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十一
法國:要什麼有什麼的國家
我們常常聽說,法國從不認為自己是外部世界的一分子,生活在大陸上的法國人比居住在陰鬱海島上的英國人更加「與世隔絕」,一言以蔽之,法國人一貫固執地拒絕向這顆星球上的事務投注哪怕半分興趣,他們是所有民族裡最自私、最自我中心的人,也是我們眼前大多數麻煩的根源。
要真正了解一件事就必須追本溯源。任何人的根都深扎在他生活的土地里,深藏在他的靈魂中。土地影響靈魂,靈魂也影響土地。我們無法撇開一個了解另一個。一旦抓住兩者真正的內在,我們就擁有了一把鑰匙,幾乎足以了解任何民族的特性。我們常常聽到各種對於法國人的批評,大多數都是有來由的。但世界大戰期間法國人獲得的無盡讚揚也是有來由的。他們的優點和缺點都直接源於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它讓他們變得自我中心、沾沾自喜,因為他們所占有的這片大西洋與地中海之間的土地足以滿足他們的一切需求。當你能夠在自家後花園看到所有風景時,為什麼還要出國去尋找不同的風土與風光?當只要坐上幾小時火車就能從20世紀穿越到12世紀,從矗立著城堡的蓊鬱鄉村轉向遍布沙丘與莊嚴松林之地的無盡神秘,為什麼還要週遊世界去研究語言、習慣和風俗的不同?當你已經擁有了這苦惱人世間所能提供的最好的食物、飲品、臥榻和社交生活,當你居住在一片人們能夠把菠菜也做成人間美味(信不信由你)的地方,為什麼還要為了護照、信用證、糟糕的食物、酸的酒和凍傻了的北部農民那呆滯庸俗的面孔而煩惱呢?
當然,一個除了山之外什麼也看不到的可憐瑞士人,或是一個除了點綴著幾頭黑白花奶牛的平整草甸之外什麼也看不到的可憐荷蘭人,是需要每隔一陣子就出國走走的,否則他會無聊得悶死。德國人也早晚有一天會厭倦他那一流音樂搭配三流香腸三明治的菜單。義大利人不能靠義大利麵過上一輩子。俄羅斯人一定期盼偶爾能吃上一頓不必為了半磅人造黃油排上六個小時隊的飯。
可是法國人,這些幸運的傢伙,卻生活在人間天堂,那裡應有盡有,人人足不出戶就能豐衣足食。所以,他們一定會問你:「我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國家?」
法國
你可能會說,這是無可救藥的片面之詞,我對法國的描述都是錯的。我很希望能夠贊同你,但卻不得不承認,在許多方面,法國都是一個備受大自然眷顧的國家,整體環境的確得天獨厚。
首先,法國的氣候豐富多樣。這裡有溫帶氣候。這裡有熱帶氣候。還有介於兩者之間的氣候。法國是歐洲最高峰的驕傲擁有者。與此同時,法國的運河流淌過無比平坦的土地,將所有工業中心串聯起來。如果一個法國人喜歡沿著雪坡飛馳而下,以此消磨冬日時光,他只要去阿爾卑斯山西側支脈的薩瓦找個村子住下來就行了。如果比起滑雪來他更喜歡游泳,他要做的也只是買一張車票,動身去到大西洋海岸的比亞里茨或地中海海岸的戛納。如果他對人(無論男人女人)更有興趣,希望親眼看看流亡中的君王或即將成為君王的流亡者,看看前程遠大的演員和風光不再的女星、小提琴名家或鋼琴大師,以及翩然轉身便能傾國傾城的舞者和所有其他引人注目的了不起的小人物,他只需要到和平咖啡館[1]坐下,點上一杯加奶油的咖啡,等著就好。或早或晚,那些出現在全世界新聞欄頭條上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會經過那個轉角。