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四十五
非洲:矛盾與反差的大陸
和澳大利亞類似,非洲也是一片大陸的遺存,只是古老得多,它的大部分陸地早在許多許多百萬年前就消失在了海浪之下。就在不算太久遠之前,它與歐洲大陸還是相連的。阿拉伯半島在地理上應當屬於撒哈拉沙漠的延伸,馬達加斯加匯集了非洲、亞洲和澳大利亞的動植物種類,由此看來,至少在我們這顆星球上開始出現生命時,三片大陸間應當還是有陸地連通的。
這個問題太複雜,在開口說「事情就是這樣這樣,不是那樣」之前,我們還必須找到更多資料。在此期間,先聊聊這些理論倒也不是個壞主意。它們能告訴我們,這顆星球的地表處在不斷變化中——今天沒有什麼會和昨天一模一樣,一百萬年後,我們的後人會面對我們如今的地圖(如果他們還對我們有趣的小小星球感興趣的話,那時候他們應該已經早就學會了怎樣飛向更大的星球)露出無法掩飾的驚詫,如果有一張第三紀或志留紀的地圖,我們也會是一樣的反應,忍不住自言自語:「從前竟然是這樣的?」
整片古老土地最終留存下來的,也是從所謂「有史以來」便不曾改變的,只有兩個部分:赤道以北的一大片方形土地,赤道以南略小些的三角形土地。但無論方形土地還是三角形土地,都有個同樣的地理缺陷。它們的外緣都比內陸高,以至於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茶碟。正如我們討論澳大利亞時已經看到的,這樣的情形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是再糟糕不過的了。「茶碟」高聳的邊緣擋住了吹向內陸的海風,於是內陸往往容易變成沙漠,更有甚者,它們還令內陸地區失去了連接海洋的天然通道。因此,非洲的河流不得不在整片土地上兜兜轉轉,不斷轉向、改道,穿過一連串山嶺,才能最終抵達海洋。這意味著,最不需要水源的地方反倒飽受瀑布和洪水之苦。也就是說,必須等待人造港口完工,等到鐵路繞過瀑布修通,貿易才有可能開展。一言以蔽之,這樣的地形意味著與世隔絕。
對大多數人來說,非洲只是「黑大陸」,我們總是將它同熱帶叢林和黑人聯繫起來。事實上,在這片總面積達1130萬平方英里的土地(是歐洲的3倍)上,1/3是沙漠,毫無價值可言。1.4億人口分為三個群體,一個是尼格羅人,也就是黑人,另兩個是含米特人和閃米特人[1],膚色深淺不一,介於巧克力色和象牙白之間。
不管怎麼說,黑人比他們略淺膚色的鄰居更引人注目,這是自然的。不僅是因為我們會在第一眼看到他們時就產生古怪難忘的感覺,還因為我們祖先在錯誤的經濟觀念之下將他們當成一種廉價、溫馴的勞動力拉到了全世界,想起這可恥的觀念錯誤總讓人不那麼舒服。黑奴成了最不幸的代名詞,令兩個種族都不堪重負,黑人白人全都一樣。稍後我們會回到這個問題,但首先,我們要談的是黑奴被「發明」以前的非洲。希臘人熟悉埃及和居住在尼羅河流域的含米特人。含米特人很早就占據了北非,將最初的深色皮膚居民向南驅趕,大致去往蘇丹方向,同時獨占地中海北岸為己所用。「含米特」是個相當含糊的概念。並不存在典型的含米特人,就像典型的瑞典人或中國人那樣。含米特人是雅利安人和閃米特人的混合體,此外還加入了幾分黑人和若干古老種族的血統,後者早在東方入侵者第一次到來前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了。
含米特人抵達非洲時,很可能還處於正在發展中的遊牧階段,因此才會最終散布在整個尼羅河流域,並向南深入阿比西尼亞(衣索比亞),向東行至大西洋海岸。居住在阿特拉斯山脈的柏柏爾人是純粹的含米特人——或者說,含米特人能有多純粹,他們就有多純粹——在撒哈拉沙漠裡流動的幾個部落也出自含米特。另一邊,阿比西尼亞人如今已完全和閃米特人融合,失去了大多數含米特人的特徵。此外,尼羅河流域的小個子農夫法拉人也有含米特血統,只是經過上千年來與其他種族的通婚,同樣已面目全非。
通常說來,語言文字是區分不同種族的最有力依據。但在北非,語言幾乎幫不上忙。那裡有隻會說含米特語的閃米特部落,有隻說阿拉伯語的含米特部落,而古老的埃及基督教徒科普特人是唯一還保留著相關古含米特語知識的人群。在這方面,希臘人和羅馬人似乎跟我們一樣茫然。他們的解決方法是,將所有出自那一地區的人稱為「衣索比亞人」或「黑面孔」。他們面對金字塔和斯芬克斯那黑人般的嘴唇(或者,是含米特式的嘴唇?問問專家吧!)驚訝不已,讚嘆這些堅忍的鄉下人的耐心,欽佩他們數學家的智慧和內科醫生的傳說,卻從來不曾費心問一問,這些人從何而來。談起這些人時,他們只說,「衣索比亞人」。
特別提醒!如果你有機會去到北非,要小心,別只是看到他們皮膚黝黑就管當地人叫「黑鬼」(Nigger)。他們應該很憎恨這個名字,更別說其中有一些還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戰士。他們繼承了埃及戰士的血脈,後者當年曾征服整個西亞。他們甚至可能是那些屬於閃米特種族的迦太基人後裔,這些人差一點就把羅馬人趕出了地中海。他們也可能是那些不算太久前才席捲過整個歐洲南部的阿拉伯人的曾孫。或者那些當法國人試圖征服阿爾及利亞,當義大利人試圖踏足突尼西亞時奮勇抗擊的阿爾及利亞酋長的孩子。甚至,如果他們的頭髮再打點兒卷,你就要小心了,要記住1896年致命的那一天,就在那天,捲曲頭髮的衣索比亞人將白皮膚的義大利人趕進了紅海[2]。
非洲
關於含米特人就說到這裡了,他們是歐洲人揚帆穿越地中海後首先見到的人群。對於閃米特人則毋庸贅述,與他們的接觸是歐洲人的一大傷痛,曾經,漢尼拔將他訓練有素的大象帶進了波河平原。只是,自迦太基王國被摧毀的那一刻起,通往非洲的道路就打通了。奇怪的是,竟然絕少歐洲人願意抓住機會去探查,在那被羅馬人起名為努米底亞[3]的漫漫黃沙下埋藏著怎樣珍貴的寶藏。
在眾多君王中,尼祿是真正有心探索非洲的第一人。他的探險隊顯然已經走到了法紹達村[4],就在大約30年前,英法兩國還險些在那裡爆發一場戰爭。只是尼祿的尼羅河探險隊似乎並沒有抵達白人在多年前就已經觸及的最南方。現在看來,迦太基人倒是在好幾個世紀以前就已經穿越撒哈拉,造訪了幾內亞灣。然而,迦太基王國毀滅了,所有關於非洲中部的記錄顯然也都丟失了。撒哈拉是一道屏障,能夠令哪怕最強大的探險者也望而卻步。當然,他們也可能是沿著海岸過去的。但沿途完全沒有港口可以停泊,淡水補給成了幾乎無法克服的難題。非洲的海岸線僅16,000英里長,歐洲不過它的1/3大小,卻擁有20,000英里的海岸線。結果就是,任何想要登陸的航海者都不得不在離岸數英里外就拋錨停船,然後換小艇登岸,這樣太麻煩,也太危險,很少有人願意嘗試。
所以,我們不得不等到19世紀才能獲得一點有關非洲地理的確切信息。即便在那個時候,這些信息的得來也純屬偶然。葡萄牙人是最早抵達非洲西海岸的探險者,當時他們只是打算前往印度地區,對那些赤身露體的黑人所生活的土地壓根沒什麼興趣。可若是不繞過南方的大障礙就沒法到達印度和中國,因此他們沿著非洲海岸小心翼翼地航行,就像試圖摸出黑屋子的盲人一樣。並未刻意尋找,他們偶然發現了好幾處島嶼,包括亞速爾群島、加那利群島和維德角群島。終於,他們在1471年到達了赤道。隨後,巴塞洛繆·迪亞斯[5]在1488年發現了風暴角,也就是如今的好望角,或者直接簡稱海角。1498年,瓦斯科·達·迦馬繞過好望角,確定了從歐洲到印度群島的最短航線。
當這一切完成後,非洲再一次被拋到一邊。它只是航海半途的一個障礙。那裡太熱太干,要不就太熱太潮濕。那裡的人都是奴隸。16至17世紀的船長們只在不同的島嶼稍事停留便繼續前往東方,亞速島、阿森松島、聖赫勒拿島,船員中高發的壞血病和高死亡率迫使他們停下來購買一些新鮮蔬菜。對他們而言,非洲不是好地方。離它遠點兒。要不是頭一個受命前往新世界[6]的傳教士的一片好心,那片廣闊土地上的可憐異教徒或許至今還平靜地生活著。
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7]是哥倫布首次美洲航行時一名同伴的兒子。他受命出任墨西哥恰帕斯州的主教,作為提供服務的報酬,他得到了一塊土地,附帶土地上的印第安人。換句話說,他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奴隸主。那時候,每個生活在新世界的西班牙人都擁有一些為他們工作的印第安人。這是個糟糕的體系,然而就像許多壞的體系一樣,它被接受了,因為事關每個人,就與每個人都無關了。純屬碰巧,才會剛好是拉斯卡薩斯在某一天突然清醒地意識到這套系統有多糟糕,對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有多不公平。這些人現在被迫在礦場勞作,承擔一切粗重工作,那是他們在享有自由時從未接觸過的。
去海岸的奴隸
他起程前往西班牙,希望對此做些事情。伊薩貝拉女王的告解神父、全能的西蒙尼斯紅衣主教[8]認為他是對的,於是任命他為「印第安人的保護者」,並派他回到美洲去完成一份報告。拉斯卡薩斯回到墨西哥,卻發現他的頂頭上司對這件事毫無興趣。印第安人被標上價格賣給基督徒,仿佛他們是地上的動物、空中的鳥和海里的魚一樣(見《聖經·創世記》1:28[9])。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去打亂整個新世界的經濟結構,甚至嚴重損害現有利益呢?
