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三十二

中亞高地 亞洲的1700萬平方英里土地被分成了五等分。 首先,是最靠近北極圈的大平原,我們在討論俄羅斯的時候已經提到過。然後是中亞高地。接著是西南部的高原。下一個是南部諸半島,最後是東部諸半島。既然我已經描述過北極圈大平原,那麼就可以直接進入第二個部分了。 居中的亞洲高地邊緣地勢相當和緩,起自一系列低矮的山脈,它們多少可以被看作一系列平行線,永遠呈東西或東南-西北走向,絕無南北走向。然而,許多地方的地殼表面因劇烈的火山運動而被狠狠撕裂、扭曲、摺疊、破壞。如此我們便有了那些不規則的地貌,比如貝加爾湖東岸的雅布洛諾夫山脈,貝加爾湖西岸的杭愛山和阿爾泰山脈,緊鄰巴爾喀什湖的天山山脈。這些山脈以西是平原。以東是蒙古高原,成吉思汗先祖的家園戈壁灘就在那裡。 戈壁灘以西是海拔稍低的帕米爾高原。帕米爾河穿過這個谷地,漫無目的地任由自己消失在附近的羅布泊,後者因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1]的發現而出名。帕米爾河在地圖上看來就是一條小小的沙漠河流。儘管它的長度足有萊茵河的1.5倍。別忘了,亞洲是巨人國。 就在突厥斯坦的北面,一道間隙夾在阿爾泰山脈與天山山脈之間。在我們的地圖冊上,它被標記為準噶爾盆地,直接通向吉爾吉斯斯坦的草原。其中包含一個巨大的山谷,匈奴人、韃靼人、突厥人,所有沙漠民族都是經由這道關隘開啟他們的歐洲搶劫之旅的。 塔里木盆地以南,更準確地說,是正西南方向,地形變得極其複雜。有世界屋脊之稱的帕米爾高原將塔里木盆地從奧克蘇斯河(或者叫阿姆河,最終匯入鹹海)谷地切割出來。希臘人對帕米爾群山已經有所了解,那是直接經小亞細亞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前往中國的必經之路。它們組成了無數天然屏障,同時也有無數山口可供通行。這些山口的海拔通常在15,000至16,000英尺之間。想想看吧,瑞尼爾山只是剛剛超過14,000英尺,勃朗峰也才15,000英尺出頭[2]。現在,你應該能對這片山區有個大致概念了:在那裡,就連山口都比美國和歐洲最高的山峰還高;在那裡,高山本身就能讓一切令我們仰望的地表褶皺相形見絀。 青藏高原 然而,帕米爾高原只是開始。它就像某種終點站,巨大的山脈從這裡向四面八方輻射開去。天山山脈,向北延伸,這一點之前已經提到過了。崑崙山脈,將青藏高原與塔里木盆地分隔開來。喀喇崑崙山脈,並不長,但非常非常險峻。最後是我們的喜馬拉雅山脈,它位於西藏以南,隔開了印度,打破了一切有關「海拔最高」的紀錄,擁有兩座超過29,000英尺(或者說5.5英里)的山峰——珠穆朗瑪峰和干城章嘉峰[3]。 至於青藏高原,平均海拔超過15,000英尺,是名副其實的世界最高地區。南美洲的玻利維亞高原海拔介於11,000到13,000英尺之間,已經極端不適宜人類居住了,而相當於俄羅斯高原總面積2/5的青藏高原卻擁有約200萬常住居民。 這意味著,在如此極限的氣壓條件下,人體依舊能夠適應並生存。越過格蘭德河[4]的美國人如果獲許在迷人的墨西哥首都待上幾天,他們就會知道那有多難受,而當地海拔不過區區7400英尺。他們會事先得到警告:不要像在家鄉那樣奔跑或快走,每行走半個小時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讓擂鼓一樣的心跳舒緩下來。西藏人每天行走的路程不超過一百個街區,但一切生活所需的用品都得靠他們翻越山口背回家,那些山口往往太險峻,就連騾馬也無法行走,卻是他們與外部世界聯繫的唯一通道。 儘管西藏比半熱帶島嶼西西里島還要靠南6英里,但每年積雪覆蓋地面的時間總不會少於6個月,氣溫更是常常跌到-30℃。風暴還常常肆虐這片高原,怒號著刮過南部光禿禿的鹽沼,儘管如此,它卻在塵土、風雪和各種生存的不適之間成為宗教中心,這是一場讓人無比好奇的宗教嘗試。 7世紀的西藏還只是一個小國,和許多亞洲國家一樣,由居住在拉薩(字面意為「佛之土地」)的國王統治。其中一位國王迎娶了中國妻子,於是轉而信奉佛教[5]。