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十一章

梅內瓦爾 《帝國浮沉》
拿破崙的家庭生活 大概在兒子出生的兩個月後,皇后恢復了體力。因此,皇帝打算去巡視瑟堡港口的工程進展情況。他希望自己的到場可以激發人們更好地完成這項重要的工作。這座港口正對著英國,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因此,他一直非常關心這座港口的建設工作。他甫一掌權,就重啟了路易十六在那裡開始的工作。這個巨型工程在大革命的危機中被放棄,到他上台的時候,已經基本是一片廢墟了。當宮廷駐留在朗布依埃的時候,瑪麗·路易莎時常會坐著敞篷馬車或者騎著馬參加打獵。兩位陛下此後離開朗布依埃,來到了卡昂,他們在那裡駐留了3天的時間。拿破崙在海軍大臣以及路橋督查們的陪同下,騎馬巡視了這座城市周邊。之後,他們離開卡昂,抵達了瑟堡。在他抵達的那一天,皇帝已經如往常那樣,從一大早就開始檢查這座城市周圍的堡壘並俯瞰整座城市的高地。他巡訪了港口、船塢、道路以及艦隊。他和皇后在堤壩上享用了午餐。從他們落座的桌子那裡,就可以看見遠處游弋的英軍船艦。拿破崙命令我們的艦隊進行了一系列機動演習。他還把皇后帶上了海軍上將的旗艦。皇后仔細地審視了艦上的每一個細節,這對她來說可是件新鮮玩意兒。皇帝在檢閱了艦隊之後,下到了巨大的船塢中。這個船塢是我們長年累月從巨大的花崗岩中鑿出來的。這個巨大的工程,是耐心的傑作。那時,這個工程已經接近尾聲了。這個船塢有40尺[1]深,可以容納50艘風帆戰列艦。工人們是用十字鎬一點一點把這個船塢鑿出來的,一次只能鑿下一小片的石頭。它就像是用一塊巨型石料做成的食槽,裡面容納了數百萬立方尺的水。 離開瑟堡之後,皇帝又經過了聖洛、阿朗松和沙特爾。他在6月4日返回了聖克勞。這次為期3周的短暫旅行,是皇帝對長距離出訪荷蘭的一次熱身。他打算那時把皇后也帶上。皇后痛苦的生產過程極大地動搖了她的健康狀況,不過她已經恢復了。 兩位陛下在這次旅途上,到處都播撒了大量的施捨。他們沿途經過的城市都從這些慣常的有益措施和善舉中受益。除了皇帝從皇室資金中撥出的救濟金和津貼之外,我還專門負責保管著一個錢箱。皇室金庫每個月會往裡面劃撥1萬法郎。這筆資金是用來支付拿破崙分發的禮物和善款的。當我收到當值侍從官或者宮廷侍從傳達的口頭命令後,我就會支付相關的款項。所有這些支出都會被記錄在一個出納本中,皇帝在每個月的月底會檢查支出的情況。 皇帝和皇后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一位有著拿破崙的血脈以及繼承了他榮耀的繼承人的誕生,將拿破崙的受歡迎程度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峰。羅馬王的母親也分享著人們的情感。她也知道如何回應這份真情流露:和藹地接見各省的官員以及居民。 兩位陛下急忙趕回巴黎是因為一系列慶祝宴會的臨近。人們在巴黎、聖克勞和特里亞農為他們準備了一系列的慶祝宴會,從他們還在瑟堡巡訪時就開始準備了。這些慶典伴隨著羅馬王的施洗典禮,它們富麗堂皇的程度,完全不輸婚禮時的盛況。在從瑟堡返回後的三個半月里,宮廷依次駐留在聖克勞、巴黎、特里亞農和貢比涅。 年輕的王子是在聖母院受洗的。三個主要國家機關(元老院,參政院,立法院)成員、地方法官和其他法律官員、地方議會代表、50個主要城市的代表團以及外交使團都列席參加了儀式。從杜伊勒里宮到聖母院的道路兩旁都站著士兵,再加上帝國扈從那華麗的行進隊列,共同創造了一幅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圖景。但是,真正讓這一勝利遊行變得異常富麗堂皇的,還是在現場圍觀的大批巴黎市民和外國人。圍觀者是如此之多,你甚至可以認為,巴黎所有的人都走出屋子,來到了街道中和廣場上。在行進隊伍經過的路兩旁,每一幢屋子上都垂掛著幕帷,每一扇窗戶外都飄揚著旗子。皇子躺在保姆的膝蓋上,他的馬車行駛在兩位陛下的馬車前面。當人們看到他時,空氣中迴蕩著歡呼聲,以及為他祝福的吶喊聲。接下來的宗教儀式,也是少見的大場面。孩子的教父是奧地利皇帝,代表他出席的是維爾茨堡大公。二教父是約瑟夫國王。孩子的教母是皇太后。二教母是那不勒斯王后,代表她出席的是奧坦絲王后。整個典禮中,人們都非常的安靜,人們考慮到典禮的聖潔和場所的莊嚴,都壓抑著自己的情感。但是,當拿破崙抱著自己的兒子,將他展示給在場的人群時,人們釋放了自己的情感,到處都爆發出歡呼聲和掌聲,在古老的大教堂中迴蕩。 離開大教堂後,兩位陛下來到了市政廳。在這裡,省長以及市內的各個團體接待了他們,並以城市的名義為他們舉辦了宴會和音樂會。在音樂會後,兩位陛下在會客廳間穿梭,其中都是被邀請來的人群。他們和在場的人們進行了談話。在接近午夜的時候,皇帝和皇后返回了杜伊勒里宮。從市政廳到杜伊勒里宮的這一路上都燈火通明,既照亮了他們回家的道路,也照亮了路上的一系列畫作和標記。儘管這些畫和標記或多或少都有點有意為之,但是它們所反映的大眾情感是真實的。這一天既溫和又平靜。香榭麗舍和市內的其他地方,向人們提供了許多娛樂消遣的選擇:戲劇表演、舞會,還有向人們發放食物、燈飾以及氣球的場所。在地方各省,人們也舉行了各種娛樂消遣活動。 土魯斯市議會派來的一個代表團為皇帝呈上了一份珍貴的犢皮紙手稿。這是一份書法的傑作。錦上添花的是,上面還有金子描繪的微小圖案,每一頁的四邊都有緣飾,並且每一頁上的緣飾都各不相同。這本手稿是四開本,封皮是珍珠色的天鵝絨,是查理曼時期的書,真是一份無價之寶。製成這本書,花費了藝術家們整整7年的時間。查理曼當年將這本書獻給了土魯斯附近的聖塞寧修道院(今已不存),以此紀念他的兒子丕平的受洗。這本9世紀的藝術珍品,一直被當地宗教人員保護得很好。市議會認為,如果把它交給拿破崙,才算是把它交到了命中注定的地方。上帝已經容許同樣的事情在1000年後再次發生,查理曼的接班人已經出現。在後者的繼承人出生的這個場合將這本書呈給他,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因此,議會的成員們組成了一個代表團,來到了巴黎,將這本珍貴的手稿呈給了新查理曼。皇帝接受了這個禮物,並將其保存在自己的圖書館裡。今天,這本書被收藏在盧浮宮圖書館。 在市政廳的宴會過去幾天之後,我們在聖克勞的私人花園中舉辦了一場慶典,讓皇后想起了她的母國。散布在灌木叢中的交響樂團演奏了舞曲和華爾茲。歌劇院的舞者們身穿德意志牧羊人和農民的服裝,伴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幕間表演的劇目是《鄉村歡宴》,由艾蒂安創作,尼可羅作曲。表演是在室外舞台上進行的。當時的一名熱氣球駕駛員布朗夏爾夫人坐著熱氣球飛上了天空。她在樹冠的高度懸浮並保持了一段時間。在信號發出後,熱氣球很有氣勢地升上了天空。同時,天上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煙花。在接下去的幾分鐘時間裡,空中都是一片火樹銀花。不幸的是,晚些時候下起了大雨,不僅破壞了興致,還造成了不小的混亂。 這段時間,宮中的各種娛樂活動簡直讓人應接不暇。8月15日,我們迎來了皇帝以及羅馬王的生辰。我們在聖克勞舉行了慶祝典禮。皇家衛隊的禮炮在典禮上放了煙火,煙火組成了兩位陛下以及他們兒子的姓名首字母。人們詠唱了與這個場合相符的讚歌。10天之後,8月25日,是皇后的生辰。我們在特里亞農宮舉行了慶祝活動。那天的天氣非常不錯,因此慶典的組織者得以充分利用小特里亞農宮的美麗花園,還有這座迷人宮殿能提供的其他作為點綴的建築物、湖泊以及島嶼。在特里亞農宮的劇場中演出了由阿利桑·德·沙澤創作的戲劇,名叫《美泉宮的園丁》。演出還包括了由歌劇院的主要舞者們帶來的芭蕾舞表演。皇帝挽著皇后的手,在整個宮廷隨扈的陪伴下,在小花園裡散了一會步。公園中,人們進行了大合唱,向兩位陛下致敬。合唱的曲子是由帕埃爾創作的。慶典的最後是一場美妙絕倫的晚宴。 這場慶典也標誌著為慶祝皇帝的婚禮以及羅馬王的出生安排的一系列大眾娛樂活動接近尾聲。瑪麗·路易莎在這場慶典上展示出的優雅和尊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拿破崙看起來很是高興。他在家中一直那麼友善,對皇后也很有感情。當看到她很嚴肅時,他會講幾個笑話來逗她笑,或者是溫柔而充滿愛意地擁抱她,打破她的矜持。在公開場合,他總是對她以禮相待。但是,他對她的尊敬中,也包含著一種莊重的親昵。他對她的態度展現出的是一種完全相信後者的感情。同時,為了保存皇后身上那種讓他著迷的純潔和天真,也為了讓她遠離輕浮的法國人時常犯下的錯誤,拿破崙在皇后的僕從中建立了嚴格的秩序,把後者嚴密地保護起來,旁人可能會認為他這是出於嫉妒。瑪麗·路易莎羞澀的天性、她對家庭生活的熱愛、她的不自信、她對宮廷中大部分人的偏見,還有她對法國人喜歡開玩笑的性格的偏見,都讓皇后遠離了所有會讓皇帝不滿的男女私通。更何況,在她自己看來,這些東西也毫無吸引力。她把這份偏愛轉移到了她身邊的親密女官身上。這份偏愛既是她的成長和教育給她帶來的習慣,她在自己孤立的生活中也需要這樣的情感寄託。她對女官芒泰貝洛公爵夫人的喜愛填補了她心中的空虛。瑪麗·路易莎對自己身邊的侍從和僕人從來不會不顧體統地講話,但是,她對他們都很放縱和親切。 皇帝希望她可以進行一些騎術訓練,因此,瑪麗·路易莎在聖克勞的馬術學校中接受了自己最初的幾堂課。上課時,拿破崙總會走在她旁邊,牽著她的手,掌馬官則牽著馬匹的韁繩。