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康卡卡鄉夜話 · 索羅慶采市集
一
在屋裡待著悶得慌,
喂,把我帶到外邊去,
到熱鬧的地方去,
到姑娘們跳舞的地方去,
到小伙子們作樂的地方去!
——摘自古老的傳奇
小俄羅斯 的夏天多麼令人陶醉,多麼色彩絢爛啊!正午在靜寂和酷熱中閃耀,一望無際的蒼空畫出淫蕩的弧線俯伏在大地上,好像睡熟了一般,嬌慵睏倦,把情婦摟緊在虛無縹緲的懷裡——這時候天氣熱得多麼難受啊!蒼空里一絲雲彩也沒有。田野里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切都好像死去了;只有在頭上,在天際的深處,一隻雲雀發出顫音,銀鈴樣的歌聲穿過雲層,飛向深情的大地,偶或還有一兩聲鷗的鳴叫和鵪鶉的嘹亮的啼囀傳遍曠野。高聳雲霄的橡樹,像漫無目標的旅人一樣,閒散而恬靜地挺立著,耀眼的陽光燃著一大撮美麗如畫的樹葉,投給下面別的葉子昏暗如黑夜的影子,只有在勁風吹動時才閃出金黃色的斑紋來。各式各樣細小的昆蟲像綠寶石、黃玉、紅寶石的閃光一樣飛旋在長滿秀挺的向日葵的彩色斑斕的果樹園裡。灰色的乾草堆和金黃色的麥束像篷帳似的堆滿在田野上,延伸到無窮盡的遠處。櫻桃樹、李樹、蘋果樹、梨樹的寬闊的枝子掛滿累累的果實,垂倒著;天,它的澄淨的鏡子——河,裝盛在綠色的驕傲地隆起的框子 里……小俄羅斯的夏天多麼撩人而又愜意啊!
一千八百……一千八百……對啦,大約在三十年前酷暑的八月里的一天,就是輝耀著這樣絢爛的光彩的。在離開索羅慶采市鎮十俄里光景的公路上,擠塞著從遠遠近近各處村子趕往市集的人們。從一清早起,載滿鹽和魚的牛車就一連串蜿蜒不斷地走著。用稻草包紮的堆積如山的瓦缸,仿佛不耐煩幽閉和黑暗似的,慢慢地顫動著;在有些地方,偶或有一隻花紋鮮明的大海碗或者瓦盆從高高地圍住貨車的柵欄里傲慢地露出臉來,吸引著喜愛奢侈品的人們的渴慕的眼光。來來往往的過路人艷羨地望著高個兒的陶器客商,這些貴重物品的主人,他緩步跟在自己的貨物後面走著,關切地用不作美的稻草去覆蓋那些花花公子和風騷婦人一樣的黏土製的玩意兒。
在道路的另外一邊,兩條疲倦的公牛拉著一輛孤單單的貨車,上面載滿麻袋、大麻、布匹和各式各樣的日用品,一個穿著乾淨的亞麻布襯衫和骯髒的亞麻布燈籠褲的車主跟在車子後面踽踽地趲行著。他懶洋洋地用手揩著從黝黑的臉上滾下來的雨點般的汗珠,有些甚至是從長長的八字鬍子上滴落下來的,他那八字鬍子是被塗滿了發粉的,這是那個不問對方媸妍美醜,用不著招呼就自己找上門來,幾千年來硬叫所有一切人類全上了發粉的無情的理髮師 。跟他並排走著的是一匹拴在貨車上的母馬,它的溫順的外貌泄露出了衰老的年齡。許多迎面走來的人,特別是年輕小伙子,碰見了這個莊稼人,一個個都脫帽致敬。可是,這並不是他的白鬍子和他的莊重的步伐使他們這樣做的;你只需把眼睛往上抬高一點點,就可以知道尊敬的原因了:貨車上坐著一個漂亮的小妞兒,有一張圓圓的小臉蛋,明亮的栗色的眼睛上面豎起兩條柳葉般彎彎的黑眉毛,玫瑰色的嘴唇上浮起天真的微笑,扎在頭上的紅藍緞帶,跟長辮子和一束野花一起像華麗的王冠一樣安息在可愛的頭顱上。仿佛一切都使她感興趣;一切對於她都是奇妙的,新鮮的……美麗的眼睛不斷地從一件東西又馳騁到另外一件東西上。怎麼能夠不好好地散散心呢!這還是頭一回到市集上來哪!十八歲的姑娘頭一回到市集上來!……可是沒有一個趕路的人知道她曾經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說服父親帶她出來,要說父親呢,本來是巴不得帶她出來的,可是架不住那個兇狠的後媽這樣巧妙地把他抓在手掌心裡,正像他抓住這匹在長年服務之後現在被牽到市集上去出售的老馬的韁繩一樣。這吵鬧不休的娘兒們……可是我們忘記了這時她也正坐在貨車的頂上,穿一件時髦的綠色的羊皮外衣,好像在銀鼠皮上縫了一些小尾巴, 只不過它們是紅顏色的罷了,下面穿一條棋盤一樣花哨的華麗的後幅 ,頭上戴著花洋布的頭巾,給她胖胖的紅臉蛋帶來特別的威儀,那張臉上透露出一種陰沉的殘暴的東西,讓人一看見立刻就要把驚愕的眼光轉移到女兒的歡悅的臉上去。
普肖爾河已經展開在我們旅人的眼前;遠處蕩漾著寒意,那是在難受的殫精竭神的酷熱之後更加容易令人感受到的。穿過疏落地聳立在草原上的黑楊樹、白樺樹和白楊樹的明明暗暗的綠葉,閃爍著帶著冷氣的火焰般的閃光,美麗的河水輝煌地袒露出銀色的胸膛,群樹的綠色鬈髮茂密地垂拂在上面。這條河像是一個任性的女孩子,在那銷魂盪魄的一刻,當忠實的鏡子嫉妒地映出她充滿著驕傲和耀眼的光彩的前額,百合花一樣的雙肩,披覆著暗沉的亞麻色發浪的大理石一樣的脖頸的時候,當她沒完沒了地耍脾氣,除掉一些裝飾,又換上另外一些裝飾的時候;——她幾乎每年都要改變環境,選取新的河道,在周圍點綴著各式各樣新的景色。一排排的水車用笨重的輪子掬起廣闊的水浪,猛烈地拋擲開去,濺出水花,撒成輕霧,在周遭傳出震耳欲聾的喧響。載著我們熟識的旅客的貨車這時候走到了橋上,無限美麗壯偉的河流像一塊玻璃似的躺在他們面前。天空,綠的和深藍的森林,人,載著瓦缸的貨車,水車——一切都倒了過來,腳朝上地站著和走著,卻不沉落到藍色的美麗的深淵裡去。小妞兒望著秀美的風景出了神,一路上不停地嗑著葵瓜子來的,這時候也忘記嗑了,忽然,「唉,好漂亮的妞兒!」這一句話送入了她的耳鼓。回過頭來,看見一群人站在橋上,其中的一個打扮得比別人漂亮,穿一件白罩褂,頭上戴著一頂灰色的羊皮帽子,雙手叉在腰眼裡,意氣洋洋地望著過路的車子。姑娘忍不住不看他那張曬黑的、但卻洋溢著歡悅的臉,那雙好像要把她看透似的燃燒般的眼睛,再想到剛才那句話可能是這個人說的,她就把眼睛低了下去。
