960英尺)原本都是火山,但眼下只有科里馬(13,092英尺)是唯一的活火山。 在太平洋一側,馬德雷山脈自海岸陡然拔起;可是在大西洋一側,山坡卻更為平緩。歐洲入侵者是從東面來的,因此很容易找到進入內陸腹地的道路。先頭部隊在16世紀的第一年就來到了這裡。那正是西班牙極其沮喪的時候,因為他們剛剛發現,對該死的熱那亞的投入是一場空,一場慘敗,沒有黃金,沒有白銀,你剛想讓那些不穿衣服的野蠻人干點兒活,他們就倒在地上死去,除此之外,還有的便是無窮無盡的蚊子。 密西西比河 就在這時,傳言散播開來,說山脈的那一側,靠近大陸的地方有一個王國,人們稱之為阿茲特克,他們住在黃金城堡里,睡在金床上,用金盤子吃東西。斐迪南·科爾特斯[8]和他的三百先遣隊在1519年登陸墨西哥。憑藉一打獨木舟和13條火槍,他征服了整片領地,可憐的蒙特祖瑪不等看到自己的王國毀滅就已經被扼死,而僅僅不久之前,那還是一個高效有序的國家,不比擔了殺他之名的哈布斯堡王朝遜色多少。 此後的差不多300年時間裡,確切地說,是直到1810年,墨西哥一直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得到的也是殖民地的待遇。害怕與不那麼受歡迎的西班牙產品發生競爭,好些墨西哥本土作物都被禁止種植。土地里產出的財富都進了少數幾個富豪大地主的口袋,要不就成了宗教機構的收益,這些機構直到今天還在想方設法要保住他們占有的公眾土地。 約塞米蒂 隨後,進入19世紀中葉,就在可憐的澳大利亞人馬克西米利安[9]的古怪嘗試——他希望在法國的幫助下成為蒙特祖瑪的繼任者——之後,人們發現,墨西哥不但是個多產的農業國家,更有著與美國相當甚至更多的鐵礦和石油儲量。而與此同時,1500萬墨西哥人卻依舊貧困,幾乎同科爾特斯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一樣,其中將近40%為純種印第安人。現在,大銀行業者開始插手他們的國內事務,組織革命,卻遭到了本地人的反抗,直到世界大戰前夕,一百年(平均每年20起革命事件)的革命紀錄才被終止,當時,整個國家看起來都要被謀殺和血腥毀滅了。幸運的是,世界大戰期間,大金融財團轉移了興趣方向(戰爭會消耗大量的金錢),墨西哥得到了喘息之機。到今天,幾個鐵腕人物正在試圖修復三個世紀的疏忽、疾疫和文盲化帶來的損害,顯然已經大有成效,因為數據顯示,韋拉克魯斯和坦皮科(墨西哥灣的兩個港口)的出口量越來越大了。五六年前,華盛頓和墨西哥城之間幾乎連照面都不打,如今已經會彬彬有禮、面帶微笑地交談了。 平原的土壤 連接兩部分大陸的地峽地帶極其肥沃,咖啡、香蕉、甘蔗以及任何外國投資者希望種植的東西在這裡都能生長。但氣候對於白人來說太惡劣,黑人又沒興趣為白人工作,再加上遍布這一地區的火山對黑人和白人都一樣不友好。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瓜地馬拉、宏都拉斯、尼加拉瓜和哥斯大黎加都只是些充滿浪漫色彩的名字,唯一的例外是集郵者,因為有一個規則放之四海而皆準:「國庫越空,郵票越美」。可接下來的這個國家對美國很重要,那就是巴拿馬共和國。它是童年的美國,儘管我猜美國不得不接手它,因為美國是唯一需要同時守衛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岸線的獨立國家,如果只是等著哥倫比亞將它出售,美國必定還在跟哥倫比亞的官員先生們討價還價,看出多少錢他們才會願意在轉讓合同上籤下大名。 自從巴爾博亞在達連[10]登高遠眺,一眼同時望見兩大洋起,西班牙人就很清楚,這處地峽只是一道極窄的陸地。早在1551年,西班牙人就有了挖一條他們自己的運河的念頭。從那以後,每代人都能聽到新的計劃。