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十五章
巴黎投降,帝國政府垮台
瑪麗·路易莎皇后在3月29日接近中午的時候離開了杜伊勒里宮,悲傷地踏上了前往朗布依埃的旅程。我們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覺得會在這座宮殿停留,但其實我們沒有任何在那裡停留的積極動機。皇后在逃難時,身邊帶了這些人:女官芒泰貝洛公爵夫人;梳妝侍女呂賽伯爵夫人;宮廷侍女卡斯蒂利奧內夫人、布里尼奧爾夫人以及蒙塔利韋夫人;榮譽騎士博阿爾內伯爵;侍從德·貢托先生以及德·奧松維爾先生;首席掌馬官阿爾多布蘭迪尼親王;掌馬官德·埃里希先生和朗貝蒂先生;宮廷主管德·屈西先生以及博塞先生;大司儀德·塞塞勒先生;廷尉蓋爾希先生;還有就是組成醫療團隊的科維薩爾、布爾迪耶、拉庫爾內以及魯瓦耶四位先生。服待在羅馬王身邊的是下面這些人:他的女家庭教師孟德斯鳩夫人;他的副女家庭教師德·布爾貝耶和梅斯格里尼兩位夫人;掌馬官德·卡尼西先生;還有醫生奧維蒂先生。總理大臣,以及其他碰巧在巴黎的宮廷要員都和皇后一起離開了巴黎。為車隊提供護衛的大概有1200人,包括帝國衛隊和近衛騎兵中的精銳士兵、輕騎兵、龍騎兵以及槍騎兵。
皇后在同一天(3月29日)抵達了朗布依埃,並且在第二天就離開了那裡,前往沙特爾過夜。她一直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巴黎的消息。省長並不在沙特爾,皇后在省長的宅邸里過了夜。她急切地想獲得關於皇帝的消息。約瑟夫國王和熱羅姆國王帶著他們的王后,還有陸軍大臣、戰時管理大臣以及海軍大臣在那天晚上抵達了沙特爾。他們都是傍晚5點離開的巴黎。我們沒有任何關於拿破崙的直接消息,唯一的消息就是他將自己的一名侍從官德讓將軍派來宣布他正向巴黎進軍。我們也得知了向奧地利皇帝提出的建議,看起來這個建議可以掃清議和路上的所有障礙。為了履行德讓將軍給莫蒂埃元帥帶來的指示,後者向施瓦岑貝格親王派去了使者請求停火,理由是我們已經開始和奧地利皇帝談判了。但是,奧軍總指揮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拒絕停火。他那時已經和馬爾蒙元帥就巴黎的投降事宜達成了協議。我們還得知,只有塞納省省長和巴黎的警察局長還留在巴黎。為了做好萬全的準備,貝內文托親王曾經以自己留在巴黎可能會有用為藉口,請求警務大臣批准他留在巴黎。雖然我們一眼就能看出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是當時官員們的權威已經不夠大了,無法迫使他跟著政府一起前往布盧瓦。因此,我們告訴他,沒有人會向他下達任何命令。在他看來,這個回復並不表示他已經完全安全了。他想要誰都不得罪,所以他離開了自己下榻的酒店,裝作要追隨皇后的樣子。不過,他設計讓人在城門口把他扣留下來。這樣,他的這齣戲就算是演完了。貝內文托親王於是返回家中,靜觀事情的發展。奧坦斯王后已經和約瑟芬皇后一起返回了納瓦拉。這就是我們在沙特爾收到的消息。
我們本來是打算前往圖爾的,不過在旺多姆的時候,皇后收到了一封皇帝寄來的信,是由約瑟夫國王送來的。在這封信中,皇帝宣布他已經於3月30日抵達了法蘭西宮廷[1],並且在那裡聽聞了巴黎投降的消息。這封信中還包含一份命令,要求皇后前往布盧瓦。同時,我們也在旺多姆聽說,沙皇和普魯士國王率領著聯軍剛剛進入了巴黎,貝內文托親王正在主持元老院。皇后在4月2日夜間抵達了布盧瓦,並且受到了省長克里斯蒂亞尼男爵的接待。她在省長的宅邸里安頓了下來。那些此前已經前往圖爾的大臣和國務參事,也是在這裡與皇后會合的。皇后在布盧瓦一直待到了4月8日。關於攝政政府離開巴黎之後,城中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我們也是在布盧瓦得知的。
馬爾蒙元帥藉由約瑟夫國王給自己的授權,派出了一名軍官到施瓦岑貝格親王那裡,商討向聯軍投降的事宜。正是因為這個投降,除了奧地利皇帝之外的聯軍君主們才得以率領著俄軍和普軍在3月31日進入巴黎城。亞歷山大沙皇本人對於波旁家族沒什麼好感。普魯士國王無論是言語還是態度上,都和沙皇保持一致。施瓦岑貝格親王在奧地利皇帝和皇帝的主要大臣缺席的情況下無法做出決定。亞歷山大沙皇下榻在弗洛倫蒂娜路上塔列朗的宅邸里,他的大臣內斯爾羅德已經提前到了那裡。在那裡,俄國君主身邊的人都在說服他,說拿破崙已經被全體法國人拋棄了。各種討論的主要目標都是要釐清這個複雜的問題:到底是應該維持皇帝的位置,還是宣布成立攝政政府,抑或是把波旁家請回來。塔列朗本來就已經失去我們的信任了,現在他一看皇帝大勢已去,就徹底撕下了自己的偽裝。他把達爾貝格公爵、路易神父、普拉特神父、德·索勒將軍以及其他的一些人說成是民意的代表,並由此說服了兩位君主,宣布聯軍不再將拿破崙視作談判對象。此間,施瓦岑貝格親王一直保持著沉默,這讓塔列朗和他的黨徒們有些緊張。最終,為了避免承擔拒絕和談的責任,奧地利總指揮屈服了。他代表自己的君主許下了相同的承諾。受此鼓舞,這群叛徒還在宣布聯軍不把拿破崙視作談判對象的宣言中加上了後面這句話:「也不將他家族中的任何人(視作談判對象)。」
如果人們懷疑復辟是外國勢力一手造成的,那麼我們只需要記住一點:聯軍的君主們之所以允許發表召迴路易十八的文件,是因為第3軍團指揮官[2]的叛變讓他們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因此,就像人們非常正確地指出的那樣,將波旁家的主支重新扶上寶座的,既不是國民的願望,也不是法理權力的權威,或者這個家族的種種頭銜。是兩位君主的一時興起,再加上一位奧地利將軍的幫助,在民眾全然不知的情況下,為路易十八打開了法國的大門,把他送上了寶座。
印刷商米紹一直在旁邊的會客廳里等候,一拿到聯軍的這份聲明,就馬不停蹄地將其加印並張貼在了巴黎各地。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建立一個怎樣的政府,來取代之前被這些陰謀和戲法推翻的舊政權。自亞歷山大沙皇抵達貝內文托親王的宅邸時起,就有幾個保王黨人一直纏著他,乞求他把他們的舊主帶回來。經由他們的發言人貝拉爾,巴黎市政議會也表示可以將波旁家召回。沙皇到這時為止,都沒有表達自己的觀點。維琴察公爵是拿破崙皇帝忠實的辯護人,無論什麼困難都不會改變這一點。至於貝內文托親王呢,他已經破釜沉舟了。他既不願意,也沒辦法繼續和舊政權留在一起。因此,他召集了元老院會議。經過議會的辯論,元老院任命了一個管治委員會,負責管理工作以及起草新的憲法。這個臨時政府的總統是貝內文托親王,政府的成員包括伯農維爾將軍、達爾貝格公爵、若古參議員以及孟德斯鳩神父。
師團將軍伯農維爾在迪穆里埃的軍隊里被稱作「法蘭西的大埃阿斯」。他曾在一份報告中吹過這樣的牛皮:敵人損失了1萬人,而法軍只有1名輕騎兵丟失了小指。在帝國政府時期,無論是在軍事上還是外交上,這個人都飽受恩惠。伯農維爾將軍在3月31日很晚的時候離開了拉瓦萊特先生。此前他們正在一起譴責當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並且約定第二天白天再次見面。第二天,當拉瓦萊特來到伯農維爾家時,聽聞貝內文托親王在前一晚派人來找了這位將軍。當拉瓦萊特看到臨時政府成員的名單時,他就知道貝內文托親王來找伯農維爾有何目的了。塔列朗需要一名將軍加入他的政府,他選這個人真是選對了,伯農維爾將軍對他忠心耿耿。之前我們已經講過關於達爾貝格公爵的事情了。他是總主教親王的侄子,一開始是巴登駐巴黎大使,之後在拿破崙的恩惠下歸化成了法國人,並獲封公爵,還當上了國務參事,娶了布里尼奧爾小姐為妻。他還獲得了400萬法郎的賞賜。同時,在背叛了待他不薄的君主之後,他又得到了一筆錢財。德·若古先生一開始在制憲議會,之後在保民院和元老院中都以自己自由主義的原則以及高尚的品格而獲得大家矚目。約瑟夫國王接納了他,並且保護了他。他這次是迫於舊情:他和德·塔列朗先生之間有25年的情誼,即便是在流亡時期,也沒有中斷。臨時政府的第5名成員是德·孟德斯鳩神父,之後成了公爵。他曾經是教士階級的代言人,也曾是保民院的成員。在保民院中,他克制而富有激情地為自己這個等級的特權做了辯護。在執政府和帝國時期,他是波旁家忠誠的僕人。1800年里爾伯爵向第一執政提出申請時,擔任使者的就是他。他一開始遭到流放,但儘管做了許多可疑的事情,他還是輕易獲得了返回巴黎的許可。此後他一直蟄伏在巴黎,直到1814年這個多事之秋。他跟侍從長孟德斯鳩伯爵一家人的關係都很好,後者在帝國政府時期也是他的保護者。孟德斯鳩神父有時候會去拜訪羅馬王的女家庭教師。在一次這樣的拜訪中,他乞求自己的表親可以讓自己在隱蔽的地方見見皇帝。作為對他的幫助,孟德斯鳩夫人把他安排在了一個可以通過長廊看見拿破崙的地方。神父全神貫注地看著拿破崙時,忍不住小聲地嘀咕出來。雖然聲音很小,但是也足以讓他的表親聽見了。「沒人能把這個小矮子趕走嗎?」這個人和善無害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如此的恨意,讓孟德斯鳩夫人很不高興。之後,她在處理和這個神父親戚之間的關係時,都更加小心謹慎。
貝內文托親王最大的技能,就是不論事情如何發展,他都能從中獲利。同時,當命運拋棄他效勞的各個不同政權時,壓死它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也都是他放上去的。現在,他依靠一個叫「保守黨」的團體,正在實現皇帝的毀滅。拿破崙在他4月4日的對軍隊的講話中嚴厲地斥責了這個團體。這個團體在毫無授權的情況下,就解散了法國的政府。同時,在憲法草案中,這個團體還不忘加入讓他們永久享受年金,包括從皇帝那裡獲得特權的條款!