從那一天起,佛教便在西藏落地生根並蓬勃發展起來,態勢洶洶,整個亞洲都無可與之比擬者。拉薩之於佛教徒的意義,就相當於羅馬之於天主教徒、麥加之於伊斯蘭教徒,都是最高的聖地。 藏傳佛教並非完全沿襲公元前6世紀那位溫和的印度王子[6]定下的教義。但在伊斯蘭教和印度南部其他非正統宗教的攻勢下,中國西藏卻成了佛教得以留存的堡壘,居功至偉。它的成功延續或許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功於一種極不尋常的機制,它幾乎可以自動完成宗教首領的交接。 佛教徒都相信輪迴。也就是說,喬達摩本人的靈魂一定也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那麼,就必須找到他,讓他繼續引領所有信徒。這時候最好回頭想一想基督教,這個比佛教年輕得多的宗教有許多觀念、體系都和它的老鄰居兼競爭對手一模一樣。早在施洗者約翰隱居荒野之前很久,虔誠的佛教徒就習慣了遠離惡魔與肉慾。早在聖西蒙登上尼羅河谷里他的寶座之前數代,佛教僧侶就踐行著獨身、苦修和禁慾的生活。他們還擁有很高的政治地位。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在位期間,西藏一座大寺廟裡的活佛同時也是整個西藏的統治者。投桃報李,新的達賴喇嘛作為整個佛教世界裡最尊貴的精神領袖,會為蒙古帝國的韃靼汗王行正式的加冕禮,就像教皇利奧三世為查理曼大帝加冕一樣。為使喇嘛的尊嚴能夠在家族內世代流傳,早期的喇嘛打破了獨身戒律,在生下一個可以作為繼承人的兒子前,始終處於婚姻關係內。但14世紀時,西藏僧人中出現了一位偉大的改革家[7],堪稱佛教領域的馬丁·路德·金。到他死去時,古老的戒律已經回歸,恢復了從前的嚴格,而他們的首領達賴喇嘛(意思是「淵博有如大海的喇嘛」)再一次成了地球1/4人口的精神領袖。班禪喇嘛(意思是「大學者」)協助他工作,相當於某種副教皇。傳承繼位的方式始終不變,接下來我們就會介紹到。 當活佛逝世,寺廟便出面搜集一份其後不久出生的西藏男嬰名單,因為死者的靈魂必定在其中一位嬰兒身體裡。漫長的禱告會給出指引,選出三個名字,寫在紙片上,投入一個黃金盒子裡,盒子是幾百年前一位中國皇帝專為這個場合準備的。隨後,全西藏所有重要寺廟的住持聚集在活佛巨大的宮殿里。整個地區有3000座佛寺,但有資格參加甄選活佛儀式的卻不過寥寥幾個。再經過一個星期的齋戒和祈禱後,他們會從金盒子裡取出一個名字。擁有這個名字的男孩便被認定為轉世的活佛,被接入寺廟與僧侶一同生活,為將來承擔起他的職責做準備。 說到守護西藏的山脈,它們擋住了來自南面鄰居的進攻,守衛得如此嚴密,以至於幾年前才剛剛有外國人得以窺見那片土地。而在那之前的700年里,活佛居住的聖地從無外人踏足。如今這些山脈被印在出版物上,隨處可見,名氣比美國本土的佛蒙特山脈還大。我們這個時代熱愛創造紀錄,於是將羨慕的目光投向了還不曾有人登上的高山之巔。珠穆朗瑪峰也叫埃佛勒斯峰,後者以一位威爾斯測繪工程師喬治·埃佛勒斯上校的名字命名,是他將喜馬拉雅山的這一段填進了英國的地質測繪地圖中,那大概是在19世紀中期的某個時候。這座山峰海拔29,000英尺,足有瑞尼爾山的兩倍高。它傲視所有嘗試登上它頂峰的人。最近的一次珠峰大探險是在1924年,登山隊抵達了距離頂峰僅幾百碼的地方。有兩名隊員自告奮勇嘗試沖頂。他們帶好了供氧裝備,與其他隊員告別。人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是在距離峰頂600英尺處。在那之後,他們就消失了。珠峰仍然沒有被征服。 山隘 然而,對於野心勃勃的登山家來說,這是個理想的地區。它居於亞洲中心,正是龐然大物的家園,和這些高山一比,瑞士阿爾卑斯山群峰立刻變成了男孩女孩們在海岸邊堆出的小沙堆。首先,這些終年積雪的高山幾乎比阿爾卑斯山要寬上一倍,占地面積多13倍。在這裡,有的冰川足足是瑞士最大冰川的4倍長。海拔高於22,000英尺的山峰多達四十座,各自獨立,就連好幾處山口的海拔都是阿爾卑斯山的兩倍。 