科學界每個略有分量的人都會拿出一份藍圖,向世界展示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但要在堅硬的岩石上挖出一條大約30英里的運河是道大難題,直到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完成了他不詳的發明,讓我們擁有了炸藥。他原本是打算用它來移除農田裡的樹樁和大石頭的,從未想過要實現它後來更普及的用途——殺死鄰居。 再之後,淘金潮來了,成千上萬人匆匆湧向巴拿馬,免得要從合恩角繞個大圈。為了他們,跨越地峽的鐵路在1855年建成。15年後,世界聽說了蘇伊士運河那出人意料的成功。一手打造了蘇伊士運河的斐迪南·德·雷塞布決定著手嘗試連通太平洋和大西洋。但他創建的公司管理一團糟,他的工程師犯下了太多計算錯誤,他的工人因為瘧疾和黃熱病而悽慘地死去,就這樣,經過了8年與自然之力的抗爭和來自巴黎交易所那並不直接但卻更加災難性的雪上加霜後,法國人的公司不體面地土崩瓦解了。 外殼被侵蝕後的火山內部仍然是座堅實的山嶺 接下來的十幾年裡,工程完全停了,棕櫚樹從德·雷塞布留下的火車頭煙囪里鑽了出來。終於,美國政府在1902年買下了破產法國公司的權利。華盛頓和哥倫比亞共和國隨即開始就美國應該為修建運河所需購買的土地付多少錢討價還價。直到西奧多·羅斯福厭倦了一再的拖延,私下為這個多少算是偏僻的地方策劃了一場小小的起義,並在24小時內就承認了巴拿馬共和國的獨立,運河工程才得以開工,那是1903年。1914年,工程竣工。 這將加勒比海從一個內陸海變成了歐亞商貿通道的組成部分,令橫在它與大西洋之間的島嶼身價倍增。古巴和英屬巴哈馬群島偏離這條通道略遠,當然,百慕達也是一樣,它是另一片英屬島嶼,位於紐約和佛羅里達之間。但牙買加(英屬)、海地和聖地亞哥(名義上獨立了,但實情還是問問華盛頓吧!)的地理位置還不錯,能夠從運河得到一些好處。波多黎各如此,整個小安的列斯群島也如此,這片小群島位於東側和南側,面對大安的列斯群島、古巴、海地、牙買加和波多黎各。 17世紀時,對於歐洲各國來說,小安的列斯群島諸島比美洲大陸本身有價值得多。因為它們足夠炎熱潮濕,可以種植甘蔗,而且只要登岸,奴隸就絕不可能消失在密林深處。時至今日,甘蔗、可可和咖啡仍然在它們的土地上生長,但如果能夠作為歐洲開往巴拿馬運河的航船中繼站再額外賺取一點小錢,對於大多數島嶼來說總是值得高興的。依照順序,首先出現的是所謂背風群島,聖托馬斯島、聖克魯斯島、聖馬丁島、薩巴島、聖約翰島、聖尤斯坦帝斯(一個岩石小島,美國獨立戰爭期間走私船的主要補給點)、瓜達盧佩、多米尼加、馬提尼克(同大部分其他島嶼一樣,是典型的火山島,險些在1902年培雷火山的噴發中被摧毀)、聖露西亞、聖文森特和巴貝多島。 向風群島包括布蘭基亞島(屬於委內瑞拉)、博內爾島、荷屬庫拉索島和阿魯巴島。所有這些島嶼都曾同屬於一條山脈,它一度連接起了委內瑞拉的圭亞那高原和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山脈早已不存,卻留下了一個個高聳的山峰。 這些島嶼無一適合發展工業。奴隸制的廢除斷絕了它們從前的財富,時至今日,它們最為人所知的身份就是冬季度假地、煤炭裝運港口或石油轉運集散中心。只有特立尼達這個與奧里諾科三角洲一水相隔的島嶼還延續了些許繁華,仰仗的是火山運動為它存下的大量天然瀝青,開採瀝青的是印度人,他們來到這裡,取代了過去奴隸的位置,如今依然占據總人口的1/3。 打仗時,我們能比平時更快地學會更多地理知識(可一旦不再需要知道庫特阿瑪拉或伊松索[11]在哪裡,也會以同樣的速度忘掉大半)。