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三十三

西亞大高原 從中部的帕米爾高原開始,一道寬闊的山脈徑直向西綿延,最終停在黑海和愛琴海的水濱,沿途除了一系列高原,什麼也沒有。 這些高原都有相似的名字,因為它們在人類發展史上扮演著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可能得稍微多說幾句,談談最重要的那個角色。因為,除非我們如今的人類學理論完全錯了,否則這些介於印度和地中海東岸的高地與山谷就必定身兼雙職,它們不但是孕育了人類種族一大分支——美國人自己剛好就屬於這個分支——的搖籃,更是某種初級學校,我們在其中學習入門的科學知識和最根本的道德準則,正是這些知識與準則最終將人類與餘下的動物世界區分開來。 依照順序,第一處高地是伊朗高原。它是一片位於3000英尺海拔上的廣袤鹽漠,四面環繞著高大的山脈。即便北有裏海和圖蘭荒漠,南臨波斯灣和阿拉伯海,依然沒有足夠的降水能為這個地區帶來一條值得留名的河流。俾路支[1]正好被高聳的吉爾特爾嶺與印度隔開,自1887年以來就成為英國下轄的一部分,這裡有幾條不起眼的溪流,最終統統匯入了印度河,即便如此,自從亞歷山大的軍隊在由印度返程途中大半饑渴而亡後,它的荒漠便成了令人膽寒的地方。 阿富汗在前幾年很是大大曝光了一次,因為它換了一位統治者,新國王試圖通過一場週遊歐洲的盛大出訪將自己和他的國家公之於眾[2]。這個國家有一條赫爾曼德河。河流起源於帕米爾高原向南輻射出的一條高大山脈,興都庫什山脈,並最終流入波斯與阿富汗交界處的赫爾曼德鹽湖。不管怎麼說,阿富汗的氣候比俾路支好得多,在許多方面也重要得多。最早連通印度、亞洲北部和歐洲的商路穿過了這個國家的中心,從巴基斯坦西北部邊境省份的首府白沙瓦通往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途中翻越著名的開伯爾山口,橫穿阿富汗高原,直抵西部的赫拉特。 大約五十年前,俄羅斯和英國開始爭奪這一中間國的最終控制權。偏巧阿富汗是個善戰的民族,來自南北兩側的和平滲透只得比平常更加小心。第一次阿富汗戰爭的災難永遠不會被抹去,1838年至1842年間,只有一小部分英國人能夠回到家鄉,告訴大家,在嘗試逼迫不情願的阿富汗人接受一個不受歡迎的國王時,他們的同伴是如何盡遭屠戮的。從那以後,英國翻越開伯爾山口時總是分外小心。然而,俄羅斯在1873年占領了烏茲別克斯坦的希瓦,開始向著塔什乾和撒馬爾罕進軍,消息傳來,另一側的英國人被迫轉移了陣地,以免在某天清晨一覺醒來時聽見沙皇的軍隊正在蘇萊曼山脈的那頭進行射擊訓練。就這樣,身在倫敦的沙皇使臣和身在聖彼得堡的女王使臣代表各自的帝國和王國政府發表聲明,宣稱他們向阿富汗的進軍完全是慷慨無私的,是最可敬、最值得讚嘆的。與此同時,兩國的設計師們正忙著制定規劃,要將鐵路系統賜予可憐的阿富汗,這個「被嚴酷自然切斷了通往海洋的道路」的國家,從此,鐵路將讓愚昧的阿富汗人分享到來自西方文明的第一手祝福。 很不幸,世界大戰打亂了一切計劃。俄羅斯人最遠走到了赫拉特。如今,你可以從那裡搭乘火車經土庫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梅爾夫前往裏海邊的克拉斯諾夫斯克,隨後坐船前往巴庫和西歐。另一條鐵路線是從梅爾夫經布哈拉到烏茲別克共和國的浩罕。從浩罕可以繼續前往巴爾赫[3]。巴爾赫位於三千年前古大夏國廣闊的廢墟中央,雖說如今只是個三流的小村莊,過去也曾如今天的巴黎一樣重要。在瑣羅亞斯德[4]掀起的那場高道德標準的宗教運動中,它是最初的中心。