在由西班牙一路奔向紐西蘭的巨大地球皺褶上,喜馬拉雅和別的部分一樣,都比較年輕(甚至比阿爾卑斯山脈還年輕),計算它們的年齡只需要用到百萬年為單位,而不是數十億年。要將它們夷為平地,還需要無數的陽光和雨水,不過大自然的力量討厭岩石構造,一直為之忙碌著。喜馬拉雅被深谷切割成了不規則的碎片,那是幾乎半百之數的河川溪流的成果。印度河、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8]作為印度最重要的三條河流,也都在瓦解大業中高高興興地出了點兒力。 從政治層面說,喜馬拉雅以其綿延1500英里的驚人長度提供了比其他山區更豐富的景觀。同阿爾卑斯或庇里牛斯山脈一樣,它不只是兩個相鄰國度之間的屏障。它們碰巧都那麼寬,很多獨立的小國家都藏在深山裡。其中某些始終保持著一定程度的獨立,比如尼泊爾,著名的廓爾喀人的家鄉,足有瑞士的4倍大,養活著差不多600萬人口。另一些則不然,比如克什米爾(美國奶奶們從這裡買披肩,英國人在這裡為錫克兵團徵兵),如今是英國的一部分,擁有大約85,000平方英里的面積和300多萬人口。 最後,再看一眼地圖,你會發現有一件怪事同印度河及布拉馬普特拉河都有關。這兩條大河發源自喜馬拉雅山脈,但跟萊茵河自阿爾卑斯山發源或密蘇里河自落基山脈發源的情形不同。它們出現在喜馬拉雅主山脈的背後。印度河的源頭藏在喜馬拉雅和喀喇崑崙山脈之間。布拉馬普特拉河一開始自西向東穿越青藏高原,接著突然一個急轉彎,開始了一段由東向西的短短旅程,穿過喜馬拉雅山脈和印度半島中部德干高原之間的寬闊谷地中心,匯入恆河。 誠然,流水擁有可怕的侵蝕力,但看起來,它們實在不像是在高山形成後才出現並靠著自己的力量挖出穿越喜馬拉雅的河道的。因此,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些河流必定比高山出現得更早。在有了印度河與布拉馬普特拉河之後的某個時期,地殼開始隆起,嘎吱作響,慢慢塑造出巨大的山脈,後來,它們變成了當今世界最高的山脈。但它們的成長是如此緩慢(時間畢竟只是人類發明的概念,永恆之中無時間),可以說,這些河流正是因此才得以發揮它們的侵蝕能力,留在地平面上。 有地理學家宣稱,今天的喜馬拉雅甚至仍在繼續長高。鑒於我們賴以立足的薄薄地殼能夠像人體皮膚一樣伸縮,這些地理學家或許是對的。瑞士阿爾卑斯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它一直在緩緩地自東向西移動。喜馬拉雅就像是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或許真的一直在「長高」。大自然的實驗室里只有一條規則,適用於一切生物:變化是永恆的,死亡是對無法順應變化者的懲罰。 [1]斯文·赫定(Sven Hedin,1865—1952),瑞典地理學家、探險家,曾四次探訪亞洲,包括帕米爾高原、伊朗、蒙古、中國新疆等地,並在1899年至1902年的第二次探險中發現了羅布泊和附近的樓蘭古城。 [2]瑞尼爾山是美國華盛頓州的最高峰,也是喀斯喀特山脈的最高峰,海拔4392米(14,411英尺)。勃朗峰位於法國和義大利交界處,靠近瑞士,是阿爾卑斯山脈的最高峰,海拔4808米(15,774英尺)。 [3]珠穆朗瑪峰是世界最高峰,海拔約8844米。干城章嘉峰位於尼泊爾和印度交界處,是世界第三高峰,海拔約8586米。第二高峰是喀喇崑崙山脈的喬戈里峰,海拔約8611米。文中的29,000英尺約合8839米,受時代所限,作者在文中提到的海拔等地理數據常常與今天所知的有些出入。 [4]可以視為美國和墨西哥之間的界河,發源自美國科羅拉多州中南部,最終注入墨西哥灣,全長3051公里。 [5]即唐代文成公主和親吐蕃王松贊干布。文成公主帶去了釋迦牟尼佛像和信仰,但下文對於拉薩宗教地位的描述,確切來說應當限定為藏傳佛教。 [6]即釋迦牟尼,他的俗家身份是印度王子喬達摩·悉達多。 [7]即藏傳佛教黃教(格魯派)的創始人宗喀巴(1357—1419)。 [8]在中國的上游稱雅魯藏布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