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康卡卡鄉夜話 · 聖約翰節前夜:某教堂差役所講的真實故事

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有一種獨特的怪癖:他頂不喜歡重複同樣的話。有時候你叫他再把故事講一遍,那麼,他一定會加添點新的東西進去,或者完全重新編過,叫你聽不出是同樣的東西。有一次,有一位這樣的先生——我們鄉下人不知道把他們叫什麼好,說他是個末流文士吧,可又像個我們市集上鑽營倒把的買賣人。他們明奪暗騙,剽竊到各式各樣的東西,每月或者每一星期印行一本比識字課本厚不了多少的小書。這樣的一位先生從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嘴裡騙出了這一則故事,可是他本人卻完全把這故事忘掉了。有一天,那位穿豌豆綠長襟外衣的青年紳士——我曾經講到過他,我想,他的一篇小說你們已經讀過了——從波爾塔瓦來了;隨身帶來一本小書,翻出當中的一頁,給我們看。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正預備把眼鏡架到鼻樑上去,可是想起他忘了用線把眼鏡腳紮好,用蠟燭油把它們膠住,所以就把書遞給了我。我因為略通文墨,並且不戴眼鏡,所以就由我來代勞朗誦。不料我還沒有讀完兩頁,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叫我別往下念了。 「別忙!您先告訴我,您念的是什麼呀?」 我得承認,聽了這樣的問話,我不免一怔。 「問我念的是什麼,福馬·格利戈里耶維奇!您的故事,您親口講的故事呀。」 「誰說這是我講的?」 「您還要我提出什麼更好的證據來呢,這兒明明印著: 某教堂差役口述 。」 「往印這本書的人臉上啐唾沫吧!混賬東西盡撒謊。我是這樣講來的麼? 一個人要是腦筋糊塗 , 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呢 !聽著,我現在來給你們講這個故事。」 我們移近了桌子,於是他開始講。 *  *  * 我的爺爺(願他早升天堂!在那個世界裡盡吃些小麥麵包和蜜餞罌粟餡點心!)是一位講故事的能手。只要他一講開了頭,你就整天捨不得離開,一直要聽下去。他可不比如今的 饒舌家 ,扯著破鑼似的嗓子,仿佛三天沒吃飯似的,一擺起龍門陣來,管叫你忍不住抓起帽子,扭頭就往門外走。我清清楚楚記得,——故世的一位老婦人,我的媽,那時還活著——在漫長的冬夜,外邊霜花沙沙地響,把咱們家狹小的窗戶密密地封住,她老人家坐在梳棉機的前面,手裡拉著長長的線,一隻腳擺弄著搖籃,我仿佛現在還聽見她在唱歌呢。油盞好像吃驚似的,顫動一下,又爆燃起來,照亮了整個屋子。紡錘嗡嗡地響;這時候,我們這些孩子都聚成一團,聽爺爺講故事,他衰老得已經有五年多沒下過暖爐了。可是,無論是關於遠古時代,關於查波羅什人的侵襲,關於波蘭人,關於波德柯瓦、波爾托爾-郭如鶴和薩加依達奇內的豪俠行為的奇聞軼事,都及不上古老的鬼故事這樣地引人入勝,聽了這些故事,你會覺得渾身冰涼,汗毛直豎。有時候我們嚇到這步田地,到了晚半晌,眼睛裡看到的隨便什麼東西都變成了魑魅魍魎的化身。夜晚有事情上外邊走一趟,你就會疑惑有什麼孤魂冤鬼爬到你床上睡覺去了。我要是有半句虛言妄語,老天爺就罰我不能活著再把這故事講第二遍,——我常常把放在枕頭邊的罩褂當作是魔鬼蜷縮在床上。可是,我爺爺的故事的最主要的特色是,他一輩子從來沒有撒過謊,他要是講什麼,那就全是真話。 我現在就要把他的一個奇妙的故事講給你們聽。我知道有許多聰明人,他們在法院裡起草呈文,甚至也認得通用的白話文 ,可是給他們一本簡單的祈禱書,他們就一字不識,只會露出白牙齒來好像受了羞辱似的,這倒是他們的好本領。