「姑娘長得真美!」穿白罩褂的年輕人繼續說著,眼睛一刻也不從她身上移開,「只要能夠親她一下,就是傾家蕩產我也不在乎。可是前面坐著一個魔鬼!」
四面笑聲哄然而起;可是這一番歡迎辭並不使慢吞吞走著的那位車主的風騷媳婦高興:她的紅臉蛋燒了起來,一連串精心結構的毒罵像雨點般落在放蕩的年輕人頭上。
「吃東西噎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拉縴夫!你爸爸的腦袋在瓦缸上撞個稀爛!叫他走在冰上滑一跤,天殺的不信基督的人!叫他死了到陰間去,鬼燒掉他的鬍子!」
「罵得多麼凶呀!」年輕人說,對她瞪著眼珠,好像被一陣連珠炮似的意外的歡迎辭怔得呆住了,「她說這些話不怕爛舌頭,這百年不死的老巫婆。」
「百年不死!……」半老的美人兒接碴兒說下去,「不信神的人!先去洗乾淨你的臉再來跟老娘說話!沒出息的小兔崽子!我沒看見過你媽,可是我知道她是個廢物!你爸爸是個廢物!你姑媽是個廢物!我百年不死!你還咬著你媽的咂兒吃奶哩……」
這時候,貨車開始下橋去了,最後的幾個字已經聽不清楚;可是年輕人仿佛不想就此甘休:他想也不想一想,抓起一把爛泥就往她身上扔過去。這一扔比可能想像的還要準確:一塊嶄新的印花布頭巾完全被爛泥濺髒了,放蕩的無賴子弟們的笑聲更加有力地爆發了起來。風騷的胖女人勃然大怒;可是這時候車子已經走得很遠,她只得把一腔怒氣發泄在無辜的繼女和緩慢成性的丈夫身上,後者早已習慣於這種現象,保持著頑強的沉默,冷靜地承受著盛怒的妻的百般辱罵。可是,她的不知疲倦的舌頭還是絮聒個不停,嘟噥著,直等到他們來到了郊外一個世交和教父哥薩克崔布里的家裡。久別後和老朋友一家人的會見,暫時把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從腦海里趕走了,我們的旅人談起關於市集的閒話,並在長途旅行之後睡上一個踏實覺。
二
我的老天爺!市集上什麼東西沒有喲!車輪、玻璃、焦油、菸草、皮帶、蔥、各式各樣的零星雜貨……口袋裡就是有三十盧布,你也不能把整個市集買下來。
——摘自小俄羅斯喜劇
你們一定聽見過從遠處轟轟然傳來的瀑布聲,那時驚擾的周遭充滿著隆隆之聲,奇妙而模糊的錯雜的聲音像一陣旋風似的迫近你們的身邊。當人群匯合成一個巨大的怪物,在廣場上,在狹窄的街上蠕動著軀幹,喊著,笑著,喧嚷著的時候,不就是這同樣的感覺一霎時把你們卷進鄉村市集的旋風裡去的麼?叫囂、咒罵、牛叫聲、羊叫聲、馬嘶聲——這一切交錯成一片不和諧的噪音。公牛、麻袋、乾草、茨岡人、瓦缸、女人、蜜糖餅、帽子——一切鮮明地、絢爛地、不調和地成堆晃動著,在眼前穿梭似的來往著。聲調不同的談話聲互相淹沒,沒有一個字可以聽見,可以不被淹沒;沒有一個喊聲聽得清清楚楚。從市集的四面八方只聽到叫賣人拍巴掌的聲音。一輛貨車毀壞了;鐵嘩啷啷地響;木板砰的擲到地上;昏昏的腦袋不知道轉到哪一邊去才好。這位外地來的莊稼人同他的黑眉毛的閨女擠到了人堆裡面去。他走近一輛貨車,又去摸摸另外一輛貨車,打聽著價錢;可是,他的思想還是不停地圍繞著帶到市集上來求售的那十口袋小麥和一匹老母馬。從女兒的臉上可以看出來,她不喜歡在滿載麵粉和小麥的車輛中間擠來擠去。她想到那邊去,——在麻布篷帳下面惹眼地垂掛著紅緞帶、耳環、錫的和銅的十字架、古錢的頸飾。可是就在這兒,她也找到了許多吸引注意的對象;她笑得都合不攏嘴了,看見茨岡人和莊稼人狠狠地拍巴掌,痛得叫喚起來;喝醉酒的猶太人從後面撞一個娘兒們的膝彎;女販子們吵起架來,互相回敬著辱罵和輕蔑;大俄羅斯人一隻手摸著山羊鬍子,另外一隻手……可是她忽然覺得一個人拉住了她襯衣的繡花袖子。回頭一看——那個穿白罩褂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的年輕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嚇了一跳,心裡直噗通,以前不管遇到多麼快樂或悲哀的事情都從來沒有這樣跳過;她又驚又喜,自己也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別害怕,心肝,別害怕呀!」他抓住她的手,輕聲地對她說,「我決不會對你說出不中聽的話!」
「你也許真的不會對我說什麼不中聽的話,」小美人兒在心裡嘀咕著,「不過說起來也奇怪……這傢伙準是個魔鬼吧!我明明知道這不應該……可就是沒有力量從他那裡把手抽回來。」
莊稼人回過頭來,想對女兒說一句話,可是在另外一邊聽到了兩個字:小麥。這兩個魔法般的字立刻把他吸引到兩個大聲說話的批發商人身邊去,隨便什麼東西再也無法把他的注意拉開了。
三
看見過像他這樣的小伙子麼!