這場運動不但席捲波斯,影響遠至地中海地區,更是改頭換面風行羅馬,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基督教最強大的競爭對手之一。 與此同時,英國人已經將他們的鐵路從海德拉巴鋪到了俾路支的奎達,又從奎達延伸到坎大哈。1880年,英國人在坎大哈為自己報了第一次阿富汗戰爭中的戰敗之仇。 伊朗高原上還有一個部分值得關注。今天的它只餘留昔日輝煌下的些許威名,然而,在以「波斯」之名傲視諸國時,它必定是一片非凡的奇妙之境,繪畫、文學無不出類拔萃,更不必說困境中衍生出的生活藝術。第一次輝煌始於公元前6世紀,波斯位於當時的帝國中心,國境從馬其頓一直延伸到印度。亞歷山大大帝摧毀了它。然而,500年後,在薩珊王朝的統治下,波斯人贏回了薛西斯和岡比西斯[5]曾經統治過的土地。他們令瑣羅亞斯德教恢復了往日的純淨,將所有神聖的篇章集結成一卷著名的《阿維斯陀》,讓沙漠裡開出伊斯法罕的玫瑰。 地球上土地和水的總量 亞歐大陸橋 7世紀初,阿拉伯人占領了波斯,伊斯蘭教打敗了瑣羅亞斯德教。然而,如果真的能夠從文學作品中了解一個國家,那麼,對於這片介於庫爾德斯坦和呼羅珊[6]之間的沙漠之國來說,能夠見證它往昔輝煌的,便是來自內沙布爾的帳篷匠人之子歐瑪爾[7]的作品了。一位數學家,能將他的時間平分給代數和歌詠美酒愛情的四行詩,這類事情很難見到,唯有兼具智慧與成熟的文明才能夠允許他存在於教育的神聖殿堂之內。 波斯如今的財富就乏味多了。這個國家有石油。對於一個孱弱到無法保護自身權益的國家來說,簡直無法想像比這更糟糕的事了。理論上說,在誰家世代相傳的土地下發現了財富,最大的受益者就應當是誰。可現實往往大相徑庭。幾個蘇丹的親密友人遠遠待在德黑蘭[8]簽了幾個字,就變得富裕起來,數千名住在油井周遭的男男女女偶爾才能得到一份報酬極其微薄的工作。剩下的利潤,全歸了只知道波斯地毯的外國投資者。 不幸的是,波斯似乎正是那種永遠貧窮混亂的國家。它的地理位置不算什麼福地,反倒堪稱詛咒纏身。這是一片沙漠,但當一片沙漠坐落在主幹道旁,這條主幹道又變成了連接世界兩大最重要區塊的陸地橋樑,接下來,沙漠就必定淪為永久的戰場和利益衝突的源頭。以上關於波斯的說法同樣適用於整個西亞地區。 在從帕米爾高原綿延至地中海的高原鏈條中,最後的高地是亞美尼亞和小亞細亞。作為伊朗大平原向西的延續,亞美尼亞是一片非常古老的土地,這裡的火山灰土壤花了多少時間成形,它的人民就經受過多久的苦難。這是又一片橋樑之地。任何人,想要從歐洲前往印度就必須穿過庫爾德高大群山間的山谷,任何時候,行者中都不乏惡名昭著的殺人兇手。其歷史可以一直回溯到大洪水時期。這片土地居於亞拉臘山之巔,那是整個區域最高的山峰,海拔17,000英尺,比平地上的葉里溫高出約10,000英尺,當大洪水開始消退時,挪亞方舟就泊在那裡。我們能確定這一點,是因為比利時醫生約翰·曼德維爾閣下在14世紀初到訪過這些地區,並在山頂周邊發現了散落的古老船艙[9]。亞美尼亞人屬於地中海人種,跟歐美人的血緣關係非常近,但我們始終不太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移居到這些山裡的。不過,依照近年來的人口死亡速度,這個世界上很快就不會再有亞美尼亞人了。僅僅在1895年至1896年的一年時間裡,已經掌控了亞美尼亞高原的土耳其人就殺死了數十萬亞美尼亞人。即便如此,土耳其人依然絕非他們最兇殘的敵人,其殘暴程度尚不及庫爾德人的一半。 亞美尼亞人從來就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雖然信奉基督教的歷史比羅馬還長,可他們的教堂里總是糅合了不同的體系,比如神職世襲,結果,他們就成了所有西方「好的」基督徒最深惡痛絕的群體。