他安撫了她心中的恐懼,鼓勵了她。她從課上學到了很多,也變得勇敢多了。到了課程結束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很平穩地騎在馬背上了。得益於她的教師,她成了一名女騎手。此後,她有時會在私人庭院裡的大道上繼續自己的課程。這條大道直接通向家族會客廳。會客廳里掛滿了帝國皇室成員的肖像畫。如果在午飯後有幾分鐘空閒時間,拿破崙會派人牽來他的馬。他會穿著絲襪和搭扣皮鞋翻身上馬,和皇后結伴騎行。他會故意驚嚇她的馬,讓後者的馬飛奔起來。然後,當皇后因為害怕摔下來而大喊大叫的時候,他會在一旁開心地大笑。因為皇后其實根本摔不下來,整條大道兩旁站滿了馬夫,隨時準備著衝上前去讓馬匹停下來,避免有人跌落。 在特里亞農宮的慶典之後,整個宮廷回到了貢比涅,並在那裡停留了3周的時間。皇帝正是在這座宮殿里迎接了剛剛到達法國時的瑪麗·路易莎。在這段時間裡,這座宮殿也受到皇帝的偏愛。此前,他已經命令建築師貝爾托針對這座宮殿進行一些改建。工程的進展簡直就是神速。這位建築師修築了數個全新的花園,宮殿的外觀也被完全改造了。他進行的裝飾是如此的出色,以至於宮殿中的大花園看起來就像被徹底改建了一樣。這座宮殿現在成了皇帝的休憩行宮中最漂亮、最優雅的一座。兩位陛下到達貢比涅後不久,就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宮殿的管家奧德內將軍去世了。在兩位陛下抵達後的第二天,他突發腦溢血陷入了昏迷,在萊米尼耶醫生的注視下去世了。將軍之前專門提前一天來到了貢比涅,迎接皇帝和皇后。拿破崙那時還稱讚了他身體很硬朗。他把後者視作自己最勇敢最優秀的軍官之一。奧德內將軍在此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衛隊中的精銳騎馬部隊的指揮官,他也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他那粗獷而又直接的說話方式,有時候會引得宮中的女士們發出陣陣笑聲。他是那種鋼鐵般的人,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是這樣。儘管他可能文化水平不高,但他一直忠心耿耿,原則堅定,接受的是最嚴格的訓練,對所有的職責都絕不敷衍。 與此同時,在孟德斯鳩夫人的悉心照料下,羅馬王茁壯成長。前者就像是照顧自己的兒子一樣照料著羅馬王,對他的關懷無微不至。每天早上,他都會被帶到母親身邊。皇后在晨起梳妝時會把兒子留在身邊。而在白天的其他時候,在繪畫課和音樂課的間歇,瑪麗·路易莎常常會去小王子的套間,坐在他身邊做些針線活。她還會經常把他帶到他正在工作的父親那裡,身後跟著王子的保姆。當人們通告王子抵達時,拿破崙會站起來前去迎接他。因為沒有外人可以進入他的書房,所以保姆是不能進來的。他會要求瑪麗·路易莎親自把她的兒子帶進來。皇后從保姆手中接過自己的孩子後,總是很沒有自信。因此,拿破崙會快步走到她跟前,把他的兒子抱到自己的懷裡,一邊走一邊親吻他。這間工作室見證了眾多為了驅除我們永恆敵人的進攻而想出的出色計策。它也常常默默地見證拿破崙作為父親時那溫柔的一面。下面這個場景,我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皇帝把兒子放在自己的身旁,迫不及待地要教導後者治國理政的藝術。房間裡的壁爐台上擺放著大西庇阿和漢尼拔的胸像作為裝飾。壁爐台旁邊的那個靠背圓沙發是拿破崙最喜歡的。他的寫字檯中間略微凹陷,兩邊則像翅膀一樣展開,上面鋪滿了他的文件。無論是坐在圓沙發上閱讀報告,還是走到寫字檯前簽署命令,他都是兒子不離手:要麼讓兒子坐在膝蓋上,要麼將他抱在胸前。拿破崙擁有天賜的驚人專注力,因此,他可以一邊處理嚴肅的國事,一邊逗小孩開心。有時候,他會把自己手頭的工作都拋在一邊,和他親愛的兒子並排躺在地板上,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和他玩耍,還要時刻注意有什麼會讓兒子高興,儘可能不讓兒子生氣。 拿破崙命人做了一些兵棋,都是一些桃花心木的小方塊,長短和顏色各異。每個方塊的頂部都有花紋,代表著一個營、一個旅或者一個師。當皇帝想要實驗一個新的軍隊組合方式,或者一種新的隊形變換時,他就會使用這些方塊。他會把這些方塊攤在地毯上,好給自己更大的施展空間。有時候,當他認真地思考這些方塊的排列方式,安排一些可以為他贏得勝利的絕妙布局時,他的兒子會嚇他一跳。這個小孩就躺在他身邊,很喜歡這些兵棋的顏色和形狀,它們就跟他的玩具差不多。所以,他經常會在推演戰役進行到關鍵時刻,敵軍即將被擊敗的時候,伸手把布局打亂。但是,因為拿破崙非常冷靜,他也非常愛自己的兒子,因此他不會為此感到煩惱。他會默默地把兵棋擺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不會顯出一絲的不耐煩。他對於兒子的耐性和仁慈是不會枯竭的。在這樣的時候,他對兒子的愛並不僅僅因為後者是他的血脈以及榮譽的繼承者。當他把兒子擁在懷裡,並沉醉在後者的撫摸中時,他的腦中占主導地位的感情可不是什麼自豪或者雄心壯志。 皇帝的午餐從來都是獨自享用的。德·孟德斯鳩夫人常常會帶羅馬王參加他父親的午餐。拿破崙會把兒子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餵兒子吃飯,還把自己的杯子推到兒子的嘴邊。當兒子因為舌尖嘗到了一滴酒而做出鬼臉時,拿破崙經常會為此大笑,然後責備他。有一天,當這個孩子伸出嘴去吃他的父親送上的食物時,後者突然把自己的手縮了回去。拿破崙本想一直這樣捉弄自己的兒子。不過,等到第三次的時候,小王子把頭一扭。縱使他父親把吃的送到嘴邊,小王子也堅決不吃了。這讓皇帝感到很驚訝。德·孟德斯鳩夫人說,這個孩子不喜歡人們騙他,然後還補充說:「他既驕傲又敏感。」「他既驕傲又敏感啊,」拿破崙重複了一遍,「這很好!我就喜歡他這樣。」語畢,皇帝溫柔地擁抱了自己的兒子,他很高興後者能擁有這兩個品質。在這些短暫的時光中,他得以暫時把其他的國事拋諸腦後。少數幾個和他如此親密,能獲得他的許可一起享用午餐的人,總是保證可以得到他最親切的接待。 約瑟芬皇后請求皇帝幫自己一個忙,批准讓羅馬王到她那裡去一趟。拿破崙雖然答應了這個請求,但是他擔心妻子在看到這個孩子後會變得激動。不過,他最終還是屈服於她多次的請求。德·孟德斯鳩夫人帶著年輕的王子去了巴加泰勒,那是布洛涅森林裡的一處別墅。瑪麗·路易莎皇后對此事並不知情,因為她對約瑟芬很是嫉妒,她害怕這個自己丈夫曾經深愛的女人對他還保有某種影響力。看到這個孩子後,約瑟芬皇后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憶,還有上天從她那裡奪走的幸福。她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她激動地擁抱了這個孩子。她似乎在欺騙自己,覺得她是在關愛著自己的孩子,這讓她很是幸福。她一刻不停地在讚美他的力量和他的俊俏。她無法和這個孩子分開。在她看來,她把他抱在懷裡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拿破崙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自然也是一個出色的兒子。他對自己的母親飽含愛意和尊敬。在公共場合,他對她的溫柔親切是和尊敬以及莊重交織在一起的。他將自己的母親任命為慈善機構的總贊助人。這是他給她的關於自己情感的一份證明。這個令人尊敬的女人對這一任命非常感激。拿破崙的母親是一個羅馬婦女,無論從外表上說,還是從她崇高的精神上講,都是這樣的。她是真的榮辱不驚。人們常常會開玩笑說她很小氣,但是只要她的孩子們有需要,她隨時準備好慷慨解囊去幫助他們。當皇帝在聖赫勒拿島上的時候,他的母親曾把自己的財產都寄給了他,並懇求他使用所有屬於她的財產。拿破崙拒絕了這個提議。當時,當她要把自己的資產都交給兒子的時候,有人曾指出她這樣會變得一貧如洗。對此,她是這麼回答的:「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就會拄起拐杖,挨家挨戶地去懇求大家施捨一點東西給拿破崙的母親。」 1811年帝國政府內的諸多事端 有一顆著名的珍珠,以其龐大的體積和純淨的色彩而聞名,叫作「游珠」。在西班牙改朝換代帶來的一系列混亂中,這顆本來存放在西班牙王室寶庫中的珍珠丟失了。人們為了找到這顆珍珠,發起了大規模的搜查。我不知道這次搜查有沒有找到這顆珍珠。不過,儘管我無法確定,但我覺得這次搜查找到了其他的一些東西:幾封巴黎寄給那不勒斯國王若阿基姆的信。從信中的內容判斷,我們似乎可以確定,繆拉的朋友認為有些事情會發生,帝國寶座將會因此空懸。富歇、塔列朗還有其他一些人早已經為這種情況做好準備了。因為那時候,皇帝既沒有子嗣,也沒有確定的繼承人,繆拉國王可能覺得他應該好好準備一下,確定自己對帝位的宣稱權。那個時候,幾乎每顆腦袋裡都在想著繼承這樣的好事情,因此,繆拉有這樣的野心大概也是情有可原。拿破崙似乎就是這麼想的,因為他沒有就此對自己的妹夫展現出任何的怨恨。富歇有一天曾說,雖然希望上帝保佑帝位永遠都不會空懸,不過,如果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他會採取措施,儘可能地獲取權力。皇帝對此的回答我一直記得:「您是對的,這是您的權利!」 