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會在意他們的路過,因為這一幕已經持續上演了將近十五個世紀,無論國王、皇帝乃至於教會的最高人物,所引起的關注都不會比一名大學新生更多。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政治地理學無法解釋的一大謎題。兩千年前,大部分如今飄揚著共和國三色旗(白天黑夜都飄著,因為只要升起一面旗幟,法國人就再也不會把它們放下來,直到經年累月的風雨將它們侵蝕成無法辨認的破布條)的土地都屬於西歐平原,沒有切實的(也就是說,地理上的)跡象表明,這片夾在大西洋和地中海之間的地方有一天會變成全世界高度中央集權的國家之最。
有一個地理學派認為,氣候和地理環境對人類命運起著決定性的作用。的確如此——但只是有的時候。事實上,截然相反的情況屢見不鮮。1200年的摩爾人和1600年的西班牙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沐浴著同樣灑落在瓜達爾基維爾山谷里的燦爛陽光。然而,1200年的陽光是向花果豐茂的人間天堂賜下的祝福,1600年的卻化為詛咒的射線,投向水渠淤塞、野草叢生的荒野。
瑞士人說四種語言,依舊覺得自己同屬於一個國家。比利時人只有兩種語言,卻彼此憎恨到要拿羞辱對方戰士的墳塋作為周日下午的常規消遣。冰島人在他們的小島上抵禦外敵,一千多年來,始終保持獨立與自治;同樣生活在島上的愛爾蘭人卻幾乎從來不曾品嘗到獨立的滋味。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拋開科學、技術的發展以及各門類標準的提高不說,人類的天性永遠是發展大勢中最不穩定、最不可靠的變數。它已經導致了許多不可預期的奇怪走向,世界地圖就是活生生的例證。至於法國,只是無數經驗教訓中又一個能夠印證我這觀點的反面例證。
從政治上說,法國是一個國家。但如果你仔細看看地圖,就會發現,法國事實上是由兩個背靠背、各自分立的部分組成的:東南部分的羅訥河谷,面朝地中海;西部和北部緩緩傾斜的大平原,面朝大西洋。
讓我們從兩者中較古老的一半開始。羅訥河發源於瑞士境內,但直到離開日內瓦湖抵達里昂之前,都談不上有任何重要性。里昂是法國的絲綢工業中心,在這裡,羅訥河與索恩河匯合,後者自北而來,發源地距墨茲河源頭僅數英里。墨茲河與歐洲北部的歷史緊密相關,就像索恩河(以及羅訥河)與南部歷史有關一樣。羅訥河並不是一條十分適宜行船的河流。因為在抵達利翁灣(Lion)——不,很多地圖上標成「里昂灣(Lyons)」是錯的——之前,它的水平面下降了約6000英尺,這就是說,它水流很急,即便現代輪船也還沒能完全征服它。
即便如此,它還是為古老的腓尼基人和希臘人提供了一條進入歐洲心臟的便捷通道,因為人力(奴隸的人力)是廉價的。船隻可以由這些史前的伏爾加河縴夫(他們的命運不會比他們的俄羅斯同行更好)拽著逆流而上,至於順流而下,就只是短短几天的事情了。因此,地中海的古老文明才有可能沿著羅訥河谷向歐洲內陸腹地發起第一次衝擊。說來也怪,作為該地區最初的商業聚居地(至今仍是法國在地中海地區最重要的港口),馬賽城並沒有建在河口,卻選擇了向東好幾英里外的地方,如今全靠一條運河與羅訥河相連。可事實證明,這是個非常出色的選擇,因為馬賽早在公元前3世紀就成為如此重要的商貿中心,以至於在遙遠的奧地利提洛爾和巴黎周邊地區也能看到馬賽錢幣的蹤跡。很快,馬賽就成為整個北部地區共同認可的首府。