這可是世間少有的。
他喝燒酒像喝麥芽酒似的一飲而盡。
——柯特利亞列夫斯基:《埃涅阿斯紀》
「那麼,老鄉,你看我們的小麥賣不上價錢麼?」一個穿條紋麻布油漬狼藉的燈籠褲,好像從大市鎮來的買賣人模樣的人,對另外一個穿深藍色打補丁的罩褂,額上有一個大肉瘤的人說。
「還用說嗎!只要賣得掉一升,我就情願用繩子把自己吊在這棵樹上,像聖誕節前吊在屋檐下的臘腸。」
「你想騙誰?運貨來的,除了咱們倆,再沒有第三家了,」穿條紋麻布燈籠褲的人反駁道——「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吧,」老大爺沒有把兩個批發商人說的話放過一句,在心裡嘀咕著:「我藏著有十口袋哪。」
「是這麼一回事:要是什麼地方出了鬼,那麼,你想做買賣賺錢,就跟從飢餓的大俄羅斯人手裡得到好處一樣的困難。」額上有一個肉瘤的人意味深長地說。
「什麼鬼不鬼的!」穿條紋麻布燈籠褲的人接碴兒說下去。
「你聽見人家說什麼沒有?」額上有一個肉瘤的人繼續說,陰沉的眼睛向他斜睨了一下。
「怎麼樣?」
「還有什麼怎麼樣!陪審官——他活得不耐煩了,今年在地主家裡喝了李子酒就別再想擦他的嘴唇了——他給市集指定了這塊倒霉的地方,在這兒做買賣,管保連一粒穀子也賣不掉。瞧見那個坍塌破爛的穀倉沒有,就是山腳邊的那一個?」(說到這裡,小妞兒的好奇的父親挨得更近,全神貫注地諦聽著。)——「在那個穀倉里,三天兩頭鬧鬼;難怪這塊地方沒有一次市集不出點什麼災禍。昨兒個鄉文書深夜在那兒走過,抬頭一看,——天窗里鑽出了個豬臉來,呼嚕呼嚕地直叫喚,把他嚇得渾身冰涼;等著瞧吧, 紅褂子 又要出現了。」
「什麼 紅褂子 ?」
旁邊這個全神貫注的聽客頭髮直豎了起來;他恐怖地扭過脖去,卻看見閨女跟一個年輕人摟抱著,訴說著喁喁的情話,把世上所有一切的褂子都滿不放在心上。這副神氣趕走了他的恐懼,使他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啊哈,哈,哈,老鄉,我看你倒是個摟抱娘兒們的老手哪!要騙你,讓鬼把我抓了去,我直到娶了親第四天,才懂得怎麼樣去摟抱我那個去世的老伴兒赫韋西卡,就這還得謝謝我那個給我當儐相的 兄弟 ,是他教了我的乖。」
年輕人立刻看出他愛人的父親頭腦不太靈活,於是就想出個花招把他拉攏過來。
「好人兒,我想你一定不認得我吧,可是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也許認得吧。」
「名字,綽號,什麼我都說得上來:你叫索洛比·契列維克。」
「對呀,索洛比·契列維克。」
「仔細再瞧瞧,不認得我麼?」
「不,不認得。你可別見怪,我一輩子看夠了這麼多各式各樣的臉,鬼才把他們全記得住!」
「可惜你就不記得戈洛普賓柯的兒子!」
「你爹是奧赫利姆麼?」
「還會是誰呢?要不是他,那除非就是 禿頂的爺爺 了。」
說完,兩個人脫掉帽子,摟抱著接起吻來;可是戈洛普賓柯的兒子不多耽擱時間,決定馬上向新認識的朋友進攻。
「索洛比,你瞧,我跟令嬡相愛,願意在一塊兒過一輩子啦。」
「怎麼著,帕拉斯卡,」契列維克笑著對閨女說,「也許,真的,像人家說的,你跟他……在一個槽頭上吃草!怎麼樣?拍巴掌吧?來呀,新女婿,請我喝一杯去!」
於是爺兒三個來到了市集上一家著名的飯館——猶太女人的布篷下面擺著一切年代各種各樣的扁瓶子、細頭瓶子、長頸瓶子。
「哎呀,好小子!我就喜歡這爽快勁兒!」契列維克喝得有幾分醉意,看見新女婿斟了一杯足有半升的酒,眉毛也不皺一下,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然後把杯子摔得粉碎,「怎麼說,帕拉斯卡?我給你找到了一位多麼好的姑爺啊?瞧,瞧:他喝得多麼痛快呀!……」
過後,他笑著,踉蹌著,和閨女一同回去找自己的貨車去了;年輕人向貨攤那邊走去,那兒陳列著許多貴重的物品,還可以看到從波爾塔瓦縣的兩個大市鎮加佳集和密爾格拉得來的商人們,——他想找些鑲嵌著漂亮銅飾的講究的木製煙管,紅底子繡花的手帕和帽子,買來送給老丈人和所有應該孝敬的人,做結婚禮物。
四
男人喜歡一樣東西,
可是女人要是喜歡另外一樣,
你就得想辦法討她的歡心……
——柯特利亞列夫斯基
「喂,家裡的!我給女兒找到一位新姑爺了!」
「你怎麼單在這節骨眼兒張羅著找女婿!傻瓜,傻瓜!你呀,命里註定就是這麼塊廢料!誰聽說過一個正正經經的人滿街上找女婿的!還是想想怎麼把你的小麥脫手吧。再說,新女婿還會是個什麼好東西!我看他準是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窮要飯的。」
「沒有的話!你應該瞧瞧他是個多麼邊式的小伙子!光是那件白罩褂,就比你的綠外衣和紅長統靴值錢多了。並且他喝酒喝得多麼 來勁兒 啊……我要是這輩子看見過再有第二個小伙子眉毛也不皺一下一口氣喝乾半升白酒,就叫鬼把我抓去。」
「他準是個酒鬼,二流子,所以你才會跟他一見如故。我敢打賭,他準是在橋頭上跟我們扯淡的那個小流氓。可惜他沒有撞在老娘的手裡: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厲害。」
「就算是那個人又怎麼樣呢,希芙里婭;為什麼他是個小流氓呢?」
「哼!為什麼他是個小流氓;你這老糊塗!聽見了沒有!為什麼他是個小流氓!當我們的車子走過風車的時候,你瞎了眼睛麼?你這個人呀,人家就是在你這塗滿鼻煙的鼻子面前侮辱你的老婆,你也滿不當一回事!」
「憑怎麼說,我還是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好;真是一個頂呱呱的小伙子!除了他不該潑你一臉的泥。」
「噢!你簡直不讓我說一句話!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變成了這樣?你準是灌飽了黃湯,東西沒有賣掉,回來找老娘慪氣來了……」
契列維克自己也知道話說多了,即刻用雙手抱住腦袋,因為知道盛怒之下的妻一定要來抓他的頭髮。
「見他鬼的結婚!」他一邊躲開猛撲過來的妻,一邊心裡想,「好好的一個新女婿,就這麼陰錯陽差地錯過了。老天爺啊!為什麼要這樣地責罰我們這些罪人啊!世界上已經有了這麼多的廢物,你幹嗎還要繁殖女人!」
五
別垂倒,小懸木,
你還青翠;
別懊惱,哥薩克,
你還年輕!