不管你對他們說什麼,他們總是一笑了之。有這麼許多不信神靈的人布滿在世上啊!還有呢,——我要有半句虛言妄語,上帝和聖母就降罪於我!說起來你們不會相信的:有一回我談起妖精——你們猜怎麼著?居然有一個愣小子,他不信有妖精!謝天謝地,幸虧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遇見過大膽的異教徒,他們在祈禱時 撒謊 比我們嗅鼻煙還容易,可是連這些人一聽見提到妖精,也還要畫十字壓壓邪哩。讓他們夢見我提都不願提的許多可怕的事情吧,這些人我見不得。 多少年以前啊!在一百多年以前,——故世的爺爺對我們說,——誰都認不出咱們這個村子:那是一個小村落,最最窮困的小村落!十來幢沒有粉刷、遮蔽也不周全的破茅屋,疏疏落落地散處在田野中間。這些茅屋沒有籬笆圍著,也沒有像樣的棚舍可以安置牲口或車輛。這還只有富裕人家才過得起那樣的日子哩;再瞧瞧我們窮光蛋弟兄們:在地上挖一個坑,那就算落了戶啦!只有當你看到一縷縷炊煙的時候,才知道這兒住著上帝的子民。你們要問,他們為什麼這樣生活?倒也不是因為貧窮;那時候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哥薩克,都從異鄉掠奪到不少的金銀財寶;主要的是因為無須建立一個像樣的家。那時候到處漂泊著各式各樣的人:克里米亞人、波蘭人、立陶宛人!也有自己人成群結隊地跑來搶劫了自己人。什麼樣的事情都發生過。 在這個村子裡,常常出現一個人,或者寧可說是一個變成人形的魔鬼。他打哪兒來、幹什麼來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尋歡作樂,喝得酩酊大醉,然後消失了,從此音訊全無。過了一陣,忽然又像天上掉下來似的,在村子的街頭巷尾蹀躞徘徊,這村子離狄康卡大約不過一百步光景,雖然現在已經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出來了。他跟哥薩克們一混就熟,接著就是:大笑,歌唱,揮金如土,喝酒像喝白開水……他對美麗的姑娘們獻殷勤:贈給她們緞帶、耳環、頸飾——多得簡直不知道往哪兒擱才好!說實在的,美麗的姑娘們受了禮物,心裡總不免要嘀咕一陣:天知道呢,這些東西也許真是魔鬼送的。那時候,太姑婆,我爺爺的嫡親姑媽,在現在叫作奧波什尼揚斯卡雅大道的地方開了一家小酒店,巴薩甫留克(就是那個鬼傢伙的名字)常到這兒來買醉,她老人家就說過,任憑給她在面前堆滿了金山銀山,她也決不收他的禮物。可是怎麼能夠不收他的禮物呢!只要他皺緊那兩條毛茸茸的粗眉毛,把眼珠往眉心裡一翻,用森嚴逼人的眼光望你一下,誰都會嚇得六神無主的;可是你要是接受了禮物呢,第二天晚上,一個腦袋上長犄角的怪物就要從沼澤里爬出來,到你家去做客,你的脖子上要是掛著頸飾,他就掐你的脖子,手指上要是戴著戒指,他就咬掉你的指頭,頭上要是扎著緞帶,他就扯你的辮子。收了這些禮物,可就遭了殃啦!可是頂糟糕的是,推又推不掉:扔在水裡吧——戒指或者頸飾仍舊會浮出水面,回到你的手裡。 村子裡有一個教堂,我要是記得不錯的話,好像是叫聖潘捷列依教堂。當時那裡住著一位教士,那就是已故的阿法納西神父。他注意到巴薩甫留克甚至在復活節星期日那天也沒有上教堂來,所以想申斥他一頓,叫他懺悔贖罪。那才是做夢呢!反倒惹起他的火來了。「聽我告訴你, 老爺子 !」他咆哮著回答他,「別管別人的閒事,還是老老實實過你的日子吧,要不然,可休怪我手毒,滾燙的蜜飯 塞住你的山羊喉嚨!」這大逆不道的傢伙,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呢?阿法納西神父只好當眾宣布,凡是甘心和巴薩甫留克來往的人,一概被視為天主教徒、基督教教會和全體人類的敵人。 在這個村子裡,一個名叫柯爾日的哥薩克的家裡雇了一個長工,人們管他叫六親無靠的彼特羅;也許因為沒有一個人記得他的父母。