於是,當穆罕默德的庫爾德信徒大肆屠殺亞美尼亞人,搶奪亞美尼亞的領土時,歐洲一言不發,袖手旁觀。 隨後,世界大戰爆發了,協約國試圖抄尾路進入土耳其,解救困在美索不達米亞的英國人,於是踏遍了這個國家的土地。像凡湖、烏魯米耶湖這樣外界從未聽聞過的名字(儘管它們都在世界最大高山湖泊之列)突然出現在每日新聞里;還有埃爾祖魯姆,原本是古拜占庭帝國的亞洲邊境城市,此時卻吸引了自十字軍東征以來最多的目光。 因此,戰後倖存下來的亞美尼亞人會選擇加入蘇聯,一心期盼上天降災禍於曾帶給他們痛苦的人,也就毫不奇怪了。他們得到允許,在裏海與黑海之間的高加索山腳建立起亞塞拜然和亞美尼亞兩個共和國——這些土地早在19世紀上半葉就被俄羅斯人收入了囊中。 接下來,我們要把目光從土耳其人一直以來的受害者轉到土耳其本身了,我們要再往西走得遠一點,進入小亞細亞。 小亞細亞曾經只是古老蘇丹王國的一個省份,如今卻是土耳其統治世界之夢僅存的一切。它北臨黑海;西至馬爾馬拉海、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三者合力,將它與歐洲大陸分割開來;南面直抵地中海,在這裡,托羅斯山脈橫亘于海洋與內陸之間。這片地區比伊朗、古波斯或亞美尼亞低得多,其間橫貫著一條著名的鐵路,也就是所謂的巴格達鐵路。它在過去三十年的歷史中占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鐵路將君士坦丁堡與底格里斯河邊的巴格達、亞洲大陸西海岸最重要的港口士麥那(今伊茲密爾),以及敘利亞的大馬士革、阿拉伯聖城麥地那統統串聯起來,因此,英國和德國都想得到它的特許權。 這兩個國家剛達成妥協,法國就跳出來要求在未來的收益中分一杯羹。於是,法國得到了小亞細亞北方地區,在那裡,亞美尼亞和波斯的出口港特拉布宗還在等待著與西方正常往來。很快,外國工程師們開始為貫穿這些古老土地的道路進行勘探。正是在這裡,雅典殖民地的希臘哲學家們第一次領悟到了人與宇宙的本質;正是在這裡,尊貴的教會向世界提供了歐洲人賴以生存逾千年的堅實信仰;正是在這裡,聖保羅出生、布道,土耳其人和基督徒爭奪地中海世界的霸權;也正是在這裡,一位阿拉伯趕駝人[10]在某個荒廢的沙漠小村子裡第一次夢到自己是阿拉授命的唯一先知。 依照計劃,這條鐵路會主要貫通山區,避開海岸沿線,繞過那些堪稱神話般的中世紀和史前海港:阿達納、亞歷山大勒塔、安提俄克[11]、的黎波里、貝魯特、提爾、西頓、雅法,最後一個是遍地山岩之國巴勒斯坦唯一的港口。 當戰爭爆發,這條鐵路果然如德國所望,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以精良德國裝備修建的鐵路與已經泊在君士坦丁堡的兩艘德國大戰船並列成為促使土耳其加入同盟國而非協約國陣營的兩大「必須考慮」的現實因素。以戰略角度而言,這條鐵路規劃得究竟有多成功,在接下來的4年里得到了證明。戰爭的勝負最終在海面和西方決出。而在西線崩潰之後,東線還堅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世界驚訝地發現,1918年的土耳其士兵和1288年塞爾柱土耳其的士兵[12]一樣好。那時候,塞爾柱士兵征服了整個亞洲,第一次將遠大目光投向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的鐵壁銅牆,那裡是至高無上的君士坦丁堡。 戰爭前的整片山地高原都頗為富庶。原因在於,小亞細亞雖然也是亞歐間橋樑之地的一部分,卻從未承受過像亞美尼亞和伊朗波斯高原那樣苦痛的命運。