——小俄羅斯謠曲
穿白罩褂的年輕人坐在自己的貨車旁邊,茫然地望著周圍騷擾的人群。疲乏的太陽,靜靜地燃燒了中午和早晨之後,落到地平線下邊去了,正在隱滅的白晝迷人地、憂愁地、鮮艷地泛著紅光,像疾病纏綿的美女臨終前頰上的紅暈一樣。白色篷帳和天幕的篷頂籠罩上一層朦朧的火焰般的玫瑰色的光,耀眼地閃爍著。堆放在地上的窗框的玻璃閃著亮;酒店桌子上的綠色酒瓶和杯子染成了赤紅色;堆積如山的甜瓜、西瓜和南瓜看來像是金子和赤銅鑄成的。人聲顯著地疏落了,低沉了,叫賣人、莊稼人和茨岡人的疲倦的舌頭鬆緩了,懶得轉動了。這裡那裡開始亮起了火光,剛煮好的糰子的香氣泛溢在沉靜下來的街上。
「幹嗎發愁呀,格利茨柯?」一個高個兒的曬黑的茨岡人拍了一下年輕人的肩膀,喊道,「怎麼樣,二十盧布把公牛賣給我吧!」
「你老是公牛長公牛短的。你們茨岡人盡想著賺錢,耍花招,欺負老實人。」
「嗤,見鬼!說真格的,你像是有什麼心事似的。自己去找了個新媳婦,現在又後悔了麼?」
「不,我可不是那樣的人!我說一是一,話說了出去,一輩子也不會改變。可就是契列維克那個糟老頭子一點良心也沒有,答應了,又縮回去了……可是話又得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他,他是塊木頭,拿不了主意。這都是那個老巫婆玩的鬼,就是我們大伙兒今天在橋上奚落了一場的那個傢伙!啊,我要是一個沙皇或者大老爺,我首先就要吊死世界上所有一切甘心讓娘兒們騎在頭上的傻瓜……」
「要是能叫契列維克把帕拉斯卡嫁給你,你肯二十盧布把牛賣給我麼?」
格利茨柯疑惑不解地望著他。在茨岡人的黝黑的臉上,流露著一種惡毒的、刻薄的、卑劣的、同時又狂妄不遜的表情。人們只需望他一眼,就可以知道在這奇妙的靈魂里沸騰著偉大的美質,但世上對這種美質只有一種酬報,就是絞首架。鼻子和尖下巴中間凹陷下去的永遠浮著惡毒的微笑的嘴,不大的、但卻是生動的、火一樣發亮的眼睛,臉上不停地閃動著的計謀和策略的電光——這一切,仿佛就正需要穿上他身上所穿的這一套獨特的、奇怪的服裝。仿佛一碰就要化為灰燼的暗褐色長襟外衣,亂蓬蓬垂在肩上的長長的黑髮,穿在赤裸的曬黑的腳上的鞋子——這一切,好像生根在他身上,變成了他外貌的一部分似的。
「只要你不說謊,甭說二十盧布,就是十五盧布我也肯賣!」年輕人用審視的眼光望著對方,答道。
「十五盧布?好吧!可是你別忘了!是十五盧布喲!這張五盧布的票子給你作定洋!」
「可你要是騙我呢?」
「要是騙你——定洋就歸你!」
「好吧!那麼,咱們拍巴掌吧!」
「拍巴掌吧!」
六
真糟糕,羅曼回來了,他立刻要給我一頓好打,而您,福馬老爺,您也逃不了。
——摘自小俄羅斯喜劇
「這邊來,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這兒籬笆低一些,把腳跨上去,別害怕:我家裡那個傻瓜跟教父一塊到車子底下守夜去了,怕讓大俄羅斯人覷冷子偷了什麼東西去。」
契列維克家裡的雌老虎柔聲柔氣地給怯生生地倚傍著籬笆的神父兒子打著氣,神父兒子爬到了籬笆上面,像一個頎長的可怕的幽靈似的,站在上面好久,遲疑著,尋找適當的地方往下跳,終於噗通一聲掉落在亂草堆里。
「真糟糕!您沒有摔著了哪兒,天保佑,沒有窩了脖子麼?」擔著老大心事的希芙里婭喃喃地說。
「噓!沒什麼,沒什麼,親愛的哈芙羅尼婭·尼基福羅夫娜 !」神父兒子站了起來,忍著痛囁嚅地說,「不過被蕁麻刺了一下,用去世的老神父的話來說,就是那種毒蛇一樣的草。」
「我們上屋裡去吧!那兒一個人也沒有。我正在想,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您不要是 害了病 或者 肚子痛 吧。左等右等,您老不來。您好麼?我聽說您爹近來收人家的東西可不少呢!」
「一點點東西,不值得提,哈芙羅尼婭·尼基福羅夫娜;我爹在整個齋戒期一共只收了十五袋春麥,四袋穀子,一百來個饅頭,雞還不到五十隻,雞蛋大部分都是發臭的。可是真格的,真正甜蜜的禮物,只有從您那兒才能夠得到啊,哈芙羅尼婭·尼基福羅夫娜。」神父兒子說著,貪婪地望著她,往她身邊挨近去。
「這是給您的禮物,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她一邊說,一邊把幾隻點心缸搬到桌上,裝腔作勢地扣好仿佛並非故意解開的外衣,「凝乳面卷,小麥糰子,油煎餅,餡兒餅!」
「我敢打賭,這準是夏娃的女兒一雙最伶俐的手做的,」神父兒子說道,一隻手拿了餡兒餅,另外一隻手把油煎餅挪近一些,「可是,哈芙羅尼婭·尼基福羅夫娜,我的這顆心渴望著從您手裡吃到比這一切油煎餅、餡兒餅更好吃的東西呵。」
「那我可不知道您還想吃些什麼東西了,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胖美人兒答道,假裝不懂的樣子。
「還用說!就是您的愛情呵,我的惹人愛的哈芙羅尼婭·尼基福羅夫娜!」神父兒子輕聲地說,一隻手拿著凝乳面卷,另外一隻手摟住她粗大的身體。
「天知道您胡思亂想些什麼,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希芙拉 說,羞答答地把眼睛低了下去,「哎呀!恐怕您還想親我呢!」
「講起這檔子事,我可以告訴您,」神父兒子繼續說,「當我還在神學校念書的時候,我記得清清楚楚……」
這時聽到外面有狗吠和打門的聲音。希芙里婭三腳兩步跑了出去,回來時臉色發了白。
「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這下子我們可糟了!一大群人在外邊打門,我好像聽見教父的聲音……」
凝乳面卷卡住了神父兒子的喉嚨……他的眼珠凸出著,仿佛亡靈剛來拜訪過他一樣。
「快爬上去吧!」驚慌的希芙里婭喊道,指著天花板下面擱在兩根橫樑上的木板,那上面堆放著各種七零八碎的雜物。
危急鼓起了我們主人公的勇氣。他清醒了一些,跳上了暖炕,再小心翼翼地爬到木板上面去。希芙里婭失神落魄地奔向大門,因為打門的聲音越來越猛烈而透著不耐煩了。
七
可是這兒出了一件蹊蹺的事,列位!