的確,教堂長老說過,在他下生的第二年,他父母就罹瘟疫死掉了;可是太姑婆憑怎麼說也不信,總要給他攀扯上幾門親戚,雖然窮光蛋彼得羅不關心這些親戚,正像我們不關心去年的臘雪一樣。據她說,他爸爸現在還在查波羅什,被土耳其人抓去當了俘虜,受了天知道多麼厲害的折磨,後來幸虧扮作了太監才逃出虎口。黑眉毛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卻不管他的什麼親戚不親戚。她們只是說,他要是穿上了一件嶄新的短襖,緊上一條大紅腰帶,頭戴一頂有著小巧玲瓏的藍色尖頂的紫羔帽子,腰掛一把土耳其馬刀,一手揮著長鞭,另外一隻手拿著鑲嵌精緻的煙管,管保他會使當時所有的年輕小伙子都顯得暗淡無光。可是,糟糕的是可憐的彼得魯西 總共只有一件灰色罩褂,那上面的破洞比猶太人口袋裡的金子還要多。可是這還不算頂糟糕;糟糕的是:老頭兒柯爾日膝下有一個綺年玉貌的閨女,你們恐怕從來沒有看見過長得這麼俊的美人兒。據太姑婆說,——女人是,不怕玷辱你們的耳朵,你們自己也知道,寧願跟魔鬼去接吻,也萬萬不肯稱讚哪一個姑娘長得俊美的,——這個哥薩克姑娘的豐滿的雙頰嬌嫩鮮艷,光彩照人,像沐著朝露,展瓣吐萼,在初升的旭日面前搔首弄姿的最輕淡的粉紅色的罌粟花一樣;兩條蛾眉像時下姑娘們向挑著擔子在各村打轉的大俄羅斯人貨郎手裡買來穿十字架和古錢頸飾的黑絨線一樣,秀麗地彎曲著,仿佛凝望著那一雙明媚的眸子似的;被那時的年輕人所垂涎的她的小嘴,好像是專為吐出黃鶯般的歌唱而創造的;烏黑得像烏鴉翅膀、柔和得像嫩亞麻一樣的頭髮(那時姑娘們不時興梳辮子和用漂亮的、顏色鮮麗的緞帶編在裡面),一圈一圈的垂覆在繡金的外衣上面。啊,我要是見了這樣的姑娘不去親她一下,就讓老天爺罰我,別叫我再在唱詩班裡唱哈利路亞,雖然我腦門上的短髮已經染上白霜,再加上我那老婆子總是死乞白賴釘在身邊,像眼睛裡的一塊白內障一樣。是嘛,要是一個小伙子跟一個大姑娘湊到了一塊,那就……你們自己知道,會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天蒙蒙亮,在碧多爾卡跟她的彼得魯西聊過天的地方,常常可以看到紅色長統靴的鞋掌的印子。可是,柯爾日決想不到會出什麼差錯,要不是有一回——不用說,暗中一定有鬼在支使著——彼得魯西也不往外屋仔細瞧一瞧,就在哥薩克姑娘的粉紅色嘴唇上所謂神魂顛倒地印了一個長吻,碰巧魔鬼又作怪,——叫這狗養的夢見聖十字架吧——讓這老傢伙正在這節骨眼兒推開門走進來。柯爾日張大了嘴,一隻手把著門,驚得愣住了。該死的接吻聲仿佛完全把他震得昏了過去。他覺得這聲音比木杵撞在牆上的聲音還要響,當時的農民因為沒有火槍和彈藥,是用木杵來送走蜜飯 的。 神志清醒過來之後,他從牆上取下爺爺傳下來的皮鞭,正要往可憐的彼得羅背上抽去,斜刺里碧多爾卡的六歲大的弟弟伊瓦西跑了過來,驚駭地用小手抱住他的腿,喊道:「爸爸,爸爸,別打彼得魯西!」有什麼辦法呢?父親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他把鞭子掛回牆上,悄悄地把年輕人攆出門外:「從此不准你進我家的大門,也不准你走近我們的窗子,否則的話,聽著,彼得羅,我一定要扯掉你的黑鬍子,哪怕你的長額發足夠繞耳朵兩圈,我也要叫它離開你的腦袋,我不這麼做,我就不叫泰倫蒂·柯爾日!」說完這幾句話,他對準後腦勺輕輕地捶了一拳,彼得魯西一陣暈眩,踉踉蹌蹌地跌出門外去了。這就是接吻的下場!這一對小情人心裡可別提多麼愁悶啦;這時候,村子裡又紛紛傳說,有一個波蘭人時常來拜訪柯爾日,衣冠楚楚,有鬍子,掛馬刀,有刺馬針,衣袋像司鍾人塔拉斯每天拿著到教堂里去打轉的施捨袋一樣地叮噹發響。是嘛,做父親的要是有一個黑眉毛的閨女,那麼人家為什麼來拜訪他,這原因是不難猜想而知的。