拉斯卡薩斯對待他的神授之職很認真,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印第安人寧死也不願被囚禁,這一點是已經被證實了的——不到15年的時間裡,海地的原住民已經從100萬跌落到60萬。但非洲的黑人似乎並不介意當奴隸。1516年(那是新世界史上的悲劇日),拉斯卡薩斯發布了他著名的人道主義方案細節,旨在徹底解放印第安人。每個生活在新西班牙[10]的西班牙人都能帶來12個非洲黑人,印第安人則可以返回他們自己曾經的家園,但僅限於移民者將好地方挑走之後剩下的部分。
可憐的拉斯卡薩斯活得夠長,長到足以看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他羞愧難當(因為他是個誠實的人),隱居在海地的一所修道院裡。不過後來又重出江湖,再次為不幸的異教徒而戰。但已經沒有人肯聽他說話,就在1556年他過世時,新的計劃已經展開,只為將印第安人更緊地捆綁在土地上,與此同時,非洲奴隸貿易也正蓬勃高漲。
持續300年的奴隸貿易對非洲意味著什麼,我們只能透過流傳下來的極少數可信數據加以推測。實際動手抓捕奴隸的不是白人。阿拉伯人獨攬了這份勾當,當時非洲北部已經一點點被伊斯蘭教納入麾下,他們可以隨意出入整個地區。自1434年以來,他們就開始時不時地賣一船黑人給葡萄牙人,但直到1517年之前,事情還遠遠沒有發展到後來的規模。這生意能賺大錢。查理五世(出自著名的哈布斯堡家族)[11]將特權授予他的一位佛蘭德斯朋友,允許他每年運送4000名非洲奴隸到海地、古巴和波多黎各。這位佛蘭德斯人立刻以25,000達克特[12]的價格將他的皇家特許權賣給了一位熱那亞投機商。熱那亞人轉手將它賣給了一群葡萄牙人,這些葡萄牙人到了非洲,聯繫上阿拉伯販子,接著,阿拉伯販子襲擊了若干蘇丹村莊,直到抓到大約10,000名奴隸才停手(他們得考慮運輸途中的高損耗),這些奴隸被塞進散發著惡臭的大型帆船里,打包漂洋過海。
有關這個致富新捷徑的消息遠遠傳開了。由於教皇詔令已經將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歸西班牙,一半歸葡萄牙,西班牙人便不可能親自前往「奴隸海岸」。因此,真正操持買賣,運輸這種黑色「商品」的,是葡萄牙人。一旦葡萄牙人的勢力被英國人和荷蘭人打敗,奴隸貿易就被這兩個基督教國家接手並壟斷了。他們繼續向全世界提供他們的「黑色象牙」(布里斯托爾和倫敦商人這般戲稱),直至1811年,議會最終通過一項法案,對參與奴隸貿易者處以罰款和流放的嚴厲懲罰。然而,從1517年到1811年已經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更別說走私犯子還繞開英國戰船,將奴隸貿易的時間又拖長了整整30年。事實上,直到19世紀60年代初,所有歐洲和美洲國家明確廢除奴隸制以後,這項貿易才徹底終止(阿根廷於1813年廢除奴隸制,墨西哥於1829年廢除,美國1863年,巴西1888年)。
尼羅河三角洲
這項貿易在歐洲統治者和政治家眼中究竟有多重要,只要看看他們為壟斷奴隸交易、獨攬收益而如何不遺餘力就知道了。只因為西班牙拒絕續簽一份奴隸協議,而長期以來奴隸交易都掌控在幾個英國商人手裡,便引發了一場英國和西班牙之間的戰爭。著名的《烏特勒支和平條約》里有條款將西印度的奴隸專賣權從荷蘭人手裡轉給了英國人。早在1620年就將第一批非洲奴隸帶到弗吉尼亞的荷蘭人不甘示弱,抓緊時間趕在威廉和瑪麗的任期內通過了一項法律,將殖民地的奴隸貿易向全球各國開放。事實上,在因為丟臉的漠視而失去了新阿姆斯特丹之後,荷蘭西印度公司全靠奴隸貿易的暴利才免於破產。[13]
關於這個課題,我們幾乎沒有確切數據,因為通常來說,奴隸並不是那種會讓人有興趣加以系統研究的人。但只是現有的數字已經足以令人震驚了。法國紅衣主教拉維熱里耶是迦太基的大主教,也是著名的白衣傳教會(這些傳教士在北非行了許多善事)的創始人,因此他完全了解有關非洲的事,據他估算,由於奴隸貿易,非洲每年至少損失200萬人口,包括因惡劣的航海條件而死在半途的被擄者,因為太小沒價值而被留給野獸之「仁慈」的小孩,以及最終抵達異國海岸的奴隸。
利文斯通醫生是另一位有發言權的裁判者,他給出了具體的數字:每年被帶離家園的奴隸(還不算留下來卻因為失去依靠而死亡的人)約為35萬人,其中只有7萬人能夠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
在1700年至1786年間,活著被帶到牙買加的奴隸不少於60萬人,同樣的時間內,兩家規模較小的英國奴隸公司就將超過200萬名奴隸從非洲送到了西印度。到18世紀末,利物浦、倫敦和布里斯托爾一共擁有200艘奴隸船,可裝載47,000名奴隸,這些船定期往返於新幾內亞灣和新世界之間。1791年,當貴格會和反奴隸制陣營開始全面掀起反對這種暴行的行動時,一項對貝寧灣奴隸站的調查顯示,該地區共有14個英國站點、15個荷蘭站點、4個葡萄牙站點、4個丹麥站點和3個法國站點。英國裝備最好,掌控了一半的貿易,餘下部分由其他四個國家瓜分。
沙漠水源
對於發生在那片大陸上的可怕的事,我們所知極少。直到很晚期,英國人為了徹底將這種貿易斬草除根而上岸搜捕更多違法者,人們才發現,當地的土著酋長已經成了違法主力,他們毫不在意地出售自己的族人,就像18世紀的德國統治者將他們的新兵團賣給英國人去鎮壓弗吉尼亞和馬薩諸塞的小叛亂一樣。但主要的貿易體系始終都掌握在阿拉伯人手裡。這真是咄咄怪事。《可蘭經》極力反對這樣的事情,伊斯蘭教律對待奴隸通常比基督教法令寬容得多。根據白人的法律,女奴與主人生下的孩子依舊是奴隸,而依據《可蘭經》,孩子的身份必須跟從父親,因此同樣情形下的孩子會被認為是自由人。
邪惡透頂的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14]打開了剛果大門,廉價勞動力的需求促使國王陛下發出特許令,於是,在安哥拉的葡萄牙殖民地和剛果盆地中部之間,奴隸貿易短暫復甦了。幸運的是,這個卑鄙的老傢伙(坐在現代民主國家王座上,骨子裡卻是個中世紀惡棍)死時,剛果自由邦已經被比利時政府接管,通過買賣人類謀利的最後一次嘗試就此被撲滅。
白人與黑人的關係以不可能更糟的方式開啟。可接下來的發展也同樣糟糕。在這裡,我必須儘可能簡單地提一提導致這種不幸狀態的原因。
在亞洲,白人面對的是同等文明甚至文明程度更高的種族。也就是說,對方有能力反擊,白人必須謹慎從事,否則就要自食其果。
19世紀50年代的印度傭兵大起義,再往前20年幾乎將荷蘭人趕出爪哇的第博尼哥羅[15]大暴動,日本對所有外國人的驅逐,僅僅數年前中國的義和團運動,眼下印度的動盪和日本在中國東北問題上對歐洲和美國態度的公然漠視,都是不容白人忽視的教訓。
在澳大利亞,白人遇到的是還活在石器時代早期的野蠻人,身無長物,可以隨心所欲地殺人而幾乎不知良心的折磨為何物,就像殺死吃掉他的山羊的澳大利亞野狗一樣。
當白人到達美洲時,大部分地方其實並沒有人居住。中美洲生機勃勃的高原和安第斯山脈的西北部(墨西哥和秘魯)的確人煙繁盛,但其他地方差不多是空的。寥寥無幾的遊牧部族很容易就被趕開,接下來自有疾病和自然衰亡完成餘下的事。
可非洲的情形完全不同。不管是奴隸制、疾病、劣質的烈酒,還是糟糕的醫療水平,都無法滅絕非洲人種。無論白人摧毀了什麼,一夜過去就能恢復。於是白人不斷奪走黑人的財產。結果堪比世間罕見的血腥大屠殺,而且至今還沒有落幕。這是一場競爭,由白人的槍炮對壘黑人的熱帶繁育力。
還是打開地圖,讓我們勾勒一下這片土地上此刻的大致情形吧。
大略說來,非洲可以分為七個部分,接下來我將一一介紹。我們先從地圖左上角開始,西北部是臭名昭著的巴巴裏海岸,每當有船需要從北歐開往義大利和黎凡特地區[16],我們的祖先會嚇得渾身發抖。因為這是可怕的巴巴裏海盜的地盤,要是被他們抓住,就得當上若干年的奴隸,直到家人湊夠換取自由的贖金。
這整個地區都是高山,非常高的山。為什麼這個國家會走這樣一種發展道路,又是為什麼它至今還沒有真正被白種人征服,這些高山便是答案。山區危機四伏,處處可以設伏,遍地都是深澗,搶劫團伙隨時可能出手,並在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飛機和長槍大炮在這裡發揮不了作用。就在幾年前,西班牙人還在里夫人[17]手裡吃了好幾場大敗仗。我們的祖先明白這一點,因此他們寧願每年向掌管歐洲海岸這一地區的蘇丹送禮進貢,也不想拿自己的船隊和名譽冒險,闖進從來沒有白人能夠進入的海港探險。他們在阿爾及爾和突尼西亞留有特派執行官員,處理被俘者的贖金交授事宜,還資助了幾個宗教組織,不圖別的,只需要他們為不幸落入摩爾人手中的水手祈禱。