立法院通過了元老院的所有法案。當時人們找來了幾個核心代表,就組成了這個議會。之後議會人員獲得了補充,變得完整了。無論立法院幹了什麼,它都已經完全成為元老院的奴僕。突然之間,各種各樣的侮辱和誹謗就取代了對皇帝的尊敬和忠誠。僅僅1天之前,他們還是對皇帝頂禮膜拜的。自那一刻開始,國家主要機關的大多數人,就不顧什麼禮義廉恥了。對於許多聰明公正的人來說,拿破崙那時是保障我們安全的唯一機會。那些無法理解這一點的人,紛紛離開了他。當他出於愛國主義情懷,拋棄了自己時,人們是有權拋棄他的……但是,在這次普遍的災禍中,喪失所有的尊嚴,跪倒在外國人的腳下,不顧形象地去叛變,去侮辱一個受逆境折磨的天才,這些事情我們看到了都覺得很惋惜,我們會永遠牢記這些痛苦的回憶。這些事情並不會玷污我們民族的性格,因為犯下這些可悲錯誤的只不過是一些個人罷了。和他們不同,當厄運降臨在領袖身上時,我們這個民族並沒有去侮辱,或是否定他。
對於一個落魄的昔日英雄來說,在他身邊會出現一些不可避免的事情。在冷靜考量了這個痛苦時期發生的種種叛變行為之後,我們可以就此看到一些新的例子:各種各樣的誹謗者。時人總是或多或少會受到情緒的影響,因此,在他們那裡,我們是等不到公正評判的。在他眼中,這個男人的天才和性格的偉大,總是可以爭論的。即便親眼見證了他主導的一系列重要事件,他們也依舊會這樣認為,正是那些根本沒有參加過這些事情的人,最喜歡大放厥詞。
我在這裡暗示的大多數人,又把自己綁上了新主人的戰車。他們把自己此前如此頂禮膜拜的偶像踐踏在腳下,就是為了保住他們的產業、他們的榮譽,還有帝國政府賞賜給他們的種種好處。對這些無恥的叛徒來說,拿破崙不可饒恕的罪過就是失勢之後無法繼續再為他們提供好處了。有些人對幾句應得的呵斥會一直懷恨在心。還有一些人則覺得他們為帝國效勞之後沒有獲得相應的補償。有部分將軍和政府官員,心中還因為舊萊茵軍團的事情發酵著嫉妒心,又或者是懷念著舊主對自己的好。還有一些人,浸透在共和派或是保王黨的思想中,本來一直將敵意藏在自己心中最隱蔽的地方,現在一看大廈將傾,就讓仇恨都浮上來了。
自尊,這個捉摸不透的普羅透斯[3],造成了另一些人的不高興。拿破崙不會承認,這個世界上有任何難以逾越的障礙。他也不會接受那些以此來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的人。儘管他的多疑經常是假裝出來的,但他認為在使用那些膽大包天的人時,保持他們心中的聖火不滅(這是他用的表達方式),是很重要的。那些在他的行為中只看出了額外的不公的人,都忘記了,面對著重重阻撓的拿破崙,是個想將「不可能」從法語字典中抹去的人。同時,如果他在明確反對了某些人的結論之後,還依舊相信那些人的話,這證明在他的眼裡,這些人都值得好好對待,證明他會繼續欣賞他們的才幹和忠誠。的確,無論情況怎樣,皇帝總是會綜合考慮所有人為他做過的服務。不過,具體到某一個時刻的獎賞時,就算拿破崙默默地給出了賞賜,在某些人眼中,這也不足以抵消他們此前可能遭受過的不公或是責罵。時至今日,我們大概還是可以遇到這樣永遠記著舊賬的人。到了叛變的時候,他們大概可以用這些孩子般的虛榮受損作為理由說服自己吧。
還有一些人對拿破崙不滿,因為他們覺得拿破崙沒有重視他們充滿智慧的建議,或是他反對他們的計劃,又或是他規劃未來藍圖時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其他一部分人覺得他們奉獻精神的展示,並不總是可以受到對等的情感回應。相比第一撥人,他們更容易受傷害,但並不代表他們的不滿就更正當。但是,這些人都必須承認一點:他們並沒有因此受到什麼傷害。同時,在奇妙直覺的影響下,頭腦下意識會表現出喜好,不過,這並不會影響我們對人的尊敬或信任。他們對領袖的這種遲到的抱怨,不正好可以證明他們所謂的忠心也不怎麼真誠嗎?
對於某些皇帝喜歡的人和富有卻不受人尊敬的家族達成的婚約,皇帝都是不認同的,這讓達成這些婚約的人很不高興。但是他擔心的正是這些人會受到婚約的影響,無法再獲得人們的尊重啊。
如果某些人的升遷不如自己期待的那麼迅速的話,他們不會認為這是缺乏機會造成的,他們會責怪皇帝對待他們不公正。不過,要是真的想舉出一個拿破崙忽略了真正的效勞,或是公認的才華的例子,是很困難的。即便是在那些他視作敵人的人中,要找到這樣的例子也不容易。他的原則就是,所有的才華都應該得到利用,也就是得到獎賞。無論是他自己對某人的看法,還是某人曾經針對他做過的事情,從來都不會讓他背離這條原則。
再繼續歷數拿破崙的手下會出於什麼原因與他為敵,也沒什麼意義了。為了將法國從英國暴君般的炫耀中拯救出來,為了將法國重新推上那個位置(她不斷擴張的鄰居總是想方設法地要把她拉下來),拿破崙承擔了各種操勞,忍受了各種匱乏,面對了各種危險。他放棄了所有生活的樂趣,鄙視那些物質上的享受(即便是最高尚的靈魂也間或需要這樣的享受);為了保證計劃成功,在未來結下果實,他願意承受一時的惡名,他也知道孤獨的滋味。當他做出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有權要求他手下的人也做出同樣的犧牲。如果他是在苛責的話,他苛責的更多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我已經指出了拿破崙這些所謂國內敵人所犯下的種種過錯。現在,我將描述各種各樣的反對者。帝國政府垮台後,他們都宣洩了自己的激情和感受。他們對於皇帝的頭條指控就是,他在戰勝了反法同盟之後,並沒有放鬆他獨裁政府的韁繩。他們不願意承認這些事實:我們的敵人之間依舊有著共識;那個同盟的敵意系統也還在,他們手中的大量資源使得他們可以恢復元氣,並且永不停歇地重新發起戰爭。面對如此多的不停冒出頭的敵人,拿破崙沒辦法縱容自己進行政治自由方面的實驗。做出這種批評的人,要麼是沒安好心,要麼是愚昧無知,要麼就是缺乏常理。我們已經看見他們服務於外國勢力的仇恨和積怨,把他們和身邊那群王公以及廷臣的利益捆綁在一起。這些毫無道理的無病呻吟和非難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對帝國領袖充滿敵意的輿論浪潮。它們傳播了一系列的誹謗言論,直到今天,在法國國內以及國外都還有一部分人受到這些言論的蠱惑。
拿破崙第一次退位
這種最不幸的反對皇帝的情感,影響了軍隊中大部分的領袖。他們非但沒有回應拿破崙擲地有聲的呼喊,反而逼迫他退位。為了保護他兒子的權利,皇帝同意做出這個犧牲。除了維琴察公爵外,他還加上了拉克薩公爵和莫斯科瓦親王。在拉克薩公爵不在的情況下,他又派出了塔朗托公爵。拿破崙命令三人共同將退位的文件帶到了聯軍君主那裡去。但是,皇帝本以為可以在逆境中依賴的馬爾蒙,卻在這個時候,出於對自己名聲不保的恐懼,拋棄了法蘭西的雄鷹。此前,波爾多的拉薩巴蒂家族敦促拉菲特先生說服拉克薩公爵的家人好好做他的工作。終於,拉菲特先生在幾天之前說服了元帥的姐夫去跟元帥聊聊,指明繼續抵抗已經沒有意義了。這個背叛的種子就此播下了。雖然那個時候,那片土壤還沒有做好接受這顆種子的準備,但不久之後,這顆種子就結下了惡果。
馬爾蒙元帥的叛變對於帝國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到那時候為止,亞歷山大沙皇還在設立攝政府的事情上猶豫不決。此事一出,他馬上以各國聯軍的名義嚴厲要求拿破崙無條件退位。他們在4月4日的晚間,將這個通知交到了法蘭西帝國全權代表的手中。6日,將路易十八召回法國的文件就在巴黎發表了。
波旁家族在流亡了整整25年之後出人意料地返回法國,自然會讓人想到這些王子王孫在漫長時光中經歷的沉浮。路易十八那時候的稱號還是里爾伯爵。一開始,在1798年3月的時候,沙皇保羅一世出於對法國大革命的仇恨,邀請他去了米陶。不過,之後,保羅一世對路易十八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粗暴地命令後者離開俄國領土。在路易十八被驅逐之後,僅僅過了4年,亞歷山大沙皇就恢復了他的父親曾經賜給路易十八的20萬盧布年金,還邀請這位王公返回米陶。那時候,亞歷山大沙皇已經和法國撕破了臉。在《提爾西特和約》簽訂時,里爾伯爵突然離開了米陶。俄國多變的政策在10年的時間裡就是波旁家首領受寵或失寵的晴雨表。他就這樣被俄國玩弄在股掌之間。亞歷山大沙皇當時並沒有要求里爾伯爵離開米陶,後者是自行離開的。沙皇在將這個消息轉達給拿破崙的時候,也表示自己不知道是什麼促使這位王公做出了這個決定。拿破崙傳話給亞歷山大,說他對於王位覬覦者的行蹤不感興趣。他還說,如果里爾伯爵願意返回法國的話,他很樂意把凡爾賽宮讓給里爾伯爵居住。這位未來的法國國王此後流亡到了英國,在那裡安頓下來。但是他沒有獲得在倫敦居住的許可。於是他去了哈特威爾,在那裡租了個宅子,就這樣一直住到1814年返回法國為止。