所以,有一天,碧多爾卡淚流滿面,握住弟弟伊瓦西的手,說:「親愛的伊瓦西!聽姊姊的話,好孩子,你趕快給我像飛箭似的到彼得魯西那兒去跑一趟;把一切全告訴他:我愛他褐色的眼睛,我要親他白皙的臉蛋,可就是怨我的命不好。滾熱的眼淚已經沾濕了不止一塊手巾。我煩悶得很。心裡真是難受啊。親生的爸爸是我的仇人:他要逼我嫁給我那個鬼波蘭人。你去告訴他,他們正在忙著給我辦喜事,可是當舉行婚禮的時候,不會奏音樂;代替八弦琴和笛子,教堂執事要給我唱讚美詩。我不會去跟新郎跳舞;卻要讓人家抬我走。我的繡房是漆黑漆黑的!那是用楓木做的,屋頂上沒有煙囪,有的是十字架!」 當天真的孩子用口齒不清的聲音把碧多爾卡的話講給他聽的時候,彼得羅好像變成了一塊頑石,一動也不動地聽著。「我這倒霉蛋還想到克里米亞和土耳其去打仗,擄來金銀財寶,再回來見你,我的小美人兒!這回可全吹啦!不管怎麼著,咱們總逃不出命運的手掌心去。好,我的小魚兒!我也要辦喜事呢!可是舉行婚禮的時候,我連教堂秘書也不會有;黑色的烏鴉要代替牧師在我頭上聒噪;平坦的原野是我的住家;灰藍色的雲彩是我的屋頂;鷹鷲啄掉我褐色的眼珠;雨露洗滌遊子的骸骨,旋風又把它們吹乾。可是,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抱怨誰?向誰申冤?這是老天爺的旨意,——叫你滅亡,你就得滅亡!」接著他就直奔小酒店去了。 太姑婆一眼看見彼得魯西走進酒店裡來,心裡有點納悶,因為這時候正經人都去教堂做早禱去了,當他用大杯子喝酒,灌了足有半桶白酒的時候,她嚇得鼓起了眼睛望著他,像突然驚醒過來的一樣。可是,可憐蟲打算借酒澆愁,是毫無用處的。酒像蕁麻一樣刺痛他的舌頭,味道比苦艾還要苦上百倍。他嘩啷一聲把杯子擲在地上。「幹嗎自尋煩惱呀,哥薩克!」一個男低音在他身邊轟響。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巴薩甫留克!啊!一張多麼可怕的醜臉蛋呀!頭髮像鬃毛,公牛樣的眼睛!「我知道你缺少的是什麼:就是這東西!」他臉上浮起惡魔般的冷笑,搖響著掛在腰帶旁邊的皮錢袋。彼得羅打了個哆嗦。「哇,哇,哇!瞧這有多麼亮!」他把金洋錢倒在手上,大聲地吼著。「哇,哇,哇!響得多麼好聽!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你就可以得到一大堆這樣的東西。」——「魔鬼!」彼得羅喊道,「一言為定,我什麼事情都肯干!」拍了巴掌。「聽著,彼得羅,你來的正是時候:明兒是聖約翰節 。鳳尾草一年裡頭只有這一夜開花。你可千萬別錯過這個機會!半夜裡我在熊谷等你。」 我想,母雞等食吃也沒有像彼得魯西等待天黑這般焦急。他不斷地眺望樹影是不是伸長一些,落日是不是染上赭紅,越等下去,他就越是不耐煩起來。多麼漫長的日子啊!看來白晝是把它的盡頭遺忘在什麼地方了。終於太陽沉沒了。只在天空的一邊有一抹紅光。連這半邊天也在昏暗下來。田野里變得冷起來了。暗下去,暗下去,終於變成一片昏黑。好容易盼望到了!他的一顆心激動得幾乎要跳出胸腔外邊來,他上了路,小心翼翼地穿過繁茂的森林,到了一個叫作熊谷的深邃的峽谷里。巴薩甫留克早已在那兒等著了。四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們手挽手地走過泥濘的沼澤,常常被叢生的荊棘鉤住,幾乎一步一滑。好容易才走到了平地上。彼得羅向四下里眺望:他還從來沒有到過這地方。巴薩甫留克也停了下來。 「瞧見你面前有三個小丘麼?小丘上有許多各種各樣的花:可是,願神力保佑你別去摘取任何一朵花。等到鳳尾草開了花,你把它摘下來就走,不管身後發生些什麼事情,你也別回頭去看。」 彼得羅再想問……一看——那人已經影蹤全無了。他向三個小丘走去;哪兒有花呢?什麼也看不見。遍地的野草,繁密得把路都給堵塞住了。