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十二
比利時:紙上建立起的國家,萬物富足,只缺內在和諧
現代的比利時王國由三個部分組成:北海海岸一帶的佛蘭德斯平原,佛蘭德斯和東部山脈之間富藏鐵礦和煤礦的小高原,以及東部的阿登山脈。默茲河穿過阿登山脈,繪出美麗的曲線,流往更北方不遠處低地國家[1]的沼澤。
列日、沙勒羅伊和蒙斯等城市周邊的煤炭和鋼鐵儲量如此豐富(追求民主的偉大戰爭有個怪習慣,總把這些煤炭與鋼鐵城市的名字放在我們報紙的頭條上),就算德、法、英三國的煤田和鐵礦挖掘殆盡,它們還能繼續為全世界供應這兩種現代生活的必需品。
說來也奇怪,這個國家雖然擁有發展德國人所謂「重工業」的天賦資源,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現代意義上的優質港口。英吉利海峽沿岸地勢狹窄,沙岸與狹地錯綜交雜,沒有任何港口值得一提。比利時人在奧斯坦德、澤布呂赫和尼烏波特挖掘了人造港,但它最重要的港口安特衛普卻距離北海足有40英里之遙,斯海爾德河的最後30英里河段也落在了荷蘭境內,這多少有些荒唐。這些以地理眼光看來「不自然」的東西,在一個有各國代表隆重召開會議並共同簽署文件的世界裡,大概是不可避免的。既然比利時這個國家原本就是一系列這類會議的產物,我們就應該了解一些類似的歷史先例,看看尊貴的大人閣下們是如何舒服地圍坐在綠色賭桌旁決定世界命運的。
羅馬的比利時高盧地區[2]過去住著凱爾特人(英國和法國的原住民也是他們)和若干小的日耳曼部落。所有人都被迫承認羅馬的宗主權,而羅馬人一路向北推進,穿過佛蘭德斯平原,翻越阿登高地群山,直至抵達幾乎不可能通行的沼澤地,就在這些沼澤上,誕生了現代的荷蘭。然後,比利時變成了查理曼大帝治下的一個小小省份。然後,隨著公元843年《凡爾登條約》的簽訂,它變成了洛泰爾的中央王國的一部分[3]。然後,它被分割成一大堆半獨立的公爵領地、伯爵領地和主教轄區。然後,哈布斯堡王朝得到了它。哈布斯堡家族是中世紀最強大的土地掌控者,他們並非為了煤炭和鐵礦而來,看中的反倒是穩定的農場收益和快速的貿易回報。因此,這個國家的東部(現在是最重要的部分)被視為半荒野地帶。但佛蘭德斯人擁有一切機會來發展他們潛藏的力量,他們也正是這麼做的,到14、15世紀之交時,它成了北歐最富庶的地區。
這得益於兩點:幸運的地理位置使得中世紀的中型船只能夠深入內陸腹地;早期統治佛蘭德斯的男人女人都獨具慧眼,當其他封建領主還一心盯著農業,像教會瞧不起借貸利息一樣對資本主義不屑一顧時,他們已經開始發展工業制度了。
由於這一頗為明智的決策,布魯日、根特、伊普爾和康布雷蓬蓬勃勃地發展起來,變得十分富庶。若非君主們不允許人們抓住這樣的機會,他們所做的一切原本早該在各個國家上演。這些早期資本主義工業中心後來漸漸衰落,則是地理與人類特性——人之常情的特質——共同作用的結果。
地理需要承擔的責任在於,它改變了北海一些水流潮汐的情況,出人意料地將大量泥沙送進了布魯日和根特的海港,直至將它們變成陸地環繞的內陸城市。人類的責任在於工會,它們最初的確是巨大的力量之源,孰料卻迅速退化成目光短淺、專橫霸道的組織,除了延緩和阻礙一切已知的工業發展形勢之外,別無他用。
當古老的本土王朝消亡,佛蘭德斯暫時依附於法國,無人再關注這片土地,潮汐與其間巡視的工會代表讓佛蘭德斯淪為了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地方,可愛的白色小農場和漂亮的遺蹟激發起英國老女士們的創作衝動,讓她們畫出有生以來最糟糕的水彩畫;古老住宅區閃亮的鵝卵石間,野草從未停止生長。
宗教革命完成了餘下的工作。因為佛蘭德斯人曾對路德教派產生興趣,卻在經歷過一陣短暫而激烈的動盪後回歸了傳統的天主教會。當荷蘭贏得獨立,佛蘭德斯的這位北方鄰居立刻關閉了他們老對手僅存的最後一個口岸,隨著安特衛普與歐洲其他區域的連接中斷,整個比利時陷入了漫長的冬眠,直至詹姆斯·瓦特那些飢餓機器的渴求將全世界的目光引向它無比豐富的自然資源。