阿圖瓦伯爵,也就是日後的查理十世,在1789年離開了法國的領土。他此後接連住在都靈和曼圖瓦,在那裡和利奧波德皇帝[4]舉行了會晤。在遊歷了德意志、倫敦以及愛丁堡之後,這位王公去了聖彼得堡。俄國皇后在那裡給了他一把沒用的劍。從俄國返回之後,阿圖瓦伯爵曾經出現在布列塔尼的海岸附近,甚至還一度登陸了耶島。1813年,他在德意志,1814年,他在巴塞爾。此後他經由弗朗什-孔泰返回了法國,頭銜是王國的攝政。
除了和外國勢力的勾結,自從流亡的那一刻起,路易十六的這些兄弟就一直在巴黎安插著密使。並且,他們一直在通過這些密使主動接近工會或是督政府的成員,以及身居高位的官員或是將軍。
皮什格魯在征服荷蘭之後在法國國內享受的巨大聲望,讓這些保王黨注意到了他。自從1795年開始,這位將軍就和孔代親王以及其他波旁家的密使搭上了線。他為保王黨的效勞一開始是秘密的,以後將會公開。作為對皮什格魯在過去及將來為保王黨效勞的報酬,他們許諾給他阿爾薩斯的治理權、香波爾城堡,還有100萬現金、每年20萬利弗爾的年金、阿爾布瓦的地產(這塊地將帶上皮什格魯的名字)、12門大炮、聖靈勳章和聖路易勳章的大勛位,還有法蘭西元帥的頭銜。這麼豐厚的獎勵和這種背叛行徑的嚴重程度是成正比的。
保王黨們許諾給巴拉斯的獎賞就沒有這麼豐厚了。1799年4月,邁松福爾侯爵向里爾伯爵推薦了這位督政官。在接下去的那個7月,巴拉斯收到了一封國王(指路易十八)和德·聖普列斯特聯合署名的信,信封上蓋著大紋章。信中不僅保證會赦免他,還許諾給他1200萬法郎的賞金,給他的同夥200萬法郎的賞金。這是霧月18日之前4個月時發生的事情。拿破崙一開始不知道這個秘密協定,他是從勒布倫執政那裡獲知這個消息的。告訴勒布倫執政的,則是孟德斯鳩神父。
1796年6月9日,里爾伯爵授權皮什格魯去接近義大利軍團中一些有影響力的將軍。羅克·德·蒙加亞爾也在果月18日之後不久,受命來接近波拿巴將軍,許諾給後者科西嘉總督的位置、法蘭西元帥的頭銜,還有藍色綬帶[5]。但是這位密使並沒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根本沒法接近波拿巴將軍。
在繳獲了金林將軍的軍用運貨馬車後,莫羅將軍在馬車裡發現了皮什格魯和孔代親王之間的通信。但是,在整整6個月的時間裡,他都保持了沉默[6]。我們都覺得,這種沉默在某些人看來就證明莫羅有意參與保王黨的陰謀。不過,自從此事發生,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關於這件事情,再也沒有什麼新的發現,我們現在依舊認為,莫羅沒有參與到皮什格魯的密謀中去。
至於某些人傳聞的覬覦者和革命黨人之間的關係,歷史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為我們揭露真相吧。反正至今為止,我們獲得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不完整的信息。
除了里爾伯爵寫給第一執政的信,旺代黨人的領袖以及其他的一些人以他的名義向第一執政做出的請求之外,阿圖瓦伯爵忠於他一貫的騎士風度,還曾派出風姿綽約的吉什公爵夫人去引誘第一執政身邊的人。這位未來的國王查理十世以為約瑟芬同情保王黨人,同時對拿破崙有一定的影響力(其實兩者都是假的),便派吉什公爵夫人去向約瑟芬做出了大量的承諾:只要第一執政同意讓波旁王朝復辟,那麼波旁家肯定不會虧待約瑟芬的。約瑟芬非常親切地接待了公爵夫人,甚至邀請她一同享用午餐,但約瑟芬非常禮貌地拒絕了後者的提議。有人曾提議,應該在卡魯索廣場上豎起一根立柱,柱子的頂端是第一執政給波旁家的人加冕的雕像。第一執政對此的回覆人盡皆知,他說:「我的墳墓將會是這尊雕像的基座!」
波旁家這兩兄弟的密使常常帶著相悖的指示:里爾伯爵假情假意地表態自己支持立憲君主制,支持大赦,還表態會和所有促進國家繁榮的人都保持友好的關係;阿圖瓦伯爵則一心只想著絕對君主制以及復仇。這兩位王公都得到了英國和俄國的幫助。
有一點值得一提,奧爾良家的王公們沒有參與過任何針對自己祖國的密謀,也沒有勾結過外國勢力,更沒有收受過歐洲諸國的金錢。唯一一個已知的例外,就是奧爾良家族首領和加的斯攝政府在1810年5月時的交涉。
皇帝在我國的三種顏色上灑滿了榮耀,讓它們獲得了世界的尊敬。隨著皇帝的退位,這三種顏色也被禁止使用。這件大事非常輕易地就獲得了執行,讓外國人都震驚不已。出於對民族榮耀的蔑視,新政府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把國民衛隊都請到巴黎來,戴上白帽徽。十二個軍團的領袖們一開始看似不願意服從,不過一周之後,當政府第二次下達命令的時候,紅白藍三色消失了。這一明顯的屈服鼓舞了臨時政府,他們宣布,未來的法國從軍官到列兵,所有人都將他們的怨恨深深埋進了心底。
保王黨的肆意妄為讓聯軍很是緊張。他們請求新的國王在統治時使用一些革命的元素,並給法國一部憲法。不過,他們覺得禁止藍白紅三色的出現,是為了保持國家的安全穩定。這些顏色會讓他們回憶起那些他們想要忘記的東西。更何況,要是不舉起白旗的話,他們害怕法國人民會站起來反抗他們的士兵。其他更有遠見的外國人則擔心,被禁止的三色會成為失勢皇帝支持者們集結在一起時永久的標誌。白色標誌此後被強加在法國身上整整15年的時間。作為反革命分子的最後一個標誌,終究還是沒有存活多久,伴隨著被1830年革命推翻的那個政府一起消失了。那天,一個民主的政府在法國恢復了三色,最終被整個法蘭西民族採納。法蘭西民族在回憶起藍、白、紅的旗幟象徵的偉大和勝利之後,再也不會接受其他的東西了。
最後的逃難之旅
在楓丹白露宮簽署了退位書後,拿破崙和瑪麗·路易莎之間還保持著活躍的信件往來。他被他的同伴們拋棄了,他的同伴們已經迫不及待要迎來和平,去享受他們的榮華富貴了[7]。儘管通往布盧瓦的道路已經被敵軍截斷了,拿破崙還是每天都會往皇后那裡派出一名傳令官。瑪麗·路易莎有時會後悔自己離開了巴黎,她還提到自己想要和皇帝重聚。儘管她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實現這個目標路上的種種障礙,以及她身邊的人對此表達的衝突的意見,都讓她不得不一再推遲實現這一會面的努力。她的焦慮已經達到了頂點:她必須要承受波濤般的情感;她不停地在流淚;她整夜整夜痛苦地失眠;這些都讓她的精神高度緊張,到了快要崩潰的邊緣。她無法想像是什麼激情在攪動著法國。她時常會想起父親對她做出的承諾:她無法說服自己相信父親會犧牲她的丈夫和兒子。同時,在巴黎迅速發生的事情打碎了她的所有幻想。她非常困惑。就像一個溺水的女人一樣,她死死地抓著父親對她的愛,在她看來,那是她最後的安全保障了。聽聞奧地利皇帝不在巴黎之後,她期盼他不會同意人們在他缺席時所做的一切,也期盼他能聽她說的話。她派卡多雷公爵給他送去了一封緊急的信件。卡多雷公爵是此前法國駐維也納大使。在擔任大使期間,弗朗茨皇帝待他不薄,還同意屈尊擔任他其中一名孩子的教父。他在4月6日離開了布盧瓦,攝政府的國務卿也因此換成了德·蒙塔利韋先生。第二天,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伯爵也被派去執行同一個任務。在8日,德·聖歐萊爾和德·博塞兩位先生又帶著皇后寫給奧地利皇帝的全新信件出發了。皇后在布盧瓦逗留期間,一直在期待拿破崙的決定,以及事態會如何進一步發展,在恐懼和希望之間經歷著大起大落。她沒有實施任何重要的政府行為。皇后依舊每天主持攝政會議,不過,會議的目標並不是處理事務,而是溝通各方收到的消息,並交換意見。那個讓一切運轉起來的人,已經不在了。因為沒人可以預知第二天會發生什麼,大臣們來覲見皇后時一般都隨身帶著自己的旅行箱。政府在撤退到布盧瓦之後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發出了一份《告法國人民書》。讓我們這麼說吧,這份《告法國人民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皇帝的兄弟約瑟夫和熱羅姆,還有總理大臣一起在8日早上向皇后提出了一個申請。這個申請被後人錯誤解讀了。攝政的顧問們對拿破崙的妻子和兒子的安全有各種擔心,這些擔心都不是空穴來風。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向皇后提議她應該離開布盧瓦,帶著王子前往羅亞爾河,並將政府轉移到那裡。瑪麗·路易莎對於無止境的奔波生活已經厭倦了。她下定決心哪也不去,沒人可以動搖她的這個決心。儘管熱羅姆激動地解釋了他之所以堅持這樣做的種種理由,皇后也不為所動。皇后身邊以卡法雷利將軍為首的軍官誤以為有人在對拿破崙的妻子施暴,以一種略顯混亂的方式站在皇后一邊並介入了此事。3小時之後,一名俄國專員趕到,確保了皇后和她兒子的安全。