從政治層面說,非洲大陸這個東北角如今被分成了四個部分,全都聽命於巴黎。逐步滲透和占領的進程從1830年就開始了,引發戰爭的直接原因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蒼蠅拍,但真正的理由是地中海西北部長久以來人盡皆知的惡行,海盜。
維也納會議[18]上,歐洲勢力決定,「必須採取行動」打擊地中海海盜。不過,各方勢力當然無法達成統一,決定由誰來執行這項任務,因為這位英雄將有權獲得海盜的部分領地,這樣對其他勢力不公平——這也算是所有外交會議的保留劇目了。
就在此時,兩位阿爾及利亞猶太人(數世紀以來,北非所有事務都掌握在猶太人手裡)向法國政府提出要求,索取法國政府在拿破崙當政前欠下的一筆糧食款——新世界和舊世界的大臣案頭永遠不乏此類索償要求,近兩個世紀以來,它們常常是許多誤會的源頭,而這只是其中之一。如果國家能像個人那樣好好支付賬單,我們所有人都一定會快樂得多,當然也安全得多。
在協商這筆小小糧食款的過程中,阿爾及爾總督有一天發脾氣用他的蒼蠅拍打了法國領事。隨之而來的就是,城市被封鎖,槍炮開了火(可能是個意外,當戰艦環伺時,這樣的意外總難免發生),一支遠征隊橫渡地中海,1830年7月,法國人攻入阿爾及爾,總督被捕並遭流放,戰爭全面爆發。
山地人民推選出一位領袖,某位阿卜杜·卡德爾,一位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一個大智大勇的人,他率部抗擊入侵者長達15年,直到1847年才投降。此前他得到承諾,可以留在自己的國家。然而承諾被打破,他被押到了法國。不過拿破崙三世還是釋放了他,條件是他永遠不得擾亂他祖國的平靜。阿卜杜·卡德爾回到大馬士革隱居,餘生專注於冥想修行,直至1883年在當地逝世。
早在他去世之前很久,阿爾及利亞最後的反抗也被撲滅了。如今,它只是法國的又一個省[19]。它的人民有權推選自己的代表,在巴黎的法國國會裡捍衛自身利益。它的年輕人有資格加入法國軍隊服役,不過那不完全是自願選擇的問題。就經濟而言,法國已經做了許多非常出色的工作來改善它的新臣民的生活條件。
阿特拉斯山脈和海洋之間的平原名叫泰勒,是糧食產區。謝特高原的名字來源於許多小鹽湖,這裡是牧區,越來越多的山坡種上了葡萄,大型灌溉工程正在修建,準備幫助人們種出熱帶水果來賣給歐洲市場。鐵礦和銅礦都出現了,鐵路將它們與阿爾及爾(首府)、奧蘭和比塞大連接起來,這是地中海的三個重要港口。
突尼西亞緊貼阿爾及爾地區的東側,名義上依然是個獨立國家,有自己的國王。但事實上,從1881年開始,它就置身於法國的保護之下了。但法國沒有那麼多富餘人口,結果,移民者反倒大多是義大利人。移民者經歷了一段艱難時光,不得不跟數個世紀之前就已經來到這片土地的猶太人競爭。當時這裡還是土耳其人的領地,對於猶太人來說,在這裡生活比在基督教掌權的地方更好。
尼羅河
緊鄰首都突尼西亞城的斯法克斯是最重要的城市。兩千年前,突尼西亞這片土地比今天更加重要,因為它是「新城」——也就是羅馬人所說的「迦太基」[20]——的一部分。如今依然可以看到它那擁有220艘船舶容量的港口。除此之外就少有古蹟存世了,因為羅馬人真正想做什麼的時候總是做得很徹底,他們憎恨迦太基(很顯然是出於恐懼和嫉妒),因此,當終於在公元前146年奪下這座城市時,他們沒有留下哪怕一間還能夠立在地面上的房屋。這座城市被燒成了一片白地。曾擁有近百萬居民的城市只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如今深埋在地面以下16英尺處。
非洲西北角如今的正式身份是獨立的蘇丹王國摩洛哥。它依然擁有一位蘇丹國王,只是從1912年起就淪為了法國的傀儡。這並不是說他之前就有多麼重要。居住在小阿特拉斯山區的卡比爾人太忙於自保,無暇關心那位遙遠的陛下,而後者為了安全,不斷在他的兩個首都之間搬來搬去,一個是南面的摩洛哥城[21],一個是北面的聖城非斯。這些近在咫尺的高山如此虎視眈眈,以至於谷地居民從來無法安心耕種他們的田地。反正不管怎樣,收成總是會被搶走。
人們可以就非洲這些地區對抗法國統治的話題高談闊論,但一涉及公共道路的安全便只能瞠目結舌。他們將中央政府搬到了拉巴特,那是大西洋海岸邊的一座城市,只為必要時法國海軍可以伸出援手。拉巴特位於阿加迪爾以北好幾百英里外,後者是大西洋海岸的另一座港口城市,在世界大戰爆發的四年前意外成為世界注目的焦點,當時德國人派出一艘炮艇,專程前去提醒法國人,摩洛哥絕不可以變成下一個阿爾及爾,這一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1914年那場災難性衝突的最終爆發。
摩洛哥境內正對直布羅陀海峽的一個小角落是西班牙殖民地。它是法國在占領摩洛哥後作為和平禮物送給西班牙的。休達和梅利利亞兩座城市近期出現在報紙上的頻率最高,故事背景常常是不甘不願的西班牙軍隊敗給了當地土著,也就是所謂的里夫-卡比爾人。
非洲
丹吉爾位於里夫山區以西,是一座國際化的城市,18、19世紀期間,歐洲各國派來謁見摩洛哥蘇丹的使臣大多住在這裡。蘇丹不希望他們太靠近自己的朝廷,於是丹吉爾得以選中。
這個山區三角帶的未來已無須懷疑。再過50年,整個地區都將是法國的,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非洲第二個自然地帶也一樣,那是烈日暴曬、廣袤無邊的沙漠,阿拉伯人稱之為「大沙漠」,現代地圖上標為「撒哈拉」。
撒哈拉大沙漠幾乎和整個歐洲大陸一樣大,從大西洋一直綿延至紅海,跨過紅海後,還以阿拉伯半島之名繼續延伸。除開摩洛哥、阿爾及爾和突尼西亞的阿特拉斯三角地帶,撒哈拉的北面就是地中海,南側毗鄰蘇丹王國。它是個高原,但並不太高,大部分地方的海拔不過區區1200英尺。古老山脊的殘骸不時在這裡那裡冒出來,早已歷盡風沙侵蝕。沙漠中有不少綠洲,靠著地下水,能夠供養不太多的阿拉伯人欣欣向榮地生存。每平方英里0.04人的人口密度意味著,撒哈拉事實上等於沒有人煙。在行蹤不定的諸多沙漠部落中,最有名的是圖阿雷格人[22],他們是一流的戰士。其他的撒哈拉居民還包括閃米特人(或者說阿拉伯人)、含米特人(或者說埃及人)以及蘇丹黑人。
法國外籍兵團負責保護往來行者的安全,做得相當不錯。這些法國外籍士兵(順便說一句,他們永遠都不能踏足法國本土)有時可能有些粗暴,但他們承擔的是艱難的任務。要靠一小群人維護一個歐洲大小地區的安寧,不是聖人能完成的工作。因此也極少有聖人熱血激昂地入伍參軍——如果眾所周知的傳言可信的話。古老的馬車道漸漸失去了它們的重要性。帶輪子的牽引車頭取代了臭烘烘的駱駝。在長距離運輸中,前者省錢得多,也可靠得多。不再有成千上萬頭駱駝雲集通布圖為撒哈拉西部的人們運鹽,過去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直到1911年之前,撒哈拉沙漠毗鄰地中海的部分都在一位帕夏的獨立統治之下,他奉土耳其蘇丹為君主。就在這一年,義大利人得知法國人打算儘可能迅速地拿下摩洛哥,不願挑起與德國的戰爭,於是突然想起,利比亞(的黎波里的拉丁名[23])一度是個非常繁榮的羅馬殖民地。他們橫渡地中海,占據了40萬平方英里的非洲土地,在上面升起義大利的旗幟,隨後彬彬有禮地詢問全世界,對這片土地有什麼打算。沒人對的黎波里特別感興趣(遍地黃沙,沒有鐵礦也沒有石油),因此愷撒的子孫便安心保住了他們的新殖民地,如今他們正忙著修路,並嘗試在這裡種些棉花,好送到倫巴第的紡織工廠。
在東面,義大利人這一與眾不同的殖民藝術到埃及邊境就截止了。這個國家的繁榮得益於它堪比島嶼的地勢——西臨利比亞沙漠,南有努比亞沙漠的保護,紅海和地中海守護著它的北線與東線邊境。埃及是漫漫歷史中的埃及,古老的法老之地,古文明世界的藝術、學識與科技知識的博大倉庫,然而現實中卻只是一片沿河的狹長地帶,這條河與密西西比河差不多長。不算沙漠的話,埃及其實比荷蘭王國還要小一點。荷蘭有700萬人口,然而尼羅河流域是那樣肥沃,足夠養活兩倍的人口。等到大型灌溉工程——最初是英國人開始建造的——完成時,將會更有餘力。但法拉人(耕種土地的農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伊斯蘭教徒)也將被牢牢拴在他們的農場裡,畢竟,對於一個既沒有煤礦又缺乏水力資源的國家來說,發展工業化並不容易。