——摘自小俄羅斯喜劇
市集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怪事:紛紛謠傳在貨物中間發現了 紅褂子 。賣麵包圈的老婆婆似乎看到一個豬臉的妖魔不時彎身到貨車上,好像尋找什麼東西似的。謠言很快地傳遍了靜下來的屯集的每一個角落;大家認為不相信這件事就是大逆不道,雖然在酒店布篷隔壁擺著一個流動攤子的賣麵包圈的老婆婆一天到晚老是不必要地行著禮,雙腳畫著和自己可口的貨物完全相似的圓圈。再加上人們把鄉文書在坍塌的穀倉里遇見鬼的事誇張地一渲染,於是到了夜晚,大家都嚇得擠縮做一團;平靜被破壞了,恐懼讓每一個人都不敢闔上眼睛睡覺;膽小而有一個安樂窠的人,都回家去了。後一類人包括契列維克連同他的教父同閨女。使希芙里婭大驚失色的猛烈的打門聲,就是他們和一群願意陪他們回家做伴的客人打的。教父已經喝得有些醉醺醺了。這從他兩次趕車繞過坪地才找到家,就可以看出來。客人們也都有些薄醉,毫不拘禮地比主人搶先走進了屋子。當他們向房子的角角落落里張望的時候,契列維克的妻好像坐在針氈上一樣。
「怎麼啦,嫂子,」教父一進來就說,「還在打擺子麼?」
「有點不舒服。」希芙里婭一邊回答,一邊不安地望著擱在天花板下面的木板。
「喂,家裡的,把車上那瓶酒給我拿來!」教父向一同走進屋子的老婆說,「我要跟大家干一杯;叫那些鬼娘兒們把我們嚇成這樣,真是太不像話了。說真格的,兄弟們,我們上這兒來算是怎麼回事呢!」他繼續說著,湊近瓦杯喝了一口,「我敢賭一頂新帽子,娘兒們要不是耍著我們玩才怪呢。就算真有一個鬼又怎麼樣!——鬼算得了什麼?把唾沫啐在他腦袋上!他這會兒出現在我面前,我要是不把拇指塞給他看,我就是狗養的!」
「那你幹嗎臉發白?」比大家高出一個頭,永遠裝作勇士似的一個客人喊道。
「我……這是什麼話!你在做夢吧?」
客人們來了個哄堂大笑。滿足的微笑浮在高個子冷言冷語的勇士的臉上。
「他臉還發白!」另外一個人唱和著,「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哪;他不是崔布里 ,倒像是甜菜根——或者不如說就是那件嚇唬人的 紅褂子 。」
酒瓶在桌上繞了一轉,客人們變得比先前更加興高采烈起來。一直為 紅褂子 的事煩擾著,好奇心一刻也不能得到安靜的契列維克,這時候就對教父說:
「告訴我,兄弟,我求求你!我要知道這件倒霉的 褂子 的故事,可是沒有一個人肯講給我聽。」
「哎呀,大哥!這故事夜裡可講不得;可是你一定要聽,還有大伙兒(這時候他面向著客人們),我瞧也跟你一樣想知道這件奇怪的事情。那麼,只好就這麼辦吧。你們聽我說!」
他搔搔肩膀,用前襟擦了擦臉,把兩隻手放在桌子上,開始說下去:
「有一回,一個鬼被趕出了地獄,犯了什麼罪,我可說不清。」
「這怎麼會呢,兄弟!」契列維克打斷他,「鬼怎麼會被趕出地獄呢?」
「那有什麼辦法,兄弟?趕出去就是趕出去了,正像農夫把一條狗從屋子裡趕出去一樣。也許他忽然發起慈悲來想干點好事,總之,人家把他攆了出去就是。這可憐的鬼可真是懷念他那個地獄啊,懷念得要上吊。有什麼辦法呢?只好整天喝酒,借酒澆愁吧。他就住在那邊的穀倉里,你看見過的,就是山腳邊那個坍塌了的穀倉,如今沒有一個正經人敢不在胸前畫個十字就打門前走過去,鬼就變成了這樣的一個浪蕩子,就是在年輕人裡邊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一天到晚老是坐在酒店裡!……」
一絲不苟的契列維克又打斷了說故事的人:「天知道你在胡謅些什麼,兄弟!怎麼能讓鬼走進店裡去呢?老天爺,他掌上有爪子,頭上長角的呀。」
「那鬼才機靈呢,他戴著帽子和手套。誰能夠認出他來呢?整天荒唐,荒唐——終於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喝光了。酒店老闆放給他不少的賬,可是後來就不相信他了。鬼只好打個七五折把一件紅褂子押給那時在索羅慶采市集賣酒的一個猶太人,對他說:『聽著,猶太人,我再過整一年來向你贖這件褂子:你可得把它保存好!』說完這句話,一溜煙的就不見了。猶太人仔細瞧了瞧這件褂子:料子挺好,就是在密爾格拉得也買不到!鮮紅的顏色像燒著的火,叫人百看不厭!猶太人不耐煩等到限期。他摸了摸辮子 ,敲了一個過路客人五枚三盧布的金洋。猶太人把限期完全給忘了。可是有一天傍晚,來了一個人,說:『猶太人,還我褂子!』猶太人開頭不認得他,後來看清楚了,就假裝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樣子:『什麼褂子不褂子?我什麼褂子也沒有呀!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什麼褂子!』那個人回過身去,走掉了;可是到了晚上,當猶太人關緊破屋子的門,數完櫃裡的錢,把被單披在身上,開始照猶太規矩禱告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沙沙的聲音……抬頭一看,每一個窗口都伸出了個豬臉來……」
說到這裡,真的聽到了一種模糊不清的聲音,非常像豬的呼嚕聲;大家的臉色全嚇白了……說故事人的臉上湧出了汗珠。
「什麼聲音?」契列維克驚駭地說。
「沒有什麼。」教父答著,渾身發著抖。