舒瓦洛夫伯爵是在下午兩點的時候抵達了布盧瓦。這位聯軍的專員,是沙皇的侍從官。他身邊還陪伴著拿破崙皇帝的掌馬官聖艾尼昂男爵。後者也是維琴察公爵的連襟。專員解釋了他此行的目的:將皇后和她的兒子護送至奧爾良。舒瓦洛夫將軍的抵達也給了皇后身邊的要員們一個信號:他們是時候要離開了。他們都到市政府去取來了自己的身份文件,讓俄國軍官在上面簽了字。後者的住處整整一天都擠滿了人。大多數大臣和國務參事們都離開布盧瓦前往巴黎。我見到陸軍大臣費爾特雷公爵(克拉克)時,他的臉上掛著他一貫的笑容。他告訴我,他是來和老同事告別的(他曾經擔任過內閣秘書)。同時也要把一封他寫給皇帝,向皇帝告別的信交給自己的老同事。他還補充說,當人們在告別時,必須要注意禮數;他還說,他會好好清點戰爭檔案庫的情況以及地圖的儲存情況等;他說他不願意被當作一個小偷。
從那一刻開始,皇后能不能和皇帝重逢,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事情了。不論她在這一刻還保留著怎樣的幻想,兩夫婦的分割就此決定了。此後奧地利大臣以及弗朗茨皇帝多次做出保證,保證她可以居住在厄爾巴島上,或者是她的新領地,又或者是在帕爾馬和厄爾巴島上各住一段時間。如果他們的這些承諾是真心實意的話,那就表示他們此後也失去了遵守這些承諾的力量。
4月9日一大早,我來到了皇后的宅邸。我到的時候,她已經起床了,正在為那天的旅程而緊張。她派人取來了皇室珠寶,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這些珠寶。她知道自己會經過哥薩克人的檢查站,也知道護送自己的會是外國軍隊,因此她擔心自己的馬車可能會遭到劫掠。她又打算把這些珠寶都做成首飾,戴在自己身上。她倒是沒有考慮過自己被搜身的這個可能性。還有那把帝國寶劍,劍把上鑲嵌著攝政王鑽石,劍身則讓它很難隨身攜帶。因為沒辦法相信任何人,我只能親自把這把劍的劍身從劍把上拆了下來。因為當時身邊沒有任何堪當此用的工具,於是我靈機一動,想到了皇后套房壁爐里的支架。我高興地發現這個支架是黃銅製成的,因此我不怎麼費力地就把劍拆開了。我將劍把藏在了衣服裡面,然後徑直地走向了我的馬車。在路上我還得穿過許多馬匹和馬車的阻礙,為了保護我這個貴重的負擔,我差點就摔倒了。到這時為止,皇帝命令我從杜伊勒里宮中帶走的那些家族信件和重要文件,我在離開巴黎後就一直帶在身上。我打算遇到這些文件可能被沒收或丟失的危險時,再銷毀它們。現在,我覺得時候到了,所以把它們都扔進了火堆。
我覺得我應該在這裡指出一點:這些文件里不包括外國君主寄給拿破崙的信件。如果它們在我攜帶的這堆信件之中的話,至少我們現在就確切知道它們最終的命運了。一直到現在,它們到底去了哪裡,還是一個未解之謎。
約瑟夫國王、巴薩諾公爵還有我自己都奉皇帝的命令調查過這些信件的下落,不過都一無所獲。
這些信件本來在敘爾維利耶伯爵從巴黎寄往紐約附近的龐特布里茲的行李箱中,它們是從箱子裡被偷走的。被偷走之後,按照歐米拉醫生的說法,它們落入了一個叫穆雷的英國人手裡,他是一名居住在倫敦的出版商。據說,俄國駐英國的大使馮·利文先生以1萬英鎊的價格把這些君主的信件都買了回來。
在我的記憶中,這些信件裡面最有趣的,大概是亞歷山大沙皇寫來的信。那些西班牙、巴伐利亞、符騰堡的君主寫來的信件,還有普魯士君主寫來的一部分信件,大概也可以激起人們的好奇心。當然,它們也是史料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那些信件,根據我的回憶,就不那麼有意思了。不過,因為皇帝曾經下令謄抄過這些信件,所以它們有朝一日還是有可能重新出現的。
在結束了對舒瓦洛夫伯爵的接見之後,早上10點,皇后在她的兒子、以及皇族王子公主們的陪伴下,離開了布盧瓦,前往奧爾良。在博讓西的時候,哥薩克騎兵攔下了她隊列最後面的那輛馬車,並洗劫了那輛馬車。不過在舒瓦洛夫將軍的命令下,所有被搶走的東西都還了回來。瑪麗·路易莎在晚上6點抵達了奧爾良。民政和軍事官員們在城門口迎接了她。從城門口一直到她下榻的主教宮的路兩旁,都站著國民衛隊和守軍組成的隊列。在她抵達之後,這些士兵高喊著「皇帝萬歲!」和「皇后萬歲!」向她致意。
在我們抵達奧爾良之後的那個夜晚,我收到了一封加密的信件。是皇帝在4月8日時口授的。這封信在我離開之後寄到了布盧瓦,並被轉發到奧爾良。這封信讓我的心中充滿了痛苦和惶恐。這封信是他在心灰意冷的時候寫下的,通篇都反映出他深深的憂傷。這封信的主要內容是:我們已經和奧地利皇帝達成一致,皇冠將被傳給羅馬王,皇后將擔任攝政;馮·梅特涅先生將負責促成這一協議;在這個形勢下,皇帝必須時刻知曉奧地利皇帝的行蹤,好獲得他的保護;同時,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一切都有可能發生,包括皇帝的死亡。我被命令讀完這封信之後就立即把它燒毀,同時,應該如何對待信的內容,也完全取決於我。我服從了這個命令,燒毀了這封信。我甚至感覺這道命令是皇帝死前的願望。這個致命的秘密讓我非常的困擾,我覺得我應該找到芒泰貝洛公爵夫人:她深受皇后的信任,如果皇后遭此厄運的話(我當時很害怕這會成真),她是最適合給皇后打氣、安撫皇后的人。然後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急地開始等待從楓丹白露宮傳來的消息。獲知皇帝的意願後,皇后覺得她應該保持和父親的溝通,所以她把卡多雷公爵、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德·博塞以及德·聖歐萊爾三位先生接連派到了奧地利皇帝那裡。
自從大臣和宮廷要員們都離開後,皇帝在皇后和他自己之間就沒有中間人了,我成了皇后身邊唯一一個他信任的人。因此,經由我的同事費恩男爵,皇帝和我之間建立了信件的往來。這種安排一直持續到費恩男爵前往楓丹白露宮為止,在那之後,擔任我和皇帝聯絡中間人的就是貝特朗將軍。費恩先生告訴我,他寄給我的每一封信,都是從頭到尾由皇帝口授給他的。我每天都會收到來信,有時候是一封,有時候是不同時刻寄出的兩封信。我不會在這裡謄抄這些信件的全部內容,我只會放上一些段落。這些段落可以揭示當時的事態發展,並展示皇帝對皇后的關心。
4月9日寄來的信里,附帶了皇帝任命的全權委員會和施瓦岑貝格親王達成的停火協議。委員會中包括了莫斯科瓦親王以及塔朗托公爵這兩名元帥,還有維琴察公爵。在停火的48小時裡,雙方之間進行了初步的協商,畫下了一條停火線。停火線從海邊開始,沿著下面這些省份之間的邊界線展開:索姆、瓦茲、塞納-瓦茲、塞納-馬恩、約訥、科多爾、索恩-羅亞爾、羅訥、下塞納、厄爾、厄爾-盧瓦、盧瓦雷、涅夫勒、阿列,以及羅亞爾。然後,這條線順著伊澤爾省的邊界抵達塞尼山。在塞納-馬恩省中,停火線是沿著塞納河的河床走的,右岸由聯軍占領,左岸則由法軍占領。
自從拿破崙的三名全權代表開始和聯軍談判以來,施瓦岑貝格親王不顧奧地利皇帝對自己女兒表示的善意,不願答應拿破崙的請求,將托斯卡納給予皇后。皇帝剩下了一些自由,他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居所。不過他最後選擇了厄爾巴島。
另外一封在9日寄給我的信,告訴我說拿破崙「正在等待巴黎傳來的消息,好定下自己的旅程」;說他「想和皇后在日安附近會和」;還說他覺得「夫人(他的母親)和兄弟們已經在前往普羅旺斯的路上了……」他還想知道「皇后是不是搭乘著她自己的馬車,被自己的馬匹拉著出行。」然後,他把主題轉移到了我身上:他覺得跟隨皇后到她去的地方也是我的想法;他還說,到氣候溫暖的地方去,對我的健康有好處;他還說我的妻子和孩子可以跟我一起到那裡去;他說,這樣一來,我既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踏出一步,又可以繼續為皇帝效勞;他還說,他最大的憂傷就是想到皇后現在經受的一切,以及這些事情對她健康的影響。
一封10日晚上寫好的信里說,根據皇帝收到的信件,皇后想去見她的父親。「不過,」他補充道,「她知道她的父親在哪裡嗎?根據昨天的報告,他那時在布里孔特羅貝爾,今天就會抵達巴黎。所有這些報告都含混不清。如果您那裡有更準確的信息,請告訴我們。皇帝今晚會接見維琴察公爵,後者會為他帶來關於他的人民做出的最終決定。皇帝希望您打探出皇后的真實想法。她到底是願意跟著皇帝走進這悲慘未知的命運,還是想前往人們給她的莊園中隱退,抑或帶著兒子回到她父親的宮殿中。皇帝同樣希望您可以告訴他,皇后以及羅馬王身邊的那些紅衣女性[8]都有什麼打算……也試著去了解皇帝的三個兄弟都有什麼打算。當然,這封信是機密的。」