外國資本紛紛湧入默茲河谷,不到二十年,比利時就成了歐洲首屈一指的工業國家之一。隨後,這個國家裡說瓦龍語[4]或法語的區域(布魯塞爾以西的所有地方)得到了長足發展,儘管他們只占全國總人口的42%,所擁有的財富卻很快遠遠超過了國內其他人口,佛蘭德斯人淪為了屈居人下的農民種族,他們的語言只能在廚房和牲口棚里說說,絕不允許出現在一個有教養家庭的客廳里。
從人類到鼴鼠
1815年的維也納會議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這次會議原本希望為世界帶來長久的和平(和一個世紀前的凡爾賽會議比起來,只是形式不同罷了),在它看來,將比利時與荷蘭合併成一個王國是最好的,這樣就能在北方形成一股制衡法國的力量。
1830年,這場古怪的政治聯姻破裂了,比利時人奮起反抗荷蘭人,法國人(如人們所料)迅速伸出援手。列強也插手了(同往常一樣姍姍來遲)。德國科堡家族的一位王子,維多利亞女王的舅舅,成為比利時國王。這位利奧波德舅舅是個非常嚴肅的紳士,對他親愛的小外甥女影響至深。此前他剛剛拒絕了來自希臘的一項類似任命,而且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事實證明,新的王國是勝利者。儘管斯海爾德河口留在了荷蘭人手裡,可安特衛普再一次成為西歐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歐洲列強曾正式公告,宣布比利時為「中立國」。但利奧波德國王(開國國王的兒子)十分精明,對這種寫在紙面上的「請勿踐踏草坪」一般的承諾不抱任何信任。他勵精圖治,希望他的國家能夠超越三流小國水準,不再只依靠富強鄰居的仁慈而苟且生存。當一位名叫亨利·斯坦利[5]的紳士從非洲腹地返回,利奧波德說服他來到布魯塞爾,這次會面達成了一場關於剛果的國際合作,比利時由此得以及時躋身現代世界最強大的殖民力量之列。
形成中的煤炭
比利時地理位置優越,占據著北歐最繁華地區的正中心地帶,如今擺在它面前的主要問題已無關經濟了,而是種族問題。占人口多數的佛蘭德斯人在基礎教育、科學和文化發展等方面已經飛速趕上了少數派的法國人。要求參政的政治籲求已經出現,從王國獨立以來,他們始終被隔絕在這一領域之外。他們堅持,佛蘭德斯語和法語應當擁有絕對平等的地位。
但我最好還是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它讓我迷惑,我看不出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佛蘭德斯人和瓦龍人有著同樣的種族起源,共同經歷了將近二十個世紀的歷史,可他們卻像貓和狗一樣無法相容。在接下來的章節里,我們會看到瑞士人,他們說著德語、法語、義大利語和羅曼什語(一種奇怪的羅馬語言,存在於瑞士恩加丁山區)四種不同的語言,彼此間卻沒有任何真正不可調和的摩擦。這必定是有原因的,但就我本人而言,只好承認,這個問題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熱度
[1]低地國家通常指代盧森堡、比利時、荷蘭,這裡特指荷蘭。
[2]比利時高盧為羅馬帝國時期羅馬高盧的一部分,公元前22年建立,至公元5世紀結束,主要覆蓋今比利時、盧森堡、荷蘭,以及法國和德國部分地區。
[3]《凡爾登條約》是查理曼帝國加洛林王朝皇帝路易一世的三個兒子分割國土的協議,將查理曼帝國分為東法蘭克帝國、中法蘭克帝國和西法蘭克帝國。洛泰爾是長子,人稱洛泰爾一世(Lothair I,795—855),分得中法蘭克帝國,今瑞士、比利時、荷蘭、盧森堡都在其中。
[4]瓦龍語是公元6—9世紀間基於通俗拉丁語演化成的一種現代語言。下文的佛蘭芒人是居住在今比利時境內佛蘭德斯地區的一個日耳曼部族,講方言化的荷蘭語,稱佛蘭芒荷蘭語。
[5]亨利·斯坦利(Henry Morton Stanley,1841—1904),美國探險家、記者,出生於威爾斯,曾探訪非洲中部,探尋尼羅河源頭,並於1876年受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委託考察剛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