不過,拿破崙還是覺得應該把若阿基姆國王的一個侍從抓起來:這些信就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他在萬塞訥的監獄裡被關押了3個月。刑滿釋放後,我們給了這個軍官兩個選擇,要麼返回那不勒斯,要麼留在法國,但是他不能待在巴黎。他之後退隱到了他在普瓦圖的一個莊園中。那些著名的信件,則被收藏進了皇家檔案館。 這些情況,以及其他一些不快的事情,惹惱了那不勒斯國王。當我們命令他派出一支那不勒斯軍隊的分遣隊加入法軍的隊伍時,他的壞脾氣爆發了。從這年(1811年)8月開始,我們和俄國之間的誤會,以及這個強國開始秘密進行的戰爭準備都迫使皇帝必須增加但澤守軍的數量。同時讓法軍的根基更穩固。 繆拉國王希望國王應該優先撤回依舊駐紮在那不勒斯境內的法軍,但是被皇帝拒絕了。於是,若阿基姆提出了另一個要求:讓所有留在自己手下的法軍士兵都歸化成那不勒斯人。這下,幾乎所有的法國人都申請要離開(只有一個在國王身邊擔任高位的將軍除外,即埃克塞爾曼斯將軍),包括其他和國王關係很不錯的將軍以及政府官員,他們在宮中都擔任著很高的職位。但是他們寧願拋棄所有的這些優勢,也不願意放棄他們的法國國籍。拿破崙在聽到這個消息後,對於他的妹夫,即這位國王所做出的要求感到非常憤怒。皇帝給繆拉發去了一條措辭嚴肅的政令,提醒後者,他的王國是法蘭西帝國的一個部分。政令還提醒這個坐在那不勒斯王座上的君主,是法國人的血為他征服了這個王座。這份政令帶著冷酷的蔑視宣布,從法理上講,所有的法國公民都是那不勒斯王國的公民。同時,任何從若阿基姆國王那裡發出的與此相違背的法令,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適用於法國的子民。那不勒斯國王無法冷靜地承受這條法案對他的羞辱。一邊是受傷的自尊,一邊是對皇帝的熱愛。這兩股對立的情感在他心中鬥爭,差點就把他搞瘋了。我聽王后(也就是他的妻子)說,她把自己的丈夫關在沒人的地方整整兩天,就是怕有人看見他陷入的那種精神錯亂的狀態。在震怒之下,若阿基姆國王甚至一度想把王后流放到海堡[2]去,他以為王后不認同他向法國人提出的歸化要求。恢復了神智之後,繆拉派自己的妻子到巴黎去和拿破崙和解。拿破崙是真的很喜愛若阿基姆·繆拉的。雖然他一開始嚴厲地批評了自己的這位妹夫,不過,不久之後,在雙方那裡就找不到任何不滿的痕跡了。在第二年爆發的對俄國的戰爭中,那不勒斯國王就像往日那樣,重新加入了我們。他帶來了他一貫的英雄般的才華,還有他的熱情。他總是知道應該怎樣鼓舞自己的部隊,尤其是騎兵們。 1811年的春季,政府中發生了部門首長的變動。在此之前,改換任何一個部門的領導都是一件稀罕的事情,是不怎麼發生的。事實上,在拿破崙統治期間,各個部門領導的地位可以說是無法撼動的。只有外交事務部不在此列。我們和歐洲其他國家之間磕磕絆絆的關係造成的各種起伏,都使得我們必須要間或更改外交方針。因此,達呂伯爵進入了外交事務部,接替了巴薩諾公爵的位置。後者自己則坐上了卡多雷公爵之前的位置。達呂伯爵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展示出了他那不知疲倦的工作熱情,這種熱情之前就已經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的能力,他端正的品行,還有他的剛正不阿,一直是這位大臣整個政府生涯的特徵。拿破崙對達呂先生絕對信任,因為這份信任是建立在敬重之上的。當皇帝駐留莫斯科的時候,達呂先生向他匯報了一封自己收到的,來自莫羅將軍夫人的私人信件。這位女士當時因為某些家族事宜必須要去法國一趟,因此她此前就提出了申請,她寫這封信是希望達呂先生可以支持自己的要求。拿破崙懷疑莫羅夫人此行是另有目的,因此他拒絕批准她的請求。後續發生的事情也暴露了她的真實動機。但是,皇帝並沒有因此對達呂先生有任何不滿。1813年,當莫羅出現在反法同盟軍大本營的消息傳開之後,皇帝也只是針對達呂先生和莫羅在克里姆林宮的通信提醒了一下達呂先生而已。雖然拿破崙對達呂伯爵很是尊敬,但是我們也不能說拿破崙對後者有多少個人情感。他感激後者為他做出的工作,他也覺得後者很好用,但是他說不上對後者百分之百放心。這一邊,達呂先生對皇帝的情感,則非常的矜持。我不知道這位大臣每次在見到皇帝時都那麼侷促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起自己此前和莫羅將軍的關係,或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影響了他對拿破崙的態度。無論人們就這個問題做出怎麼樣的推測都好,事實就是達呂先生熱忱且忠誠地向皇帝提供了服務,但是後者並不喜歡他。達呂先生堅信拿破崙不信任他(出於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裡,這位大臣出於對我的尊敬,告訴我說,他當年每次去見皇帝時,都會把自己寫字檯的鑰匙揣在兜里。他這是準備著,看到皇帝有一絲不高興的跡象,就把這鑰匙交給皇帝,並讓他派人去找來自己家中的文件。達呂先生接著說:「只要把我現在的資產,和我入職前的資產目錄對比一下,他就會看見,我從沒有用任何違法的手段來增加我的財富。」 在講起皇帝和瑪麗·路易莎在1811年進行的出巡之前,我想先大概提一下達武元帥在5月底的時候發給他的一條消息。達武元帥那時正領兵駐紮在漢薩諸省。當年,在我們第一次占領這些省份的時候,出現了嚴重的貪污公款的行為。當時負責管理這些省份和漢諾威的,正是這位將軍。此後,他就平步青雲了。不過,當時有人質疑他縱容了這些違法的行為。這些被我軍占領的邦國的政府官員們給我們提供了很多好處。有人告訴他們,為了他們的城市著想,他們應該行賄。之後過了很長時間,埃克米爾親王來到了漢堡。他是一個紀律嚴明的人,自然和腐敗行為沾不上邊。他要求當地從速把稅金收繳上來。當地的各個城鎮回覆說,我們必須把此前它們已經交過的錢都算進去才公平。它們此前已經交了400萬法郎了。但是,因為這些錢既沒有被交到我軍的金庫里,也沒有被納入非常產業的資金中,元帥於是要求地方官員們提供他們已經交付了戰爭賠款的證明。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之後,漢堡的元老院終於同意向我們提交一份清單。清單上是所有收受過金錢或禮物的人的名字,還有所收金額的具體數字。 在這張清單上,我們可以找到社會各個階層的人的名字。上到元帥,下到軍需官,軍隊中各個軍銜的人也都榜上有名。但是,數量更多的還是各級公務員:上至大使,下到外交官員乃至普通雇員。有的人是直接拿了錢,有的人則是為妻子或是自己要了點禮物。皇帝此前就多次要求看到這份清單,後來終於從埃克米爾親王那裡收到了這份清單。拿破崙把這份清單交到了國庫大臣的手裡,並且下令要把所有這些敲詐勒索,或是非法收受的錢全部追回來。在當時的情況下,軍人們做出這樣的事情更加情有可原。和那些無法為自己的貪污動機辯解的民政人員比起來,軍人們受到的責罰也沒有那麼重。而那些民政人員則相應地受到了更嚴苛的處罰。但是,我們認為對於那些身處高位的某幾個人,還是應該適當地放他們一馬。有幾個受賄的人把他們的贓款都退了回來。帝國的垮台拯救了大部分的罪人。受到此事牽連的人心中的不滿是可以想見的。這也是許多人在皇帝虎落平陽之後,離他而去,或是對他爆發敵意的原因。卡多雷公爵獲命要去通知一名外交官員,後者的名字就在漢堡元老院提交的那份名單上。這位外交官員那時候是駐漢薩諸城的全權公使。卡多雷公爵告訴這個人,他要像會計交錢給自己的主人那樣,把所收贓款的75%付給外交事務部充當經費。這筆錢將被用來建成奧賽碼頭上的一座官邸:該官邸被定為外交事務大臣的辦公室和住所。所以,卡多雷公爵給布列納的這份命令背後有更為現實的動機。而不是後者在自己的回憶錄里吹噓的那個陰暗的理由。 既然我剛剛講完一個例子,證明拿破崙雖然明察秋毫,但還是無法避免所有的騷亂。我就再講一個類似的例子吧。這件事情是之後發生的,而且皇帝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存在,至少明面上是這樣的。至於原因是什麼,我們接下來會看見的。在1807年的戰役後,我們對埃爾福特省施加了一筆30萬法郎的戰爭賠款。這個省份當時派了一個代表團到我們的大本營,請求減免賠款。他們傾訴的對象正是達呂伯爵,後者當時對他們的態度很是惡劣。但是他們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提出減免的請求。於是大臣告訴他們,他們這樣跑來抱怨根本就是錯的。30萬法郎的賠款根本就沒有超過這個省份可以承擔的財源額度。對此,他們回答說:「如果我們只是欠30萬法郎的話,那我們早就已經付清了。」「那你們有相關的收據嗎?」作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代表團拿出了一張由撥款審核員出具的收據。達呂伯爵於是寫信給後者,詢問相關的情況。撥款審核員向他承認,當時指揮駐紮在埃爾福特省的部隊的元帥和他一起把這30萬瓜分了:20萬進了元帥的口袋,10萬進了他自己的口袋。這位元帥此時已經平步青雲,到了所有司法機關都管不了的層級。達呂伯爵告訴這位公務員,除非後者在限定時間內把所有的金額付到軍隊的公庫中,否則他就會把這件事情告訴拿破崙。結果,這位撥款審核員忙不迭地就把30萬法郎都付清了。但是,他宣稱,這30萬都是自己出的,那位元帥不願意退回他拿走的20萬法郎。