自從18世紀伊斯蘭教大獲全勝以來,埃及就歸了土耳其所有,由一名埃及總督——或者說是它自己的國王——出面管理。1882年,英國出兵占領埃及,理由是它的財政狀況太糟糕,無法抵禦強大的歐洲勢力。但世界大戰後,令埃及歸於埃及人的呼聲日益高漲,英國人不得不放棄他們的索求,埃及再次被認可為獨立王國,除商貿協定需首先呈交英國外,有權自行決定與外國勢力的其他一切協約。英國軍隊將全面撤出埃及各城市,只留下塞得港駐軍。隨著位於尼羅河三角洲的達米埃塔和拉希德漸漸衰落,亞歷山大港已經成為地中海海岸最重要的商業港口,英國最終必定能在這裡保住一個海軍基地。
非洲
這是個寬厚而且非常安全的協議,因為此時英國已經占據了東蘇丹地區,尼羅河恰好流經那裡。英國人堅信,只要握住1200萬埃及人賴以生存的水源,遙遠的開羅多多少少會顧及他們的意願。
任何了解近東政治局勢的人都很難責怪英國試圖強力控制這一地區的企圖。蘇伊士運河是連接印度的捷徑,貫穿埃及全境,如果任由別人掌控這條海水灌注的商業動脈,對英國來說無異於自殺。
當然,運河並不是英國建造的。事實上,從一開始英國政府就曾千方百計阻止德·雷塞布[24]開挖運河。英國反對修造這條運河有兩大理由。首先,儘管拿破崙三世反覆重申,這條法國出資法國修建的運河純屬商業投資,但英國完全不信。維多利亞女王或許很愛杜伊勒里宮[25]里她那位親愛的兄弟,畢竟在女王心愛的臣民為了麵包幾乎發動暴亂時,他曾擔任過倫敦的特別治安官,但普通英國人對他沒什麼感覺,這個名字能喚起的記憶並不比一個50年前的午夜噩夢更多。其次,英國人擔心這樣一條直通印度、中國和日本的捷徑會嚴重影響好望角的繁榮,而後者剛好是他們自己的地盤。
然而,運河還是建成了,威爾第為慶祝這一盛事創作了宏大的歌劇《阿依達》,埃及國王自掏腰包為所有外國訪客提供免費食宿和《阿依達》的門票,從塞得港出發前往蘇伊士野餐的觀光客至少塞滿了69艘船,那裡正是運河抵達紅海的終點站。
隨後,英國人改變了策略。當時的英國首相班傑明·迪斯雷利出生於一個從來不乏商業才幹的家族,他設法從埃及國王手裡拿到了運河的大部分股權。接下來,拿破崙失勢,運河證明了自己是亞歐商貿的天賜之福,能夠帶來每年4000萬美元的收入(1930年運河貨運量為2800萬噸,幾乎相當於我們的蘇聖瑪麗運河[26]1/3的載運量),英國政府也就不再抱怨了。
順便提一句,大名鼎鼎的埃及遺蹟遍布整片國土。你會發現,金字塔就在開羅附近,那裡曾是孟菲斯城的所在地。埃及的古都底比斯反倒位於河流上游的數百英里外。可惜亞斯文地區規模龐大的灌溉工程將菲萊島的神廟切成了許多小島,渾濁的尼羅河水徹底包圍了它,看來早晚要將它沖毀。圖坦卡蒙王死於公元前14世紀,他的墓也在埃及的這一地區被找到了,和許多國王一樣,他們曾經擁有的珍寶財富和他們的木乃伊都匯聚到了開羅博物館,這座博物館正飛快地變成墓地,堪稱世界上最有趣的古董收藏之一。
非洲的第三部分是蘇丹,從地理角度說,它與其他幾個部分都不一樣。蘇丹幾乎和撒哈拉沙漠並行,卻沒有向東走出那麼遠,因為兀然聳起的阿比西尼亞(衣索比亞)高原截斷了它的去路,將它與紅海隔開。
現在,一場國際橋牌大賽開始了,冠軍獎勵是非洲,當一個國家叫「三張黑桃」時,其他國家就會立刻回以「四張方塊」。19世紀初,英國從荷蘭手裡拿到了好望角。然而,作為最初的移民者,荷蘭人不會輕易屈服,他們收拾好行李,裝上篷車,套上公牛,開始向北跋涉(這些說法如今已經是非常漂亮的英文字眼了。自最近一次布爾戰爭之後,你可以在任何一本可靠的字典里找到它們)。英國人現在玩的把戲與俄羅斯人在16世紀征服西伯利亞時玩的如出一轍。你應該還記得那是怎麼回事。每當有足夠多的俄羅斯流放者在西伯利亞某片新區域定居下來,沙皇的軍隊就尾隨而至,通知他們:既然他們本就是俄羅斯的臣民,那麼這些剛剛占有的土地自然也就是俄羅斯的財產,莫斯科會告訴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徵稅。
英國人一直尾隨布爾人向北,試圖擴展疆域。卻遭遇了好幾場嚴重不利的衝突,因為布爾農夫不肯束手就縛,他們大半輩子都在野外,論起開槍放炮來比倫敦軍隊更厲害。1881年馬尤巴山戰役之後(格萊斯頓在這一事件上表現得格外誠實,彼時彼刻,他展現了所有政治家都應當效仿的自製典範:「沒理由只因為我們昨夜吃了敗仗,我們的驕傲受到了傷害,就一意孤行要流更多血!」)[27],布爾人得到喘息之機,贏得了獨立。
然而,對於這場英帝國與一小群農夫之間的爭鬥,全世界都知道結局會是怎樣。英國的地產公司從本地酋長手中得到了大片的土地,一點點向北推進。與此同時,英國軍隊為了在埃及全境建立秩序,正沿著尼羅河兩岸緩慢地穩步南下。一位著名英國傳教士[28]正在探索非洲中部地區,成績斐然。很顯然,英國人正在為自己打造一條貫通黑大陸腹地的通道。他們在開羅和好望角同時運作(這是修建隧道的常見方式)。兩頭的工程遲早會在大湖地區會合,那是尼羅河和剛果河的發源地。屆時,英國就能讓它的火車從亞歷山大港一直開到桌灣(這個名字來源於桌山,一座形狀古怪的台地,是開普敦的天然背景),中途完全不必換車。
英國在南北縱貫線上的野心一目了然,如今法國也打算在東西線上做同樣的事,連通大西洋和紅海,或者,不如說連通塞內加爾的達喀爾與法屬索馬利蘭的吉布地[29],後者也是整個阿比西尼亞的進口港,甚至有鐵路直通它的首都亞的斯亞貝巴。
蘇伊士運河
這樣浩大的工程需要時間,但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長。儘管我們看地圖時更願意相信它必定耗時漫長、困難重重,願意設想它得攻克多少難題才可能抵達那樣遙不可及的地方,比如查德湖,就在奈及利亞北面——事實上,從那裡開始才是最困難的部分,因為東蘇丹(現在的英埃蘇丹[30])是個如撒哈拉般荒涼的地區。
然而,當一個精力旺盛的現代勢力手握資金,而且已經看到了每一塊美金都可能賺取100美分的機會時,資金便足以跨越時空,輕鬆開道,往往就像坦克碾過鵝群般無情。法蘭西第三共和國試圖贏回第二帝國失落的榮耀,它充滿活力,畜牧業和法國農夫神秘的老雪茄盒也已積攢下必要的資本。東西線與南北線的先行權之爭絲毫不容輕忽,法國自17世紀初便開始同英國及荷蘭爭奪塞內加爾與甘比亞河之間的土地,此刻更是將這片領域作為政治開瓶器,意欲藉此撬開罐頭,得到整個蘇丹這塊肉。
法國究竟用了多少經營運作、多少陰謀詭計、多少外交手段、商務手段、欺騙與謊言、討價還價與花言巧語才能夠宣稱將西蘇丹的廣闊地域納入自己的非洲帝國麾下,對此我無法一一盡述。甚至到了今天,他們還打著「暫時代管」諸多受保護國和託管地的招牌,只是人人都已漸漸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手握紐約牛奶專賣權的黑幫也可以稱他們殺人如麻的社團為「牛奶商人保護協會」。歐洲諸國很快從我們的小路匪身上得到啟發,創造出「託管地」這樣一個名詞。但結果並無不同。
從地理角度考慮,法國做了個明智的選擇。蘇丹大部分地區都非常肥沃,因此,蘇丹人遠比非洲其他黑人部族都更勤勞聰明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這裡的部分土壤和中國北部的黃土地同屬一類,加上塞內甘比亞(只是塞內加爾的另一個說法)未曾被高山隔斷與海洋的聯繫,其內陸地區降水充足,人們得以畜養牛群,種植玉米。順便說說,非洲黑人的主食不是稻米,而是玉米。他們吃的玉米算是我們美國玉米粥的某種遠房親戚,只是烹製上少花了些工夫。此外,他們還是了不起的藝術家,那些奇特的雕塑和陶器碎片出現在我們的博物館裡時永遠不會吸引不到人們的目光,因為,放眼全球,它們完全就像是我們自己的未來主義大師最新的作品。
乞力馬扎羅雪山
儘管如此,在白人看來,蘇丹人卻有一個巨大的缺陷。他們是穆罕默德的熱誠追隨者,這位先知的傳教者走遍並且改變了整個北非。在蘇丹,有一個種族長久以來都是法國當局的心腹大患,那就是富拉人,或者稱法拉人,他們混合了黑人和柏柏爾人血統,遍布塞內加爾河南岸及東段,更是當地社會的主要群體。可是,鐵路、公路、飛機、坦克和履帶牽引車比所有頭巾和《可蘭經》里的詩句加起來都更加有力。法拉人開始學習駕駛小汽車。騎士傳奇飛快地讓位給了加油站。
在法、英、德三國進入蘇丹以前,這片疆域的大部分地區都屬於那些迷人的土著王公,他們相互搶奪對方部落的成員賣為奴隸,漸漸富有起來。其中有的王公惡名累累,即便放在過去那些最特別最殘忍的暴君之中也毫不遜色。達荷美[31]國王和他靈活兇悍的亞馬孫女戰士軍團在許多人的記憶里仍然鮮活,孩提時,他們曾在我們國家的集市上見到過這支部隊最後的亮相。這或許能夠解釋,為什麼當歐洲戰船現身時,本地土著幾乎未加抵抗。無論新的白人主子有多麼貪婪,只要能將黑人暴君趕下台,就是一大進步。