對於年輕人來說,基於「那種語言在南美洲大有可為」的理由,從德語(不管怎麼說,看起來它已經是一種很快就會死亡的語言了)切換到西班牙語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戰爭期間,這一未來倒並不見得很確定。事實上,這片廣袤大陸的商業正在經歷暴跌之苦。 後來,我們找到了原因。在秘魯、巴西、厄瓜多或者無論叫什麼名字的這類國家裡,所有對外貿易的技術細節都是交給耐心的德國小書記員完成的,人人都知道他們非常熟悉這類事務,而這些事完全超出了他們僱主的頭腦所能應付的範疇。當南美洲加入協約國(因為它們中的大多數國家港口裡都停著一兩艘德國船,何況還需要貸款),這些可憐的拿筆桿子的條頓人就統統被送進了集中營,南美諸國商業機構的對外聯繫就此驟然中斷,只有等到和平再次降臨的那一刻,德國人才能回到他們的賬冊前。 漸漸地,我們知道了真相。南美洲這片大陸儘管擁有驚人的自然財富,人口卻少得讓人絕望,更在許多方面都遠遠落在了世界後面,至少還需要再花上半個世紀才能對除了極少數富貴人家之外的人有點價值。這些人家要麼是保住了西班牙統治時期的財富,要麼是因為與走馬燈般更替的某位南美國家總統沾親帶故而有機會牟取財富。 現在,雖然我在這本書里只分出了寥寥幾頁給南美洲,但請別就此推測我有反拉美情緒。相反,作為土生土長的北方人,我比南方種族更懂得欣賞他們的許多優點。但在這本書的開頭我就說過,我要努力寫一本「關於人的」地理,我堅信,無論是大是小,任何一片土地的重要性都仰賴於生存其上的人類所做出的一切貢獻,無論科學、商業、宗教或眾多藝術中的某一種,只要能對整個人類的福祉有益。可嘆的是,從這個角度看來,眼下的南美洲幾乎還和澳大利亞或蒙古一樣荒涼。我要再一次強調,這或許是因為人口的不足,也或許是由於南美洲大半位於赤道以南這一事實,白人在這異鄉之地始終沒能替代本地土著,還或許是深陷在不同膚色的混血人種(穆拉托人是白人與黑人混血的後代,梅斯蒂索人為印第安人和白人或桑博人的後裔,而桑博人是黑人和印第安人的後裔[12])間進退兩難,以至於從來就不太能堅持他們的政治主張,發揮他們的智慧。 南美洲已經成了某種奇特的政治實驗舞台。一個巴西帝國是日光之下的新事,儘管它只堅持了不到一個世紀,巴拉圭非凡的耶穌會自由邦(當王國覆滅後,它還在東部邊境存在了很長時間)或許永遠都能在研究烏托邦的學術論著中得到讚譽。至少,南美洲還培養了一位巨人,了不起的玻利瓦爾,他不但像美國的喬治·華盛頓那樣解放了自己的國家,更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整片大陸的獨立解放運動。我從未懷疑,在烏拉圭和玻利維亞的本國歷史上還有許多威名赫赫的人,但這顆星球上大多數人都從未聽說過他們。我很懷疑,在更深入的了解之下,能否證明他們的確擁有足以躋身世界偉人行列的能力。若是這樣,就這本書而言,我只要為你們列出一份山川國家的名錄,然後承諾一定會將此後一千年的人物一一填進去,也就足夠了。 北美洲的落基山脈和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向南延伸,占據了南美洲的整個西海岸,在那裡,它的名字叫安第斯山脈,或者直接簡稱安第斯。安第斯是個西班牙詞語[13],西班牙征服者們原本用它來稱呼漫山遍野的排水渠,那是印第安人在家鄉山坡上挖出來的。只需要搗毀水渠和水壩,西班牙人就能讓許多部落陷入飢餓直至滅亡。征服者們歷經重重危險,遠渡重洋只為一夜暴富,來到新大陸後卻連一棟固定的房屋都沒有找到,既然如此,搶奪本地土著的財富也算是個好辦法了。 接近南極時,安第斯山脈突然散落成若干島嶼,其中最著名的是火地島。智利與火地島之間就是麥哲倫當年曆盡千難萬險完成白人的首次環球航行時曾行經的海峽,如今海峽還以他為名。島嶼的最南端是合恩角,這個名字源於它的發現者的家鄉小鎮(荷蘭一個名叫霍恩的小鎮),與奶牛無關,雖然似乎許多人更願意相信後一種解釋[14]。