達呂先生從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過皇帝,他自己也是在20年後,才在私下的談話里跟我談起了這件事情。 拿破崙夫婦巡遊帝國新疆域 1811年9月19日,拿破崙離開貢比涅,踏上了計劃多時的荷蘭之旅。他的目標是要親眼看看這個獨特的國家,這個國家的特殊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提出要去看看那些已經完工或者正在進行的工程。這都是他此前為了把第三首都和帝國的心臟捆綁在一起,為了讓阿姆斯特丹和巴黎之間的溝通變得更加迅捷而下令進行的工程。因此,皇帝是先於皇后出發的,兩人將在安特衛普會合。他之所以要這樣安排,是為了讓皇后免受行軍般的旅途的勞累。再說,要是皇后真的參加這段勞累的旅途,她肯定要被迫拋棄她的地位應有的一切華麗儀仗。瑪麗·路易莎在離開貢比涅後,來到了拉肯宮[3]。拿破崙不是很願意讓她出現在一個此前由奧地利皇室統治的省份。皇后在布魯塞爾周邊巡視了一些地方。她得到了與身份相符的接待儀式。她在劇院裡露了面。她還造訪了一些工廠,她在那裡購買了數量可觀的蕾絲。皇帝希望可以讓皇后的荷蘭之旅時刻保持華麗。他表示自己希望皇后不論走到哪裡,身邊都要簇擁著一群光彩照人的隨扈。至於他自己,他在一小群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布羅涅,在這裡逗留了3天。他巡視了周邊海岸上的小港口,檢視了艦隊的情況,還指揮艦隊和一些英國軍艦進行了交火。他獲得了勝利。離開布羅涅後,拿破崙接著前往了奧斯坦德和布雷斯肯斯。布雷斯肯斯這個港口正好在弗利辛恩的對面。他在布雷斯肯斯安排了一些工程計劃。那天的天氣非常惡劣,但是巡視的其中一段路,皇帝還是騎在馬背上走過去的。他探索了卡德贊德島,並且仔細視察了島上的堡壘。他之後的計劃是要一艘一艘地登船檢視停在安特衛普港里的30艘戰艦。這樣做不光對這支艦隊有好處,對整支海軍也有好處。帶著這個目標,拿破崙登上了海軍旗艦「查理曼」號。這艘艦艇的指揮官米西埃西早早地就在船上升起了皇帝的旗幟。海軍大臣陪伴在拿破崙的身旁。那天的天氣不錯,但是到了晚上,天氣突然轉差。翌日破曉時分,颳起了猛烈的風暴。這場風暴持續了3天,其間威力沒有半點減弱。這場秋分風暴是如此之強,以至於沒有任何船隻可以出海。因此,皇帝也被迫待在「查理曼」號上。在被迫留在船上的這段時間裡,他檢視了一份關於艦隊狀況的報告,封賞了海員們,此外,只要他能夠站在艦橋或者甲板上,他就會舉著自己的雙筒望遠鏡,凝視肆虐的風暴。拿破崙的文件,還有他的衣服,被裝在許多艘船隻和小艇上。因為這場風暴,這些船隻都被吹散了,散布在這段海岸線的數個港口裡。執掌這些船隻的,是他的隨扈們。他們在海上任由風暴擺布了四五天,既無法接近皇帝,又無法靠岸,時刻都面臨著毀滅的危險。許多人甚至都打算寫遺書了,他們那時候連自己的遺書能不能留下來都不知道。 之後,隨著風暴終於偃旗息鼓,大海也恢復了平靜。皇帝於是趁此機會去到了弗利辛恩。他在那裡逗留了一天的時間,主要是視察那裡正在進行的工程的進展情況。這些工程是他在英軍撤走之後下令進行的,主要的目的是讓埃斯科河上的武裝艦隊可以進港躲避敵人的攻擊。拿破崙之後逆流而上,前往安特衛普。他沿途檢視了河岸邊的那些堡壘。他在晚上抵達了安特衛普,第二天早上,皇后也抵達了那裡,與他會合。皇帝在城裡逗留了四天。城中舉辦了一個接一個的慶祝會,皇帝也一分鐘都沒讓自己閒下來。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這座城市,以及城市的陸軍、海軍和商業機構上。他天才般的組織能力讓他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得以建立如此多的機構和設施。在短短的四年中,他將安特衛普改頭換面,使其變成了一座新的城市:歐陸一流的堡壘城市以及帝國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他這雙似乎帶有魔法的雙手創造了碼頭、運河、船塢(其中有30艘船舶正在建造),以及從弗利辛恩到安特衛普的連續道路(兩邊有一系列的堡壘保護),在遇到危險的時候,100艘船艦可以在這裡避險。 10月4日早上3點,拿破崙離開了安特衛普。他在威廉施塔特和赫勒富茨勞斯做了停留,睡在了自己的小艇上。這艘小艇那時候駐錨在格雷島近旁。翌日,他抵達了霍林赫姆,在那裡見到了瑪麗·路易莎。荷蘭總督、宮廷財政大臣,還有統兵的烏迪諾元帥,他們都是專程趕來見他的。接下去的旅程,皇帝是在皇后的陪伴下進行的。道路的兩旁點綴著鄉間別墅,一間比一間要優雅,一間比一間要漂亮。他在烏得勒支稍作停留。兩位陛下在那裡受到了地方官員,以及一大批群眾的迎接。雖然當時天氣不好,天色也暗了,但是碼頭和街道上還是擠滿了人。在前往為他準備好的住所前,拿破崙不顧滂沱的大雨,堅持翻身上馬,去檢閱了當地的軍隊。這個場景讓我回想起了此前一次在大雨中進行的閱兵。那時,拿破崙看見有一些將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在斗篷中,撤到了旁邊。他裝作沒有注意到這種愛惜自己的行為,第一時間走到了一個排水管前,並且站在了排水管的近旁:給他的將軍們上了一堂關於紀律和無私奉獻的課。 在返回自己的宅邸後,皇帝繼續通過身體力行對身邊人進行教育: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堅持要接見等在門外的烏得勒支市政官員們。在獲得接見的人群中,我們注意到了一些信仰楊森主義[4]的教士,他們最近才完成了和羅馬教廷的決裂。 兩位陛下在10月9日舉行了莊嚴的入城式,進入了阿姆斯特丹。皇后乘坐的是一輛鍍金的馬車,馬車上裝了八扇窗戶。城中的顯貴家族挑選各家的年輕成員,組成了儀仗隊專程前來迎接兩位陛下。皇帝是騎在馬背上進入阿姆斯特丹的,他身邊環繞著光彩照人的隨扈。荷蘭人生性冷淡,但是,在那一天,他們好像完全把自己的這個本性拋諸腦後了。 兩位陛下在阿姆斯特丹逗留了14天的時間。在此期間,皇帝還到周邊進行了一些巡訪。他去了海爾德,這座城市也是他精心打造的。他去了泰瑟爾,還去參觀了梅登布利克那些著名的堤壩。在這裡,人們為了抵禦須德海的海水,修建了許多高大的堤壩。這裡的土地全都位於海平面以下,海浪有時可以拍打到堤壩的頂端。人們這時會用帆布蓋住堤壩的頂端,以此來阻斷驚濤駭浪,並防止海浪打翻居民和工廠主們建起的城牆。有一次,皇帝有3天的時間不在阿姆斯特丹。這期間,皇后在阿姆斯特丹的近郊進行了一些短途出巡。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她對布洛克的訪問。這個地方被稱作最能代表荷蘭人那矯揉的奢華以及過度整潔的地方。這座城市的道路上沒有馬車,道路上鋪滿了花朵形狀的地磚。但是,他們為皇后的馬車開了個特例。她拜訪的是市長的宅邸。她在宅邸里參觀了只有婚禮、受洗以及葬禮時才開放的典禮套房。除了舉行這三種儀式之外,這件套房總是大門緊鎖,就連房門處的三級樓梯都會被移走。街道上一些房子的正面刷滿了白色的細沙,上面有用彩色細沙描繪的各種圖案。這些房間的內部和外部一樣精緻和乾淨。窗戶上裝點的是用漂亮的中國絲綢製作的窗簾。碗櫥里擺放著大量的日本瓷器。到處都不見有人居住的跡象,所有的家具似乎都沒人用過。這些房子就像是歌劇院的布景一樣,放在那裡純粹是為了好看的。這個村莊好像是由對稱的別墅模型組成的,模型里擺放著紐倫堡製造的玩具。村莊裡沒有穀倉,沒有草料棚,沒有馬廄,沒有牛棚,也沒有廚房。所有動物,或是任何有腦子的生物,都被放在了村莊的邊界之外。人們肯定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吃飯和睡覺的,畢竟這些房子不能只是精神的住所吧。 這位市長,或者說鎮長,覺得自己展示出了對皇后巨大的尊敬:因為他為她打破了許多自己都要遵守的規矩。之前有一次,他甚至拒絕了荷蘭王后奧坦絲進入這其中一棟房子的要求。國王認可了這一決定,因為王后沒有提前通報自己的到訪。這些房子的所有者都是百萬富翁。他們一直都是被政府供起來的,因為他們是荷蘭商業的支柱。即便是在革命爆發時,政府也沒有命令他們接納士兵入住。他們也沒有被強迫親自去服役。因此,這些共和國的子民都非常的高傲,面對任何人,或是任何頭銜,都不會低頭。 另外一個聲名遠播的城鎮是贊斯塔德。沙皇彼得大帝在這裡住過幾個月,為了學習造船的技巧。跟布洛克一樣,贊斯塔德也不能說是一個市鎮。贊斯塔德擁有一系列將現代奢華和珍貴古董合二為一的房子。當然,這些房子也是一塵不染。追求乾淨是荷蘭人的癖好。這些房子一字排開,大概有四分之三里那麼長。跟布洛克一樣,贊斯塔德的居民也是通過與中國和印度的貿易而暴富的商人。但是,贊斯塔德吸引好奇者眼球的是,城中有一個只有兩個房間的破爛棚屋。這個棚屋是木板搭成的,舒適生活所需的設施一概沒有:沒有花園,也沒有閣樓,看起來像是個穀倉。這裡保存著彼得大帝睡過的那個床架。牆上寫滿了向這位君主致敬的文字。這位君主雖然有一些怪癖,但不可否認是一位偉人。在他用來放置衣服和食品的櫥櫃裡,有兩本大書。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前來參觀過這個居所的陌生人的名字。居住在這裡的君主的權勢和他簡陋的居住環境之間的反差,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出於對彼得大帝的敬意,拿破崙將贊斯塔德升格為了一個市鎮。 這次荷蘭之旅非常耀眼。皇帝身邊跟隨著許多的宮廷隨扈,還有他的許多大臣。