可是天際打了個閃電,接著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大片鮮花,都是珍奇的,沒有看到過的;其中也有含苞未放的鳳尾草。可是彼得羅仍舊有點懷疑,沉思地佇立在花草前面,雙手叉在腰裡。 「這算什麼稀罕東西?這種綠草我一天要看上十幾遍;有什麼了不起?魔鬼不要是想耍弄我吧?」 忽然,小小的花蕾變紅了,像活的東西一樣,蠕蠕而動。真是奇妙的景象!越顫動,越變得大起來,大起來,紅得像一塊燒亮的煤。一顆小火星驀地一亮,只聽得喀嚓一聲,一朵花在他眼前開放了出來,像火焰一樣,照亮了周圍別的許多花。 「現在是時候了!」彼得羅想,把手伸出去。他覺得背後有無數隻毛茸茸的手向前伸出,也要去摘那朵花,有個什麼東西在後面來回不斷地穿梭。他眯縫著眼睛,使勁抓住花莖,於是花就落在他手裡了。一切復歸於寂靜。巴薩甫留克的姿影出現了,他坐在一段樹樁上,渾身發藍,像死屍一樣。他連手指都不動彈一下。眼睛定定地注視著什麼東西,那是只有他一個人才看得見的;嘴半張著,沒有一絲聲息。周圍沒有一聲響動。哎呀,真可怕!……可是終於颼的一聲,嚇得彼得羅渾身直哆嗦,他依稀覺得草兒在低聲耳語,花兒用銀鈴般的聲音喁喁交談,樹木發出怒號來響應……巴薩甫留克臉上忽然添了光彩,雙目炯炯發光。「你可回來了,老妖婆,」他在牙齒縫裡嘟噥道,「瞧呀,彼得羅,你眼前立刻就要出現一個美人兒,她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否則你就要完蛋!」這時候,他用一根多節的手杖撥開荊棘叢,在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座像童話里所說的撐在雞爪上的茅舍。巴薩甫留克舉起拳頭打門,連牆壁都搖晃了起來。一條大黑狗奔出來,尖叫了一聲,接著變成了一隻貓,撲到他們面前。「別生氣,別生氣,老鬼!」巴薩甫留克說,又加上了這樣一些粗話,正派人聽了會塞起耳朵來的。一眨眼的工夫,貓不見了,站在面前的是一個老太婆,臉皺得像蘋果乾,身子彎得像一張弓;鼻子和下巴緊連在一起,像把夾胡桃的鉗子。「好漂亮的一個美人兒!」彼得羅想,渾身直發冷。妖精從他手裡把花奪過去,俯下身子,長久地對那朵花念念有詞,又灑了一些水。火花從她的嘴裡噴出來;嘴唇上直起泡沫。「擲掉它!」她把花交在他手裡,說。彼得羅把它擲在空中。說也奇怪,花竟不掉下去,卻長久地像火球一樣閃耀在黑暗裡,像一隻船似的漂浮著;終於慢慢地開始往下沉,消失在遼遠的地方,像比罌粟籽大不了多少的一顆小星星似的不容易辨認了。「這兒!」老太婆用低沉的嗓子嘶啞地說;巴薩甫留克把鐵鏟遞給他,又找補了幾句:「打這兒往下挖,彼得羅。在這兒,你就會找到這麼多的金子,你跟柯爾日連做夢也沒有夢見過的。」——彼得羅往手掌心裡吐了口唾沫,抓起鐵鏟來,用腳一蹬,然後把泥土翻上來,再一下,再一下,再來一下……碰到了一些硬邦邦的東西!……鐵鏟噹啷一響,挖不下去了。這時候,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隻小小的鐵皮箱。他想伸手去拿,可是箱子往土裡陷下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背後發出一陣獰笑,聽上去簡直像蛇的噝噝聲。「不,要是不流一點人血,你還是找不到金子!」那妖精說道,把一個用白床單蒙起來的六歲左右的孩子帶到他面前,示意叫他去把首級割下來。彼得羅愣住了。這成什麼話,無緣無故地殺死一個人,並且還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氣瘋了,過去揭開了兜在孩子頭上的床單,他看見的是誰?原來是伊瓦西站在他的面前。可憐的孩子把兩隻小手交叉在胸前;頭垂倒著……彼得羅像著了魔一樣,揮著刀,向妖精撲過去,正待舉起手來…… 「可是你為了那個姑娘,答應過什麼來的?