「啊!」一個客人叫了一聲。
「你說了話……」
「沒有呀!」
「那麼誰哼哼來著!」
「天知道我們慌些什麼!一點事也沒有!」
大家驚慌地打量四周,向每一個角落張望著,這下子可把希芙里婭嚇得死去活來。
「別給我現眼了,你們簡直是些老娘兒們!老娘兒們!」她大聲地嚷,「虧你們還算是哥薩克,男子漢呢!你們只配拿著紡錘去紡紗!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老天爺在上……或者一個人的板凳咯吱咯吱響了一下,大家就都炸了窩了,像發了瘋一樣!」
這一番話說得勇士們有些害臊,使他們又鼓起了勇氣來;教父喝了一口酒,接著往下說:「猶太人當場昏了過去;可是,豬臉的妖怪們邁開高蹺一樣的長腿,從窗子外邊爬進來,一頓皮鞭子把他打醒了,使他跳起來比這橫樑還高。猶太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都承認了……褂子可不容易再找回來了。那個過路客人在路上被一個茨岡人搶了個精光,茨岡人把褂子賣給了女舊貨商;女舊貨商又把它帶回到索羅慶采市集上來,可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向她買東西。女舊貨商琢磨了又琢磨,終於明白了:一定是那件紅褂子鬧的鬼。怪不得她一穿上這件褂子,就覺得悶得透不過氣來。她連想也不想一想,就把它扔在火里——這鬼衣服竟燒不著哩!這是鬼的禮物哪!女舊貨商想出了一個主意,把它丟在一個販賣牛酪的莊稼人的貨車上。傻瓜自以為占了便宜,樂壞了;可是,從此再也沒有人買他的牛酪。啊,準是鬼把褂子丟在我的車上!他拿起一把斧頭來,把褂子劈成好幾塊;睜眼一看——一塊湊到另外一塊上面去,不消一刻工夫,又變成了一件完整的褂子。他畫了個十字,重新掄起斧頭去劈,把碎塊擲向四方,掉頭走掉了。可是自打那時候起,每年逢著趕集的時候,總有一個豬臉的鬼走遍整個廣場,呼嚕呼嚕地叫喚,尋找褂子的碎片。據說,他現在只短左邊一隻袖子了。從那時候起,人們再也不敢走近廣場,已經有靠十年沒有在那兒舉行市集了。可現在鬼又讓陪審官……」
後半截話在說故事人的嘴上消失了……窗戶戛戛發響;玻璃砰的一聲打落在地上,猙獰可怕的豬臉鑽了出來,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轉,好像在問: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哪,好人兒?
八
……像狗似的夾著尾巴,
像該隱 似的瑟縮發抖;
鼻煙水從鼻子裡流下來。
——柯特利亞列夫斯基:《埃涅阿斯紀》
恐怖抓住了房間裡所有的人。教父張著嘴,呆呆的像塊石頭;眼睛鼓起,活像要射出來的子彈;十指在空中痙攣地張開。高個兒的勇士嚇壞了,跳起來有天花板那麼高,腦袋撞著了橫樑;木板翹了起來,神父兒子噗通一聲跌落到地上。「哎呀!哎呀!哎呀!」一個人爬在長凳上,手腳直舞地喊。「救命呀!」另外一個人絕望地嘶叫著,用羊皮襖蒙著頭。
教父受了兩次驚,醒了過來,戰戰兢兢地爬到老婆裙子下面去。高個兒的勇士顧不得洞口狹小,往暖爐里爬,然後把爐門關嚴了。契列維克像被澆了一桶沸水一樣,神魂顛倒地把瓦缸當作帽子頂在頭上,衝出門外去,像瘋子似的在大街上直奔,顧不得看清腳下的道路;直到奔跑得疲勞了,才放慢了腳步。他的心像風車的石臼般跳動著,汗像冰雹似的直往下掉。他疲倦得要倒下來,這時候忽然聽見後面有人追上來……他嚇得氣都透不過來……
「鬼!鬼!」他使盡力氣拚命地喊,過了一會兒,就昏迷地倒在地上。
「鬼!鬼!」後面也有人這樣喊,他只感到有一個什麼東西砰的一聲打在他腦袋上。於是他就什麼也不覺得了,他像棺材裡的死屍一樣,直挺挺地躺在路中心。
九
前面看,還像個人樣;
後面看,憑良心說,像鬼!
——摘自民謠
「聽見了沒有,弗拉斯?」一個睡在街上的人坐了起來說,「我們附近有人在說鬧鬼哪!」
「關我什麼事?」躺在旁邊的茨岡人伸了個懶腰,嘟噥道,「就是講到他家祖宗十八代我也管不著。」
「可是他喊得這麼可怕,就像有人要掐死他!」
「睡著了什麼夢話說不出來呢!」
「憑你怎麼說,我們還是應該去瞧瞧;點個火吧!」
另外那個茨岡人自言自語地咕嚕著,站了起來;兩次用閃電樣的火光照亮自己,湊過嘴去吹著了火絨,手裡提著一盞油盞,——就是在瓦片上儲滿羊油的一種普通的小俄羅斯燈,照亮著道路出發了。
「等一等;這兒躺著個什麼東西,你把火往這邊照照!」
身邊又聚攏了幾個人。
「什麼東西躺著,弗拉斯?」
「好像是兩個人哪!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他們倆哪一個是鬼,我可分辨不出來!」
「誰在上面?」
「一個老娘兒們!」
「那就是鬼啦!」
幾乎整條街上都傳遍了笑聲。
「瞧,女人爬在男人身上;這娘兒們準是個好騎手啦。」一個圍觀的人說。
「瞧呀,朋友們!」另外一個人舉起瓦缸的一塊破片說道;現在只剩下一半頂在契列維克的腦袋上了,「這傢伙戴著一頂多麼時髦的帽子啊!」
越來越大的喧嚷聲和鬨笑聲使兩個死了一般的人索洛比和他的老婆醒了過來,他們餘悸在心,用凝注的眼睛恐懼地望著茨岡人們的黝黑的臉:他們被薄暗而閃爍的火光照耀著,活像一群浴在濃重的地底的蒸氣和沉睡不醒的暗夜的雲彩里的怪異的魑魅魍魎。
十
不得猖狂,撒旦的幻影!