塔爾瑪、達馬斯、布古安小姐以及法蘭西喜劇院的一部分成員也被叫來進行了演出。劇作家沙澤在旅程中表演了他剛剛寫成的一部戲劇《贊斯塔德的工坊》。 荷蘭人對瑪麗·路易莎皇后很是滿意。她簡樸和藹的舉止與荷蘭人的本性相符。我不知道其中有沒有荷蘭人喜歡新事物的因素,又或者說拿破崙的威名對他們有所影響。皇帝和皇后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你可能會覺得把荷蘭人的國家併入法國是獲得了所有荷蘭人批准的。 皇帝每天都會在阿姆斯特丹儀仗隊的陪同下出巡:要麼是去視察阿姆斯特丹周邊的陸軍和海軍設施,要麼是去探訪工廠、船塢、港口、武器庫、船艦、艦隊,或者是舉行閱兵。他接見了所有的主要市政官員,和他們每個人都進行了談話。他還針對各個地區、治理規則、居民的思想狀況、整個國家的物質和精神狀態、國家的風俗等多個話題向他們提問。拿破崙那敏銳準確的洞察力一直無人能敵。輔之以這些談話,以及他自己的觀察,他掌握了所有他關心事情的準確情況。他以政令的形式,解決了荷蘭的公共教育問題。政令要求在萊頓以及格羅寧根這兩座城市建立帝國大學。在這兩座城市,以及烏得勒支,皇帝建立了高中。荷蘭所有的其他城市則擁有了初中。在阿姆斯特丹,皇帝創設了合併勳章。這個勳章,就像榮譽軍團勳章那樣,是用來獎賞民政和軍事服務的。並且是專門供帝國合併的城市使用的。關於如何才可以補償海洋貿易暫停給荷蘭人帶來的惡劣影響,皇帝和總督以及孜孜不倦的國務卿達呂先生進行了爭論。他向荷蘭人展示了自己最大的善意:他參加了所有他們為他舉辦的宴會;他和藹而優雅地記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他一貫知道怎麼保持和藹與優雅)。我還必須要說,在這個過程中,皇后很好地支持了他。 皇帝離開阿姆斯特丹時,對於這座偉大城市對自己的接待非常滿意。他的體貼,他友好的本性,還有他對未來的承諾都讓這座城市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剛來到荷蘭時,對這裡的居民沒有任何好感。這大概是因為人們之前告訴他,荷蘭人都對他抱有敵意。但是,甫一接觸到他們,他對他們的看法就改變了。他甚至開始喜歡上他們的性格了。他差點就原諒自己的弟弟路易對荷蘭人的偏心了。總的來說,荷蘭人的品行以及有序的精神都讓拿破崙很滿意。拿破崙是真心希望荷蘭人可以獲得繁榮富足的生活,他也認為自己有責任將荷蘭恢復到以往那種輝煌的狀態。他在哈勒姆稍作停留,這座城市一半是哥德式風格,一半是日本的風格。此外,這座城市還因其居民對鬱金香等花卉的熱愛而聞名。在路上,他還造訪了卡特韋克的船閘,那天晚上他是在海牙過的夜。在這座舊荷蘭省督的駐地,拿破崙沒有久留,這裡沒有多少吸引他的東西。他對鹿特丹更感興趣。他在那裡逗留了兩天。其間,他接見了城市的官員,接見了市民。他還和當地的公務員進行了頻繁且長時間的談話,討論減輕貿易壓力的最佳方式。他還造訪了當地的武器庫和港口,當地的港口是整個荷蘭最大、最便捷的。他為這座重要的城市做了許多事情。拿破崙比原計劃提早離開了鹿特丹,主要是為了儘快趕回巴黎。當時已經下起了雨,預示著壞天氣提早到來了。惡劣的天氣讓我們在這個被運河和沼澤割裂的國家的旅程變得異常艱辛。天氣此後確實變得非常惡劣,讓這個國家遭受了災禍。皇帝同時也擔心潮濕的空氣對皇后的健康有害。因此,皇帝在10月27日離開了鹿特丹,途經烏得勒支前往羅宮。當皇帝巡視茲沃勒的時候,瑪麗·路易莎留在了羅宮。茲沃勒有一個重要的堡壘,由於它位於阿河以及艾瑟爾河的交匯處,因此地理位置更加險要。依靠這兩條河流,人們在堡壘的外圍挖了兩層護城河。這座城市坐落在一塊高地上,俯瞰著周圍。這裡也是《師主篇》的作者托馬斯·耿稗思的出生地,這座城市為此很是自豪。這座城市對托馬斯·耿稗思的尊敬,和鹿特丹對伊拉斯謨的敬重是一樣的:鹿特丹在市場上為這位學者豎立了一尊銅像。 皇帝此後返回了羅宮。第二天,他和皇后一起離開了那裡,前往奈梅亨。之後,他迫不及待地要去造訪貝格大公國。他把這個大公國賜給了自己的弟弟路易國王的長子。不過,在去往大公國的首都杜塞道夫之前,他去韋瑟爾住了一晚。皇后在離開奈梅亨後,前往克桑滕附近的奧滕貝格宮殿住了一晚。她在11月1日抵達了杜塞道夫。拿破崙也在一天之後抵達了那裡,與她會合。兩位陛下在杜塞道夫逗留了2天。其間他們處理了國事,舉行了接見,並參加了這座城市為他們舉行的宴會。之後,他們經由科隆返回了法國。進入法國後,他們一路經過了列日、日韋、梅濟耶爾、貢比涅。11月11日,拿破崙和瑪麗·路易莎經歷3個月的旅程後,回到了聖克勞。這也是皇帝訪問新法國和舊法國省份時間最長的一次。在出巡時,不論他是在哪裡稍作停留,都會事無巨細地處理當地的治理、公共工程、公共債務、貿易、生產、財政以及防禦等多方面的事宜。他還會清除當地的弊政,平反冤假錯案,獎賞傑出的貢獻和才能。他會全身心地為當地的居民謀福祉,讓他們在當時艱難的狀況下所獲得的收益最大化,並且保證他們在未來的繁榮。 帝國是以武力吞併這些領土的,人們常常以此來批評拿破崙的野心無限膨脹,毫無節制。反法同盟更是想盡了一切辦法要讓人們相信這個觀點。但是,這次荷蘭之行凸顯出的一些特點揭示出此事的另一面,也就是帝國對新領土的關照。這一點從拿破崙對待當地人的態度中就可見一斑。 他必須建立起對英國的包圍圈,因此他要把部分國家併入帝國。這都是一些英國走私活動猖獗,或者保護對英國貿易的地方。面對英國的貿易,它們要麼是不願意,要麼是無法保護自己。但是,拿破崙將這些地方併入帝國,一般都是臨時性的措施。同時,這些國家並不只是他為了保持法國的偉大和支配力而使用的消耗品。相反,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努力想要找到緩解它們困境的方法。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包含著一些有益於這些地方的措施。為了達成持久的和平,他對英國宣戰。雖然他為了這場戰爭,將這些國家的資源和帝國的資源結合在了一起。但是,他也讓它們享受到了作為法國保護國的好處。他帶著和對待法國同樣的熱情在祛除這些地方的弊政,在為它們的利益著想。他將這些領地上最出色的人都召進了自己的委員會,召進了議會,召進了司法系統以及政府中的各個崗位。他們用自己的才華輔佐他的事業。同時,在他看來,這些人也是各自所屬族群權利的維護者以及支持者。最後,拿破崙在前往這些被併入法國的領土時,為它們帶去的都是自己的法典、自己那個熟練的政府以及法國先進的工業。這些東西對當地來說都是很有益的。他仿佛是在把繁榮的種子種在這些人的心中,未來這些種子總是會發芽且茁壯成長的。 拿破崙的筆友們 我還沒有提過那些在執政府和帝國時期經常給拿破崙寫信的人呢。菲耶韋先生是拿破崙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通信者之一。他是在拿破崙擔任第一執政時,由勒德雷爾先生介紹給拿破崙的。那時候,因為一些文學上的成功,加上政治上的活躍,這位作家已經小有名氣了。1802年的時候,拿破崙曾經派他去英國執行過任務。我不會在這裡提菲耶韋先生寫給拿破崙的那些報告,因為菲耶韋先生已經自己把它們都公之於眾了。他和拿破崙在第一執政和皇帝時期的信件往來,在1837年全部出版了。此時,距離這些信件的寫作,已經過去了30年的時間,時代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如果說這些信件在出版的時候,其精神或者文字有任何修改的話,這些修改是極其微小的,沒人會注意到。我願意相信,這份出版物從整體上來說是忠實於歷史的。 德斯讓婁德先生,是德·塔列朗先生擔任奧坦主教時手下的助理神父。他是這位大臣的朋友,此前也長期在這位大臣的手下做事。德斯讓婁德先生是獲准和拿破崙在信中討論內政問題的人之一。一般來講,拿破崙是禁止外人在給他信中提及政治話題的。德斯讓婁德先生依次擔任過下面這些職務:保民院成員、參政院檔案員、大學顧問、學監。 有一個人引起了拿破崙的注意。這個人很有才華,但是他從來不干好事。並且他一直堅持要為帝國政府服務。這個人叫巴雷爾。據說,巴雷爾生來其實是一個態度端正的好人,甚至還有許多美德。但是,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恐懼把他變成了一個沾滿鮮血的人。他之所以能返回法國,還得感謝共和曆8年那條召回流亡者的法律。為了獲得新領導人的喜愛,巴雷爾無所不用其極。就連告密或者其他令人不齒的事情他都干過。這個人儘管名聲極壞,但是在帝國建立的那一年,竟然被他所在省份推舉成了立法院的候選人。但是,元老院全票否決了他的候選人資格。雖然拿破崙的信條一直是,只要能為他所用的人,就叫來身邊。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只能違背自己的信條:他沒辦法招攬一個如此聲名狼藉的人。他將這個人排除在了所有的公共職務之外。面對這個名聲敗壞的前國民公會成員死纏爛打的請求,雖然皇帝無法做出肯定的回覆,但他還是允許前者定期發報告到杜伊勒里宮中。報告的內容主要是輿論的形勢、政府管理問題以及前者那些一同流亡的老夥計的狀況。在這些報告中,拿破崙沒有發現任何有益的內容:裡面只有空洞的辭藻,都是那些公共安全委員會的成員所慣用的措辭。巴雷爾從1803年開始發來報告,一直持續到拿破崙登基之後的第三年。這些報告中既沒有有用的觀點,也沒有有意義的信息,讓拿破崙很是心累。他在這些報告裡看見的要麼就是諂媚的字眼,要麼就是粗鄙的控訴。於是他終止了這段乏味的書信往來。