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十
西班牙:非洲與歐洲碰撞的地方
伊比利亞半島的居民以格外顯著的「種族」特徵著稱。在人們眼中,西班牙人的「種族性」是如此有別於其他任何群體,以至於無論在哪裡,在什麼情況下,你都能一眼認出他們,依據的就是這個種族與生俱來的傲慢、一本正經的禮儀、他們的高傲、他們的清醒,乃至於他們彈吉他、敲響板的能力。連音樂都被拽了進來,只為證明這套「種族理論」。
或許真是這樣吧。或許真的可以憑藉傲慢,憑藉一個人演奏吉他和響板的能力輕易辨認出西班牙人。但我對此深表懷疑。西班牙人喜歡彈吉他敲響板,不過是因為他們那乾燥溫暖的氣候允許他們使用便於攜帶到戶外的樂器。至於演奏水平,不管美國人還是德國人都更有天分。如果說他們比不上西班牙人彈奏得那樣多,那也只是因為天氣罷了。你不可能在柏林寒冷的傍晚頂著瓢潑大雨打響板,也沒法用長著凍瘡的顫抖的手指撥動吉他弦。至於傲慢、自大、注重禮儀之類的品質,難道不是數個世紀以來嚴苛軍事訓練的結果嗎?難道這樣的軍事化作風不是西班牙既可能劃歸非洲也可以歸屬歐洲的地理特性直接導致的結果嗎?更進一步說,難道這個國家不正是因此註定了要成為歐洲與非洲鏖戰的戰場,直至一方或另一方大獲全勝?最後,西班牙人勝利了,而他們為之戰鬥了漫長歲月的這片土地也將自己的烙印深深打在了他們的身上。如果西班牙人的發源地是哥本哈根或伯爾尼,這個民族又會成長為什麼模樣?大概是無可挑剔而又平凡普通的丹麥人或瑞士人吧。他會扔掉響板,唱起約德爾[1],因為高山峽谷那陡峭的山壁能夠迴蕩出美妙的回聲,引人高歌。他也不必再靠可憐的乾麵包和酸葡萄酒度日,那是他千辛萬苦從自己備受忽視的土地上種出來的(由於非洲和歐洲的衝突,它們一再被忽視),相反,他會吃下大量的黃油,好幫助他的身體抵禦永遠濕漉漉的天氣,這是必要的,他會喝阿瓜維特酒[2],因為便宜又多產的糧食幾乎註定了杜松子酒會成為國民飲品。
現在,看看地圖吧。你一定還記得希臘和義大利的山脈。在希臘,它們呈對角線斜穿全國。在義大利,它們幾乎是一條從南到北的直線,將整個國家分成兩半,但兩邊都有足夠的空間築路,從一頭直通另一頭,串聯起城市鄉間,同時,探出的波河平原確保亞平寧半島為歐洲大陸不可分割的部分。
在西班牙,水平橫拉開來的山脊簡直就是一條肉眼看得見的緯度線。只消瞟一眼地圖,你就會明白,這些山脈是如何阻礙一切有序發展的。它們全都源自庇里牛斯。
庇里牛斯山脈綿延240英里,從大西洋筆直伸向地中海,毫無間斷。它不像阿爾卑斯山脈那麼高,這樣說來,經隘口橫穿山脈應當更容易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阿爾卑斯山雖高,卻也足夠寬,橫穿山脈的道路儘管很長,坡度卻也相當平緩,無論人還是馱馬走起來都毫無困難。可庇里牛斯山只有60英里寬,結果就是,它們的山道實在太陡峭,除了山羊或騾子,誰都走不了。據走過的人說,就算是騾子,走起來也非常艱難。訓練有素的登山者(大部分是職業走私犯)能翻過去,但也僅限於夏季的幾個月。為西班牙修建歐洲鐵路的工程師們顯然認識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們造了兩條主幹道,一條從巴黎到馬德里,一條從巴黎到巴塞羅那,分別沿大西洋和地中海海岸延伸。可阿爾卑斯有6條翻越或穿越山區的鐵路線,庇里牛斯連一條從東面的伊倫直通西面的菲格拉斯的隧道都沒有。畢竟,誰也無法去挖一條60英里長的隧道,也沒有人能讓火車開過40度斜角的軌道。