無疑,麥哲倫海峽擁有極其重要的戰略價值。從此以後,守望海峽的福克蘭群島就成了英國的領土[15]。 同自北極延伸至南極圈的整個巨大山系一樣,安第斯也是火山山脈。厄瓜多的欽博拉索山(現在是死火山)高達20,702英尺。阿根廷的阿空加瓜山則以22,834英尺的高度傲視群峰。此外,科多帕西火山(也在厄瓜多)以19,550英尺的海拔守住了全球最高活火山的紀錄。 南美洲的安第斯山和它們的北美姐妹還有兩個相似之處。高聳的山脈環繞著好幾處寬闊的高原,成為玻利維亞或厄瓜多等國家天然的邊境線。山脈上絕少山口,因此,作為唯一翻越安第斯的鐵路,連接阿根廷與智利的鐵路在鑽進隧道之前不得不爬上高山,爬得比瑞士的聖哥達山口或聖伯納山口更高。 穿過安第斯山脈的鐵路 東側山脈堪稱南美洲的阿巴拉契亞,由北部的圭亞那山脈和東部的巴西高地組成,它們各自擁有若干齒狀山脊和鋸齒般的山峰,是一條大得多的山脈的殘留部分,那條山脈曾不慌不忙地將亞馬孫河谷切成了兩半。亞馬孫不是世界上最長的河,卻承載著比任何其他河流都大的水量。毫不誇張地說,它擁有數以百計的支流,其中至少50條比萊茵河還要長,另有若干條更是長得多,比如馬代拉河與塔帕若斯河。 圭亞那山脈北側是另一個河谷,奧里諾科平原。奇特的內格羅河連接起奧里諾科河與亞馬孫河(想像一下俄亥俄河同時屬於密西西比河與波托馬克河的情形),就後兩條河而言,前者比後者更適合通航。因為它沒有像亞馬孫河那樣,在抵達海洋之前被迫轉向以穿越山脈,而且它的入海口處約有20英里寬,加上河流本身驚人的水量,深入內陸數百英里的河段水深始終在300英尺左右,非常適合遠洋船隻出海所用。 巴拉那河是南美洲一條南北向的河流,在奔向海洋的途中,它將巴拉圭河、烏拉圭河一一收歸麾下,待到流經烏拉圭首都蒙德維的亞時,搖身變為拉普拉塔河。同奧里諾科河一樣,巴拉那河也是很好的內陸水路。 南美洲有一點勝過了除歐洲外的其他大部分大陸。可以說,它沒有沙漠。除了智利北部,它的絕大部分地區都享有充足的水分,亞馬孫平原和整個巴西東海岸更是浸潤在赤道的雨水中,這使得亞馬孫流域的叢林比剛果河流域要茂密、廣闊得多。有了豐沛的降水,這片大陸的其他地區,尤其是不那麼靠近赤道的南部地區便非常適合發展農業,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奧里諾科平原和巴西的熱帶草原都是足以與美國大平原分庭抗禮的競爭者。 說到如今我們能夠在南美洲地圖上找到的國家,其中絕少適用「歷史的必然」這種說法。它們是某些革命成功的產物,純屬意外,絕非一步步成長、發展的結果。擁有321.6萬人口的委內瑞拉有些太靠近赤道了,無法孕育出多麼勤勞積極的種族。但北部的馬拉開波環礁湖周邊發現了石油,馬拉開波因此成為委內瑞拉最重要的港口,這裡如今名叫拉瓜伊拉,是首都加拉加斯的口岸。至於加拉加斯本身,它的地理位置相當不便,一條低矮的山嶺恰好將它與海洋隔開。 南美洲 委內瑞拉西鄰哥倫比亞,後者的首都波哥大深藏在內陸腹地,在有飛機航班定期往來瑪格達萊納河入海口處的巴蘭基亞之前,交通都極其不便。哥倫比亞土地肥沃,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更有甚者,它與美國一樣,也坐望兩大洋。但在開始開發任何自然資源以前,它還需要大量北歐移民遷入。 厄瓜多也是個貧窮的國家,儘管自巴拿馬運河開通以來,連接首都基多的港口瓜亞基爾已經大有發展,但除了它常規出口的大量奎寧和如今有所增長的可可豆之外,這個國家還沒有其他物產見諸報道。 亞馬孫河 繼續沿太平洋海岸線往南是秘魯,當西班牙人第一次抵達新大陸時,那裡還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印第安王國的所在地。