之後,想到巴雷爾在寫作方面的才華可以讓他成為某份報紙的喉舌,拿破崙把他任命為《抗英備忘錄》的編輯。這份報紙的名字可謂飽含深意。我還獲命要每個月付給巴雷爾500法郎。這份出版物一點都不成功。拿破崙對其中的文章很不滿意。這些文章中從來都只有空洞的抨擊,毫無根據的論證;並且經常有浮誇的辭藻掩蓋下的蠢話,他以前常這麼評價。他於是不再對這個男人有任何興趣了。更何況,跟這個男人扯上關係,他也不會獲得任何的尊重。我相信巴雷爾之後作為《監視者》的成員寫了一些東西。這份刊物和《抗英備忘錄》的精神是一致的,並且靈感都來自外交事務部的辦公室。這個部門的歷史學家安德烈·德·阿貝爾和《世界史年鑑》的作者勒敘爾先生主管這份報紙的編輯部。 皇帝和巴雷爾先生之間短暫的交情也讓我和後者進行過書信往來。我跟他只有書信往來,從來沒有親自見過這個人。他曾經和我分享過他給路易十二寫的悼詞。在這份讚歌中,他讚美了「君主制的優越性,人民對國王的忠誠,以及法蘭西民族的特點」——這位作者自己倒是殘忍地否決了這些情感[5]。 我補充一下,巴雷爾在1814年、1815年和1830年都背叛了自己的舊主。沒人會為此感到驚訝吧。 戈德史密斯是一名英裔猶太人。《監視者》上由勒敘爾先生、安德烈·德·阿貝爾先生以及其他人所寫的文章,就是由他翻譯成英語的。他同樣沐浴在拿破崙的恩澤中。儘管他也為《抗英備忘錄》工作過,但是他和巴雷爾先生之間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寫作這個專精誹謗小冊子的人是從英國逃到大陸上來的,專門就是為了來向法國政府獻上了自己的筆。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母國政府的信任。而當《亞眠和約》的簽訂使得所有反英報刊失去用武之地後,戈德史密斯也失去了他存在的意義。於是他嘗試返回祖國,之後也獲得了返回倫敦的許可。因為他假裝自己知道法國政府的秘密,皮特收買了他。戈德史密斯重新得勢的代價就是他出版的《聖克勞內閣秘史》。這本書充滿了謊言和誹謗。不過,復辟政府之後倒是下令把這本書翻譯成了法語,還大肆出版呢!戈德史密斯還在英國成了兩份報紙的編輯:《抗高盧報》和《反科西嘉紀事報》,這都是英國那邊和《抗英備忘錄》相對抗的報紙。當《抗英備忘錄》在攻擊英國政府的政策時,戈德史密斯的報紙就在大肆宣揚謀殺拿破崙·波拿巴。在這個方面,這兩份報紙也成了某些波旁家的王公以及法國流亡者團體中主要人物的喉舌。《聖克勞內閣秘史》《抗高盧報》以及《反科西嘉紀事報》的出版,與他在《監視者》和《抗英備忘錄》中的所作所為形成了對比,也讓人們對戈德史密斯這個兩面派小冊子作者很是關注。不過,這種所謂的關注實在是很可悲,也不值得羨慕。 我在別處提到過的J. 羅克·德·蒙特蓋拉爾先生也曾用自己的筆為帝國政權的建立出了一份力。當然,並不是出於什麼無私的奉獻精神。 德·讓利斯夫人曾經也會定期給皇帝發去報告。這位夫人在結束流亡狀態,返回法國後,就像許多其他值得尊敬的流亡者那樣,變得窮困潦倒。內政大臣沙普塔爾為她在兵工廠圖書館的大樓里找了一個住處。德·讓利斯夫人就住在那裡,靠自己寫書獲得的收入度日。時不時地,她也會收到文學家基金的撥款。在拿破崙成為皇帝後,他命令拉瓦萊特每個月付給她500法郎。同時,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拿破崙還派人告訴她,自己希望每15天從她那裡收到一份關於文學和品德的報告。德·讓利斯夫人從拿破崙的善心那裡獲得的幫助,此後那不勒斯王后茱莉給她的幫助,再加上她自己賣書的所得,最終還是無法讓她避免落入財政窘境之中。每次她想要預支一下皇帝給她的那筆收入時,她就找到我。我那時會在共同好友的家中見到薩巴捷·德·卡斯特爾先生。她會懇求這位先生向我提起這件事情。這位婦女文學家非常的自負。她出版過自己的所謂「回憶錄」,其中向所有的讀者披露了許多事情。她也在其中講到了自己漫長職業生涯中的曲折。在這本書中,她讓自己顯得好像忠於自己厭惡以及贊同的東西。不過,不幸的是,對於她職業生涯中交到的好運,她突然就記不清楚了。是一件關於帝國皇室成員的事情(當然,我還會舉出其他的例子),促使我做出了這樣的評價。這件事情也促使我指出,我們這位女作者的記憶力有時候真的是夠差的!薩巴捷先生(他的名字我上文提到過了)將德·讓利斯夫人介紹給了品德高尚的朱莉·波拿巴。後者當時是那不勒斯王后。薩巴捷先生同時還向自己的朋友建議,讓她要求擔任這位王后女兒的教師。德·讓利斯夫人一直覺得自己天生就是教書的料,並且也一直喜歡將自己的觀點和原則灌輸給身邊的人,所以她愉快地採納了這個建議。因此,她給皇帝寫了一封信,請求獲得他的許可。這份申請書附在了她發給皇帝的報告裡面。同時附在裡面的,還有她表達自身感激的聲明。她表示,希望通過勤勉地完成這個崗位上的職責,來表示自己對這個威嚴的家族領袖的感激之情。但是這封信沒有得到回覆。拿破崙還專門告訴自己的嫂子,她要是選擇了德·讓利斯夫人的話,自己會很不開心。王后是一個非常圓滑的人,肯定不會主動為自己戴上這樣的枷鎖。同時她也知道,約瑟夫國王是不會同意這件事情的。考慮到這些,就算王后真的想要把自己女兒的教育託付給這樣一個人,她也有足夠的理由不這麼做。德·讓利斯夫人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身邊的人,還有她的偏見都和新的帝國政府完全無法兼容,因此使得她不適合這個職位。在皇帝拒絕了此事後,為了勸慰德·讓利斯夫人,朱莉王后出於她親切而慷慨的性格,從自己的錢包里撥給了她一筆3000法郎的津貼。但是,在我的認識中,這個受益的女人在的回憶錄里對於這個善舉,根本連提都沒提。 好了,現在讓我們回到其他和皇帝有書信往來的人那裡去吧。因為這個離題,我們都把他們給忘了。 科維薩爾醫生向拿破崙提議,可以找勒邁爾先生作為通信人。勒邁爾先生是巴黎學會的拉丁詩歌教授。拿破崙接受了這個提議。這位教授曾經在課堂上巧妙地引用維吉爾的詩句來讚揚國家元首,因此受到了大家的關注。之後,拿破崙注意到勒邁爾先生在寄來的信件里除了關於文學和文學家的概括觀察之外,還摻雜了一些人的名字。因此下令讓勒邁爾先生停止寫信給自己。作為一個基本的規則,皇帝是禁止他的通信人跟他提起關於個人的情況的,他們只能描述事情。 德·蒙洛西耶先生是前保民院的成員。他那時是坐在右邊的,此後,他也一直沒有軟化自己堅定的保王黨立場。他獲准在一系列的書信中,向皇帝展示自己關於政治、政府管理,甚至是宗教事務的看法。此後,他獲命寫了一本關於法蘭西君主制的書。我在拿破崙的書房裡讀過這本書的手稿,讀了很久。但是,皇帝迫於公務繁忙,沒有機會閱讀這份手稿。他後來專門指派了一個委員會來審閱這份手稿。委員會當時的看法是,這本書整體很不錯,但是現在還沒有到出版它的時候。作者在後來的復辟政權時出版了這本書,還添加了一些解釋性的腳註。 這些寫信給拿破崙的人基本上都是有酬勞的,金額有大有小。平均下來,每個人每月大概拿到手的是500法郎。 德·達馬丁先生是一名退休的陸軍元帥,同時也是立法院的成員。他創作過一些歷史和文學類的書籍。在我的引薦下,他在1813年和1814年成了皇帝的一名無酬通信人。 還有一名通信人,從1800年開始,一直跟拿破崙通信到1814年。這位通信人是公平公正,沒有私心的。他的信件,雖然並不特別出彩,但總是非常獨立,尺寸也拿捏地很準。這些信件討論了許多拿破崙治國理政的行為。因為他自己還沒有摘下自己的假面,所以我也不會這麼做。這個人曾經是審計部的一名審計員。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假名,叫赫萊多爾。這位匿名作者在1833年出版了自己的這些書信,標題叫作《赫萊多爾寫給拿破崙·波拿巴的信——自1800年3月1日至1814年3月17日》。 在描述這些給皇帝寫信,或者發來報告的人時,我用的名稱是「通信人」,因為我想不到一個更好的名稱,不過,事實上,拿破崙是從來都不會回復這些信件的。 我在1809年的時候被任命為帝國男爵,並且在舊布拉班特省那裡獲得了一份年俸。1811年時,我被任命為參政院的審理長,我的年俸也獲得了提升。我依次獲頒了榮譽軍團勳章的騎士和軍官勛位[6]。並且,在鐵王冠勳章被創立時,我也獲頒了鐵王冠勳章。在那不勒斯的王座上坐過的兩位君主也好心地想要頒給我他們的勳章。雖然他們兩人一位是皇帝的兄長,一位是皇帝的妹夫,我還是恭敬地婉拒了所有他們好心地想要賜給我的榮譽。當然,這是獲得皇帝同意的。我對這兩位君主充滿了感情和尊重。他們也是想要給予一個他們對我的敬重的證明,我傷了他們的心。但是,我覺得,作為皇帝的秘書,除了皇帝之外,我必須獨立於所有的人。雖然我不是皇帝的妻子,但我也不能做出任何會引起皇帝懷疑的行為。皇帝認可了我的這些顧忌,他也覺得我應該只佩戴那兩個以他為領袖的勳章:榮譽軍團勳章和鐵王冠勳章。他親自為我戴上了這兩個勳章。 法俄同盟的逐漸瓦解 一個繼承人的降生看起來是讓拿破崙坐穩了位置,他的權力擁有了一個無可動搖的基礎。如今,在他那富有創造力的天才大腦面前,打開的是一項自由而光榮的事業。無論是面對和平時期的建設,還是戰爭時期的運籌帷幄,他都是一個傑出的天才。繁榮的盾牌護佑著他,昌盛的光芒照耀著帝國的各個角落。他這時正在準備對英國發起最後的致命一擊,這一計劃的成功,將會保證世界的和平。不過,反法同盟這個時候也沒閒著。她就像是一隻腦袋可以不斷重新長出來的百頭海怪。她又在開始計劃針對它的征服者的陰謀了。她不停地在煽動著亞歷山大躁動的野心。她鼓動聖彼得堡的顯貴們反對法國。總之,她就是要在這兩個盟國之間埋下誤會的種子。