一切都基於一個事實,小亞細亞並非商貿通道上普普通通的一站,而是從印度、中國前往希臘與羅馬的商路終點站。事實上,當整個世界還很年輕時,地中海最活躍的文化和商業中心並不在希臘本土,而是在西亞諸城,那些大陸上的希臘古城後來變成了希臘的殖民地。在那裡,亞洲的古老血脈與西方的新興人種交融,孕育出極端智慧、極端敏銳的融合體,罕有人可與之匹敵。甚至是在今天那些毫無商業道德與誠實品質的黎凡特人中,我們還能分辨出500年前能夠以一己之力對抗諸多敵手的古老種族的痕跡。 塞爾柱王朝的統治最終會瓦解是必然的。身為一股衰敗的力量,土耳其人的對手從來不止一個。如今,這個小小的半島就是古老奧斯曼帝國輝煌的所有留存。蘇丹已然逝去。在阿德里安堡[13]——除君士坦丁堡之外土耳其唯一的歐洲城市——居住了將近一個世紀以後,他們的祖先在1453年搬到了後一個城市,在那裡統治著包括整個巴爾幹半島、整個匈牙利和俄羅斯南部大部分地區在內的廣大疆域。 四個世紀無以言表的混亂管理足以毀了這個帝國,於是它變成了今天的模樣。作為商業壟斷者最古老、最重要的範例,君士坦丁堡上千年來一直掌控著俄羅斯南部的糧食貿易。同樣還是這個君士坦丁堡,如此得自然厚愛,以至於它的港口贏得了「金角灣」「豐饒之角」的稱號,海灣里擠滿了魚兒,從沒有人需要忍飢挨餓……可它如今卻淪為了一個三流的地區性城市。新土耳其的主人們在和平降臨後盡力搶救出了倖存的一切,隨後得出明智的結論:就復興土耳其並帶領它的人民走進現代化國家這一幾乎不可能完成之任務而言,這個衰敗的君士坦丁堡,這個希臘人、亞美尼亞人、黎凡特人、斯拉夫人和數次十字軍留下的烏合之眾的大雜燴之都,並非合適的地方。於是,他們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新首都:位於安納托利亞山區中心的安卡拉,比君士坦丁堡還要向東200英里。 安卡拉是個古老的城市,非常古老。早在公元前400年,一支高盧部落就已定居這裡,同一系的高盧人後來占據了法國的平原。這條商貿主幹道旁所有城市遭遇過的起伏興衰它都曾一一經歷。十字軍占領過這座城市。韃靼人也做過同樣的事。就連最近的1832年,還有一支埃及軍隊曾將它整個摧毀。然而,凱末爾帕夏[14]也是在這裡建起了它的新祖國的首都。他清除了這個城市裡一切無法得到吸收融合的元素。用境內的希臘人和亞美尼亞人換回了生活在那些國家的土耳其人。他建立起自己的軍隊,為自己贏得聲譽,兩者同樣成就斐然。他將新土耳其變成了一個欣欣向榮的實體,雖說,只有上帝知道,安納托利亞的群山在承受過十五個世紀的戰火和漠視後,還留得下多少能讓華爾街稍稍注目的價值,要知道,那些銀行家永遠都在證券市場裡尋覓潛在的利益。 儘管如此,人們依然普遍認為小亞細亞在未來的亞歐貿易中將占據最為重要的地位。士麥那重新得回了史前亞馬孫女戰士們[15]時期的地位,當年,她們統治著亞洲的這個地區,建立起她們奇特的城邦,在這個城邦里,所有男嬰都會被處死,除了一年一度進來執行繁衍子嗣任務的時候,任何男性都不許踏入領地一步。 以弗所已經從地球上消失。曾經,聖保羅在這裡看到過人們供奉處女神黛安娜,順便說一下,她還真是最適合亞馬孫部落的女神。可它的周邊一帶或許已成了世間最有利可圖的無花果園。 再往北,鐵路經過珀加蒙(古代世界偉大的文學中心,為我們留下了羊皮紙文稿)遺址,繞過特洛伊平原,通往馬爾馬拉海邊的班德爾馬。班德爾馬距離斯庫塔[16]不過一日船程,後者是著名的東方快車(倫敦—加來—巴黎—維也納—貝爾格勒—索非亞—君士坦丁堡)與開往安卡拉和麥地那的列車交會之處,這些列車行經阿勒頗—大馬士革—拿撒勒—盧德(可換乘汽車前往耶路撒冷和雅法)—加扎—伊斯梅利亞—坎塔拉後抵達蘇伊士,再從那裡逆尼羅河而上,延伸至蘇丹。 