伊比利亞半島
西班牙峽谷
西側倒是有一個很好走的山口,著名的龍塞斯瓦列斯山口,查理曼大帝麾下的著名騎士羅蘭就是在這裡為主人盡忠職守,與撒拉遜人戰至最後一刻而光榮捐軀。七百年後,另一支法國人組成的隊伍選擇了這道山口進入西班牙。他們成功穿越了山口,卻被攔在了扼守著南側道路的潘普洛納。圍城戰中,一位名叫伊格拉休斯·羅耀拉的西班牙士兵被子彈射中大腿,命在旦夕。康復過程中,眼前出現的幻景啟發他在日後創立了著名的耶穌修道團體,即耶穌會。
此後,耶穌會影響了眾多國家的地理髮展,影響力更甚於其他任何宗教組織,就連不知疲倦的傳道者方濟會也無法比擬。而這守衛著橫貫庇里牛斯中心唯一通道的地方,就是他們的起點。
毫無疑問,交通不便為庇里牛斯山區著名的巴斯克人提供了機會,讓他們得以從古至今都自成一體,這也是安道爾共和國能夠保持獨立的原因。這是一個位於山脈東部相當高海拔處的國家。巴斯克人總人口約70萬,呈三角形分布,北面是比斯開灣,東面是西班牙的納瓦拉區,西側邊界是一條從桑坦德市到埃布羅河畔洛格羅尼奧市的直線。「巴斯克」這個名稱相當於我們的「牛皮大王」,但這和達達尼昂隊長的密友們毫無關係[3]。羅馬征服者稱他們為伊比利亞人,稱整個西班牙為伊比利亞半島。至於巴斯克人自己,他們驕傲地稱自己為愛斯庫爾杜納克(Eskualdunak),聽起來不太像歐洲,倒是和愛斯基摩(Eskimo)很像。
考慮到你們可能和我有同樣的疑惑,在此再稍稍提一下現有的幾種巴斯克人起源理論。有的學者根據頭骨和語言中的喉音歸結出人種理論,相信他們與柏柏爾人有關,我在好幾章之前提到過這個民族,談到他們有可能是最早的史前歐洲人部族克羅馬農人的後裔。也有人聲稱,他們是傳說中的島嶼亞特蘭蒂斯沉入茫茫大洋時碰巧留在歐洲大陸上的倖存者。還有人認為他們就起源於現在生活的區域,完全用不著自尋煩惱去探究他們來自哪裡。無論真相如何,巴斯克人在與世隔絕以保持自我這一點上都展現出了引人注目的能力。他們非常勤勉。如今已有10萬餘人遷徙到南美洲。他們都是出色的漁夫、水手和鐵匠,只關心自己的事,從來不會翻開報紙讀一讀。
巴斯克地區最重要的城市是維多利亞,由一名哥特國王於公元6世紀創立,也是那場著名戰役發生的地方,當時,一位名叫阿瑟·韋爾斯利的愛爾蘭人打敗了一位名叫波拿巴的科西嘉將軍的軍隊,並將後者永遠地趕出了西班牙,前者更為人所知的是他的英國頭銜「威靈頓公爵」,後者的法國頭銜更加如雷貫耳,叫「拿破崙皇帝」[4]。
至於安道爾,這個奇特的共和國總共只有5000人口,靠一條馬道與外部世界連通,是千奇百怪的諸多中世紀公國中唯一的倖存者,它們之所以能夠保持自身的獨立,是因為,一開始作為前沿邊哨,它們對於遠方的君王來說頗有價值,到了後來,它們距離繁忙的外部世界實在是太過遙遠,無法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它的首都只有600個居民,但同冰島人和義大利的聖馬利諾人一樣,在我們初次嘗試實踐民主的至少800年以前,安道爾人就已經依照民眾的意願治理國家了。作為相當高齡的姐妹共和國,安道爾至少應當得到我們心有戚戚的尊重。800年是一段漫長的時光。等到2732年時,我們又會在哪裡呢?