接著,它走到了一個不幸的歷史時刻。這座城市的居民受到來自阿爾卑斯山蠻族的威脅,於是向羅馬人求助。羅馬人來了,而且遵循他們的習慣,來了就不走了。整個羅訥河口地區成了羅馬的一個省,起名叫「普羅旺斯」。它在歷史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默默證明了一個事實:首先意識到這片肥沃三角洲的重要性的,不是腓尼基人,不是希臘人,而是羅馬人。
到這一步,我們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無論從地理還是政治角度看來都最為複雜的問題。普羅旺斯融匯了希臘文明與羅馬文明,擁有理想的氣候、最肥沃的土地,它前門開向地中海,後門直通向歐洲中部和北部的平原,怎麼看都應當是羅馬天經地義的接班人。它擁有一切天時地利,手中握著所有王牌,卻沒能打好。在愷撒和龐貝的爭鬥中,普羅旺斯站在了龐貝一邊,接著,馬賽就被對手搗毀了。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很快,居民們就又在老地方做起了生意,當羅馬不再安全,文學、宮廷事務、藝術和科學就統統轉移到了利古里亞海對岸,普羅旺斯成了野蠻人包圍下的文明孤島。
當坐擁財富與權力的教皇再也保不住他那台伯河邊的城市[2]時(中世紀的羅馬暴徒一點兒也不比一群餓狼好,和美國的黑幫匪徒一樣殘暴無情),便將教廷也挪到了阿維尼翁,這座城市以最早開始嘗試大規模建橋而聞名(其中大部分如今都靜靜臥在河底,但在12世紀時,它們堪稱世界奇觀)。在那裡,他們擁有一座足以抵禦上百次進攻的城堡。就這樣,在將近整整一個世紀裡,普羅旺斯都是基督教世界首腦的座席所在,他們的騎士是十字軍中不可小視的部分,一個普羅旺斯的貴族家族更是成為君士坦丁堡的世襲統治者[3]。
但不知怎麼回事,普羅旺斯從來沒能成為大自然在創造這些明媚、肥沃而浪漫的山谷時期望它成為的角色。它為我們培養出了游吟詩人——他們被視為這種文學形式的創造者——不斷出現在我們的小說、戲劇和詩歌中,可就連這樣一群人也沒能讓他們柔和的普羅旺斯方言——奧克語——成為全法國的標準語言。做到這一點的是北部和它的奧依語(奧依和奧克只是「是」的不同說法罷了,就像「oui」和「yes」)。就是那個不曾享有南部任何自然優勢的北部,那個為法國奠基,創立了法蘭西民族,將法國文化的方方面面傳遞、造福於世界各地的北部。只是沒人能在16個世紀前就預見到這樣的發展。畢竟,當時從庇里牛斯山脈到波羅的海之間的整個北部平原看起來註定會被納入龐大的條頓帝國[4]。這是自然的發展態勢。可惜人們對自然發展沒什麼興趣,於是,一切都不同了。
在愷撒當政時的羅馬,歐洲一帶全都是「遠西地區」。羅馬人稱之為「高盧」,因為這裡居住著高盧人,他們屬於一個神秘的種族,男人女人都有金色的頭髮,希臘人給了他們一個統稱,叫「凱爾特人」。那時有兩種高盧人。一種住在阿爾卑斯山脈和亞平寧山脈之間的波河流域,這些金髮的野蠻人很早就出現在了這裡,被稱為「山南高盧」或「山那邊的高盧人」。那是愷撒孤注一擲穿越盧比孔河[5]時留下的高盧人。另一種是「翻過阿爾卑斯山的高盧人」,或稱「山那邊的高盧人」,被用以含糊地指代歐洲其他所有地區的高盧人。但在公元前58年到公元前51年愷撒那場著名的遠征之後,這個名詞被更多地與如今的法國人聯繫起來。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在徵收賦稅方面不會遭遇太多本地土著的反抗,對於中央集權的羅馬來說,正是理想的殖民地。