若不是世界大戰,這條路原本應該通過客運和貨運賺取利潤,用鐵路將來自西歐的乘客和貨物送到蘇伊士,然後依靠輪船走完到印度、中國和日本的路程。可惜等到四年戰爭的破壞被修復時,飛機大概已經在客運領域得到廣泛應用了吧。 小亞細亞東部居住著庫爾德人,他們自古以來就是亞美尼亞人的敵人。同蘇格蘭人和大部分山地民族一樣,庫爾德人聚族而居,太過自大,以至於無論對商業文明還是工業文明統統不屑一顧。他們是極其古老的種族,在巴比倫的楔形文字碑和色諾芬的《萬人軍團大撤退》(這本書真是太悶了!)[17]里就已有記述。他們和歐美人同出一源,只是後來變成了穆罕默德的信徒。因此,他們從不信任他們的基督徒鄰居,卻也同樣不信任所有因世界大戰建立的伊斯蘭國家,這一切並非無緣無故,就像所有親身經歷過那段時日的人一樣,當「官方誤導」成為國家戰略的一部分,後果刻骨銘心。 當和平最終到來,卻沒有人感到滿意,舊患不曾消弭,新的爭端又已興起。更有甚者,幾股歐洲勢力自命「受託管理者」,接手了古老的土耳其帝國,結果卻證明,在對待土著人群的殘暴程度上,他們並不比土耳其人好多少。 法國人此前在敘利亞投資了一大筆錢,於是接管了敘利亞,一個法國特派使團手握充足的資金和軍隊,負責統治倖存的300萬敘利亞人,後者大都從未要求過歐洲人的「託管」——意思就是殖民,只不過這個說法略微婉轉一些。很快,過去敘利亞人內部的種種分歧被忘掉了,人們忘記了相互之間的仇怨,一致將憎惡的目光轉向了法國人。庫爾德人與黎巴嫩(腓尼基人的發源地)的馬龍派天主教徒握手言和,那本是他們世世代代的仇敵;基督徒不再針對猶太教徒;猶太教徒不再鄙視基督徒和穆斯林。法國人不得不豎起無數絞刑架來分派給他們。只是,顯然秩序已經重建,敘利亞飛快變成了另一個阿爾及利亞。這並不是說人民喜歡上了他們的「託管統治者」或是社會情形有改善,只是領頭人都被絞死了,剩下的人沒有勇氣繼續抗爭下去。 與此同時,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的河谷則成長為一個君主國,巴比倫和尼尼微的遺址如今變成了伊拉克王國的一部分。只是新的統治者很難享有漢謨拉比或亞述巴尼拔[18]那樣的自由,因為他們不得不承認英國的宗主權。但凡比重新疏通幾條古巴比倫運河稍稍重要的事,費薩爾國王[19]都不能自行決斷,必須等待倫敦的意見。 巴勒斯坦(腓力斯人的土地)也屬於這片地區,這個國家實在太奇特,我不得不快快把它一帶而過,免得這本書餘下的篇幅都花在描述一個不比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更大的國家上,歐洲九成的公國都是這般大小。可不知怎麼地,這個國家在人類歷史上卻扮演起了比許多一流帝國更加重要的角色。 最高的山峰與最深的洋底落差11.5英里,或者說,地球直徑的1/700 當初,猶太人的先祖離開他們位於美索不達米亞東部的不幸村莊,遊蕩過阿拉伯沙漠的北部,穿過西奈山與地中海之間的平原,在埃及度過了幾個世紀,最後原路返回。來到朱迪亞的山嶺與地中海之間狹長的肥沃地帶時,他們停了下來,開始忙著和原住民苦戰,終於,在奪得了足夠的村莊和城市後,建起了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獨立的猶太國家。 他們的生活不會太舒適。西面,腓力斯人,那些來自希臘克里特島的非閃米特居民統治著整個沿海地區,完全切斷了猶太人與海洋的聯繫。東面,一種最奇怪的自然現象將他們的國家與亞洲大陸分隔兩側,一條巨大的岩石裂隙由北至南筆直貫穿,深及海平面以下1300英尺,這是有據可查的。