庇里牛斯和阿爾卑斯在另一方面也完全不同。前者幾乎沒有冰川。曾經有過,山頭覆蓋的冰雪甚至比瑞士群山的更厚,但如今總共也就只剩下了區區幾平方英里的冰川。整個西班牙的山嶺都一樣。它們山勢陡峭,難以穿越。然而,就連安達盧西亞南部的內華達山[5]頂上也只在每年10月至來年3月間會披上些雪花——如果冬天有那麼長的話。
自然,山脈走向對西班牙的河流有直接影響。所有河流都發源自中部高原(那是一座歷經百萬年的風雨剝蝕後留下的巨大史前山脈殘骸)及其周邊,隨後急奔入海,水流如此湍急,途中還有無數直墜的飛瀑,連一條哪怕有一丁點兒可能成為商貿通道的河流都找不出來。更何況,漫漫長夏耗幹了它們的大部分水量,就像你在馬德里會看到的,每年有5個月的時間,曼薩那雷斯河的沙礫河床就是一片正適合首都孩子們玩樂的人造海灘。
直布羅陀海峽
這就是為什麼我壓根不打算費神把其中大部分河流的名字告訴你們。流經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塔霍河是個例外。輪船可以沿著河道一直開到西葡邊境。同樣例外的還有西班牙北部的埃布羅河,它流經納瓦拉和加泰羅尼亞地區,可容納小型船隻通航,但大船在大多數河段都只能從旁邊並行的運河通過。瓜達爾基維爾河(源自摩爾人對它的稱呼「Wadi-el-Kebir」,意為「大河」)從塞維利亞到大西洋的河段只能允許吃水不超過15英尺的船隻航行。從塞維利亞到著名的摩爾人首都科爾多瓦(在基督徒接管之前,這座城市曾號稱有不少於900個公共浴場,而在那之後,城市人口從20萬銳減至5萬,公共浴場的數字更是從900家直跌到0)之間,瓜達爾基維爾河上只有小船可以通行。再往後,這條河就變得與大多數西班牙河流無異,鑽進了山谷里(就像美國的科羅拉多河),不但於水上貿易毫無裨益,更成了陸路商貿的一大障礙。
所以,總體說來,大自然對西班牙並不特別仁慈。這個國家廣闊的中部地區是一片高原,被一道低矮的山脊一分為二。北半部叫「舊卡斯蒂利亞」,另一半就叫「新卡斯蒂利亞」。分隔它們的山脊名叫瓜達拉馬山脈[6]。
「卡斯蒂利亞」這個名字很美,意思是「城堡」,實際卻和那些標籤遠比內里體面的盒裝西班牙雪茄差不多。因為卡斯蒂利亞是一片環境嚴酷、其貌不揚的土地,哪裡都有這樣的地方。謝爾曼將軍[7]在穿越喬治亞州的行動後曾說,如果有烏鴉打算飛越謝南多厄河谷,那它非得隨身帶好自己的口糧不可。發表這番評論時,他有意無意地引用了2000年前羅馬人對卡斯蒂利亞的評語:如果有夜鶯想要穿越卡斯蒂利亞,那它一定要帶足食物和飲水,否則必定在半途就饑渴而死。因為環繞高原的群山高到足夠攔截大西洋和地中海上升起的雲團,不讓它們抵達這不幸的台地。
結果就是,卡斯蒂利亞每年有9個月宛如地獄,剩下3個月裡則任由乾冷的寒風呼嘯著掃蕩過這樹木不生的土地,綿羊是唯一能夠勉強生存的動物,各種各樣的草是唯一能夠蓬勃生長的植物,比如細莖針茅,或者叫哈勒發草,它非常堅韌,可以用來編織東西。
這個桌狀台地(西班牙人稱之為「meseta」)的大部分區域都很接近於平坦、平常的荒漠,所以你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西班牙和葡萄牙的面積比英國大得多,人口卻只有不列顛群島的一半。
關於這些地區的艱難困苦,要想了解更多細節的話,我建議你去看看那位米蓋爾·德·塞萬提斯·薩阿維德拉的作品。你大概還記得他筆下的英雄,那位「異想天開的紳士」,他擁有一個驕傲的名字,叫堂吉訶德·德·拉曼查。你瞧,拉曼查就是那些星星點點散落在卡斯蒂利亞高原上的諸多內陸荒原之一,一片至今依舊陰冷、荒蕪的荒原,位於西班牙舊都托萊多附近。在西班牙人聽來,這個名字本身就不大吉利,因為它來自阿拉伯文「al mansha」,意思是「荒野」。可憐的堂吉訶德可不就是「荒野之王」麼。
在這樣一個國家,大自然吝嗇又桀驁,人類要麼不得不付出艱苦的勞作來向自然換取生存所必需的一切和安穩的生活,要麼就只有選擇大多數西班牙人的生活方式,通常說來,他們一家人的全副身家只需要一頭很小的驢就能馱走。這便是最悲壯的一幕劇,一個因國家不幸的地理位置而誕生的悲劇。