……」巴薩甫留克喊道,他的話像子彈一樣直貫他的背脊。妖精頓起腳來:藍色的火焰從地下冒出;把地底完全照亮了,像用水晶製成的一樣;地下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眼帘。在他們站立的那塊土地下面,一箱箱一鍋鍋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他的眼睛燒紅了……頭腦紊亂了……他像個瘋子似的,拿起了刀,於是無辜者的鮮血噴濺到他的眼睛裡……魔鬼們的笑聲在四周轟然而起。猙獰的魍魎成群地在他面前蹦跳。妖精雙手抱住無頭的屍體,像狼似的吸食裡面的血……他的頭腦在旋轉!他拚命往前跑。眼前的一切被一層紅光籠罩著。樹木都浴在鮮血里,仿佛在燃燒,在呻吟。通紅的天空戰慄著……閃電似的火花使他的眼睛暈眩。他氣急敗壞地奔回他的茅屋,像一束莊稼似的倒在地上。立刻就死一樣地睡去了。 彼得羅一連睡了兩天兩夜沒有醒。第三天醒來了,他長久地打量著各個角落;可是發生過的事情他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的記憶宛如一個老守財奴的衣袋一樣,任憑你怎樣也休想從裡面擠出一文錢來。他伸了一個懶腰,忽然聽見腳邊喀嚓一響。一瞧,原來是兩袋金子。他這才做夢似的想起了曾經出外覓寶,他一個人在森林裡碰到了許多可怕的事情。可是他花過什麼樣的代價,他怎樣把這兩袋金子弄到手的,這一點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柯爾日看見了口袋,心軟了下來:「彼得魯西為人別提有多麼好啦!我不是挺喜歡他的麼?我不是一直把他當作親生的兒子看待的麼?」老頭兒天花亂墜地胡說了一通,說得對方感動得流淚了。可是,碧多爾卡覺得有幾分蹊蹺,當她講起幾個過路的茨岡人把伊瓦西拐走的時候,彼得羅竟連這孩子也記不起來了。該死的魔鬼使他昏迷到這步田地!再沒有理由多耽擱了,他們用冷言冷語把波蘭人打發走開,接著就舉行婚禮:他們烤好了喜事麵包,縫好了手巾和手帕,搬出了大桶的燒酒;讓新郎新婦坐在桌子前面;切開了大圓麵包;四弦琴、琵琶、笛子、八弦琴一齊吹奏起來——於是歡樂開始了…… 從前的婚禮跟現在的可大不相同。太姑婆時常跟我們講——那真是一時的盛會!姑娘們戴著纏有金邊穗絛的用黃色、藍色和粉紅色緞帶做成的華美的頭飾,穿著接縫處用紅絲線刺繡和鑲有小銀花的又薄又細的襯衣,腳登高鞋掌的摩洛哥皮長統靴,像孔雀樣飄逸多姿,像旋風似的發出颼颼的聲音,跳著烏克蘭舞。少婦們頭戴船形帽,頂上整個是用金色錦緞織成的,後面留出一條小縫,可以看到下面的金頭飾,一前一後聳出兩個用頂細緻的黑羔皮做成的犄角;穿著藍色的、上等絲織的、有紅色裾襟的外衣;她們風度翩翩地撐著腰,一個個走到前面來,有節奏地跳著戈帕克舞。小伙子們戴著高高的哥薩克帽,身穿細呢罩褂,外束繡銀腰帶,嘴裡銜著煙管,在她們面前賠小心,閒磕牙。柯爾日眼望著這些年輕人們,忍不住也想起了往日的雄姿。老頭兒手裡抱著四弦琴,一邊吸菸管,一邊哼著歌,把酒杯頂在頭上,在狂歡的人們的鼓譟聲中跳起蹲步舞來。醉意醺然的時候,什麼主意想不出來啊?一開頭,他們會戴上假面具,老天爺,丑得簡直不像人!那是跟現在舉行婚禮時的化妝完全不同的。現在怎樣呢?——不過是裝扮個茨岡人或者大俄羅斯人。可是在從前的時候,有的人裝扮成猶太人,另外一個人裝扮成魔鬼,先是接吻,然後扯頭髮……去你們的吧!簡直要把你笑得直不起腰來。他們穿著土耳其服,韃靼服,火似的燦爛發亮……等到他們開始擺弄人,惡作劇起來……那簡直就毫無約束了。太姑婆曾經鬧過一個有趣的笑話,她那回也去參加婚禮來的;她穿了一件寬大的韃靼服,手裡拿了酒杯去敬大家喝酒。忽然鬼使一個人從背後把伏特加酒潑在她身上;另外一個傢伙更有趣,點了火,在她身上放起火來……火苗直往上躥,可憐的太姑婆嚇壞了,當著大家把衣服脫了個精光……這陣子鬧呀、吵呀、混亂呀,活像在市集上一樣。