從施洗者約翰選擇它作為定居地直到今天,這條大裂谷本身並沒有變化,它起自北部的黎巴嫩與外黎巴嫩山之間,沿著約旦河谷、提比里亞湖(或者叫加利利海,湖底位於海平面以下526英尺)、死海(海平面以下1292英尺;加利福尼亞的死亡谷不過276英尺,就已經是美洲大陸的最低點了)延伸,從死海開始(約旦河「死」在了死海,由於持續蒸發水分,後者鹽度高達25%),穿過摩押人曾居住的古老的以東之地[20],到達亞喀巴灣,那是紅海的支流。 裂谷以南是全世界最熱、最荒涼的地區,滿是瀝青、硫黃、磷酸鹽和其他可怕的材料。這些東西讓現代化工業賺取了高額利潤(就在大戰之前,德國人建立了一個可怕的「死海瀝青公司」),卻也必定曾讓許久以前的人類驚駭恐懼,進而讓人類得出結論:索多瑪城和蛾摩拉城之所以同時毀於一場尋常的地震,是源於神的復仇[21]。 朱迪亞山的廢墟一路與大裂谷並行,就在這些最早的東方入侵者翻越山脈以後,氣候與景色的驟然變化必定給他們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或許還激發起一陣讚嘆「流淌著牛奶與蜂蜜」之地的歡呼。如今造訪巴勒斯坦的人很難找到牛奶,至於蜜蜂,顯然因為沒有足夠的花朵而絕跡已久。不管怎麼說,這都不能歸罪於氣候變化,雖然人們常常聽到這樣的解釋,可看上去,今天的氣候與耶穌門徒們四處行走而不必擔心麵包黃油問題的日子並沒有太大差別,那時候,棗椰子和本地美酒便足以滿足旅人簡單的需求。應當替代氣候為之負責的,是土耳其人和十字軍。一開始是十字軍大肆搗毀映入眼帘的一切古老建築,它們都是在這片土地還獨立或是接受羅馬統治時修建的。接著,照例是土耳其人完成掃尾。原本只需要清水灌溉便能結出累累碩果的土地被刻意荒棄,直到農家十室九空,要麼死去,要麼搬走。耶路撒冷變得好似貝都因人的村莊,在那裡,十幾個基督教派和他們的伊斯蘭鄰居永遠在忙著躲避有益的爭論。因為,對於伊斯蘭信徒來說,耶路撒冷還恰好是他們的聖城。阿拉伯人認為自己是以實瑪利的直系後裔,這位不幸的人與他的母親夏甲一起被亞伯拉罕逐入了荒漠,因為後者的正妻「可怕的撒拉」要求他這樣做。 不過撒拉的小小計劃沒有奏效,以實瑪利和夏甲並沒有饑渴而死。相反,以實瑪利娶了一位埃及姑娘,化身為整個阿拉伯國度的創建者。因此,他和他的母親今天就安葬在天房外,天房就在麥加的中心,是所有受禮拜之處中最神聖的地方,而麥加,是所有伊斯蘭信徒一生至少要朝聖一次的地方,無論到那個神聖之地的旅程有多艱險,路途有多遙遠。 依照慣例,阿拉伯人一占領耶路撒冷,就在所羅門修建他著名神廟[22]的岩石上建起了一座清真寺,事實上,所羅門算是他們的遠親,是亞伯拉罕的另一系子孫。只有上帝知道,這是多少個世紀以前的事情。爭奪那塊岩石及周邊高牆——其中一段就是猶太人傳統的「哭牆」——所有權的戰爭,無疑是如今巴勒斯坦境內兩大種族間糾紛不斷的原因。 人們能夠期待怎樣的未來呢?當英國人占領耶路撒冷,他們發現,這裡的人口八成是穆斯林(敘利亞人和阿拉伯人),兩成是猶太人和非猶太的基督徒。作為現代世界裡最大的伊斯蘭帝國的統治者,英國人承擔不起傷害這麼多忠誠臣民感情的後果,也不敢將50萬巴勒斯坦穆斯林託付給不到10萬猶太人的仁慈,後者有太多太充足的理由另做打算了。 最終只有一個後凡爾賽協議式的折中方案,誰都不滿意。如今的巴勒斯坦由英國人託管,英國軍隊負責維持不同民族間的秩序。著名的英國猶太人選出了管理者,可這個國家依舊只是個殖民地,並不能享有完全的政治獨立,那是在巴勒斯坦運動開始之初貝爾福先生[23]如此懇切卻又如此含糊地提到過的,要讓這些地區成為猶太人未來的家園。 如果猶太人知道自己在古老的祖國土地上想要的是什麼,事情會簡單得多。東歐的正統猶太人,特別是俄羅斯的那些,希望一切維持原樣,就讓巴勒斯坦成為一個巨大的神學院,再建一個小小的希伯來歷史博物館就好。