它由一個貴族階層統治,該階層被稱為印加人,或者說「太陽之子」,他們會推舉一名最高統治者,也就是整個帝國的「印加」,之後,這位統治者便被賦予了獨裁的權利。然而,儘管(也許是正因為)他們有封建屬性,秘魯人發展出了比阿茲特克人更高級也更人性化的文明形式。 然而,當皮薩羅[16]抵達這些地區時,印加帝國已經存在了400年,對於任何政府來說,這都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帝國內出現了許多政治派別,不同貴族團體之間也紛爭不斷。他囚禁了當時的國王,將印第安人變成了奴隸。一切能夠偷竊搶奪的東西都被拖走,送到了西班牙。高居於安第斯山脈之上的古老印加帝國遺址猶存,的的喀喀湖(海拔12,875英尺高處的3300平方英里水域)周邊殘存的道路、城堡向我們展示著,當一個富有才華與能力的民族突然被改造成卑微懶惰的本地土著時,究竟失去了什麼,如今,他們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古老都城庫斯科的街巷間,就是攪和在某場起義里。 利馬是秘魯如今的首都,整個國家未來在銀、銅和石油等財富方面的命運都由它決定,除非共和國的總統和他的外國銀行家朋友早早就將這些礦藏統統搬走,存進法蘭西銀行的保險庫了。這樣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這也就是這部分章節為何如此簡短的原因。 玻利維亞這個可憐的內陸國家並非生來就被陸地包圍,它的首都拉巴斯一度直面大海。然而,1879年至1882年間爆發了著名的硝石戰爭,在秘魯和智利就阿里卡區的爭鬥中,玻利維亞愚蠢地選擇站出來對抗智利。於是,當智利最終獲勝以後,玻利維亞便失去了它的海岸。玻利維亞是個非常富裕的國家。除開別的種種不提,它是全球第三大錫出產國,人口密度卻還不到每平方英里5人,總人口不到300萬,其中絕大多數是印加帝國滅亡後倖存下來的印第安人後裔——不,要想在這片不幸的土地上有所作為,還需要許多時間。 到目前為止,最南端的智利和阿根廷還是整片大陸上最重要的國家,它們的繁榮全靠地利。這兩個國家位於溫帶地區,印第安人比較少(熱帶讓他們繁育得更快),吸引來的移民層次也比較高。 智利的自然資源比阿根廷更豐富。阿里卡(從這裡可以搭乘火車到玻利維亞)、安托法加斯塔、伊基克和瓦爾帕萊索是南美洲西海岸最重要的四個港口,堪比整個地區最大的城市,智利首都聖地亞哥。智利南部如今剛開始嘗試養殖肉牛,宰殺冰凍後的牛肉經麥哲倫海峽邊的蓬塔阿雷納斯運往歐洲。 至於阿根廷,它是南美洲的養牛大國。巴拉那河沿岸的平坦地區幾乎有1/3個歐洲大,是整片大陸最富饒的地方。肉類、羊毛、獸皮和黃油的出口量之大,足以以最不令人愉快的方式影響到美國此類商品的價格。最近10年來,義大利工人和農民持續遷入,令阿根廷有望發展為西半球最大的糧食和亞麻生產國之一,與此同時,巴塔哥尼亞憑藉其綿羊文化成為澳大利亞最具威脅的競爭者之一。 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同樣位於拉普拉塔河畔,正對河對岸的烏拉圭,這個小國家享有與阿根廷幾乎同樣的土壤和氣候,在徹底擺脫印第安人口後,它謹慎地複製了阿根廷的道路,大獲成功。而阿根廷自己就大刀闊斧得多,卻也常常因此陷入過度投機和糟糕的金融管理所帶來的危險中。 如果麥哲倫海峽乾涸 巴拉圭是拉普拉塔河流域的第三個國家,在許多方面都最為得天獨厚。若不是陷入了1864年至1870年那場致命的戰爭[17],現在應當早已頗為繁榮。可憐的印第安人曾接受過從前的耶穌會主人(可它們在1769年就失去了西班牙皇冠的庇護)要求的軍事訓練,於是,在那時便被一個瘋子送上了戰場,不幸的是,這個瘋子剛巧是他們的總統。