沿幾內亞灣海岸線綿延的高山將南蘇丹的大部分地區與大海隔絕。這使得像尼日這樣的河流無法在內陸發展中扮演真正重要的角色。同剛果河一樣,尼日河也不得不繞大圈避開群山的主體部分。之後,就在即將抵達海岸前,它還必須從岩石間掘出一條通道,結果就是,無數瀑布出現在了它們最不被需要的地方(也就是說,在海邊),上遊河段倒是足以通航,只是那裡杳無人煙,無人需要通航。
事實上,尼日河就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它更像是一連串長條形的湖泊和小水塘,而不是常規的河流,就像蒙戈·帕克[32]在1805年發現的那樣,那時他正不顧一切地尋找這條河,從他還是個生活在蘇格蘭的小男孩時就一心嚮往著它。或許正因為缺少水路條件,蘇丹人才能在陸路商貿通道上取得那樣的成功,尼日河上游左岸的通布圖才能成為如此重要的商貿中心,匯聚四面來客商談貿易,堪稱非洲的大諾夫哥羅德。
通布圖的名氣很大部分來自它古怪的名字,聽起來像是某個非洲神秘巫醫的魔法咒語。早在1353年,伊本·拔都他[33]——這位阿拉伯世界的馬可·波羅——就已造訪過此地。二十年後,它作為重要的黃金和鹽市場出現在西班牙的地圖上——中世紀時,這兩種物資價值大致相當。當英國少校戈登·萊恩從的黎波里出發,穿過撒哈拉沙漠,在1826年抵達時,那裡早已被圖阿雷格人和法拉人反覆洗劫過,只剩一片廢墟。就在前往海岸的半途中,萊恩少校遇到塞內甘比亞的法拉人,被殺身亡。不過,從那時起,通布圖就不再是另一個神秘的麥加或希瓦或西藏了,變成了法國勢力在西蘇丹推進途中一個平凡普通的「目標」。
1893年,它被一支法國「軍隊」占領,所謂軍隊,不過是1名法國海軍少尉、6名白人,外加12名塞內加爾人。然而,沙漠部落的力量並未被搗毀,因為很快他們就殺死了大部分白人入侵者,並且幾乎令一支200人的救援隊伍全軍覆沒,這隊援兵從海岸開來,原本是要替海軍小分隊報仇的。
然而,整個西蘇丹落入法國人手中顯然只是時間問題。蘇丹中部的查德湖周邊地區也是一樣,因為有了貝努埃河,這裡更便於出入。貝努埃河是尼日河的支流,正東正西流向,比尼日河本身更加適合通航。
查德湖位於海拔700英尺處,是個非常淺的湖泊,極少有水深超過20英尺的地方。與絕大多數注滿鹹水的內陸海不同,它是淡水湖。但它一直在縮小,再過一個世紀,它很可能就只剩一片小小的沼地了。一條名叫沙里的河匯入湖中,它與萊茵河一般長短,卻只是一條地地道道的內陸河,源頭和終點距離海洋都有上千英里之遙。要體現中非之大,我想不出比它更好的參照物了。
瓦達伊山區位於查德湖以東,是尼羅河、剛果河和查德湖區之間的大分水嶺。從政治角度說,它歸法國所有,位於法屬剛果境內。同時,它也標誌著法國影響力的邊界,因為再往東就屬於東蘇丹了,如今那裡名叫英埃蘇丹,古人稱之為白尼羅州。
當英國人開始勘探他們由好望角通往開羅的道路,並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拿下這個極具價值的戰略要地以免旁落時,東蘇丹還是一片荒漠,平坦、單調、奇幻。尼羅河是絕對無法通航的,也沒有道路可達。人們飽受不遠處的沙漠之苦,貧苦可憐得令人難以置信。從地理上看,它毫無價值,但就政治而言卻擁有無窮的可能性。因此,英國在1876年說服埃及國王,將數十萬平方英里「名義上屬於埃及」的土地交託給中國章節里提到過的那位戈登將軍代管——當時他曾協助北京政府鎮壓太平天國起義。戈登在蘇丹待了兩年,在一位極富智謀的義大利助手羅莫洛·蓋西[34]的協助下完成了一件最迫在眉睫的事:瓦解最後的奴隸區,射殺了當地首領,令上萬男女重獲自由,並允許他們回歸家園。
剛果河和尼日河
然而,這位堅定的清教徒剛一轉身離開蘇丹,過去那可怕的無政府和奴役狀態便回來了。最後乾脆爆發了一場要求完全獨立的運動,類似於「我們要蘇丹人的蘇丹,我們要完全的奴隸貿易」。這場起義的領導者是某位穆罕默德·艾哈邁德,他自稱為一名馬赫迪[35],也就是首領,以表示這是通往穆斯林真理的正確道路。這位馬赫迪成功了。1883年,他攻占了科爾多凡的歐拜伊德(如今那裡有鐵路連接開羅),隨後,在同一年裡又打敗了希克斯帕夏指揮的萬人埃及軍隊。希克斯帕夏是埃及總督屬下的英國上校。幾乎就是前後腳的事情,英國在1882年擅自將埃及納為被保護國。現在,那位馬赫迪面對的敵人更加危險了。
沙漠
但在殖民這件事上,英國人的經驗實在是太豐富了,他們太了解貿然遠征將面臨怎樣的困難。於是勸說埃及政府暫且從南蘇丹撤軍。戈登將軍再次受命,被派往喀土穆安排剩餘埃及駐軍的撤退事宜。他剛到喀土穆,馬赫迪便揮師北進,將戈登及其隨從困在了喀土穆城中。戈登發出了緊急求援信。但他是清教徒,當時的英政府首腦人物格萊斯頓是英國國教聖公會的教徒。這兩位教徒一個守在泰晤士河畔的倫敦,一個困在尼羅河畔的喀土穆,相互都看不順眼。既然互無好感,也就沒有默契合作的可能了。
格萊斯頓派出了一支援軍,但太遲了。援軍還離著好幾日路程時,馬赫迪便攻破了喀土穆城,戈登被殺。那是1885年1月的事。同年6月,馬赫迪身亡。他的繼任者成了蘇丹的統治者,直至1898年,基奇納[36]指揮一支英埃聯軍在沙漠中將他的追隨者趕盡殺絕,重新奪回了南至烏干達的整片疆域。要知道,烏干達已經在赤道上了。
在改善本地人生活條件方面,英國人做了許多好事,包括修建公路、鐵路,提供安全設施,控制各種可怕且無謂的疾疫,都是些白人常常會為黑人做的事,這些事本應得到黑人的一聲感激——如果白人會抱著那麼愚蠢的期望的話——然而事實卻是,黑人一有機會就衝著白人開槍。對於這一點,已擁有兩百年殖民經驗的白人非常清楚。
自亞歷山大港和開羅出發南行的鐵路如今已經連接了西面的歐拜伊德和東面紅海岸邊的蘇丹港。如果有一天蘇伊士運河突然被敵人破壞,英國還可以藉助這條鐵路將它的軍隊從東送到西,鐵路穿行在埃及的谷地間,隨後再次越過努比亞沙漠。
但現在,我們還得先返回數年前,看看馬赫迪的反抗是如何在非洲發展史上產生深遠影響的,雖說這並非他本人所願,也並非出於他想要成為祖輩土地上獨立統治者的勃勃野心。
在馬赫迪起事之初,埃及軍隊就遠遠南撤,躲到了中非某個至今還不為人知的藏身地。斯皮克[37]早在1858年就穿越過非洲中部,同年又發現了維多利亞湖,這麼說吧,那是尼羅河的母親湖。但艾伯特湖和維多利亞湖之間的大部分地區依舊是未知之地。這支埃及軍隊由一名德國醫生統領,他名叫愛德華·施尼策爾,更為人所知的是他的土耳其頭銜,艾敏帕夏[38]。喀土穆陷落後,這支隊伍也失去了蹤跡,整個世界都滿懷好奇,想知道在它的首領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尋找他的工作被委託給一位美國記者斯坦利。斯坦利本名羅蘭茲,是個從救濟院逃出來的可憐英國男孩,因為剛到美國時遇到了一位對他很好的紐奧良商人,於是改了名字。他此時已是著名的非洲探險家,曾在1871年出發尋找利文斯通醫生。從那時起,英國就開始意識到堅持在非洲分一杯羹的重要性,倫敦《每日電訊報》聯合紐約《先驅報》出資贊助了這趟旅行。這次探險由東向西推進,耗費三年時光,終於確認:利文斯通曾懷疑盧瓦拉巴河屬於剛果河,事實上,它正是後者的源頭。這也同時體現了迂迴奔向海洋的剛果河流域究竟有多麼廣闊。這趟探險將無數土著部落的新奇故事帶到了歐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設想過他們的存在。
贊比西瀑布
正是斯坦利的這第二次探險將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了剛果的商業潛力上,也正因為這樣,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才有可能建立他的剛果自由邦。
當艾敏帕夏的命運最終成為全世界關注的話題時,斯坦利自然也就是尋找他的最佳人選了。後者於1887年開始尋人之旅,次年便在艾伯特湖以北的韋德萊找到了艾敏。斯坦利嘗試勸說這位看起來在本地土著中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德國人為比利時國王服務,那意味著非洲湖區的廣闊土地也會成為剛果殖民地的一部分。但艾敏似乎另有打算(事實上,他壓根不希望「得救」)。一到桑給巴爾,他就和德國當局取得聯繫,德國當局最終決定提供人力財力,派他返回維多利亞、艾伯特和坦噶尼喀三大湖之間的高原上,嘗試建立一個德國保護區。自1885年開始,德屬東非洲公司便已在桑給巴爾沿岸獲取了豐厚的收益。如果能夠再將湖區納入,德國就能摧毀英國的計劃——此刻後者正努力嘗試打通從埃及到好望角的寬闊英屬地帶,好將整個非洲一分為二。但1892年,艾敏在剛果河上的斯坦利瀑布附近被阿拉伯奴隸販子殺害,他們為復仇而來,因為刻板的德國人早年間曾絞死他們的同伴。就這樣,艾敏在坦噶尼喀高原的新德國夢煙消雲散。可無論如何,是他的失蹤讓中非被明確地標在了地圖上。從這裡開始,我們就要進入非洲的第五個自然區域了,那是東部的高山地帶。