總而言之,老年人也不記得有過這樣熱鬧的婚禮。 碧多爾卡和彼得魯西小兩口子日子過得很好。豐衣足食,稱心滿意……可是正派人看到他們生活的情況,都暗暗搖頭。「魔鬼不會帶來幸福的,」大家異口同聲地說,「要不是靠了誘惑正教徒的魔鬼的力量,他怎麼會發財的呢?哪兒來的這麼許多金子?為什麼在他發財的那一天,巴薩甫留克連人影也不見了?」——你說吧,人們夠多麼會編排!可是說真的,不到一個月,誰都不認得從前的彼得魯西了。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只有天知道。他老坐在同一個地方,不跟任何人交談。他一直在沉思,好像要記起什麼事情來。有時碧多爾卡好容易把他逗開了口,他才暫時怡然忘情,說起話來,甚至還露出了笑容;可是只要無意中看到了那兩口袋金子——「慢著,慢著,我忘了!」他就會這樣喊,又墮入沉思,努力要記起什麼事情。他有時在一個地方坐了老半天,忽然覺得頭腦清醒起來……可是一下子又糊塗了。他仿佛記得坐在酒店裡,要了酒;酒燒痛他的舌頭;酒使他嘔心。有一個人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可是再想下去,一切又籠罩在煙霧裡。汗珠冰雹似的從他臉上淌下來,他筋疲力盡地又在老地方坐下。 碧多爾卡什麼法子都給他想遍了,請來巫醫,做過了「驅驚」和「泡肚子」 ——毫不見效。夏天就這樣過去了。許多哥薩克收割完了,許多更為兇悍些的哥薩克出外打仗去了。成群的鴨子還麇集在沼澤上;可是鷦鷯已經一隻也不見了。草原變成了紅色。莊稼一堆一堆像哥薩克帽子似的布滿整片田野。村路上常常看到有滿載著枯枝和柴薪的貨車走過。土地變得更加堅硬,有的地方結了凍。不久下起雪來了,樹枝上掛滿白霜,像披上了一層兔子毛似的。在晴朗寒冷的日子裡,赤胸的灰雀像浮華的波蘭貴族似的在雪堆上踱步,尋覓穀粒吃,孩子們用粗大的棍子在冰上打陀螺,而他們的父親正安靜地躺在暖爐上,時或嘴裡銜著點著的煙管跑出來,把正教國家的大冷天痛罵一頓,或者出來透口新鮮空氣,舂打堆放在外屋的莊稼。終於雪開始融化了, 梭子魚用尾巴搗碎了冰塊 ,可是彼得羅還是老樣子,反而越來越陰沉了。他呆坐在房間當中,好像被鎖住了似的,腳旁邊是兩隻裝著金子的口袋。他離群索居,蓬首垢面,樣子看起來怪怕人的;他只有一個心思,努力要記起一件什麼事情,因為記不起來,就憤恨填膺。常常猛地從位置上直豎起來,揮動著雙手,眼睛向前凝視,好像要抓住眼前的一件什麼東西似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仿佛要說出一些早被遺忘了的話——可是又停住了……暴怒侵襲他,他像瘋子似的把手咬著、嚼著,憤怒地一把把扯掉自己的頭髮,過了一會兒,鎮靜下來,好像昏迷欲睡了,然後又開始回憶,又暴怒起來,受到痛苦的折磨…… 這是怎樣的天降之災啊?碧多爾卡過的不是人的生活。起初她害怕一個人待在屋裡;後來,這可憐蟲慢慢地對自己的痛苦習慣起來。可是,你再也認不出來她是先前的碧多爾卡了。紅暈褪色,笑影消失;她憔悴了,衰弱了,一雙明亮的眼睛哭幹了。 有一回,一個人對她起了憐憫之心,勸她去找住在熊谷的女巫,據說這人能醫治世上一切的疑難病症。她打定主意作最後一次的嘗試;她費了許多口舌,才把老太婆請到了家裡。這時已經傍晚,正巧是聖約翰節的前夜。彼得羅迷迷糊糊地躺在板凳上,沒有看見客人進門。他慢慢地抬起頭來,凝視著她的臉。驀地渾身直打哆嗦,好像被綁在斷頭台上一樣;頭髮一根根直豎起來……接著,他縱聲大笑,一陣恐怖直穿入碧多爾卡的心坎。「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他帶著可怕的狂笑喊道,掄起一把斧頭,用足全力往那老太婆身上砍去。斧頭砍進了橡木門足有兩俄寸深。