800年前,摩爾人統治了這個國家。這不是伊比利亞半島第一次遭受入侵了。因為這個國家擁有貴重的礦藏。兩千年前的銅、鋅、銀就相當於我們今天的石油。哪裡發現了銅、鋅或銀,逐利的軍隊就在哪裡開戰。當地中海最終形成兩大武裝陣營,閃米特人(來自迦太基古城,腓尼基人的一支,對屬國的剝削十分殘酷)和羅馬人(與閃米特人不同源,但對屬國的剝削同樣十分殘酷)便擲起了灌鉛的骰子(鉛最初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用來做稱量的鉛錘),來爭奪世界的財富。西班牙再也無法長久逃避它的宿命了。就像現代許多不幸被賜予珍貴自然資源的地方一樣,西班牙淪為了戰場,兩大訓練有素的強盜集團馳騁往來其上。
當他們終於離開,這個國家立刻成了北歐蠻族進犯歐洲的便利的大陸橋。
隨後,7世紀到來,阿拉伯半島上一名趕駝人[8]得到天啟,開始將若干無人聽聞過的沙漠部族統合起來,厲兵秣馬,準備征服世界。一個世紀後,他們征服了整個北非,準備踏足歐洲。公元711年,塔里克[9]渡海前往著名的猴子岩(歐洲唯一有野生猴子生存的地方),未遇任何抵抗便在直布羅陀附近順利登陸——這座著名的巨岩(有時看起來不太像人們熟悉的廣告畫上的模樣,那是因為它背對陸地,面朝大海)在最近兩百年里一直屬於英國。
從那之後,古老的赫拉克勒斯之柱與赫拉克勒斯推開歐、亞山脈造就的海峽都歸了穆罕默德的信徒。
這一次,西班牙人能夠成功抵禦進犯,保護好自己嗎?他們努力過。但這個國家的地理條件不允許任何統一的行動,因為一道道平行的山脈和峽谷深深的河流將整個國家分隔成了無數各自獨立的小塊。要知道,即便到了今天,還有大約5000個西班牙村莊與世隔絕,無論是相互之間還是與外部的世界都沒有往來,最多只有一條狹窄的小道,可以讓行人在一年中的特定幾段時間裡通行,倒是免去了迷路的困擾。
歷史和地理教給我們的真理極少,其中有一條應當要記住,那就是,這樣的國家恰是滋生宗族主義的溫床。說到這裡,宗族主義無疑有其一定的優點。它令同一宗族集團的成員忠誠於彼此,忠誠於公眾利益或宗族利益。但蘇格蘭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已經以自身經驗告訴我們,宗族主義是一切經濟合作和全國性組織的死敵。島民被認為是「狹隘保守」的,除了自己小島上的事務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他們至少還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就與鄰居們一起坐在小船上消磨一個下午,也可以救起失事船隻上的人,順便聽聽大千世界裡都在發生著什麼。而山谷里的居民除了自己和鄰居之外一無所有,反過來,他的鄰居們也除了自己和他們的鄰居之外一無所有,幾乎無法逾越的山脈將他們與其他人類隔絕開來。
穆罕默德的信徒想要征服西班牙,這是可能做到的,因為摩爾人雖然是沙漠居民,也有強烈的「部族」觀念,可這一次卻有了強大的領導者,將一個關乎全民族的目標放在他們面前,令他們忘記了自己的小小抱負,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當西班牙的宗族還在各自為戰,對競爭宗族視若仇讎(情況常常更加嚴重)更甚於令他們流離失所的共同敵人時,穆罕默德的信徒追隨的卻是唯一的首腦。