綿綿高山北起阿比西尼亞,南至贊比西河,再往下便是南非的範疇了。這一區域的北部居住著含米特人,阿比西尼亞人和索馬利亞人雖然都長著一頭捲髮,卻不是黑人。南部則混居著黑人和大量歐洲人。
阿比西尼亞人是非常古老的基督徒,早在公元4世紀就已經皈依,比中歐最早的純基督教社區早了差不多400年。然而,他們的基督教立場並沒有保護他們遠離與周邊鄰國無休止的戰爭。公元525年,他們甚至越過紅海,征服了阿拉伯南部的「阿拉伯福地」(與內陸的「阿拉伯荒漠」相對)。正是這場遠征讓年輕的穆罕默德認識到應當建立強大、統一的阿拉伯祖國,進而促使他開啟了創建宗教與全球化帝國的大業。
他的追隨者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衣索比亞人趕出紅海沿岸,摧毀他們與錫蘭(斯里蘭卡)、印度和遙遠的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堡)之間的商貿聯繫。這次失敗之後,衣索比亞變得像日本一樣,對外部世界毫無興趣,直至19世紀中葉,另一批歐洲勢力開始將目光投向索馬利亞半島的方向,那並非因為索馬利蘭本身有任何價值,而是因為它位於紅海邊,而後者很快就會變成蘇伊士運河的外圍水域。法國第一個到,占下了吉布地港口。英國在一場針對阿比西尼亞國王特沃德羅斯[39]的遠征後——這位非凡的君主寧願自殺也不願落入敵人手中——得到了英屬索馬利蘭,它與亞丁隔海相望,英國人因此得以控制了亞丁灣。義大利人在法國和英國人的土地以北得到了一小條土地,意圖利用濱海地帶建立補給基地,藉此開啟對阿比西尼亞的輝煌征伐。
1896年,輝煌的征伐開啟了,義大利人損失了4500名白人士兵和2000名本地士兵,其中少部分被俘。從那以後,義大利人就放棄了他們的阿比西尼亞鄰居——儘管如今他們已經成為另一部分索馬利蘭的主人,那片土地就在英殖民地的南面。
當然,歸根結底,阿比西尼亞還是會走上烏干達和桑給巴爾的道路。但交通的困難並非一條從吉布地到亞的斯亞貝巴的鐵路就能克服的,整個阿比西尼亞高原支離破碎的地貌為其提供了天然的障礙,加上人們已經了解,當地黑人能夠藉助地理環境展開強力反抗,這個古老的王國才能長期逃脫成為某個歐洲鄰國附屬地的命運。
在阿比西尼亞以南、剛果以東,坐落著三座非洲大湖。其中,尼亞薩湖[40]分出一支匯入了贊比西河,維多利亞湖負責為尼羅河供水,坦噶尼喀湖連通剛果河,由此可以推斷,這一地區必定是非洲最高處。近50年來的勘探完全證實了這一點。維多利亞湖西南側的乞力馬扎羅雪山海拔19,000英尺,魯文佐里山(托勒密所認定的月亮山脈[41],時隔兩千年後,斯坦利再次發現了它)海拔16,700英尺,肯尼亞山(17,000英尺)和埃爾貢火山(14,000英尺)緊隨其左右。
這個地區最初完全是火山帶,只是非洲的火山已經許多個世紀沒有活動過了。從政治層面說來,它被細分成了若干區域,而這些區域全都處於英國統治之下。
烏干達,一個出產棉花的國家,在1899年成了受保護國。
如今的肯尼亞殖民地便是從前英屬東非公司占有的土地,在1920年成了英帝國的一部分。此外,德國從前的東非洲殖民地在1918年成為英國託管地,如今是英屬坦噶尼喀[42]的組成部分。
在這段海岸線上,最重要的城市就是桑給巴爾,它是一個從事奴隸販賣的古老蘇丹王國的首都,此後,英國人於1890年在這裡建立了一個保護國。對於遍布印度洋的阿拉伯商人而言,這座城市是個非常重要的中心。或許正是這些阿拉伯人將斯瓦希里語帶到了各地,如今,這種艱澀的桑給巴爾土語已經在非洲東海岸得到了廣泛應用,就像馬來語成為荷屬東印度的「通用語」一樣。眼下,對於有心前往印度洋那三千英裏海岸線和數百萬平方英里內陸地區經商的人來說,懂一點斯瓦希里語堪稱無價之寶。如果他願意再費心學一點班圖語(南非黑人的通用語言),再加上幾個葡萄牙語單詞、些許洋涇浜阿拉伯語和一兩句南非荷蘭語,就完全可以走遍整片非洲大陸都衣食無憂了。
到這裡,關於非洲北半部的內容就要結束了,只差位於大西洋與蘇丹山區及喀麥隆群山之間窄窄的一段海岸地帶了。近400年來,這塊長條形土地以上幾內亞和下幾內亞之名為人們所知。我已經在討論黑奴問題的時候提到了幾內亞,因為它是那些「黑色象牙」被裝船運往世界各地之前最後的集散地。今天,這段海岸分屬若干國家,但除了少數集郵愛好者之外,沒人會對這些殖民地有任何興趣。
獅子山是個古老的英國殖民地,和它西側的近鄰賴比瑞亞一樣,都被指定為得到解放的奴隸安家的地方。無論獅子山還是賴比瑞亞,乃至後者的首都蒙羅維亞(它的名字來自美國總統門羅[43]),全都一無所成,只是讓好心正直的先生女士們傷心失望,他們慷慨地捐錢出力,將黑人送回祖輩出生的地方,原本是期望有些好結果的。
象牙海岸是法國的,阿克拉終究會成為法屬蘇丹帝國的一個港口。奈及利亞是英國的,首都在拉各斯[44]。達荷美共和國在1893年被法國占領之前一直是個獨立的土著國家。
世界大戰前的喀麥隆屬於德國。如今則是法國的保護國。多哥始終都是法國保護國。餘下部分屬於法屬剛果。由此,在地球的這個區域,法國人建立起了一個巨大的法屬赤道帝國,雖然還有少許土地留在外國勢力手中,但早晚也會被法國人納入帳下,要麼花錢購買,要麼用其他勢力在其他地區感興趣的東西換取。
為了縮短從巴達維亞(雅加達)到阿姆斯特丹的行程,荷蘭東印度公司一直保有一條自己的陸路線,沿途經過波斯、敘利亞和亞歷山大。可一旦兩位美索不達米亞君主之間發生爭執,他們的信件和大篷車就必定無可救藥地被阻在半路上,因此,許多商品依舊走好望角航線。
為確保沒有什麼能干擾它的印度商品源源不斷地穩定輸出,荷蘭占領了幾個幾內亞海岸的港口,除此之外,它們還可以被用作奴隸港或前往聖赫勒拿島的出發港,也可以用來加強好望角的防衛。
荷蘭人和所有優秀商人一樣,都喜歡把事情寫下來(還記得那出用價值24美元的小玩意兒「買下」曼哈頓的荒謬喜劇吧!)。1671年,他們從霍屯督人手中買下了開普敦要塞周圍的土地。失去土地,便意味著霍屯督人的末日。他們被迫北遷,進入奧蘭治河和瓦爾河流域,然而後者正是他們世世代代的宿敵布須曼人的地盤。看起來就像是上天的報應,荷蘭農民曾異常殘暴地對待霍屯督人和布須曼人,孰料自己很快就遭遇了類似的命運。因為開普敦在1795年落到了英國人手中,這一次,輪到布爾人北遷了。這樣的事情一再重複發生,直至1902年,他們最後的兩個獨立共和國,德蘭士瓦和奧蘭治自由邦,也都確認成了英國的附屬領地。
無論如何,開普敦始終是整個三角洲最重要的港口。但比起富得流油的內陸來,沿海地帶就算不上什麼了。那片內陸是個高原,點綴著些低矮的山丘——都是某種台地,在當地被稱為「孤山」。高原西面,科摩斯高地阻隔了大西洋。東面,馬托波山地攔住了印度洋;南面,德拉肯斯山脈隔絕了開普敦地區。
這些高山上全都沒有冰川。因此,整片區域的河流都只能依靠降水來補充水量。結果就是,冬季里所有河流都激流奔涌,到夏天就統統露出了空蕩乾涸的河床。此外,它們在抵達海洋前都得轉道翻山越嶺(除了納塔爾境內的河流,後者也因此成為南非聯邦諸國中最富裕的一個),因此絕無可能作為連接內陸的商業通道。
為了連通內陸和海洋,人們修建了若干條鐵路。世界大戰前,最重要的一條連接著比勒陀利亞和葡屬東非德拉瓜灣的洛倫索馬貴斯。戰後,連接斯瓦科普蒙德和呂德里茨[45]的道路已經貫通;人們如今可以乘火車一路北行,到坦噶尼喀湖後乘船過湖,再換一趟火車前往桑給巴爾。
為了去到那麼遠的北方,人們不得不在卡拉哈里沙漠裡熬過難受的一天,當沙漠被拋在身後,又立刻進入羅德西亞[46]的丘陵地帶——這一地區得名自塞西爾·羅茲,英國南非特許公司的創始人,英控南非聯邦的最早倡議者之一。這個夢想部分成真了。1910年,南非聯邦宣布建立,各種特許公司、從前布爾人的各個共和國、卡菲爾人和祖魯人的國家如今都成了它的一員。但當約翰內斯堡周邊發現黃金,金伯利附近找到鑽石,原本根植於鄉村地帶的布爾力量漸漸趕上主要依附於城市的英國勢力,兩大競爭對手間展開了激烈的爭奪,只為確定究竟哪一方掌握決定權。作為折中方案,開普敦被定為聯邦議會的會議所在地,曾經的德蘭士瓦共和國首都比勒陀利亞則被提升為政府駐地。