——摘自小俄羅斯喜劇
清新的晨風吹拂著剛剛醒來的索羅慶采的人們。從每一個煙囪里飄起了炊煙,迎接上升的太陽。市集開始喧嚷起來。羊發出咩咩的叫聲,馬嘶鳴著;鵝和女販子們的喋喋聲重新響遍了整個屯集——在神秘的曙色朦朧中叫人心驚肉跳的可怕的 紅褂子 的謠言,也跟著照耀大地的黎明一同消逝了。
契列維克打著呵欠,伸著懶腰,跟公牛、一袋袋的麵粉和小麥一起睡在教父家裡一間蓋著麥秸的穀倉裡面,仿佛還完全不想離開甜蜜的好夢,忽然聽到了一種他非常熟悉的聲音,就像是懶惰的逃避所——他自己家裡的幸福的暖爐,或者離開大門只有十步之遙的一家遠親開的酒店一樣。
「起來,起來!」溫柔的老婆使勁拉住他的手,在他耳朵旁邊銳叫著。
契列維克不答話,鼓起腮幫,像打鼓似的晃蕩著兩隻手。
「你這瘋子!」她喊著倒退了幾步,差點沒有挨著了一下。
契列維克坐起來,揉著眼睛,看看周圍。
「讓鬼把我抓去,親愛的,要是我沒有夢見你的臉像只鼓,教父說的那些豬臉的妖怪叫我像大俄羅斯人似的去擂那隻鼓……」
「別再胡說八道了。快把母馬牽出去賣吧!真要叫人笑掉了門牙,趕了一趟集,連一把亞麻也沒有賣掉……」
「說的是嘛,家裡的,」索洛比接著說,「人家一定會笑我們啦。」
「快走吧!快走吧!早就該笑你啦!」
「你瞧,我還沒有洗臉呢。」契列維克繼續說,打著呵欠,搔搔背,想擠點時間偷偷懶。
「你倒講究起衛生來了!你多咱有這習慣的?給你毛巾,擦擦你那張醜臉去……」
她說著,抓起一個捲成一團的東西來——吃了一驚,馬上擲掉了……這是 紅褂子 的袖口!
「快去,干你的正經去吧。」看見丈夫嚇得腳也麻木了,牙齒互相磕著,她鼓起勇氣來對他說。
「還會有什麼買賣呢!」他自言自語地咕嚕著,一邊解開母馬,把它牽到廣場上去賣,「怪不得來趕這倒霉的集的時候,我心裡總覺得像背著一條死牛似的沉重,拉車的公牛好幾次扭頭往家裡跑。我現在還記得,我們好像是在禮拜一 上路的。不用說,這就是不祥之兆啦!……這鬼就老喜歡鬧個沒結沒完:就算短了一隻袖子,褂子也還是可以穿的呀:可他就是不讓人家過一天踏實日子。我要是一個鬼,——老天爺保佑——我會整宿不睡覺,滿街上去找這些倒霉的破爛麼?」
想到這裡,契列維克的思路被一個低沉的、粗嗄的聲音打斷了。面前站著一個高個兒的茨岡人:「賣些什麼東西呀,老大爺?」
賣主默默不語,把對方從頭看到腳,不停下來,也不放鬆手裡的韁繩,平靜地說:
「你自己看得出我賣的是什麼!」
「皮帶麼?」茨岡人瞧著他手裡的韁繩,問道。
「是皮帶,要是千里駒像一條皮帶。」
「可是,見你的鬼,老鄉,你準是用稻草把它餵大的!」
「稻草?」
契列維克說著,想拉緊韁繩,讓母馬向前走去,揭穿無恥的誹謗者的謊言,可是手猛地回來,打著了自己的下巴頦。一瞧,拿著的是一根斷了的韁繩,韁繩上掛著——可怕啊!頭髮直豎起來!——一塊 紅袖子 !……他啐了口唾沫,畫著十字,晃蕩著手,扔掉這意外的禮物,撒開腿就跑,比年輕小伙子更快地一溜煙消失到人堆里去了。
十一
我收我的谷,可是挨了別人的揍。
——諺語
「抓住他!抓住他!」幾個年輕人在狹窄的街的盡頭喊叫,契列維克忽然覺得被健壯的手抓住了。
「把他捆起來!就是這個傢伙偷了人家老實人的馬。」
「老天爺在上!你們為什麼把我捆起來?」
「他還問呢!那麼,你為什麼偷一個過路莊稼人契列維克的馬!」
「年輕人,你們發了瘋麼!哪兒聽說過一個人偷自己的東西?」
「別耍你那點老花招啦!那你幹嗎拚命地跑,好像有個鬼在後面追你似的?」
「不能不跑啊,要是一件鬼的衣服……」
「好小子!你用這些話騙別人去吧;留點神,陪審官會教訓你不准再說神道鬼的嚇唬人。」
「抓住他!抓住他!」街的另外一頭也有人在喊,「就是他!逃走的傢伙就是他!」
契列維克看到教父反剪著雙手非常可憐相地被幾個年輕人押著往前走。
「真是怪事!」其中的一個人說,「你們應該聽聽這個騙子說些什麼!只要看看他那副神氣,就准知道是個小偷。人家問他為什麼像個瘋子似的沒命地跑,——他說,他伸手到口袋裡去摸鼻煙匣,摸出來的是一塊鬼的褂子,直冒火苗,所以他撒腿就跑!」
「啊哈,哈,哈!一個窩裡孵出了兩隻鳥!把他們捆在一起吧!」
十二
「列位為什麼這樣責備我?
為什麼找我的碴?可憐的傢伙說。
為什麼這樣捉弄我?
為什麼,為什麼?」他說著淌下眼淚,
淌下辛酸的眼淚,拱著手。
——阿爾捷莫夫斯基-古拉克:《老爺和狗》
「兄弟,你也許真的撈了人家點什麼吧?」契列維克問,他和教父捆在一起,躺在稻草蓋的篷帳下面。
「你也這麼說,大哥!我要是偷過人家什麼東西,讓我的手跟腳都爛掉!我就只偷過一回母親的酸奶油餡餃子,可那還是在我十歲的時候。」
「兄弟,我們為什麼遭到這樣的不幸啊?你還不冤枉;至少你還有偷別人東西的嫌疑;可是我哪,我這個苦命人為什麼受到這樣惡毒的誣衊:說我偷自己的馬?兄弟,命里註定好事總輪不到我們!」
「我們真倒霉喲,孤苦伶仃的人!」
說到這裡,兩個人都唏噓地啜泣起來。
「怎麼啦,索洛比?」格利茨柯這時走進來說,「誰把你捆起來了?」
「啊!戈洛普賓柯!戈洛普賓柯!」索洛比高興地說,「兄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人。真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他當著我的面喝乾了有你腦袋瓜那麼大的一碗酒,要是皺了皺眉頭,就讓天雷劈我!」
「大哥,誰叫你得罪了這麼好的小伙子呢?」
「所以,你瞧呀,」契列維克轉向格利茨柯,繼續說下去,「老天爺在罰我啦,我虧待了你,所以我得了報應。饒恕我吧,好人兒!說實話,隨便什麼事情我都願意為你效勞……你怎麼吩咐?——我家裡那個老太婆讓鬼迷住了。」
「我是不記仇的,索洛比。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放你走!」
他向年輕人們眨眨眼,原先看守他們的人就過來鬆了他們的綁。
「那麼你去張羅張羅:舉行婚禮!我們要喝個痛快,讓戈帕克舞跳得我們兩條腿痛上一年。」
「 好哇 ! 好哇 !」索洛比拍著手說,「我現在真高興,好像大俄羅斯人把我的老太婆拐走了。何必再左思右想,什麼合適不合適——今兒個就舉行婚禮,不就結啦!」
「聽我說,索洛比,再過一個鐘頭我上你那兒去;現在你先回家,那兒有主顧等著買你的馬和小麥!」
「什麼!馬找到了?」
「找到了!」
契列維克望著跨出門外去的格利茨柯的背影,高興得發起呆來。
「怎麼著?格利茨柯,我們幹得不壞吧?」高個兒的茨岡人對急急忙忙趕路的年輕人說,「公牛現在該歸我了吧?」
「你的!你的!」
十三
別害怕,別害怕,親愛的,
穿上紅長統靴,
把敵人
踩在腳底下;
讓你的鞋掌
鏗鏘!