北部孚日山脈和南部汝拉山脈之間的道路暢通易行,就算是以步兵團為主的隊伍也不會遭遇多少行軍困難。很快,廣袤的法國平原上就星星點點地豎起了羅馬要塞、羅馬村莊、市場、神廟、監獄、劇場和海外商棧。塞納河上一個名叫「盧泰西亞」(在巴黎西人首次占領這處天然要塞後,又被稱為「盧泰西亞-巴黎西」)的小島成了修建朱庇特神廟[6]的理想地點。那時候,凱爾特人還住在木樁子撐起的房子裡;如今,巴黎聖母院就矗立在神廟原址上。
這座島嶼有水路直通大不列顛群島(公元元年後的頭400年里最有利可圖的羅馬殖民地),也是監控萊茵河與默茲河之間紛亂區域的最佳戰略中心,因此,它能夠發展成為掌控遠東地區的巨大羅馬體系的首腦中心,也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就像我在「地圖」章節中提起過的,我們有時會好奇,當年的羅馬人如何能夠找到穿越整個島嶼與大陸的道路,毫無疑問的是,無論修建港口、要塞還是商棧,他們在選址上天生擁有敏銳的直覺。旅行者若是在巴黎谷地里度過了六周陰雨霧霾的沉悶日子,可能會問自己:「以戰神瑪爾斯的名義啊,羅馬人為什麼會選這麼個讓人絕望的地方當他們的行政首府,管理所有西部和北部的屬地?」問問面前攤開著法國北部地圖的地理學家吧,他應該能給出答案。
法蘭西島的地形
百萬年以前,當這個地區還忍受著接連不斷的地震之苦,當山峰與深谷仿如賭桌上的籌碼被拋來擲去,四層不同地質年代的厚重岩層已經一層疊在了一層之上,就像總能讓我們的祖母歡喜的成套中國茶碟那樣。最下面也最大的「茶碟」從孚日山脈鋪展到布列塔尼,然後將它的西緣埋入了英吉利海峽的水下。第二個「茶碟」從洛林地區延伸至諾曼底海岸。第三個是著名的香檳地區,將第四個「茶碟」圈在中間,後者被恰如其分地命名為法蘭西島。這個「島嶼」是一個被塞納河、馬恩河、泰夫河[7]與瓦茲河圈出的大略的圓,巴黎不偏不倚,就在它的正中心。這意味著安全,幾乎絕對的安全,因為它擁有足以抵禦他國入侵的最大保護。來犯之敵將不得不首先向這些「茶碟」最外圈的峭壁發起猛攻,而與此同時,本國守軍不但占據了最好的防禦位置,而且就算萬一失敗,還能從容退入下一個「茶碟」的保護圈,在來犯者抵達塞納河包圍的小小「島嶼」之前,這樣的過程可以重複四次,至於塞納河,只要燒掉河上寥寥的幾座橋樑,就能立刻化身難以逾越的天塹。
套碟里的法蘭西島
當然,如果來者是一隊實力強橫、裝備精良的鐵騎,終究還是能攻下巴黎的。但這實在太難了,不久前的世界大戰剛剛證實了這一點。法國人與英國人的英勇並非將德國人阻擋在法國首都外的唯一原因。百萬年前幸運形成的地勢不可忽視,老天將一切可能用得上的自然屏障都放在了東方入侵者可能經過的路上。
為了爭取民族獨立,法國人不得不戰鬥了將近十個世紀。然而,幾乎所有國家都必須分兵防守四境,法國卻能將所有力量都投入到西側國境線的防禦上。法國比歐洲其他國家早很多年發展成高度中央集權的國家,這或許正是原因所在。
介於塞文山脈、孚日山脈和大西洋之間的整個法國西部自然下沉,形成眾多半島與峽谷,相互間隔著低矮的山脈。其中,最西端的峽谷屬於塞納河與瓦茲河,它們都與比利時平原相連,途中穿過一處亘古以來就由聖康坦城守護的自然門戶。如今它已是非常重要的鐵路樞紐,因此也成了1914年德國人進軍巴黎時的一大戰略目標。