我答覆說,皇后恐怕已經沒法自由地和皇帝會合了;還說,她個人肯定是想和皇帝團聚的,但是她也相信她父親的感情。她常說,她的父親是不會讓她與自己的丈夫以及兒子分隔兩地的;她還說,既然皇帝也認可她這麼做,那她打算靜待奧地利皇帝對她的請求做出反饋。我還補充說,她的另一個擔憂是害怕在路上被逮捕。同時,光是逃亡的這個想法就讓她反感。
此後,在當天晚些時候寄來的信里,皇帝命令我告知他皇后的健康狀況。他說他想聽聽科維薩爾醫生針對此事的觀點。
在一封11日4點寄到的信中,拿破崙是這麼跟我說的:馮·梅特涅先生已經抵達了巴黎,不過他看起來也沒有比施瓦岑貝格親王更有打算;同時皇后去見她父親的計劃現在看來還是可行的,但是在巴黎沒人知道奧地利皇帝在哪裡;還有,如果皇后知道她的父親在哪裡的話,他希望她在出發之前可以把奧地利皇帝的所在地告訴他。
在一封同一天中午寄來的信里,皇帝把下面這些事情告訴了我:看起來維琴察公爵和俄國、奧地利以及英國的代表已經在昨夜簽署了協議;厄爾巴島被交給了皇帝;帕爾馬、皮亞琴察以及瓜斯塔拉則被交給了皇后以及羅馬王。不過,皇后繼續向她的父親索要托斯卡納總是無害的。此外,如果有可能的話,除了帕爾馬和皮亞琴察之外,還要爭取到盧卡、皮奧恩比諾、馬薩-卡拉拉以及蓬特雷莫里諸地,這樣一來,皇后就可以和厄爾巴島建立聯繫了……皇帝的計劃是,在自己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就前往布里阿爾。他希望皇后可以在布里阿爾和他會合,這樣他們就可以結伴前往訥韋爾、穆蘭、西塞山,乃至帕爾馬。皇帝之後會前往厄爾巴島做好迎接皇后到來的準備,在此期間,皇后可以和羅馬王在帕爾馬休息。條約中聲明了,每一個自願跟隨他的法國人,都將保有他作為法國人的權利,以及他的產業,並且可以隨時自由地返回法國……
他還在信中講到了要給他的兒子替換家庭教師,因為他聽說孟德斯鳩伯爵夫人不願意離開巴黎。我也不知道是誰這麼跟他說的。皇帝還在這封信中強烈堅持,所有的皇室珠寶都必須被歸還。
我將這封信的內容告知了皇后。她說她會將信中提出的安排告訴自己的父親。我給皇帝發去消息,告訴他我們已經遵從他的命令,將劍把鑲嵌了攝政王鑽石的寶劍送了回去,所有皇室的鑽石都交給了德·布耶里先生。
關於孟德斯鳩夫人,以及她所謂的意向,我告訴拿破崙,他兒子的家庭教師從沒有表達過任何想要回到巴黎的意思。正相反,她讓我告訴他,不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打算和自己的皇家學生分離,除非是人們強行把他從她懷中奪走。
皇帝表達了想要讓威斯特伐利亞王后(前符騰堡公主)不顧一切留在巴黎的願望。不過,無論發生什麼,這位忠於婚姻的模範都不會和她的丈夫分開。熱羅姆國王還給拿破崙帶去了希望。正是在這個時候,他成熟的判斷力發展了他天生就有的那些品質,命運在此時揭示了出人意料的安排,將他召喚為了拿破崙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在皇帝的艱難時光中,熱羅姆以熱情和絕對的忠誠支持了他。他在短暫的滑鐵盧戰役中給了皇帝最後的忠誠的證明:在做出了巨大貢獻之後,他是最後一個離開戰場的。
抵達奧爾良之後的第二天(這天是復活節),皇后在彌撒之後接見了卡多雷公爵。他剛剛結束面見奧地利皇帝的任務返回。他在第戎附近的尚索見到了奧地利皇帝。拿破崙向聖迪濟耶的移動造成了許多人的匆忙逃離,逃亡的人群把奧地利皇帝拉扯到了那裡。奧地利皇帝獨自一人在尚索,和自己的軍隊以及大臣都分開了。
當時,皇后腦中思緒萬千。基於拿破崙的建議,她和自己的父親取得了聯繫。當時,身邊人採取的種種防護措施已經讓皇后警覺起來,一直以來保護著她的力量已經不如以往那麼強大了。在卡多雷公爵交給她的奧地利皇帝的信中,這位皇帝再次表示了自己的善意,但是他也表達了自己的擔憂,擔心盟友們不如自己這般關心她的利益。這讓皇后變得愈發焦慮。她已收到了如此多的沒有意義的宣言,以至於她不再依賴這些空話了。因此,在她思緒繁雜的大腦中,與拿破崙皇帝團聚這件事情成了一個必須履行的義務。她對於自己拖延了這麼久都沒有做這件事情,很是懊惱。
她身邊的顧問們一直無法達成一致。有一天,為了從這些人身邊逃離,她衣冠不整地逃出了自己的化妝間,走過連接她和她兒子套房的陽台,撲到了孟德斯鳩夫人的懷中。她很敬重這位夫人。總是有人在密謀著將皇后和這位夫人分開。後者嚴肅的性格以及眾所周知的對美德的固執要求,促使她總是可以提醒瑪麗·路易莎,讓皇后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有些人有時候會努力讓皇后忘記這些職責。皇后一直記著孟德斯鳩夫人在重要時刻給自己的建議,對於後者的智慧以及原則的純潔性也有絕對的信心,因此她不由自主地會被吸引到孟德斯鳩夫人這裡來。這位夫人在逆境中,保持著絕對的忠誠,別無二心。在她的影響下,皇后下定決心,要前往楓丹白露宮,和皇帝團聚。然後她就開始認真地進行各種出發前的準備了。她此前已經派德·博塞和德·聖歐萊爾先生給奧地利皇帝送去了信件,她打算一收到回復就出發。她焦慮地等待著這兩位先生的歸來。他們獲得的命令是前往巴黎,他們希望奧地利皇帝已經抵達了那裡。
4月11日這一整天裡,皇后的隨扈、侍從、侍女以及掌馬官中的一大半,都來向這位被廢黜的君主告別了。對於她來說,這些告別勢必是非常令人痛苦的。
馮·梅特涅先生是在特魯瓦和奧地利皇帝告的別,他直到11日早上才抵達巴黎。卡斯爾雷勳爵專程去見了他。在他的馬車裡,卡斯爾雷把他缺席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並敦促他代表自己的君主同意這些安排。所有身居高位的人,以及所有或多或少地參與了推翻帝國政府的人都在期待著梅特涅的抵達。內斯爾羅德先生本來在德·塔列朗先生的會客廳里(那裡已經成了從輸家這裡叛逃的人們,以及冉冉升起的太陽的崇拜者們集會的地點),他一聽說奧地利大臣抵達的消息,就馬上離開了。兩個小時之後才返回塔列朗的宅邸。這座背信棄義神廟的大祭司,在和俄國大臣講了一會話之後,就轉向自己的朋友們。他那張平常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帶著喜悅的表情,他說:「先生們,奧地利皇帝認可我們所做的一切。」
同時,還有一些忠誠的僕人,以及600名勇者願意在厄運中跟隨拿破崙皇帝。他攜帶著340萬法郎,準備離開法國。這個曾經掌控整個歐洲的男人,這個曾經掌控帝國財政的男人——勝利曾經將大量的金錢傾倒到在他的手中——就帶著這麼一點微薄的資金,馬上要獲得自己簡陋的隱居地。他的敵人們面對這個強大的手下敗將,也不敢不給他一個隱居地。此前拿破崙從來沒有思考過要為自己找一個舒服的地方,落難之後可以躲去那裡:他已經徹底和法國融為一體,當他被迫要和法國分離時,他就別無所求了。
當瑪麗·路易莎還在奧爾良的時候,迪東先生身負一項特殊的使命,來到了奧爾良。迪東先生此前是參政院的審理長,他能平步青雲,還得感謝總理大臣的提攜。此前,因為擅自離開西班牙,他招致了拿破崙的不滿。臨時政府認為帝國政府的這個不滿者是一個絕佳的密使,於是委派迪東先生,將魔爪伸向了皇帝的財富。為了讓這個邪惡的搶劫行為顯得正當,臨時政府假裝收到了消息,說在聯軍占領巴黎之前,有很大一筆錢被轉移走了。他們還說,我們在撤離之前洗劫了公共金庫、市政金庫、慈善典當行,甚至是醫院!就此發布的政令要求所有掌握這些資金的人,要馬上申報,並把這些錢交給地方或國家的稅收部門。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被視作搶劫犯,並因此受到民法及刑法的制裁。這條政令是在4月9日發布的,上面有五名臨時政府成員的署名:塔列朗、達爾貝格、弗朗索瓦·德·若古、伯農維爾以及孟德斯鳩神父。
迪東先生知道他在奧爾良可以找到皇室的財寶,這也是臨時政府那條法令的目標。抵達奧爾良之後,迪東先生就來到了皇室財政大臣德·布耶里男爵的家裡,後者和公共財富一點關係都沒有。迪東先生告訴後者,他是政府派來的專員,並且讓後者取來了庫房的賬本,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後他來到了卡法雷利將軍的家裡,告訴後者,政府發布的政令已經沒收了皇帝的所有財產,因為這些財產都是劫掠公共資金得來的。將軍和卡多雷公爵堅稱迪東先生展示的那條政令不適用於皇室財產,因為後者是皇帝的私產。同時,賬本也清晰地顯示了,這些錢都是皇帝從皇室撥款里節省下來的。不過,不顧兩人的抗議,迪東先生還是在當天晚上,在負責守衛庫房的憲兵軍官的幫助下,把存放皇室資產的運貨車都拉走了。這些運貨車那時停在廣場上,其中有價值大概幾千萬法郎的金幣和銀幣;價值300萬法郎左右的銀器和鍍金銀器;大概價值40萬法郎的鼻煙壺以及鑲鑽戒指,這些都是用來作為禮物的;皇室的各種服裝,還有各種金絲刺繡的裝飾品;甚至上面繡了字母N以及帝國皇冠的手帕都沒有被放過。我們要求俄國將軍舒瓦洛夫介入,但他面對這樣讓人反胃的行為,什麼都沒有做。