雖然從外表上看,一切還都不錯,但是在秘密的外交協商中,這些種子正在緩慢地成長。這些地下的密謀和詭計很快就會造成戰爭的爆發。 拿破崙一直都忠誠於自己在提爾西特簽下的同盟系統。他正在推進他迫使英國求和的宏大計劃。的確,他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所必須使用的手段里,有一些和俄國的利益相牴觸。但是,當時的歐洲,有哪個歐洲海洋強權沒有受到這些手段的影響呢?拿破崙不能拋棄大陸封鎖政策。英國已經逐漸開始痛苦地感受到這個政策的效果了,英國生產者的焦慮已經達到了極點。當最後一個市場也對英國產品關上大門後,這些產品都堆積在英國的倉庫里,讓英國的工人陷入了悲慘的境地,引起了他們的反抗。同樣地,這份焦慮也正在影響英國的社會財富。拿破崙正在研究怎樣可以最好地降低執行大陸封鎖政策給俄國帶去的傷害。他正在努力地要減輕俄國的困難,並且讓亞歷山大沙皇放心。但是,皇帝和瑪麗·路易莎的婚姻讓沙皇認定法國的政策轉向了。拿破崙腦中對重建波蘭王國的構思,在亞歷山大看來也是一個充滿威脅的幽靈。 因為沙皇覺得自己在提爾西特沒得到什麼好處,他也不認為自己將來會獲得更多的好處,所以英國的蠱惑對他又起了效果。亞歷山大固執地誇大了他不滿的原因,還堅決拒絕拿破崙做出的所有和好或者補償的提議。俄國正在準備戰爭,但是當我們要求它的君主解釋為什麼要重新武裝軍隊時,這位君主否認了這個消息。但是他依舊在繼續集結軍隊,儲備物資,還對法國的商業採取歧視性措施。最終,他在聖彼得堡對法國大使發火了。維琴察公爵此前一直飽受沙皇的喜愛。但是突然,這份信任和令人迷醉的親密就變成了冷淡和反感。 維琴察公爵此前已經習慣了這位君主在表面上裝出的那副親善的面孔,一下子難以適應這個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大轉變。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因為他堅信自己無法繼續維持和俄國君主之間的那份友好關係,所以他要求我們將他撤回。拿破崙同意了這個請求。同時,他還讓亞歷山大自己挑選想讓誰代替科蘭古將軍作為新任大使。這也是他展示自己對亞歷山大的尊敬的方式。拿破崙提出了幾個人選:拉羅什福科先生、納爾博納先生以及洛里斯東先生。在維琴察公爵離開聖彼得堡前,拿破崙還要求他再次重申:自己的政策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他堅持兩國之間的同盟;他是為了兩國的共同利益,也是為了打敗英國,才被迫要占領奧爾登堡公國;他也已經為此提出了對應的補償。作為對這些保證的回覆,亞歷山大沙皇向歐洲的各個政府發去了抗議書,抗議法蘭西帝國吞併奧爾登堡。 皇帝的侍從官洛里斯東將軍前去接替了維琴察公爵在俄國的職務。在沙皇第一次接見這位新大使的時候,後者剛一提出和俄國重新武裝相關的問題,沙皇就打斷了他。沙皇提議,同時派出一名法國軍官和俄國軍官,去親眼看看,那些發給拿破崙的報告都是錯的。但是這些重新武裝的消息都是真的啊! 在所有影響法國和俄國之間友好互信的問題中,波蘭問題肯定是排第一的。拿破崙當時已經決定把重建波蘭這個問題留待未來去解決。就此,他也是這樣向亞歷山大沙皇保證的。在後者的要求下,拿破崙無論是在內政還是外交信件中,都沒有使用「波蘭」這個詞。拿破崙也沒有重新設立白鷹勳章,他還命令所有曾經獲得這個徽章的人,不能繼續佩戴它。同時,他還對法國的報紙下令,在描述和華沙公國及其居民的時候,要避免使用「波蘭人」以及「波蘭」這兩個詞彙。此外,拿破崙甚至同意讓他在聖彼得堡的大使和俄國商討,並且達成一份協議,註明法國將拒絕援助所有復辟這個古老王國的嘗試。負責商討這份協議的是維琴察公爵,也是他簽署了這份協議,時間是1810年1月5日。這份協議有以下幾條主要內容: 1.波蘭王國永遠不會被重建。 2.「波蘭」以及「波蘭人」這兩個詞語在以後所有的公共文件中都不會被提及。 3.華沙大公國禁止吞併任何此前屬於波蘭王國的領土。 亞歷山大沙皇旋即批准了這份協議。這份協議隨即被送往巴黎,接受拿破崙皇帝的批准。我們可以想像,這份文件命令性的語氣以及它不尋常的形式,讓拿破崙有多麼震驚。拿破崙指出,這份文件絕對且專橫的表達,冒犯了法國的尊嚴。他抱怨了這份文件的形式,抱怨它違背了慣例,同時還抱怨沙皇預先批准協議的行為。 拿破崙宣布,自己無法在沒有仔細檢視條款的情況下就接受一份協議。因為他不僅不同意協議中的條款,他甚至都不知道協議里有這樣的條款。而就在他對協議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沙皇卻已經批准了這份協議。俄國政府在禁止華沙大公國吞併任何此前屬於舊波蘭王國的領土時,卻不願意自己也做出對等的承諾:它們不願意承諾俄國不會吞併波蘭。這樣完全不對等的條款,很容易讓一些支持法國的人厭惡法國,甚至武裝起來對抗法國。同時,拿破崙否決的僅僅是這份協議的形式。他認為,自己的大使簽署的這份文件應該是一份草案,作為雙方未來可能批准的協議的基礎。他說:「宣稱波蘭永遠不會被重新建立,是不符合命運的安排的。」難道說,沒有他的協助,甚至完全沒有他的參與,波蘭就不會被重建嗎?又有誰能預見未來呢?因此,拿破崙用一個新的方案取代了這個最初的方案(這個最初的方案只是達成了俄國的目的)。在這份修改後的方案中,法國承諾不會幫助任何想要重新建立波蘭王國的行為。同時,方案還要求俄國和華沙大公國都不可以通過吞併舊波蘭省份來擴大自己的領土。沙皇拒絕聽取任何這些修改意見。他提出的唯一一點,就是他會和拿破崙皇帝一起阻止任何嘗試重建波蘭王國的行為。 沙皇之所以如此執著於自己提出的條件,並不是代表他的友好態度。這種堅持表明的是他打算將拿破崙拒絕批准這份協議轉變為自己怨恨的藉口。在這樣一個嫉妒法國的榮耀和拿破崙榮耀的人那裡,產生這樣的心理再正常不過了。因此,這也成了反法同盟存儲起來的又一個針對我們的怨恨。它正在等待著合適時機的到來,到時候就會對我們發起攻擊。這些充滿敵意的意見,如果一直只是存在於反法同盟的君主以及大臣們的腦海中的話,是很難被我們發現的。但是,今時今日,誰都不能否認,這些敵意在當時是存在的。因為今天,反法同盟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他們此前的種種計劃也全部公開了。他們的喉舌,那些作者,更是在大肆吹捧他們的種種密謀。 我不會去仔細檢視敵人們的計劃,我們只需舉出他們在1811年之前做出的種種事情就可以了。有些人聲稱敵人的行為只不過是對法國政府某些舉措的報復措施,是正當的。但是1811年這個時間節點表明事情根本不是這樣。首先,就是在1809年的戰役中,俄國派出的軍隊也基本沒有配合法軍的行動。他們的人數也只有之前說好的人數的五分之一。而且,他們派出的這支部隊,還只是一支觀察部隊,根本沒有積極地輔助我們。俄國人的這種態度顯示聖彼得堡政府根本沒有和反法同盟一刀兩斷(那一年,奧地利是反法同盟的先鋒)。俄國上校布圖爾林此後的招供更是確鑿無疑地證實了這一點[7]。其次,就是俄國以必須獲得皇太后的首肯為藉口拒絕拿破崙向安娜公主的提婚。他們花了2個月的時間都沒有獲得皇太后的同意,這肯定不能被當作亞歷山大沙皇想要加強他和法國同盟的證據吧。最後,就是這位君主固執地堅持自己在有關波蘭的協議中提出的那些命令性的條款。那些條款對我們來說完全是無法接受的。而且,如果不是經過了精心計劃的話,我們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他會單方面在協議下方簽名表示批准。 除了這些因素之外,我還要補充一些標誌著提爾西特同盟正在逐漸瓦解的證據:俄國政府秘密地下令工人們在與華沙大公國的邊界上修築堡壘;俄國在擴張他們的軍隊,這個莫斯科帝國還發布了非常徵兵令,所有省份都要在每500個男性里徵召4人;那些撤回到西伯利亞的軍隊也開始移動了;得益於俄國和貝爾納多特達成的秘密協議,在芬蘭的俄軍也開始了移動;他們還從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召回了幾支部隊;這些部隊都被部署在了與波蘭的邊界上,而這時,我軍在德意志只有達武元帥指揮的駐紮在漢薩諸省的部隊,還有一些在普魯士駐防的部隊,是為了保證普魯士支付戰爭賠款;俄國政府還在維爾納[8]和明斯克以及其他波蘭和沃里尼亞的要塞中建起了巨大的倉庫;最後的證據,就是俄國政府和普魯士在1811年開始進行的協商,我在之後會講到這件事情。 對於上面這些所有的準備工作,亞歷山大沙皇一直都是否認的。其實,除了這些之外,還必須補充一條沙皇敕令。據說沙皇是專門選在1810年12月31日發布的這條敕令,如此一來就可以將其作為同月13日發布的《元老院敕令》的回應。那條《元老院敕令》宣布將漢薩諸省併入法國。但是,聖彼得堡的辦公室其實早就開始準備沙皇的這條敕令了。以海關管理的名義,這條敕令不光宣布禁止法國商品進入俄國,甚至還要求銷毀所有俄國境內的法國商品。同時,敕令還宣布,英國商船隻要懸掛中立旗幟,就可以進入俄國的港口卸貨。只要是有利可圖的事情,英國商人們就願意做,懸掛中立旗幟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為這一系列敵意措施收尾的,是一支9萬人武裝部隊的建立。這支部隊由線列步兵的高級軍官指揮,專門負責確保敕令要求的針對法國貿易的毀滅性措施得到執行。這支新部隊獲得了邊境衛隊的稱號。從我列舉的這一系列行為中,的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俄國政府退出大陸封鎖的決心。