塞納河谷與羅亞爾河谷可經由奧爾良輕鬆連接。由此而來的結果就是,這一地區註定要在法國歷史上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法國的民族女英雄被稱為奧爾良少女[8],巴黎最大的火車站名叫奧爾良車站,這兩者的名字都直接來源於扼守南北交通要道的奧爾良城。中世紀時,身披鎧甲的騎士為這些戰略要地而戰。今天,鐵路公司為這些樞紐要地而爭奪不休。世界改變了,變過很多次。但變化越多,越有一些東西是恆久不變的。
連接羅亞爾河谷與加倫河谷的通道則同如今經過普瓦捷的鐵路路線相同。就在普瓦捷附近,查理·馬特於公元732年成功阻擋了摩爾人進一步踏足歐洲的腳步;也是在普瓦捷附近,黑太子愛德華在1356年如此徹底地摧毀了法國武裝勢力,直接導致法國在接下來的將近又一個世紀裡不得不臣服於英國的統治[9]。
至於寬闊的加龍河流域,南部就是著名的加斯科涅,雄赳赳的達達尼昂騎士和尊貴的亨利四世皇帝都來自這片土地。經由一段從土魯斯到納爾博納的河谷地帶,它直接連通了普羅旺斯和羅訥河谷。納爾博納[10]過去就在地中海旁,恰巧是羅馬人在高盧最古老的定居點之一。
像這樣古老的史前「公路」(它在有史記載之前就已經使用了上千年)總會是某個人手中的「生財之道」。敲詐勒索、牟取暴利的歷史和人類一樣長。如果不信,你可以到全世界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條山路上轉一轉,多待些時候,直到確認一千年前那條路上最狹窄的地方究竟是哪裡。然後,你總能在那裡找到一些廢墟,可能是五六座甚至二十多座城堡的遺蹟,如果你對古老文明稍有了解,不同的石頭層會向你訴說:「就在這裡,公元前50年、公元600年、800年、1100年、1250年、1350年或1500年時,某個強盜頭子為自己修了一個堡壘,好向所有來往的車馬收取過路費。」
你也可能吃驚地找到一座繁華的城市,而不只是一處廢墟。但卡爾卡松的塔樓、三角堡、外層護牆和棱堡會告訴你,這樣一個山道要塞,能夠在眾多如狼似虎來敵的攻擊下存活下來,是多麼驚人的堅固有力。
萊茵河、默茲河及其三角洲
關於法國地貌風光的介紹到這裡就該打住了。現在,請允許我就地中海和大西洋之間這片土地上居民的特質再多說幾句吧。有一點似乎是他們所共有的,那就是關於平衡與比例的感覺。要不是「有條有理」這個詞太容易讓人聯想起枯燥、乏味、迂腐這一類的形容,我倒是很想說,法國人總是力圖「有條有理」。
的確,法國擁有歐洲最高的山峰之一。勃朗峰如今位於法國版圖內,但這只是巧合。普通法國人並不太在乎這冰雪覆蓋的荒山,就像美國人不在乎彩色的佩恩蒂德沙漠一樣。他們真正喜愛的,是默茲河流域、吉耶納、諾曼底和皮卡第地區那些柔美的綿延山丘,是討人喜歡的、高大白楊夾岸的小河和河面上從容徐行的駁船,是華托[11]畫筆下籠罩在夜間山谷間的輕靄。他們最了解的是那些永遠一成不變的小村莊(每個國家最強大的力量之所在),那些人們遵循或竭力遵循著祖先們五千或五百年前生活方式的小鎮,還有巴黎,在那裡,最好的生活與最好的思想已經攜手並肩,走過了至少十個世紀。
與世界大戰期間流傳到我們耳邊的無稽之談恰恰相反,法國人並不是多愁善感的夢想家,而是最理智、最熱切的現實主義者。他們的雙腳穩穩地踏在實地上。他們明白,自己只能活一次,人生七十年就是他們所能期望的一切。所以,他們儘可能讓自己在有生之年過得舒適,絲毫不肯浪費時間去幻想比眼下更好的世界。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讓我們做到最好吧!既然食物是能夠讓文明人愉快的,就讓我們拿出最好的烹飪本事吧,哪怕對方是最最窮苦的人。既然美酒自救世主降臨以來就被認為是適合真正的基督徒享用的飲品,就讓我們釀出最好的美酒吧。既然主的智慧讓這世間充滿了悅目、悅耳、悅鼻的東西,就讓我們不要再沉溺於拒絕上天恩賜的傲慢自大,順應全知全能的上帝那顯而易見的期望,全身心投入其中吧。還有,既然人類在團體中奮鬥時比獨自行動更強大,就讓我們緊緊凝聚成家族,將它作為組成社會、承擔社會責任的基本成員單位,與所有成員禍福與共,一如家族成員承擔起對家族的責任,禍福與共。