第二天,也就是4月13日,康布羅納將軍帶著兩個衛兵營抵達了奧爾良。皇帝聽聞瑪麗·路易莎不願意來楓丹白露宮的其中一個理由是害怕在路上被敵軍逮捕,因此,派出這支護衛隊肯定是來保護她的。不過,我其實不知道康布羅納將軍具體接到了什麼指示,因為事先沒有人通知我們有人回來。他在奧爾良沒有找到皇后,因為皇后在前一天已經前往朗布依埃了。將軍的任務也就變成了僅僅是把剩下的皇室資產護送到楓丹白露宮。在奧爾良一直保護這些資產的是佩呂斯先生。雖然皇帝曾經一度誤會過他的熱忱和忠誠,不過他從來沒有讓皇帝失望,一次也沒有。
迪東先生在奧爾良沒收的那些裝著拿破崙私人資產的貨運馬車被拉到了巴黎。擔任帝國皇室司庫的是德·拉布耶里先生,此後他在路易十八那裡也繼續做著同樣的工作,下面這件事情是我從他那裡聽來的:拿破崙的這些私人資產剩下的部分被拉進了杜伊勒里宮,其中一個裝滿黃金的桶被打開了,阿圖瓦伯爵身邊的那些流亡者像虎狼一樣把這些金子瓜分了。阿圖瓦伯爵當時是國王的攝政,他根本就不反對這樣哄搶財產的行為。當時的財政大臣路易男爵知曉了這次劫掠行為,急忙跑來把剩下的錢保護了起來。不過,當德·拉布耶里先生申請取走200萬法郎,來兌現拿破崙對身邊的軍官以及僕人許下的承諾時,「先生們」卻已經在路易男爵和德·塔列朗先生的一致要求下,把剩下的帝國皇室資產(大概800萬到1000萬)都充公了,一開始是作為借款,之後就永久地存進了國庫里。拿破崙對身邊的隨扈發放遣散費這一點可是《楓丹白露條約》[9]的第9條規定的。
這就是這些財產的最終命運,拿破崙在過去10年里從皇室撥款的進項里省下來的錢,就落得個這樣的結局。在總共的1億2000萬中,有1億都是以高尚的方式花掉的:要麼是用來重整軍隊,要麼是用來填補國庫的需要。剩下的,就像我剛剛所講的,成了小人的獵物。
就在人們對他剩下的物質財產犯下如此罪行的這一天,皇帝在楓丹白露宮簽署了自己的退位詔書。
啟程前往弗雷於斯之前,拿破崙通過貝爾特朗將軍給我發來一個信箋,我會把它謄抄在下方。按照他的命令,我把這個信箋交給了皇后,告訴她,皇帝希望她可以將其交給另一個皇帝,她的父親。瑪麗·路易莎忠實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下面就是我說的這個信箋:
根據條約第11條,所有源自皇室資產的東西,都屬於皇帝。
卡多雷公爵那裡有皇室撥款的總表,以及過去14年里的儲蓄情況。
他們違規在奧爾良搶走了1000萬到1200萬的資產,現在這些資金被保管在巴黎。
卡多雷公爵,以及皇室資產司庫德·拉布耶里先生保管著所有屬於皇室的憑據,例如銀行票據以及在各處的投資。
很明顯,現在法國政府的行為充滿惡意,從各種層面上來說都是不公正的。皇帝投資了200萬的政府債券,本意是用來維持厄爾巴島上的種種開銷。現在看來,如果沒有外國勢力介入的話,這筆錢皇帝是肯定拿不回來的。
還有價值四五十萬的禮品,包括一些皇帝的肖像畫,都是由皇室撥款購買的。它們和他的金銀器一起在奧爾良被搶走了。皇帝的藏書,還有皇帝和皇后的日常生活用品也都被奪走了。
儘管瑪麗·路易莎皇后向父親急迫地提出請求,但《楓丹白露條約》中所有照顧拿破崙皇帝的條款統統都被無視了。甚至是他的家具和地產,這個條約許諾給他和他的家族成員的東西,也統統被查封了。下面這個給路易十八的文件可以證明這一點,這也是獲得了他的首肯的:
1814年12月18日,巴黎
陛下:
您的大臣們認為必須停止波拿巴家族對名下家具和產業的自由使用權,並且把它們查封保存起來,直到陛下您未來另有規定時再說。他們乞求國王授權他們這麼做。
(簽名)法蘭西國務參事當布雷
孟德斯鳩神父
費朗
路易
伯尼奧
達爾馬提亞公爵元帥
布拉卡·德·奧普
弗朗索瓦·德·若古
(同意,附簽名)路易
皇后攜皇子與奧地利皇帝見面
4月12日,是瑪麗·路易莎在奧爾良度過的最後一天,德·博塞先生一大早就抵達了,還帶來了一封拿破崙的信,這封信是博塞先生經過楓丹白露時送來的。他同時還帶來了一封梅特涅親王的信。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先生沒能抵達自己的目的地。德·聖歐萊爾和德·博塞兩位先生在巴黎也沒能找到弗朗茨皇帝。於是他們把信交給了梅特涅親王,後者那時剛剛抵達巴黎,就去了施瓦岑貝格親王的宅邸:這兩位先生正在那裡等待他。
4月11日,馮·梅特涅先生在巴黎是這麼答覆皇后的:德·聖歐萊爾和德·博塞先生已經把她寫給她高貴的父親的信交給了自己;雖然自己剛剛抵達巴黎,但還是儘快把信送去了那個高貴的目的地;等到第二天,自己就將有幸給她送去全新的,證明皇帝對她和羅馬王的愛護的證據;自己之所以會先於皇帝陛下抵達,是為了先了解和拿破崙皇帝陛下談判的各項安排;等到談判結束,自己就將榮幸地派出一個人來接她;不過,自己現在就可以提前保證,她將擁有獨立的封地,她高貴的兒子將擁有封地的繼承權;就沒必要再強調皇帝一直很關心她了,同時,他將很高興在自己的宮殿中接待她;現在最適當的安排是她帶著自己的孩子到奧地利去等待;等時機到了,她將可以自由選擇拿破崙皇帝和她自己的居所;這樣一來,皇帝將可以親自為她擦乾臉上的淚水,她有太多正當的理由流淚了;這樣她就將生活在和平中,未來也可以自由地行動;她可以帶上自己最信任的人;皇帝再過兩三天就會抵達巴黎。
馮·梅特涅先生接下去補充道:自己告訴她的這些與她奧地利之旅相關的信息,完全是她高貴的父親出於家長的心情提出的願望;自己懇求她,對於路上的安全大可放心;她此前常常屈尊相信自己,在這個危急的時刻,更應該這麼做;自己是基於對全盤信息的掌握,向她做出的這些保證。
等到梅特涅親王抵達巴黎的時候,聯軍的各個君主和施瓦岑貝格親王之間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決定好了,甚至有些舉措都開始實施了。後者當時正在積極砍斷這段家族和婚姻的紐帶,他當年促成這樁婚事的時候,也是這麼積極。馮·梅特涅先生所做的僅僅也只是批准所有既成事實而已:卡斯爾雷勳爵親自出馬,打消了梅特涅的顧慮。
這位奧地利大臣在給皇后的信里,只講了一句真心話,就是希望她前往維也納。他還保證她的兒子將可以繼承領地,以及保證她可以自由地在拿破崙皇帝的領地以及她自己的居所之間選擇。對於這兩個保證,我都懶得評價。
我們收到這封信之後,僅僅過了幾個小時,保羅·埃施特哈齊親王和魏澤爾-列支敦斯登親王就抵達了奧爾良。他們帶來了梅特涅親王的另一封信:後者在信中告訴皇后,大家已經做出了對她的安排,就像他在11日的信里說到的,這是皇帝對她以及她的兒子關愛的證明,也就是將帕爾馬和皮亞琴察這兩個公國割讓給她。這封信的另一個目的,是邀請瑪麗·路易莎到朗布依埃宮去見奧地利國王,後者正在從巴黎趕往那裡。
奧地利特使們敦促皇后帶著她的兒子儘快出發前往朗布依埃,最終她決定當天(4月12日)傍晚就出發。
她剩下的時間,只夠給自己的丈夫寫一封信,告訴他兩人的團聚又要往後推遲了。同時,她還將自己收到的立即動身前往朗布依埃的命令告訴了他。她告訴他,自己將在那裡見到父親。
就在皇后向皇帝宣布自己前往朗布依埃的消息時,皇帝在4月12日上午10點給我寄來了下面這封信:
皇后被人們如此粗暴地對待,她得有多苦惱啊!皇帝在此將馮·梅特涅先生和德·科蘭古先生昨天寫來的一封信的副本寄給您。陛下料想德·聖歐萊爾先生應該帶著消息直接從奧爾良去找您了。對於皇帝來說,朗布依埃顯得有些遠了。更何況,他覺得那座宮殿會喚起皇后的悲傷回憶,他不覺得去那裡是個好主意。不過,皇后還是要判斷怎麼做對自己是最好的。維琴察公爵先生還沒有把談判結果帶來,我們覺得今天就可以見到他。到時候我會立刻向您派出一名信使。現在看來,最合適的是皇后、羅馬王以及皇帝應該一同出行……
上面提到的,維琴察公爵剛剛從馮·梅特涅先生那裡收到的信件的副本在此:
我正將保羅·埃施特哈齊親王和列支敦斯登親王兩位先生派往瑪麗·路易莎皇后處,邀請皇后陛下來和她高貴的父親見面。我們覺得,朗布依埃是最適合會面的宮殿。我乞求閣下盡您最大的努力,讓拿破崙皇帝陛下也同意這一安排。我們仔細地將朗布依埃及其周圍的一片區域中立化。我的主人,皇帝,將很希望看到陪伴皇后的是您,我的公爵閣下。
我的公爵閣下,請接受我對您最崇高的致意。
梅特涅