西班牙人爭取解放的偉大戰爭持續了七個世紀,在此期間,北部的基督教小政權之間無休無止地上演著對抗與背叛的戲碼。這些政權能夠堅持下來,全靠庇里牛斯山橫亘在它們面前,形成了天然屏障,他們絕無可能在翻越屏障的同時躲開與法國人的衝突。至於法國人,查理曼大帝含含糊糊地擺出了幾個姿態之後,也就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此間,摩爾人將西班牙南部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花園。這些沙漠居民懂得水的價值,熱愛花朵和樹木這類在自己家鄉不幸稀缺的生靈。他們修築起大規模的水利工程,引進了橘樹、棗椰樹、杏樹、甘蔗和棉花。他們善用瓜達爾基維爾河,將科爾多瓦和塞維利亞之間的山谷變成了巨大的花果園,在那裡,農民每年可以收穫四次。他們為流經瓦倫西亞附近並匯入地中海的胡卡爾河裝上了水閘,在自己的財產簿上又增加了1200平方英畝的肥沃土地。他們引進工程師,創辦大學,讓農業科學在這裡得到研究發展,修築起當時全國僅有的公路。至於他們在天文學和數學上的成就,我們已經在這本書的第一部分里了解過了。他們還是當時歐洲大陸上唯一會對醫藥衛生稍加關注的人,他們在這類事務上很是開明寬容,甚至藉助自己的阿拉伯譯本將古希臘相關著作重新回輸到西方世界。他們還釋放了另一支生力軍,從而獲得了極大收益——他們沒有將猶太人關在猶太社區或更糟糕的地方,而是讓後者自由自在地發揮了不起的商業和組織能力,為國家賺取巨大的利益。
接下來,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這個國家幾乎被完全征服,基督教徒一方毫不構成威脅。其他忍受著沙漠困苦的阿拉伯和柏柏爾部族聽說了這個人間天堂的消息。在專制的統治下,成功失敗都繫於一人之力。身處在如此奢華豐足的環境中,悍勇農家子弟創建起來的王朝也開始衰敗孱弱了。但總有悍勇的農家子弟還在他們的耕牛身後揮汗如雨,羨慕地看著格拉納達的阿爾罕布拉宮和塞維利亞的阿爾卡薩爾宮中極樂的歡愉。內戰爆發了。謀殺開始了。整個家族被抹去痕跡。新人被推上前台。與此同時,在北部,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出現了。宗族開始聯合成小公國。小公國合併成小國家。人們開始聽到卡斯蒂利亞、萊昂、阿拉貢、納瓦拉等名字。直至最後,他們忘記了祖先之間的爭鬥,忘卻的時間如此漫長,長得可以讓阿拉貢的斐迪南與城堡之地卡斯蒂利亞的伊薩貝拉締結婚約。
這場了不起的解放之戰曠日持久,其間經歷過三千餘場激戰。教會將「種族」之爭轉化為宗教衝突。西班牙人成了十字軍戰士——出於最高貴的動機,卻最終將他們為之浴血奮戰的國家拖入了深淵。就在摩爾人丟失了他們最後的據點格拉納達那年,哥倫布發現了通往美洲的道路。六年後,達·伽馬繞過好望角,發現了直達印度的航線。就這樣,正在西班牙本應好好經營自己家園的財富,本應繼續發展自己國家潛在的自然之力——摩爾人已經開了個好頭——時,它卻轉頭去追逐不勞而獲之財了。膨脹的宗教自豪感毫不費力地讓它將自己想像成了神聖的傳教士,而事實上,除了罕見的土匪強盜(罕見的殘忍和貪婪)之外,它什麼也不是。1519年,它征服了墨西哥。1532年,它占據了秘魯。在那之後,它迷失了。巨大的帆船源源不斷地將金幣傾瀉在塞維利亞和加的斯的庫房裡,淹滅了所有雄心壯志。只要還能分享從阿茲特克或印加擄奪的戰利品,就沒有一個「金領階層」的人會動手工作來給自己抹黑。
摩爾人的苦心工作統統白費了。他們被迫離開了這個國家。接著是猶太人,被成群地趕上骯髒的運輸船,身無長物,兩手空空,任憑船長隨心所欲地扔上某片陸地。從此,猶太人的心中充滿了復仇的念頭,他們的頭腦被苦難砥礪得更加敏銳,為了將所受的痛苦還諸其身,他們向一切直接對抗西班牙這個可惡名字的異端組織伸出援手。然而,一定是連上天都看不過去了,為這些「黃金信徒」的受害者降下一位西班牙君主,在他眼中,生活不出於埃斯庫里阿爾宮殿那與世隔絕的四方天地,他為自己修建了這座宮殿,就在陰冷的卡斯蒂利亞高原邊緣,並將首都從馬德里遷到了這裡。
從此以後,三個大陸的財富和整個國家的人力都被用在了抗擊異教徒的進犯上,北面的新教徒,南面的穆罕默德信徒。七百年的宗教戰爭將西班牙人變成了欣然服從皇家主人的種族,在他們眼中,超自然才是理所當然。在這樣的努力中,他們流盡了血汗,仿佛在攫取太多財富的過程中也耗盡了自己。
伊比利亞半島造就了今天的西班牙人。西班牙人能否返身回頭,在數個世紀的怠慢忽視之後,將伊比利亞半島改造成他們想要的模樣,從此拋卻過往,一心著眼未來呢?