巴黎
這是法國人生活中理想的一面。但還有另一面,遠沒有那麼美好,儘管它們往往就滋生於我剛剛列舉過的種種美好素質之中。家庭生活不再是美夢而成了噩夢,這樣的情形實在很常見。無數祖父祖母掌管著宗族事務,卻阻礙它的發展,不允許任何進步。節儉的好習慣到了兒子、孫子、重孫輩卻變成了可怕的陋習,偷摸勒索、壓榨剋扣,甚至縮減一切生活中必要的開支,包括對左鄰右舍的寬容與善意——沒有了這些,文明生活就是真正蒼白黯淡的人生苦旅。
不過,大體說來,法國人通常無論身份多麼卑微、地位多麼低下,似乎都秉持著某種實用的生活哲學,憑藉它,他們能夠以最小的代價贏得最大的收穫。首先,他們沒有我們所說的那種奢望。他們知道,人生而不平等。他們會告訴自己,在美國,每一個還是小職員的男孩都有可能成為銀行總裁。那又怎樣呢?他可不想承擔那麼大的責任!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他那必須吃上三個小時的午間大餐該怎麼辦呢?能賺那麼多錢當然好,但要犧牲的舒適和快樂也太多了。於是,法國男人都要工作,還要勤奮工作,他們的妻子要工作,女兒和兒子也要工作,是的,整個國家都在工作,都勤儉節約,過著他們自己喜歡的生活,而不去嘗試別人認為他們應當喜歡的生活。這也算一種智慧,無法帶來巨額財富,卻能更好地保證他們享有真正的幸福,這是被成功哲學席捲的世界其他地區所無法比擬的。
在我們這本地理書里,無論什麼時候談到海洋,我都不會說:海岸居民喜歡釣魚。他們當然喜歡。你還指望他們會喜歡什麼呢?擠牛奶,還是挖煤?
但當我們聊到有關農業的話題時,卻會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發現。鑒於最近百年來幾乎所有國家的人口都被吸引到了城市,法國卻還有足足60%的人居住在鄉村,在今天的歐洲,法國是唯一能夠不依賴進口糧食就撐得住漫長圍困的國家。古老的土地耕作方式正在逐步讓位給現代的科學改良方式,待到法國農民徹底摒棄他的曾曾曾祖父在查理曼大帝和克洛維國王時代耕田種地的方法,法國就能完全實現自給自足了。
將農民留在土地上的,是一個事實:大多數人都是土地所有者。他的農場或許沒有多麼了不起,但那是他自己的。在英國和東普魯士這兩大舊世界的農業大區里,農場屬於遙不可及的領主。法國大革命廢除了領主,無論他們是貴族還是教士,並將土地分給了普通的小農民。在這個過程中,原來的土地所有者往往是最大的阻礙。但他們的祖先原本也是靠搶奪才得來財產,所以,現在又有什麼區別呢?何況事實已經證明,這對整個國家是有益的。因為它讓全國超過半數的人口開始關注整個國家的福祉。或許這就是法國人那超乎尋常的民族情結的由來。它或許能夠解釋,法國人為什麼那樣堅持他出生的村莊的方言,哪怕已經移居巴黎。所以巴黎才到處都是各種小旅館,專為接待來自某個特定地區的旅行者,這樣的景象,大概只有等到紐約城裡布滿專門接待芝加哥人、卡拉馬祖人、弗雷斯諾人或紐約州霍斯黑茲人的旅館時才能比擬吧。它還能解釋,為什麼他們那麼不願意移居到這個世界的其他地方,話說回來了,既然家鄉的生活已經那樣幸福美滿,又有什麼理由跑到其他國家去呢?