年輕些的一代卻記著穆罕默德的智慧教誨,「讓亡者埋葬亡者」,認為過去人們已經為逝去的歡樂與輝煌流過了太多眼淚,倒不如認真著手為明日的榮耀與歡愉努力,因此希望巴勒斯坦變成一個正常的現代國家,就像瑞士或丹麥,能夠為那些擺脫了猶太區陰影的男人和女人謀福利,他們更感興趣的是好的道路、好的灌溉渠,而非為了幾塊古老的石頭與他們的阿拉伯鄰居們爭執不休,不管那些石頭是不是來自利百加[24]曾經汲水的井台,如今它只是發展的障礙。 巴勒斯坦幾乎是一整片自東向西的坡地,起伏延綿。有鑒於此,它的確很有可能重新將荒廢、耗竭的土地開發為農業用地。每日裡大多數時候都刮個不停的海風將濃重的水汽送到整片土地,讓它們變得非常適宜種植橄欖樹。自建成以來,耶利哥就是可怕的死海地區唯一具備重要性的城市,它也許有望在不遠的未來再一次成為貿易中心。 既然巴勒斯坦的土地上既無煤炭也無石油,它就能避開外國投資者的視線,得到自行解決問題的空間——只要耶和華與占人口多數的穆罕默德信徒同意的話。 [1]西南亞的一片地區,多荒漠、山地,覆蓋巴基斯坦大部和阿富汗、伊朗部分地區。 [2]阿富汗王國(1926—1973)的第一位國王阿馬努拉(Amanullah Khan,1892—1960,在位1926—1929)夫婦曾在1927年出訪歐洲各國。 [3]梅爾夫,過去古絲綢之路上的中亞綠洲城市,位於今土庫曼斯坦的馬雷附近。克拉斯諾夫斯克,今土庫曼巴希,土庫曼斯坦西部港口城市。巴庫,亞塞拜然首都。巴爾赫,阿富汗北部城市。文中的土庫曼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和烏茲別克共和國均為蘇聯時期名稱,即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 [4]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或Zarathushtra),被認為是瑣羅亞斯德教的創始人。瑣羅亞斯德教又稱拜火教、祆教,古波斯薩珊王朝將其奉為國教。其宗教典籍為《阿維斯陀》,又稱《波斯古經》《亞吠陀》等。 [5]岡比西斯二世(Cambyses II,?—公元前522年),公元前530年至前522年任波斯國王,公元前525年至前522年任埃及法老。薛西斯一世(Xerxes I,公元前518年—前465年,公元前486年至前465年在位)稱薛西斯大帝。兩者均是公元前6世紀波斯阿契美尼達王朝的統治者。亞歷山大大帝曾焚毀其首都波斯波利斯。伊斯法罕為伊朗中部城市,享有「世界之半」的讚譽,意謂在這裡能看盡半個世界的文明。 [6]庫爾德斯坦是個文化地理概念,主要居住人口為庫爾德人,是庫爾德文化和語言的大本營,大致為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和土耳其四國交界處的區域。呼羅珊原為古地名,包括今阿富汗北及西北部、伊朗東北部、土庫曼斯坦南部以及烏茲別克斯坦等,今伊朗東北部仍有呼羅珊省。 [7]即歐瑪爾·哈亞姆(Omar Khayyam,1048—1131),有數學家詩人之稱,同時也是一位天文學家。著有四行詩集《魯拜集》和數學專著《代數學》。並製作了一份曆法,比5個世紀後羅馬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頒布的格列高利曆法更加準確。 [8]德黑蘭是伊朗首都,位於北部,油田則在國境南端的波斯灣。 [9]約翰·曼德維爾被認為是《曼德維爾遊記》的作者,已知這部遊記最初開始流傳是在14世紀中期,現存最早版本是法文版,作者在文中自述是英國人,於14世紀初曾遊歷亞美尼亞地區,並聲稱見到了「仍舊停泊在亞拉臘山的諾亞方舟」。在此之前,亞拉臘山是方舟停泊處的說法已在基督教世界中流傳,此後被廣泛接受,因此亞拉臘山也被認為是聖山。 [10]即伊斯蘭教的創始者穆罕默德。 [11]亞歷山大勒塔即今伊斯肯德倫。安提俄克為古希臘-羅馬時期城市,遺址位於今土耳其南部城市哈塔伊(安塔基亞)附近。 [12]塞爾柱人為西突厥烏古斯人的分支,於10世紀在中、西亞地區建立塞爾柱王朝:大塞爾柱帝國(定都大馬士革,至12世紀末)和魯姆蘇丹國(定都魯姆,至14世紀初),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最初的目標即是對抗塞爾柱人向拜占庭帝國(中心城市為君士坦丁堡)的進攻。 [13]即今土耳其西端城市埃迪爾內。 [14]穆斯塔法·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urk,1881—1938),土耳其共和國的創建者,曾出任其首任總統(1923—1938)。帕夏(Pasha)為舊時奧斯曼帝國對文武高官的尊稱,放在名字後面使用。 [15]亞馬孫女戰士最初是希臘神話中一個完全由女武士組成的部落,《阿爾戈英雄記》中曾提到,她們是戰神阿瑞斯和一位森林女神的後裔。下文提到的黛安娜則是羅馬神話中的狩獵女神、林地與貞操的守護者,她憎惡婚姻,得到了父親主神朱庇特的許可,可以永遠獨身生活,並且負責掌管女性分娩的痛苦。她曾將無意間闖入她私人林地的獵手亞克托安變作牡鹿,使其最後被自己的獵狗撕成碎片。 [16]今伊斯坦堡的行政區於斯屈達爾。 [17]色諾芬(Xenophon,約公元前430年—前354年),古希臘哲學家、歷史學家、僱傭軍,蘇格拉底的學生。這裡指的是色諾芬的軍事著作《遠征記》(Anabasis),該書詳細記述了希臘僱傭兵團萬人軍團(Ten Thousand)遠赴波斯帝國參與其內戰的經歷。色諾芬本人是萬人軍團的首領之一。 [18]漢謨拉比(Hammurabi,約公元前1810年—約前1750年)是公元前18世紀的巴比倫王朝的第六代國王,他所制定的《漢謨拉比法典》是公認最早的系統法律。亞述巴尼拔(Ashurbanipal,?—約前627年)是古亞述帝國的最後一位帝王,尼尼微是亞述首都。 [19]費薩爾一世(Faisal I bin Hussein bin Ali al-Hashemi,1885—1933)。 [20]摩押人是中東一個古老民族,《聖經》記載其為先知亞伯拉罕的後裔,亞伯拉罕被認為是希伯來人與阿拉伯人共同的祖先。有觀點認為,以東就是《聖經》中的以掃。在希伯來語中,「以東」表示「紅色」,傳說以掃生而全身發紅,又傳說他為一碗紅豆湯而將長子繼承權讓給了弟弟雅各,遂得名。其後裔被稱為以東人,居住在死海以南地區,今分屬以色列和約旦。 [21]據《聖經》記載,索多瑪和蛾摩拉同在摩押平原五城之列,都是罪惡之城,因此遭耶和華遣使毀滅。 [22]據《希伯來聖經》記載,公元前10世紀,以色列和猶大王國的第三位國王所羅門在錫安山上修建了猶太教的第一座聖殿所羅門聖殿,又稱「第一聖殿」,後被巴比倫人摧毀。約在公元前6世紀,猶太人重建聖殿,稱「第二聖殿」,至公元70年被羅馬軍團摧毀,僅餘被稱為「哭牆」的一段西牆。 [23]即曾出任英國首相(1902—1905)的亞瑟·詹姆士·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1848—1930),於1917年發布《貝爾福宣言》,聲稱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人的民族之家」。 [24]《希伯來聖經》中希伯來族長以撒的妻子,雅各和以掃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