這個可憐人毫無必要的同時向三個強大的鄰居宣戰,戰爭一直打下去,直到整個國家5/6的男性都被殺死。在這場大殺戮的最後階段里,情況如此糟糕,以至於巴拉圭人不得不恢復一夫多妻制,好儘可能恢復人口。這個富裕的小國家要想從這場滔天大禍中恢復元氣,大概還需要一個世紀。 接下來只剩一個國家還沒有討論了,那就是巴西。作為殖民地,它一直嚴重被忽視。一開始是荷蘭,後來是葡萄牙,後者令這個國家幾乎處於完全的商業禁錮狀態,除了少數幾個得到許可的里斯本商人外,禁止原住民和外來移民同任何人進行商業交易。直至1807年,葡萄牙王室被拿破崙逼迫流亡,移居里約熱內盧。一切都改變了,曾經備受輕視的殖民地反過來掌控了母國,這一狀態持續了十幾年。1821年,葡萄牙陛下揚帆回歸里斯本,留下兒子唐·佩德羅代管殖民地。一年後,兒子宣布巴西獨立,自立為王。從此,葡萄牙語成了聯繫殖民地與從前母國的唯一紐帶。布拉甘薩家族曾將可能是整個南美洲前所未有的、最好的政府給予了巴西,1889年的一場軍事政變成功逼迫其退位,於是,美洲最後的君主離開了,或者流亡巴黎,或者進入墳墓。 巴西的領土面積為328.5萬平方英里,和美國一樣大,占據了南美洲大陸的一半,與此同時,它也是赤道以南最富裕的國家。整個國家可分為三個部分:亞馬孫低地,或稱亞馬孫流域;大西洋海岸地帶;高原地區,這一地區的桑托斯市供應著全球日常咖啡消費量的一半。除咖啡以外,帕拉州(或者說貝倫地區)和馬瑙斯還出產橡膠,前者緊鄰亞馬孫河口南側,後者位於內格羅河與亞馬孫河交會處。東海岸的巴伊亞州和馬托格羅索州的高原牧場出產菸草和可可豆。最後,在最深的內陸腹地里藏著鑽石和其他珍貴的石頭,前往寶石礦的路途太艱難,以至於礦藏從未得到太徹底的開採。鐵礦和其他金屬礦藏也是如此,全都有待更多鐵路的修建。 最後,南美洲還有三個歐洲小殖民地,算是17至18世紀古老殖民地僅存的痕跡。它們是:英屬圭亞那,又名德梅拉拉;荷屬圭亞那,又名蘇里南,作為新荷蘭和新阿姆斯特丹市的交換,荷蘭人得到了它;法屬圭亞那,或稱之為卡宴[18]。如果法國人沒有選擇卡宴作為他們的罪犯流放地之一,如果我們沒有不時在報紙頭版正中看到有關那片不健康的失落沼澤的醜聞,我們難免已經忘記還有幾個圭亞那的存在了。那或許也很好,因為它們對於繁榮昌盛或人類種族整體的福祉所做出的貢獻少之又少,相反,卻都是活生生的證明,提醒著人們,曾經,在來自大洋對岸的造訪者眼裡,整個南美洲究竟是什麼——只是一個可以任意洗劫的寶庫。 [1]文蘭(Vineland),維京人在北美的殖民地,位於紐芬蘭、聖勞倫斯灣一帶,字面意思為「葡萄之地」。 [2]列夫·埃里克森(Leif Erikson,約970—約1020),出生於冰島的北歐探險家,已知最早發現北美大陸的歐洲人,比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1492)更早。 [3]紐芬蘭島英文為Newfoundland,字面意為「新發現的土地」。約翰·卡伯特(John Cabot,約1450—約1500)為威尼斯航海家。 [4]創建於1873年的西北騎警,起初職責是維護西北地區治安。後於1920年更名加拿大皇家騎警,總部遷至渥太華,在全國各省均成立了分部。 [5]加拿大於1867年由英國殖民地轉變成加拿大自治領,名義上仍屬於英國,擁有一定的自治權。這是英國的第一個自治領,也是存在時間最長的一個。1931年《威斯敏斯特法案》承認了加拿大的獨立,但直至1982年,加拿大國會通過新憲法,英國國會也通過了《1982年加拿大法案》確認終止英國修改加拿大憲法的權利,加拿大才徹底擺脫與英國的法律關聯而真正獨立。 [6]法國航海家、探險家塞繆爾·德·尚普蘭(Samuel de Champlain,1574—1635),有「新法蘭西之父」之稱。新法蘭西即北美洲的法屬殖民地。