至於西側的安哥拉和東側的莫三比克,這古老葡萄牙帝國的兩個超大遺址仍然橫亘在南非聯邦與大西洋和印度洋之間。但它們的管理實在太混亂,早晚會被某個強鄰接管。眼下,由於農作物價格比以往都低,畜牧業也完全中止,南非並不打算尋找新鮮的牧場與耕地。當一切恢復正常,這些葡萄牙殖民地也必將被納入版圖,不需花費一兵一卒。因為南非正在發展為一個新的種族,不是荷蘭人,不是英國人,只是南非人。它擁有如此豐富的銅、煤、鐵等礦藏,擁有如此肥沃的土地,完全有可能變成一個小號的美國。
莫三比克海峽的另一面坐落著馬達加斯加,面積23萬平方英里,比它所從屬的法國還要稍大一點。人口約400萬。這是個多山之島,暴露在信風下的東部盛產優質木材,塔馬塔夫是木材出口港,與首都塔那那利佛[47]有鐵路相連。
馬達加斯加島上的居民不像黑人,倒更像是馬來人。不過它必定是在地質史的很早期就從非洲大陸分開了,因為島上沒有發現任何非洲常見的動物。
再往東有兩座小島,在印度貿易還取道好望角航線時曾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它們就是模里西斯和留尼旺。模里西斯從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蔬菜淡水補給站,如今屬於英國。留尼旺屬於法國。
至於其他從地理上看應當屬於非洲的島嶼,我已經談到過聖赫勒拿島,而大西洋更北部的阿森松島也是燃料補給站和電纜中繼站。維德角群島屬於葡萄牙,位於茅利塔尼亞海岸以西僅幾百英里外。茅利塔尼亞現在被納入了不起眼的西班牙殖民地西撒哈拉。加納利群島是西班牙的,馬德拉群島和亞速爾群島是葡萄牙的,特內里費連同它著名的火山也歸西班牙所有。
傳說中的聖布蘭登島也在這一帶。17至18世紀,所有可敬的船長都相信它的存在,就像我們堅信乘法口訣表一樣。只是從沒有人找到過。因為一有船隻靠近,它就會沉到海底,只有當來訪者遠去,才會再次浮出水面。在我看來,作為非洲的島嶼,這倒是相當合情合理的,畢竟,這是它能夠逃脫外國勢力掌控的唯一方式。
大部分大陸都能簡化成幾幅簡單的圖畫。我們說「歐洲」,眼前便浮現出聖彼得堡大教堂的圓頂、萊茵河畔廢棄的城堡和挪威寂靜的峽灣,耳邊便迴響起俄羅斯三駕馬車的鈴聲。亞洲喚出的,是佛塔的影像,是小個子棕皮膚的人成群地在寬闊河面上沐浴,是上萬英尺高空上奇特的廟宇和古老富士山沉靜的對稱之美。美洲,意味著摩天大廈、工廠的煙囪,以及騎著矮馬漫無目的遊蕩的老印第安人。就連遙遠的澳大利亞也有它的符號,那是南十字星座,是溫和的袋鼠睜大了聰明又好奇的眼睛。
可是非洲,我們該怎樣將這片充滿矛盾和極端的土地簡化成一個簡單的符號啊!
南極的發現
那是一片沒有河流的酷熱土地!然而尼羅河幾乎和密西西比河一樣長,剛果河只比亞馬孫河短一點,尼日河剛好與黃河等長。那是一片驟雨傾盆、潮濕難耐的土地!然而僅僅撒哈拉這麼一個所有沙漠裡最乾旱的沙漠就比澳大利亞更大,卡拉哈里沙漠也堪比不列顛群島。
那裡的人軟弱無助,黑人甚至不知道怎樣保護自己!然而世界上組織最完備的戰爭機器就出自祖魯人,沙漠裡的貝都因人和其他北方部族成功抗擊裝備長槍短炮的歐洲軍隊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實。
非洲沒有類似波羅的海或美洲五大湖區那樣實用的內陸海!誠然,但維多利亞湖足有蘇必利爾湖那麼大,坦噶尼喀湖的面積等同於貝加爾湖,尼亞薩湖更是安大略湖的兩倍。
非洲沒有高山!但乞力馬扎羅比美國最高峰惠特尼峰高5000英尺,赤道北側的魯文佐里也比勃朗峰更高。
那麼,這片大陸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我不知道。什麼都有,但什麼都不在地方,不能為任何人所用。布局全錯了。除了尼羅河,所有的河流、高山、湖泊和沙漠都沒有用。就連尼羅河,雖說至少因為匯入海洋而在商業上舉足輕重,卻也有太多的障礙阻隔。至於剛果河和尼日河,兩者都沒有合適的入海口。若是贊比西河的起點變成奧蘭治河的終點,奧蘭治河的終點變成贊比西河的起點,那才對了。
現代科學或許終有一天能夠令沙漠裡結出果實,令沼澤排乾積水。現代科學或許能找到辦法治癒痢疾和昏睡病,就像現代科學解救我們於黃熱病和瘧疾一樣,不再讓它們肆虐蘇丹和剛果河流域,將村莊整個整個地覆滅。現代科學或許能將中部高地和南部高原變成又一個法國普羅旺斯或義大利里維埃拉。可是叢林強悍幽深,暗藏著百萬年時光積攢下的力量。倘若現代科學稍稍鬆一口氣,叢林和它所有的殘酷就將抵在白人的喉頭,令他窒息,它會將有毒的呼吸吹進他的鼻孔,直至他死去,被土狼和螞蟻分食乾淨。
或許,正是昏暗的熱帶叢林在整個非洲的文明史上蓋上了致命的印章。沙漠固然嚇人,幽光閃爍的黑暗森林更是可怖。它是如此生機盎然,以至於了無生氣。生存之戰必須悄悄進行,免得捕獵者成了被獵者。就這樣,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在無精打采的樹葉拼就的高高屋頂下,生命不斷自我吞噬。看似最無害的昆蟲有著最致命的刺針。最美麗的花朵藏著最不為人知的毒液。每一支角、一隻蹄、一張喙、一口牙都是另一支角、一隻蹄、一張喙、一口牙的敵手。生存的脈動始終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軋響和柔軟棕色皮膚撕裂的碎片。
我嘗試與非洲人探討這一切,卻遭到嘲笑。這就是生活。生活既是極度的貧困,也是泛濫的豐盛。沒有中庸之道。或者冰凍,或者烤熟。或者在摩加多爾[48]和阿拉伯商人一起從金杯里啜飲黑咖啡,或者朝著年邁的霍屯督婦人胡亂放槍,反正她沒有用了。反正這片衝突的土地似乎總在對人們做著致命的事。它扭曲了他們看到的。它扼殺了他們對於生活美好一面的感受力。草原與叢林裡從來不曾斷絕的屠戮深深滲進了他們的血液。就算是剛剛離開體面沉靜的比利時村莊的膽小鬼,在這裡也會變成惡魔,他可以將女人鞭打致死,只因為她們沒能再多割一磅橡膠,也可以平靜地吸著他餐後的雪茄,眼看昆蟲啃食某個可憐的黑人,他的肢體已經殘缺,只因為晚交了象牙。
我非常努力地避免不公正。其他大陸也在人類史上添加過殘忍、怨毒的筆墨。但優雅同時穿行於田園山野。耶穌傳教,孔子授徒,佛陀化緣,穆罕默德堅定地闡明他嚴厲的美德。只有非洲,不曾為我們帶來先知。其他大陸也有貪婪自私,但精神也常常戰勝肉體,他們已經走上了各自偉大的朝聖之路,終點藏在天堂大門背後,那是更加遼遠的地方。
在非洲,唯一的行進腳步聲來自阿拉伯人,他們越過沙漠,穿過低矮的樹叢,睜大了眼睛搜尋他們的人類獵物,搜尋達荷美的亞馬孫女戰士,時刻準備著撲向沉睡的村莊,搶走他們鄰居的孩子,將他們賣去異國為奴。在世界其他地方,女人自古都願意努力成為自己男人眼中更有魅力的人,這樣就能吸引他們,贏得他們的喜愛。只有在非洲,女人要刻意讓自己變得醜陋可怕,好嚇退一切無意中見到她們的人。
我可以一直說下去,列舉出諸如此類的種種與眾不同。但這本書已經寫得太長了,所以大家最好還是試著自己去尋找答案吧。
當人們第一次凝望埃及金字塔那無益的宏偉,滿懷疑惑地看向那最終消失在遠方茫茫黃沙中的道路,同樣的難題就擺在了所有人面前。只是至今無人能給出明智的解答。
[1]根據《聖經·創世記》,傳說含米特人的祖先是諾亞的次子含,閃米特人的祖先是諾亞第三子閃。通常認為兩者均為高加索人種。其中,含米特人又分東、西兩個支系,西系包括柏柏爾人、摩爾人等,東系包括古埃及人、古衣索比亞人、努比亞人等。
[2]即1896年衣索比亞抗意戰爭,義大利大敗,無條件承認前者獨立。
[3]北非古國,今大部分位於阿爾及利亞境內,少部分位於突尼西亞和利比亞。
[4]今科多克,位於南蘇丹共和國北部。1898年英法兩國在東非地區發生殖民地領土爭端,稱法紹達事件或法紹達衝突。
[5]巴塞洛繆·迪亞斯(Bartolomeu Dias,約1450—1500),葡萄牙探險家,出身貴族家庭,是第一個發現好望角的歐洲人。
[6]即美洲大陸。
[7]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Bartolome de las Casas,1474或1484—1566),西班牙歷史學家、社會改革者和道明會修士,恰帕斯州第一任常駐主教。著有《西印度毀滅述略》。下文提到拉斯卡薩斯死於1556年,應為筆誤。
[8]即西蒙尼斯·西斯內斯尼主教(Francisco Jimenez de Cisneros,1436—1517),西班牙紅衣主教、政治家、今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創始人。