下一個話題是農業,酒用葡萄的種植讓眾多法國人保持著與土壤的聯繫。整個加龍河谷都致力於葡萄文化。這種葡萄酒的出口中心城市波爾多就在加龍河口附近,恰好位於廣闊的沖積平原朗德以北,在那裡,牧羊人踩著高蹺走路,羊群整年待在門外。同樣的還有地中海邊的塞特,那是為炎熱的羅訥河谷釀出的著名葡萄酒而建造的港口。勃艮第有「金丘」之稱,出產的葡萄酒都集中到第戎,而香檳產區的美酒都匯聚到(成倍地來,迅速地分散)曾經有法國王室加冕的城市蘭斯。
當糧食和葡萄酒無法再養活所有人口,工業伸出了援手。古老的法國君主並不是傲慢自大的傻瓜,並非只會壓榨臣民,卻白白放著數以百萬計美麗的凡爾賽女士不懂欣賞。他們將自己的王城放在了時尚與文明生活的中心,全世界的人都蜂擁而來,只為學習良好的禮儀,學會分辨吃東西和就餐的不同。至今依然,在最後一位古老君王的腦袋被塞在兩腳間扔進巴黎公墓的生石灰里[12]後又過了一個半世紀,巴黎仍然在向全世界傳授應該穿什麼以及如何穿。這些工業產業向歐洲和美國輸送不可或缺的奢侈品——當然,絕大多數人不可或缺的是真正的生活必需品。它們集中在法蘭西島及周邊,為數百萬女人與女孩提供工作機會。我們能見到的大部分香水都來自里維埃拉的無邊花田,每瓶要賣6美元或10美元(非常小的一瓶,非常小。但這是稅務政策的結果,我們明智地決定,要向所有這類我們自己無法製造的產品徵稅)。
接著,法國發現了煤礦和鐵礦,皮卡第和阿圖瓦變得灰禿禿的,醜陋不堪,到處都是成堆的煤渣與爐渣,其中大部分都是蒙斯戰役[13]的產物,當時,英國人試圖在蒙斯阻攔德國人進軍巴黎的步伐。洛林則成了冶鐵工業的中心。中央平原出產鋼。戰爭一結束,法國人便趕緊將阿爾薩斯奪了過來,用來為他們冶煉更多的鋼材,而此前在德國人控制的50年里,它始終更偏重紡織業的發展。由於這一最新的發展,如今1/4的法國人都從事工業生產,他們可以驕傲地宣稱,這些工業城市的外表已經變得無比醜陋,毫無吸引力,毫無人性,就像英國和美國的工業城市那樣。
[1]和平咖啡館(Cafe de la Paix)是巴黎著名咖啡館,於1862年開業,因靠近巴黎歌劇院而吸引了眾多名流出入。
[2]即羅馬。台伯河位於義大利境內,流經羅馬。
[3]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中,十字軍攻占了拜占庭帝國大部分領土,建立拉丁帝國(拉丁語原文稱「羅馬尼亞帝國」,1204—1261),定都君士坦丁堡,來自法國佛蘭德伯爵家族的「埃諾的鮑德溫六世」(Baldwin VI of Hainaut,1172—約1205)成為拉丁帝國皇帝,改稱「拉丁皇帝鮑德溫一世」。
[4]條頓人為古日耳曼人或凱爾特人的一支,以條頓騎士的驍勇善戰聞名。這裡所說的條頓帝國即羅馬帝國,公元前50年至公元486年間,今法國大部分地區均為羅馬帝國高盧地區。
[5]公元前50年,尤利西斯·愷撒的高盧總督任期期滿,卻遭當時羅馬執政官龐貝指控抗命與叛國,遂於次年率部穿越盧比孔河,宣告與龐貝決戰,最終進軍羅馬獲得勝利,成為一代大帝。盧比孔河是羅馬共和國時代山南高盧與義大利的界河,當時羅馬法律規定將領不得出所駐行省,據傳愷撒在渡河時曾引用雅典劇作家米南德的話說「骰子已經擲出」,以示背水一戰、舉手無悔。下文提到的公元前58年—前51年的遠征即愷撒征服高盧的戰爭。
[6]朱庇特(Jupiter)是羅馬神話中的主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宙斯(Zues)。
[7]泰夫河(Theve)是瓦茲河左岸支流。
[8]即聖女貞德,百年戰爭中,17歲的她率領法國軍隊擊退英軍,解了奧爾良之圍。
[9]查理·馬特(Charles Martel,約686—741),法蘭西政治家、軍事領袖。黑太子愛德華(Edward the Black Prince,1330—1376),英王愛德華三世的長子、理查二世(英格蘭)的父親,本人是康沃爾公爵、威爾斯王子。
[10]納爾博納(Narbonne)曾是繁榮的地中海口岸,如今城市距海岸約15公里。
[11]讓-安東尼·華托(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國風俗畫畫家,作品常以山野風光為背景。
[12]即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六(Louis XVI,1754—1793)。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喬裝脫逃不成,於1793年被送上斷頭台斬首處決。
[13]一戰期間英國遠征軍的第一次大規模戰鬥,發生於1914年8月。戰場在今比利時邊境城市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