老太婆沒有了,一個穿白襯衫、蒙著頭的七歲左右的孩子站在房子當中……床單掉落了。「伊瓦西!」碧多爾卡喊,向他身邊跑去;可是,幻影從頭到腳流滿鮮血,使整個房間充滿了紅光……她恐懼地逃到外屋去;可是,神志稍微清醒一些之後,想回去搭救她的丈夫;哪兒還來得及呢!門已經緊緊地關上了,她怎麼也推不開。來了一大夥人,咚咚的打門,後來沖了進去:裡面一個人影也沒有。整個房間裡煙霧瀰漫,只有在彼得魯西站過的屋子當中留下一堆灰燼,還在那兒冒著煙呢。走近口袋去一瞧,哪裡有什麼金幣,只剩下一些破磚碎瓦罷了。哥薩克們瞪著眼珠,張大了嘴,連鬍子都不敢抖動一根,呆立在那兒,像被釘住了一樣。這件奇事使他們驚恐到了極點。 後來怎樣,我不記得了。碧多爾卡許願要去聖地朝山進香;她收拾了父親遺下的財產,過了幾天,果然村里就看不見她了。誰都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幾個樂善好施的老婆婆說她已經到彼得羅去的地方去了;可是,有一回,一個從基輔來的哥薩克說,他在大修道院裡看見一個尼姑,乾瘦得像一架骷髏,老是不停嘴地做著祈禱,鄉人們從他口述的一切徵象上推測,知道一定是碧多爾卡;據說,從來沒有一個人聽見她說過一句話;她是徒步走來的,給聖母像帶來了一副鏡框,上面鑲嵌著這樣明亮的寶石,使人看了連眼睛都睜不開。 聽我往下說呀,這還沒有完呢。就在魔鬼把彼得魯西藏起來的這一天,巴薩甫留克忽又出現了;可是大家見了他都遠遠地避開。大家知道他是個什麼傢伙:除非是個撒旦,才會變了人形來發掘財寶;既然邪惡的手接觸不到財寶,所以只能引誘年輕人給他幫忙。這一年,大家離開自己的土窯,搬進了新的村子;可是即使在這兒,該天殺的巴薩甫留克也還不給他們過一天安寧的日子。太姑婆時常講,因為她關掉了從前奧波什尼揚斯卡雅大道上的酒店,所以他把她恨入骨髓,竭力要把一肚子怨氣發泄在她身上。有一回,村裡的長輩們聚集在酒店裡,挨著尊卑的次序在桌子邊坐下,桌子中央擺著一隻烤羊,要說它小,可是罪過。他們談著各種各樣的奇聞軼事和稀有的奇蹟。忽然看到——要是看到的只有一個人,倒也罷了,然而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到了——烤羊抬起了頭,它的一隻淫蕩的眼睛添了生氣,炯炯發光,忽然又生出了黑色的剛毛般的鬍鬚,向在座的人意味深長地翹動著。大家立刻認出羊頭上長的是一張巴薩甫留克的臉;太姑婆甚至以為他快要向人要伏特加酒喝了…… 正直的長輩們抓起了帽子,三腳兩步地溜回家去。另外有一回,不時喜歡對著祖傳的古老酒杯嘟噥上半天的教堂長老,還沒有喝乾兩盅,覷冷子看見酒盅對他鞠起躬來。去你的吧!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時候,他的老伴兒也發生了一件奇蹟:她剛把生面倒在桶里,忽然這隻桶不翼而飛。「停住,停住!」怎麼叫得住呢!桶莊重地雙手叉腰,在滿屋裡跳起蹲步舞來……你們聽了會發笑的;可是我們的祖先卻欲笑不能呢。阿法納西神父帶著聖水走遍整個村子,用聖水刷 在所有的街道上驅除邪鬼,也還是徒然,故世的太姑婆還是一個勁兒訴苦,說一到晚上總有人敲屋頂、抓牆壁。 還有呢!你們瞧,現在,在我們村子所在的這塊地上,看來仿佛平靜無事似的;可是在不久之前,我去世的爹跟我都還能記得,正派人是不敢打那荒廢傾塌的酒店門前走過的,那一回事情發生之後過了許久,那酒店曾由魔鬼的後裔自己花錢修理過。從燻黑的煙囪里升起一縷縷青煙,這青煙升得這麼高,當你抬頭看時,提防你的帽子會從腦袋瓜上落掉,並且還把帶火星的餘燼吹遍整個曠野,而魔鬼呢,——提到這傢伙就叫人不痛快,狗雜種——常常在洞穴里哭得這樣悽慘,使受驚的白嘴鴉從附近的橡樹林裡成群地飛起,呱呱地叫著,在空中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