[9]此處《聖經》原文為: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
[10]新西班牙為西班牙王國在美洲大陸的殖民地,1521年征服阿茲特克王國後建立,1535年設總督,位於巴拿馬地峽以北,包括今天的墨西哥、中美洲、美國西南部和中部地區。
[11]查理五世(Charles V,1500—155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班牙國王。
[12]中世紀後期至20世紀歐洲通行的貿易貨幣,為金幣或銀幣。
[13]16世紀下半葉西班牙與英國在奴隸交易、殖民地貿易及王室宗教信仰等方面多有衝突,1585年英西戰爭爆發,至1604年,雙方未正式宣戰,卻斷續發生了一系列衝突。《烏特勒支和平條約》由一系列獨立條約組成,於1713年在荷蘭的烏特勒支由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1701—1714)的交戰雙方簽署。威廉和瑪麗即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國王威廉三世(William III,1650—1702)及與其聯合執政的皇后瑪麗二世(Mary II,1662—1694)。新阿姆斯特丹為從前荷蘭在巴西的殖民地。
[14]即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 of Belgium,1835—1909),比利時第二任國王,1865年登基,在位44年,以建立「剛果自由邦」(1885—1908)並私下通過非政府機構謀利而聞名。
[15]第博尼哥羅(Dipo Negoro,1785—1855),印尼民族英雄,時為爪哇日惹親王,領導了1825年至1830年抗擊荷蘭的爪哇戰爭。
[16]巴巴裏海岸是北非海岸中部至西部,泛指伊斯蘭教諸國海岸,包括今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和利比亞等國。黎凡特地區是歷史上一個寬泛的地理名詞,廣義上包括地中海東部及諸島,狹義指古敘利亞地區。
[17]里夫為摩洛哥北部山區,里夫人為當地土著部落。
[18]1814年11月—1815年6月在維也納召開的歐洲諸國大使會議,由奧地利召集並主持,旨在解決法國獨立戰爭和拿破崙戰爭以來出現的問題,通過劃分勢力範圍形成制約,謀求歐洲的和平。
[19]後於1962年獨立,建立阿爾及利亞人民民主共和國。
[20]新城(Kart-hadshat)與迦太基(Carthage)發音近似。
[21]即馬拉喀什。馬拉喀什(Marrakech)與摩洛哥(Morocco)在波斯語、烏爾都語等多種語言中相同,20世紀早期,外國旅行者習慣於直接以「摩洛哥城」指代馬拉喀什。
[22]屬於柏柏爾人。
[23]這裡指代的黎波里,與今天的利比亞國不同。
[24]斐迪南·德·雷塞布(Ferdinand de Lesseps,1805—1894),法國外交官,蘇伊士運河工程的主持者。
[25]亨利四世至拿破崙三世期間均為法國王宮,位於巴黎塞納河右岸,1871年遭焚毀。原址現為公園。
[26]加拿大運河,1987年以前一直是大西洋到蘇必利爾湖航路的組成部分,現為加拿大國家歷史遺址。
[27]1881年2月的馬尤巴山戰役是第一次布爾戰爭中最後一次決定性的戰役,以布爾人大勝英國人而告終。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為當時的英國首相。「布爾」出自荷蘭語,意思是「農夫」,18世紀時特指定居南非好望角東部海岸、使用荷蘭語的定居者及其後裔。
[28]英國著名傳教士、醫生戴維·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1813—1873)曾多次至非洲南部及中部探險並傳教,後因病死於尚比亞。利文斯通曾一度與外界失聯長達6年,《紐約先驅報》遂於1869年派記者亨利·莫頓·斯坦利前往尋找,1871年,兩人在坦噶尼喀湖畔相遇,斯坦利的招呼「利文斯通醫生,我猜?」由此廣為流傳。斯坦利曾繪製出詳細的中非河流、湖泊地圖,並考察了剛果河。
[29]吉布地於1977年獨立為吉布地共和國,首都同名。法屬索馬利蘭(1883—1967)為法國在非洲之角的領地,1946年前為殖民地,之後為海外領地。
[30]今分屬埃及、利比亞、南蘇丹和蘇丹。
[31]今貝寧。阿加扎國王(Agaja,約1673—1740)於1729年組建亞馬孫女戰士部隊(與希臘神話中的亞馬孫女武士部落不同),開始只是為了增加聲勢,後因女戰士均十分驍勇,遂成固定編制,至格佐國王(Ghezo,在位1818年至1858年)時期,更下令所有家庭均需選送最適合的女兒參軍。
[32]蒙戈·帕克(Mungo Park,1771—1806),蘇格蘭探險家,已知最早探索尼日河中段流域的歐洲人。
[33]伊本·拔都他(Ibn Battuta,1304—1369),摩洛哥學者,遊歷甚廣,曾花費30年時間游遍中世紀的伊斯蘭世界和許多非伊斯蘭國家,包括北非、非洲之角、西非、中東、南亞、中亞、東南亞和中國,著有《行記》(全名A Gift to Those Who Contemplate the Wonders of Cities and the Marvels of Travelling)。
[34]羅莫洛·蓋西(Romolo Gessi,1831—1881),又稱蓋西帕夏,義大利軍人、探險家,主要探訪過非洲東北部,尤其是蘇丹和尼羅河流域。
[35]意為「救世主」。
[36]赫伯特·基奇納(Herbert Kitchener,1850—1916),英國高級軍官,在第二次布爾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這裡的1898年戰役為當年2月發生的恩圖曼戰役,馬赫迪繼任者阿卜杜拉的勢力於次年被徹底摧毀。
[37]約翰·漢寧·斯皮克(John Hanning Speke,1827—1864),英國探險家、英屬印度部隊軍隊,曾三次探訪非洲並尋找尼羅河源頭,是第一個抵達維多利亞湖的歐洲人。
[38]艾敏帕夏(Emin Pasha,Eduard Schnitzer,1840—1892),醫生、博物學者,出生於德國猶太人的中產階級家庭,後供職奧斯曼帝國,從而得到「帕夏」稱號,曾出任喬治·戈登軍隊首席醫官,於1890年獲瑞典人類學與地理學學會頒發的織女星獎章(Vega Medal)。
[39]即衣索比亞國王特沃德羅斯二世(Tewodros II,約1818—1868),他因故扣押了英國來使,引發英國於1868年出動遠征軍征討,並在馬格達拉戰役失利後自殺身亡。
[40]即馬拉維湖。尼亞薩為坦尚尼亞和莫三比克境內的名稱。
[41]月亮山脈(Mountains of the Moon)在古代歐洲特指尼羅河的發源山脈。包括古希臘地理學家在內的許多古人一直希望找到尼羅河的源頭,直到一位名叫第歐根尼的商人聲稱發現了尼羅河源頭,說由於山頂覆雪,當地人稱之為月亮山脈,因而得名。此後希臘裔古羅馬天文學家、數學家托勒密(Ptolemy,約100—約170)認可了這一說法並傳諸後世。
[42]今坦尚尼亞的一部分。1916年至1961年間為英國管理下的坦噶尼喀版圖,此後三年為獨立君主國坦噶尼喀,為大英國協成員,1964年與桑給巴爾合併為坦尚尼亞。
[43]即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1758—1831),他曾大力推動利比亞的殖民地化,主張將獲得自由的黑奴送歸非洲。
[44]象牙海岸即今西非的象牙海岸共和國。阿克拉為今加納共和國首都。奈及利亞首都今為阿布賈。
[45]比勒陀利亞位於今南非。德拉瓜灣即今馬普托灣,位於莫三比克海岸。洛倫索馬貴斯即今馬普托市。斯瓦科普蒙德和呂德里茨均位於今納米比亞海岸。
[46]羅德西亞(Rhodesia)為非洲歷史地區名,由英國南非公司劃定,大致包括今辛巴威和尚比亞。
[47]文中均為法語慣用名,塔馬塔夫為馬達加斯加東部港口城市,官方名為圖阿馬西納(Toamasina);首都塔那那利佛官方名稱為安塔那那利佛(Antananarivo)。
[48]今摩洛哥西部海岸的索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