這封信是從巴黎寄出的,日期寫的是1814年4月11日。
儘管馮·梅特涅先生看似是想要獲得拿破崙皇帝的同意,同意他們選擇朗布依埃宮作為皇后和她的父親會面的場所。他們敦促皇后出發的時候,是如此急迫,以至於皇后離開奧爾良的時候,馮·梅特涅先生給維琴察公爵的信件才剛剛被交到皇帝手裡。而且,就算拿破崙不同意這個選擇,等他的否決遞到,黃花菜都涼了。奧地利政府這一明顯的安排,就是赤裸裸的嘲弄:他們專門這樣安排事務,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承諾都沒有意義。
在收到我上文引用的這封信之前,我還收到了另一封信,是同一天早上4點寄出的。這封信我們之後會看到。
說到這裡,我必須要提一點:我拒絕相信人們所說的,拿破崙對這些背信棄義的敵人展現出的信任。他們正打算將他和他的妻兒分開呢。或許他這麼做是為了讓他們放下對他的惡意?[10]……無論如何,當皇帝處在權勢頂峰時,要仁慈多了,也沒想過將拆散夫妻,或是父子,下面這個軼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1806年,或是1807年的時候,我見到一個年輕人抵達了聖克勞。他是一個看上去就很優雅的人,面容很是有趣且高貴。他身穿騎兵軍裝,上身還套著淡黃色的盤花紐短上衣。來者是符騰堡王儲,他是來感謝皇帝對他的親切仁慈,以及皇帝對他的幫助的。此前,這位年輕的王子,迫於他父親暴君般的統治,逃離了自己的宮廷,來巴黎避難。他經常往阿貝爾先生的住所跑,那裡是漢薩諸城駐巴黎的大使館。這位大使先生迷人的女兒給年輕的王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他有了娶她的打算。對方對他也有好感,再加上符騰堡國王給他帶去的沉重打擊,都讓他下定了決心。拿破崙在聽說了符騰堡王子在巴黎的情況後,邀請後者來見他。他熱情地接待了符騰堡王子,像父親那樣給了他許多建議,甚至還從自己的金庫里撥出了款項,以應這位王子的不時之需。同時,皇帝還給符騰堡國王寫了一封信,希望可以讓後者對兒子的態度更溫柔一些。他成功地讓這位國王和兒子達成了和解,並重新接納了兒子。王儲就此受到了皇帝的保護,這些托皇帝的福才得以升等的王公天然地就受到皇帝權勢的影響。王儲回到了斯圖加特,國王也同意不計前嫌。他此後一直和父親和平地生活在一起,直到1816年繼承父親的位置。
接下來言歸正傳,我要引用另外一封信:
1814年4月12日早上4點,楓丹白露
帶著您昨天關於卡多雷公爵的任務的那封信的信使剛剛抵達。我馬上就將皇帝口授的回覆寄回給您了。
看起來奧地利皇帝已經抵達了巴黎。那裡的人民對於他對待皇后的方式都很憤怒,他們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他接下來會提議在朗布依埃見自己的女兒。這樣一來,皇后就必須要旅行25里的距離。最終要怎麼做還是她的決定。但是,在經歷了這樣嚴苛的遭遇之後,皇帝不覺得她會通過這次會晤得到什麼東西。如果奧地利皇帝真的想要見她的話,她可以告訴他,讓他到距離奧爾良8里或者10里的地方來:她身體不好,就算這麼點距離也不見得能承受得了。而且,科蘭古還沒有到我們這裡,我們判定他要白天才能抵達,到時候皇帝會再寫信的。您現在已經知道了,帕爾馬被交給了皇后。
皇帝還是覺得,讓皇后和他一起緩慢踏上旅程是最好的安排。她可以在帕爾馬或是皮亞琴察停留,也可以停留在義大利的某個礦泉水水源地。皇帝覺得,現時對皇后的健康最有幫助的,就是和皇帝待在一起,並認為科爾維薩也同意這個觀點。(科爾維薩醫生執意要求皇后飲用薩伏伊艾克斯地區的泉水。他堅稱,其他地方的泉水,不光對皇后的健康無益,而且還有害。)
這些信件,以及當天晚上10點寄出的信件,都在奧爾良被交到了我的手上,信件裡帶著4月11日簽署的條約的副本。我趕忙將條約內容告訴了皇后,同時,將其中涉及帝國家族成員的條款轉寄給了約瑟夫國王。約瑟夫國王旋即就出發前往瑞士了。母親夫人(皇帝的母親)、路易國王以及費沙紅衣主教在前一天離開了奧爾良,前往義大利。朱莉王后,約瑟夫的妻子帶著她的孩子們返回了巴黎。這些公主和王子在出發的前一天,都來和皇后行了告別禮。
瑪麗·路易莎是在晚上8點鐘離開的奧爾良,於第二天中午抵達了朗布依埃,她那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了。在昂熱維爾的時候,她遭遇了俄國的軍隊。正是在那裡,一直護送皇后的帝國衛隊被解散了。衛兵們之後去了楓丹白露,到了皇帝的身邊。陪同在皇后身邊的舒瓦洛夫將軍,指派了25名哥薩克騎兵,一路護送我們去了朗布依埃。在宮殿的入口和內部擔任保衛工作的都是俄軍的士兵。
皇后是從庭院進入宮中,即使是這樣,她還是看見了外國的軍服。在各個門口,都有俄軍的哨兵站崗。一抵達朗布依埃,皇后就後悔那麼緊趕慢趕地離開奧爾良了:她得知奧地利皇帝14日才抵達巴黎,他最早能抵達朗布依埃的日期,也要到16日了。聯軍們肯定是知道康布羅納將軍正帶著兩個帝國衛隊營趕來的消息。他在皇后出發之後的那天抵達了奧爾良。
皇后在朗布依埃逗留了2天,被俄軍看守著,焦急地等待著父親的到來。他在16日抵達了朗布依埃,還帶著梅特涅親王。當天的整個早上,她都處於焦慮之中。未來在她眼中,染上了最陰鬱的色彩。聽到皇帝抵達的消息之後,她親自來到宮門口迎接了他,身後跟著她的兒子,由孟德斯鳩夫人領著,還有隨行人員中的一些軍官和女士。看到自己的父親,皇后很感動,她把自己的兒子抱起來,投到了她父親的懷抱中,王子那時正在哭泣。然後她用最痛苦的語氣,對著自己的父親用德語說了一些什麼。皇帝擁抱了自己的孫子,但是小王子看起來對這一親昵舉動很不感興趣:他盯著外祖父又長又嚴肅的臉,顯然受到了驚嚇。當人們帶他去見他的外祖父時,他是這麼說的:「我就要見到奧地利皇帝啦!」等他返回自己的套房之後,他說:「我剛剛見過了奧地利皇帝,他長得可不好看。」對於他軟弱的外祖父給他帶來的傷害,這位早熟的、可憐的失去了父親的孩子,用一種溫柔的方式,用這句俏皮話,完成了自己的復仇。他當時已經意識到了這個事實:這個重要的人物,光是名字就可以造成人們的騷動,正是造成他母親的痛苦和眼淚,以及造成他自己在離開杜伊勒里宮之後身邊出現的種種問題的始作俑者之一。他那時常說,布呂歇爾是他最大的敵人;還說路易十八搶占了他爸爸的位置,並且把他的玩具都搶走了;他還說,路易十八總有一天會把他爸爸和他的玩具都還給他的。孟德斯鳩夫人的審慎,讓這個孩子的心中沒有產生任何仇恨的情感。但是,即便那些他在玩耍中偶然聽到的詞語,也在他年輕的腦袋裡紮下了根,縱使他根本不理解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皇后急切地想要單獨和她的父親待在一起,因此,她都沒來得及把自己身邊的人都介紹給他,就拉著弗朗茨皇帝進了她的套房——出於他們共同情感的流露,父女倆多次擁抱了對方,眼中都帶著淚花的。然後他們派人找來了小王子。皇帝對於誇獎小王子,是樂此不疲,還說,流淌在他血管中的確實是自己家族的血液。他告訴自己的女兒,他會把孫子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並且會像父親一樣對他。他還告訴她,無論他們在巴黎做了什麼,都是沒有得到他的同意的,因為命運決定了他那時被法軍阻擋在了第戎附近的尚索,失去了和施瓦岑貝格親王的聯繫。針對這點,人們還是要誇獎奧地利君主和他的大臣們的,他們還是知道基本的禮儀的:這對母子被廢黜的時候,他們至少沒有在現場表示同意。
從這一天開始,奧地利就成了皇后和她兒子的監護人。兩個奧地利步兵營,還有兩個奧地利騎兵中隊取代了俄國守衛。奧地利近衛步兵取代了俄羅斯哨兵的位置,在皇宮的大門處,還安排了兩名騎兵。
拿破崙第一次被流放
自從我在4月8日收到了那封駭人的信,讓我對拿破崙的人身安全感到非常焦慮之後,這股可怕的感覺逐漸從我腦海中消失了。就像大家看到的,我從楓丹白露宮收到了好幾封信件,它們都向我展示了,皇帝正在以他一貫清晰的頭腦處理著各種事務。此後,大司馬維琴察公爵和孟德斯鳩上校分別來到朗布依埃,向我通報了那個消息。到那時為止,我都懷疑並害怕這個消息會成真。我覺得,瑪麗·路易莎應該一直以來都不知道皇帝曾經嘗試過輕生。反正她是沒跟我提起過。
在4月11日的晚上,一貫堅強的拿破崙,屈服於喪氣的情緒,嘗試完成那個罪惡的計劃。我堅信,這個想法從8日開始就一直在他的腦子裡。他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他嘗試抓住的各種幻想也都破滅了;他費盡心思,克服艱難險阻建起的大廈轟然倒塌,這些都在他的心中升起了最尖銳的痛苦。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他的敵人們對他的仇恨是不會消失的,只要他還活著,這就是他兒子面前難以跨越的一道坎。面對這個將他擊垮的暴擊,他屈服了。