他們正在努力,在某些城市,比如巴塞羅那,他們非常非常努力。
但這是一項怎樣浩大的工程啊!怎樣的浩大啊!
[1]約德爾是一種真假聲頻繁轉換的演唱方式,據稱最初是阿爾卑斯山中部放牧人召喚牧群或村莊間隔山交流的方式,後成為瑞士、奧地利等國的民間傳統音樂形式之一,19世紀30年代開始流傳到世界各地,風靡一時,直至20世紀上半葉。
[2]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特產的烈酒,通常以穀物或土豆釀造,並加入香料調味。杜松子酒以麥類和杜松子釀造而成,發源自荷蘭。
[3]這裡指的是法國作家大仲馬的小說《三個火槍手》,達達尼昂是其中的主角。現實中,達達尼昂(Comte d'Artagnan,約1611—1673)出生於商人出身的新興貴族家庭,後進入路易十四的火槍隊並擔任隊長,死於法荷戰爭。民間流傳著許多關於他的故事。
[4]即半島戰爭(1807—1814),1812年,威靈頓公爵率英、西、葡聯軍在維多利亞大敗法國軍隊,當時法軍將領是拿破崙一世的哥哥約瑟夫-拿破崙·波拿巴,拿破崙一世本人當時正指揮軍隊遠赴俄國征戰。
[5]安達盧西亞是西班牙南部自治區,這裡的內華達山是一座位於格拉納達附近的雪山,「內華達」(Nevada)本意即為「冰雪覆蓋的山脈」,並非美國的內華達山脈。
[6]舊卡斯蒂利亞包括今卡斯蒂利亞—萊昂自治區、坎塔布里亞自治區、拉里奧自治區等的部分區域。新卡斯蒂利亞大體為今馬德里和卡斯蒂利亞—拉曼查自治區範圍。瓜達拉馬山脈為中央山脈東部。
[7]全名威廉·特庫賽·謝爾曼(William Tecumseh Sherman,1820—1892),美國南北戰爭中的北方軍將領,以卓越的軍事戰略才能和嚴酷的鐵血手腕著稱,1864年,他指揮部隊穿越美國喬治亞州抵達海上,成功搗毀南方邦聯諸多軍事設施。
[8]趕駝人指的是伊斯蘭教創始人、先知穆罕默德(Muhammad,約570—632),《古蘭經》記載稱,穆罕默德在公元610年第一次得到天啟,並受命成為安拉在人間的使者。
[9]全名塔里克·伊本·齊亞德(Tariq ibn Ziyad),柏柏爾人,後成為倭亞馬王朝名將,公元711年率部從北非海岸渡過直布羅陀海峽,擊潰西哥特軍進入伊比利亞半島。直布羅陀(Gibraltar)出自阿拉伯語,原意即為「塔里克山」,即現在的直布羅陀巨岩,也就是下文提到的「猴子岩」,同時也是「赫拉克勒斯之柱」中的北柱。希臘神話中,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又譯海格力斯)在取金蘋果途中將亞洲和歐洲山脈分開,開鑿出了直布羅陀海峽,赫拉克勒斯之柱便是古代西方對於海峽兩岸突起岬角的稱呼,亦可指代海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