讓你的敵人
肅靜!
——婚禮曲
帕拉斯卡一個人坐在屋裡,胳臂肘支撐著美麗的下巴,沉思著。許多夢想盤旋在她亞麻色的腦袋裡。有時,淡淡的微笑驀地浮上鮮紅的嘴唇,喜悅使她的黑眉毛揚了起來,有時,一層憂慮的烏雲又使黑眉毛垂覆在褐色的明亮的眼睛上面。
「要是他說了不算,可怎麼辦?」她帶著懷疑的神情嘟噥著,「要是不讓我出嫁,可怎麼辦?要是……不,不;這是決不會的!後媽做事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難道我就不能做我願意做的事麼?我的脾氣可也不是好惹的。他多麼好啊!他的一雙黑眼睛多麼奇妙地閃耀著!他多麼溫柔地說: 帕拉夏 , 寶貝 !白罩褂多麼合他的身!腰帶要是再花哨些就更好了!可是不要緊,等我們搬進了新房子,我會給他織一條。想起來就叫人心裡痛快,」她繼續說,從懷裡摸出一面周圍用紅紙粘貼起來的從市集上買來的小鏡子,隱隱懷著滿足的心情望著它,「那時候要是碰見了她,就是把她氣炸了我也不給她行禮。不,後媽喲,你再不能捶打你的女兒了!就是砂子爬上了岩石,橡樹像楊柳一樣彎倒在水裡,我也決不在你面前低頭!哎呀,我差一點可忘了……讓我試試我後媽的這塊頭巾,看戴著合適不合適!」
於是她站起來,手裡拿著小鏡子,彎著身,頭對著鏡子,顫動地在房間裡走著,好像害怕摔跤似的,在她腳下,代替地板,看到的卻是天花板,不久以前神父兒子從那上面跌落下來的木板,和擺著瓦缸一類東西的擱板。
「真格的,我像是個孩子,」她笑著喊,「害怕邁開步子。」
於是她頓著腳,越往前進,膽子就越大;最後,她的左手垂放下來,叉在腰眼裡,跳起舞來了,鞋掌發出銳利的急響,鏡子拿在自己面前,唱著心愛的歌:
青青的雁來紅,
盤繞得低些!
你,黑眉毛的哥哥,
靠得近些!
青青的雁來紅,
盤繞得再低些!
你,黑眉毛的哥哥,
靠得再近些!
這時候契列維克在門外邊偷窺,看見閨女在鏡子前面跳舞,就停下了步子。他看了許久,笑著女孩子的天真無邪的頑皮,她已經出神得仿佛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是,聽見了熟悉的歌聲,他的血管也波動了起來;他意氣洋洋地兩手叉著腰,向前走去,跳起蹲步舞來,把要做的事全給忘掉了。——教父的響亮的笑聲使他們倆都吃了一驚。
「好哇,老子跟女兒撇開別人不管,先在這兒舉行起婚禮來了!快上外邊去吧!新郎官已經上門來了!」
帕拉斯卡聽了最後的一句話,臉變得比扎在頭上的緞帶還要紅,無憂無慮的父親也想起他回家來是幹什麼來的了。
「哎呀,女兒!我們快著些吧!希芙里婭瞧我賣掉了馬,興沖沖的出門去了,」他說著偷眼望了一下周圍,「她去剪做裙子用的料子,買打粗穿的粗麻布去了,所以我們得在她回來之前把事情辦好!」
她還沒有來得及跨出門檻,就被穿白罩褂的年輕人摟在懷裡,他跟一大群人在街上等了她許久了。
「老天爺祝福你們!」契列維克說,把他們的手拉在一起。
「願你們像花冠一樣編織在一塊兒 !」
這時候,人叢里發出了一陣喧譁。
「我說什麼也不能答應這件事!」索洛比的老婆嚷著,卻被人們鬨笑著推到後面去。
「別火,別火呀,家裡的!」契列維克看到兩個年輕力壯的茨岡人揪住她的兩隻手,冷靜地說,「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啦,我不喜歡翻三覆四!」
「不行,不行!這事情決辦不到……」希芙里婭嘶著嗓子喊,可是沒有一個人聽她的;幾對男女圍繞著新郎新娘,在他們身邊築成一道穿透不過的跳著舞的牆壁。
當穿粗布褂子、生著長長的捲曲的鬍髭的樂師把弓子一拉,整個人群自願或不自願地跟著變成統一而和諧的一團的時候,你會被一種異樣的不可形容的感情抓住。陰沉的臉上仿佛一輩子沒有閃露過一絲微笑的人們,也都頓著腳扭動起肩膀來了。一切奔馳著。一切舞蹈著。可是當看到衰老的臉上籠罩著墳墓一樣的冷寂的老婆婆們,在年輕的、歡笑著的、生氣勃勃的人們中間擠來擠去的時候,在你的靈魂深處就會浮起一種更加異樣、更加不可理解的感覺。這些毫無憂慮的人啊!甚至沒有童稚的歡樂,沒有同情的火花,僅僅由於酒醉的力量,就像機械匠操縱沒有生命的機器人一樣,使她們做出類似人的舉動來,她們平靜地晃動著醉醺醺的腦袋,壓根兒不對新郎新娘看一眼,跟著歡騰的群眾跳起舞來。
喧響、笑聲、歌聲慢慢地靜了下來。弦索漸息,含糊的音響減弱下去,消失在空漠的大氣中。什麼地方還可以聽見頓腳的聲音,有點像遙遠的海洋的低語,不久一切都變得靜寂而消沉了。
* * *
歡樂——這位美麗而變幻無常的客人,不就是這樣從我們身邊飛走,徒然讓殘留的一聲兩聲來表示快樂的麼?聲音在自己的回聲里聽出了哀愁和荒涼,迷惑地諦聽著。蓬勃而放縱的青春的活潑的遊伴,不就是這樣一個跟著一個在世間消逝,最後,把一個老夥伴孤單單地撇在後邊?遺留下來的人可真寂寞啊!心裡感到沉重而悲哀,毫無解脫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