不過,儘管他想要這麼做,但上帝還暫時不會允許他犧牲自己的性命。上天為他準備了其他的試煉,最終將讓他迎來一個光榮的結局:一個落入逆境的偉人,以超人的尊嚴和冷靜,掌控了自己的命運。
下面是我們對這次痛苦的自殺嘗試所掌握的確切信息。我之前已經提過了,在從莫斯科撤退的路上,1812年11月18日,軍隊在杜布羅夫諾過夜之後,第二天早上發生了假警報,人們以為哥薩克騎兵發動攻擊了。當時,我補充說,為了避免落入敵手,拿破崙朝他的常任醫生伊萬要來了一小袋毒藥,這樣他就可以以死亡來避免在被俘之後遭到羞辱。當時,皇帝很幸運地不需要使用這種極端的手段。返回巴黎之後,他把那個裝著毒藥的黑色塔夫綢小袋子從脖子上摘了下來,放進了旅行袋的小盒子裡。毒藥就在那裡一直放到了1814年。當抑鬱情緒突然襲擊他時,他記起了那個小袋子。有一天,在諮詢了伊萬各種終結生命的方法之後,他在醫生面前拿出那個小袋子,打開了它。這可把伊萬嚇壞了,他趕忙把裡面的部分藥水倒進了火堆。第二天,皇帝好像再次陷入了陰沉的想法之中,絕望控制了他。拿破崙沒有招呼任何人,就獨自起身,把剩下的毒藥裝進了一個高腳杯里,然後一口氣喝了下去。這個致命毒藥剩下的部分,要麼是量太小,要麼是被過度稀釋,反正不足以致死了。1814年4月11日大概晚上11點的時候,楓丹白露宮中的寂靜被一陣呻吟聲,以及人們的腳步聲打破了。巴薩諾公爵和維琴察公爵,還有貝爾特朗將軍衝到了皇帝的身旁,他們還派人找來了伊萬。拿破崙躺在臥室的沙發上,他的頭枕在手上。他對伊萬醫生說了下面這番話:「我是不會死的,你知道我喝的是什麼。」伊萬這下又震驚又焦急,他磕磕絆絆地說自己不知道陛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說他什麼都沒有給陛下。最終他徹底喪失了理智,衝出了房間,陷進了隔壁房間的一個扶手椅里。他那時簡直是歇斯底里了。
拿破崙那天晚上過得很平靜。第二天,伊萬醫生、德·蒂雷訥先生還有其他一些人在參加皇帝的晨會時,發現他已經從前一晚的精神和肉體上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了。他非常冷靜,非常傷心,並且譴責了他現在不幸的處境,他就要離開法國了。至於伊萬醫生,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深深地困擾著他,他也無法忘卻那個場景給他帶來的恐懼感,他決定離開宮廷。在結束晨會之後,他衝到庭院中,找到門邊拴著的一匹馬,騎上就走了。
奧地利皇帝在朗布依埃過了一夜,在翌日早上9點啟程返回了巴黎。離開之前,他向瑪麗·路易莎皇后行了告別禮。在會晤中發生了什麼?梅特涅先生為什麼要陪同他的君主前來?瑪麗·路易莎獲知了什麼消息?他們給她灌輸了什麼機密的理由,讓她去維也納,而不是厄爾巴島等待前往義大利的時機?他們難道是當著她的面揭示了他們將這對夫婦分開的決心?這些是我的問題,至於它們的答案,我可以推測,但是想要獲得確切的解答,怕是很困難了。奧地利皇帝說過,想要讓皇后去維也納待幾天。皇后對她父親的尊敬,毋庸置疑地影響了她。還有一個因素是她想要早一點前往許諾給自己的領土,到了那裡,她就徹底自由了。她覺得,到了那時候,她就可以自由地在新居所和厄爾巴島之間分配自己的時間了。無論如何,事態發展得如此迅速,給皇后帶來的情感波動,極大地傷害了她的健康,並使她陷入深深的憂鬱之中。重新見到父親的喜悅,並沒有減輕這個悲傷處境為她帶來的痛苦。她常常會把自己關在臥室里,把手肘放在膝蓋上,雙手掩面,沉浸在痛苦的思緒中,大聲地哭泣。
第二天,奧地利宮廷的首席掌馬官特勞特曼斯多夫伯爵就來到了朗布依埃,此行的目的是要確定去往維也納的這趟旅程的種種細節。俄國將軍舒瓦洛夫離開了朗布依埃,前往楓丹白露。他已經獲命要陪同皇帝前往厄爾巴島。奧地利將軍沃洛萊克取代了他的位置。維琴察公爵、弗拉奧伯爵、還有包括德·呂賽和德·普萊桑斯夫人在內的幾位女士都來向皇后行了告別禮。
19日,沙皇來到朗布依埃,還和皇后共進了晚餐。看起來,是奧地利皇帝逼迫她一定要見沙皇一面的,至少皇后是這麼抱怨的。沒有什麼能比在這個時候接待亞歷山大沙皇更讓她痛苦的了:她才剛剛拼盡全力擦乾了眼淚,重新振作。沙皇來過之後,過了2天,普魯士國王也來了。這些君王都無法忽略這個事實:瑪麗·路易莎深知推翻帝國這件事情,他們都有參與。他們毀掉了這個女人的丈夫和兒子,現在看到她屈辱的樣子,他們一定會獲得一種怪異的滿足感吧。據說,這些拜訪的目的是要掩蓋這位受害者的真實情感,從而讓人們相信,她當時和皇帝站在同一戰線上不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她現在已經拋棄了皇帝,站到了敵人的那邊。真是個可鄙的計劃。就算這不是普魯士國王和沙皇前來拜訪的目的,那麼有一點我們也必須承認:他們在這樣的形勢下來拜訪瑪麗·路易莎,讓很多人相信了我前面所說的那種論調。尤其是沙皇,他這樣的行為和之前人們傳說的寬宏大量,深知禮節,可是大相徑庭。
這位君主熱情地表示無論是什麼,他都可以為皇后效勞,並請求她有什麼需要,不要去找別人,就去找他。他提出想見見羅馬王,但是她根本不打算讓他見。沙皇是獨自去見年輕的王子的,並看到了孟德斯鳩夫人陪同下的羅馬王。他見到這個場景,只是說了一些冷淡的漂亮話。普魯士國王在22日的下午抵達了朗布依埃,他只在那裡逗留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同樣也提出想見羅馬王。這些拜訪讓這個引人注目的孩子非常困擾。雖然他年紀不大,但是他看得很清楚:這些人來見他根本就不是出於對他的關心,他只不過是這些人輕率的好奇心的目標而已。
關於這些拜訪,我收到了一封楓丹白露寄來的信。信上的時間是4月18日早上5點鐘。下面是信中內容的一些摘錄:
皇帝無法想像奧地利皇帝會看不出在這個時候將普魯士國王和沙皇帶去朗布依埃是多麼不得體的行為,皇后還病著呢。
皇后必須嘗試到水邊去一趟,畢竟到了這個季節。
聽到您會陪伴在皇后身邊的消息,皇帝很高興。陛下希望您一有機會就可以將她的消息告訴他。
我將這封信交給了皇后。她和皇帝一樣不認同這些外國君主的造訪,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些拜訪了。
4月20日中午,拿破崙離開楓丹白露,啟程前往厄爾巴島。在他身邊陪伴他的是俄國將軍舒瓦洛夫、奧地利將軍科勒、普魯士軍官特魯克澤斯-瓦爾德堡伯爵,還有英國上校坎貝爾。離別的場景非常動人,讓人印象深刻:他對自己的鷹徽和舊衛隊中勇敢的軍官和士兵們都行了告別禮。
* * *
[1] 法蘭西宮廷(Cour-de-France)的說法來源於中世紀的法國王宮(la Cour du Roi de France)。不同時期對應的宮殿不同。——編者注
[2] 指內伊元帥。
[3] 古希臘神話中的早期海神,傳說會經常變換外形,使人無法捉住他。
[4] 神聖羅馬帝國利奧波德二世,是我們此前見過多次的弗朗茨的父親,於1792年逝世。
[5] 即聖靈勳章。這個勳章的綬帶是藍色的。
[6] 一直到果月18日的事情敗露之後,他才把這個發現報告給督政府。——作者注
[7] 從沒有任何一個政府首腦如此慷慨地獎勵過軍功。我在這裡只舉一個例子。在1809年的戰爭時,皇帝命令財政大臣給了所有元帥以及即將迎戰的主要軍團的指揮官們數額不等的一筆錢。這筆資金是為了讓他們在巴黎置業的。除此之外,皇帝還多次慷慨地大肆封賞過手下,尤其是1806年的戰役過後。他總共賞賜了1100萬到1200萬,賞賜的對象包括他的副官們,三十幾名將軍,幾名文官,以及波蘭將軍扎楊思切克和達布羅夫斯基。這些元帥和副官的感覺是如此理所當然,以至於其中的一人甚至拒絕為獲得的百萬獎賞提供收據,仿佛他根本就不需要這麼做。當時負責的大臣不得不找來那個人的一個近親,使其介入此事才拿到了收據。——作者注
[8] 紅衣女性也就是皇后的通告女官。皇帝之所以這麼稱呼她們是因為她們都身穿莧紅的裙子。皇帝把皇后的侍女們都稱坐白衣女性,因為她們一般都身穿白衣。——作者注
[9] 1814年4月11日由各聯軍君主和拿破崙皇帝達成的協議。
[10] 敵人對他的惡意再明顯不過了。奧地利皇帝當時給在沃蘇勒的阿圖瓦伯爵送去了一頂帶著白帽徽的帽子。我們可能也知道,弗朗茨皇帝在波西米亞得知法軍在西班牙的維多利亞戰役遭受的厄運時,給出的冷血而殘酷的諷刺:「看起來,我的女婿不光怕冷,還怕熱嘛!」——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