雅克·瑪庫特(Jacques Marquette,1637—1675),法國耶穌會傳教士,在密西根湖地區創建了第一個歐洲殖民地,並於1673年與加拿大出生的法國探險家路易斯·若利埃(Louis Jolliet,1645—1700)一起首次探索密西根河流域並繪製地圖。希爾·德·拉·薩利(Sieur de La Salle,1643—1687),法國探險家,主要探索過北美五大湖區、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墨西哥灣。 [7]即美國西部,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區。 [8]西班牙殖民者,通常認為他的名字是埃爾南·科爾特斯(Hernan Cortes,1485—1547),斐迪南為其自稱,曾誘捕並殺死阿茲特克國王蒙特祖瑪二世(西班牙人聲稱他是被自己的人民用石頭砸死的),直接導致了阿茲特克王朝的衰落。他開啟了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時代,並出任第一和第三任新西班牙總督。 [9]墨西哥第二帝國唯一的君主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1832—1867),出生於澳大利亞,是當時澳大利國王弗朗西斯·約瑟夫一世的弟弟,1863年接受法國拿破崙三世任命管理墨西哥以對抗墨西哥共和國,次年稱帝,被墨西哥共和國擊敗後俘身亡。 [10]1513年,西班牙探險家巴爾博亞(Vasco Nunez de Balboa,約1475—1519)首次穿越巴拿馬地峽,成為第一個經美洲大陸抵達太平洋的歐洲人。此前,他已於1510年在今達連灣地區建立西班牙知名地,名叫聖瑪利亞安提瓜達連(Santa Mara la Antigua del Darien)。 [11]1915年曾分別爆發伊松索河戰役和庫特之圍,兩者戰場分別在斯諾文尼亞境內和今伊拉克東部的庫特阿瑪拉城。 [12]穆拉托人和桑博人的說法在今天都被視為帶有冒犯意味。 [13]關於「安第斯」(Andes)的詞源學界尚有爭議,主流意見認為,它出自南美洲的蓋丘亞語,意思是「東方」。 [14]「合恩」英文「Horn」,字面意思為動物的角。荷蘭的霍恩鎮拼作「Hoorn」。16世紀即有航海者到過合恩角,但直到1615年至1616年,出生於霍恩的威廉·史旺騰(Willem Schouten,約1567—1625)與出生於安特衛普的雅各·勒美爾(Jacob Le Maire,約1585—1616)為開闢歐亞新航線行經南美洲最南端,才分別以兩人的家鄉和姓名將當地命名合恩角與勒美爾海峽。 [15]英國與阿根廷就該群島的主權有爭端,福克蘭為英方名稱,阿根廷方名稱為「馬爾維納斯群島」。 [16]弗朗西斯科·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約1471—1541),西班牙殖民者,曾兩度探索南美洲,並於1531年至1533年征服印加帝國,俘虜並殺死國王阿塔瓦爾帕(Atahualpa,約1502—1533),宣布原帝國疆域為西班牙所有,創建利馬城為殖民地首都。 [17]即巴拉圭戰爭,巴拉圭獨力對抗巴西、阿根廷和烏拉圭三國,最終戰敗。這是拉丁美洲歷史上最血腥的戰爭之一,死亡人數超過40萬,據估算,戰後巴拉圭人口從45萬—90萬(一說52.5萬)銳減至22萬,倖存者中僅2.8萬為成年男性。 [18]英屬圭亞那於1966年獨立為圭亞那。荷屬圭亞那於1975年獨立為蘇里南共和國。新阿姆斯特丹即今天的美國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