他們又一次和英國人站在了一起。 人們向拿破崙通報了下面這個消息:自從1811年的春天開始,俄國就向普魯士提出了邀請,請後者參與自己正在策劃的針對法國的進攻。這樣的計劃將會把普魯士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考慮到這一點,加上普魯士國王的謹慎態度,都讓普魯士政府堅持了自己的義務。亞歷山大沙皇在清醒過來後,也放棄了現在進攻我們的計劃。並且他還延後了針對我們的所有攻擊計劃。他希望讓拿破崙主動發起進攻,讓後者承擔罪責。因此,反法同盟共同準備了一個新的方案。就像我們後來看到的那樣,這個方案的主要內容就是要把法軍引到俄羅斯帝國的領土上來。俄國人則會堅壁清野,以迎法軍。他們希望,這樣一來,法軍會毀於飢餓、物資短缺以及凜冽的寒冬。同時,亞歷山大沙皇轉入守勢,繼續秘密地進行著自己的戰爭準備。 儘管這些準備都是秘密進行的,在時機成熟之前,也沒有被披露,但是它們還是逃不過拿破崙富有遠見的雙眼。皇帝也在做著自己的準備。他悄悄地派兵前往但澤,加強當地的守軍力量。亞歷山大沙皇為此寄來了一封親筆信,抱怨法國對他的態度日漸惡劣。緊接著,俄軍進行了新一輪的武裝。拿破崙眼看亞歷山大朝著深淵衝去,曾經嘗試過讓後者懸崖勒馬。他向亞歷山大保證,自己也希望生活在和平中,並懇求後者不要聽信讒言。否則,兩個帝國之間肯定會地動山搖。但是俄國君主對這些申明和建議充耳不聞,在外國的煽動下,對法國的不信任已經在他腦中深深地紮下了根。英國使者的胡攪蠻纏,俄國野心勃勃的計劃在法國的權勢這裡遇到的障礙,再加上俄國因此而生的針對法國的競爭意識,毒化了兩國間本已存在的誤解。拿破崙認為,只要亞歷山大願意的話,兩位君主本來是可以通過私下談話來消除這些誤解的。 除了兩個政府在波蘭問題上產生分歧帶來的不滿,雙方之間還針對許多嚴肅的問題有過互相指責。俄國無法原諒我國政府吞併漢薩諸城的行為。尤其是法蘭西帝國對奧爾登堡的吞併,讓俄國政府非常不滿。對奧爾登堡公爵的驅逐,傷害了亞歷山大沙皇的感情,增加了他對我國的懷疑。這其實也可以理解。奧爾登堡公爵是葉卡捷琳娜[9]女大公的丈夫,沙皇很愛護自己的這個妹妹。法國這邊則是無法接受大陸封鎖的破裂。俄國政府的態度直接擊中了大陸封鎖政策的心臟,讓皇帝非常惱火。拿破崙努力證明了,我們之所以要吞併德意志北緣沿海地區諸國,是為了對英國關閉市場。此前,英國的商品在這些地方找到了進入大陸的缺口。我們也看見了,奧爾登堡公爵失去自己的公國後,拿破崙為他提供了一筆完全對等的補償。同時,對於俄國政府對舊波蘭王國可能的復興而產生的焦慮,他也提出了許多合理的提議,盡力地想要緩解俄國的焦慮。拿破崙的性格和關注的問題,都讓他極力想要避免戰爭。但是,俄國正好相反。她看到自己的敵人不想打仗,還努力地要把對方拉入戰火。我們的態度讓俄國變得大膽起來,俄國政府此後用盡了一切或秘密或公開的手段,想要刺激我們,讓我們宣戰。 漢薩諸城、奧爾登堡以及波美拉尼亞被併入法國一事,不能被認作是對《提爾西特和約》的違反。這些國家無論是真的不行,還是裝作不行,都無法禁絕國內港口和英國之間的貿易。我們是在注意到了這一點並且多次做出警告無果之後,才決定吞併這些領土的。因此,這不僅不是對條約的違背,反而是為了更好地履行我們做出的承諾。況且,這些國家的官員縱容英國人在境內進行貿易這件事情,是人盡皆知的。他們主動不遵守大陸封鎖政策,讓這段海岸線上出現了許多缺口,這些拿破崙都看在眼裡,也迫使他將這些地方納為己有。人們一直重複的一個論調是,法蘭西帝國吞併易北河、埃姆斯河以及威悉河的河口,是為了永久地將這些土地整合進帝國中。這個錯誤的論調是俄國人編造出來的。為的是他們批評我國挑釁時,顯得更有道理。但是,實際上這個強國針對法國的一系列敵意舉動,都比我們所謂的挑釁行為要早得多。皇帝只是希望在海上戰爭仍在進行時持有這些國家的土地而已。拿破崙這麼一個思維透徹的人,不可能夢想將這些偏遠的地區永久地併入自己的新帝國中。他的打算是,一旦達成總體和平,就把這些地方吐出來。他很清楚,除非我們退還這些領土,否則歐洲的和平就會是夢幻泡影。但是,他也一直在重複自己的觀點:只要不列顛政府堅持它的態度,那麼他也會繼續執行這個態度迫使自己採取的措施。 想要將法國以及歐陸諸國從英國侮辱性的海洋霸權中拯救出來,是一個寬厚而高尚的想法。皇帝熱忱且唯一的願望,就是要迫使英國政府結束戰爭。他所有想要通過談判達成這一目標的努力都失敗了;他對英國的入侵計劃也失敗了;只剩下一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對敵人的關閉所有進入歐陸的貿易入口。不列顛政府在1806年5月16日下達的法令中,宣布封鎖從布列斯特到易北河的整個法國及荷蘭沿岸。這條法令決定了我們的大陸封鎖政策。拿破崙以對不列顛群島的封鎖,回應他們對歐洲大陸的封鎖。要成功地執行這麼一個巨大的事業,自然需要非常的手段。我們在和俄國、瑞典以及普魯士簽訂的和約中的第一條,都是要求它們加入大陸封鎖。這個條件同樣被強加到了其他歐陸國家頭上。這樣一來,英國就被整個大陸拒之門外了。自從開始這個偉大的鬥爭之後,拿破崙就不會讓任何人阻礙他實現這個計劃。這個計劃許諾的結果是如此有益且卓越。歐陸各國付出的努力當然是有代價的。只要再多個一兩年,這個目標就會實現的。那些認為這個目標不可能實現的人,並沒有考慮到,和英國政府的威脅相比,拿破崙的這個計劃是更好實現的。同時,這個男人擁有和他的天賦同等水平的力量。事實上,這個計劃是萬無一失,肯定會成功的。想要拯救英國,還就需要法國那場聞所未聞的災難。這場災難也把那些國家帶回到了英國的身邊。本來,英國毀滅之後,它們都是能從中分一杯羹的。 如果一個人的思想再陰暗一點的話,他就會發現,法國太偉大,也太強大了。英國是永遠不會與她和平共處的。如果我們的國家不是被一隻強壯的手支撐著的話,那我們就只能通過依附敵人,臣服於敵人的法律,才能獲得具有欺騙性的和平。只要英國還有通過煽動歐洲政府和貴族來讓大陸動盪的方法,她就會使出渾身解數,來摧毀法國以及法國的皇室。對於她來說,這就是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提出的「生存還是毀滅」。擺在法蘭西帝國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是把脖子伸進這個宿敵準備的枷鎖中,放棄得到公平對待的機會,任人宰割;要麼就是堅持拿破崙建立的這個嚴格的封鎖系統。拿破崙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有選擇的。無論是在國外傳播的那些針對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人的誹謗,還是人們在回憶起他時提出的那些老掉牙的指控,說他建立暴政,說他怨恨自由,這些都是會過去的。我們公正的子孫後代會感激他為法國所做的一切,就算是對於他迫於形勢而沒有完成的那些目標,他們也會表示感激的。 無論是在共和國時期,還是帝國時期,嶄新的法國和老舊的歐洲之間都是勢不兩立的。只有一個情況可以結束這種對立:前者對後者的征服。當時,自由主義的反抗勢力在各國都還不成熟,但是她們正在秘密地發展著。拿破崙是知道這個情況的。如果我們取得了勝利,達成了和平的話,自由主義者們追求的目標肯定是會實現的。你想知道拿破崙的秘訣,以及他成功的部分原因嗎?這個秘訣就是,他總是在研究人民的態度,以及人民的需求。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確定人民情感的總體傾向,並找到獲得他們支持的方法。拿破崙的確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但是,在大方向上,他一直都是愛國的。他只做了那些他可以做成的事情。在背後不停地支撐他的野心的,正是他對自己的國家誠摯的愛。他所有的想法和行為,都是建立在這份熱愛之上的。即便他有時候犯下了錯誤,這份高尚的情感也是犯錯的原因和辯詞。這些錯誤本身又將法蘭西這個名字提升到了怎樣的高度啊! 在提爾西特時,沙皇看似和拿破崙在對待英國的情感上是一致的。在尼曼河的木筏上,亞歷山大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和您一樣,我也是英國的敵人。」這讓拿破崙大為感動,並且也掃清了可能會分隔勝者和敗者的一切障礙。之後,當兩位君主在埃爾福特再會時,亞歷山大還假裝保持了同樣的情感。拿破崙之所以那時做出了此後讓他有理由後悔的犧牲,就是因為他當時覺得自己這樣做可以保證盟友會和自己合作,對抗共同的敵人。在提爾西特,他沒有讓土耳其人重新占領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在埃爾福特,他又同意將這些省份交給俄國。在提爾西特,皇帝為了削弱當時英國的頭號盟友瑞典,同意將芬蘭讓給了俄國。這個妥協對俄國來說,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在日後寫給亞歷山大沙皇的信中,他不無道理地抱怨稱,自己為俄國的擴張做出了貢獻,到頭來卻要眼睜睜地看著,在從摩爾達維亞直到芬蘭的俄國領土上,法國都無法進行貿易。可是,明明皇帝建立的針對英國的聯盟,在未來不光對法國有利,對俄國也是有利的,對於所有北方的海洋強權們都是有利的。 在整個1811年,以及1812年的頭幾個月中,俄法兩國政府之間進行了大量的外交照會,兩國的君主之間也進行了大量的通信往來。總結一下,拿破崙這邊表達的大意是:「您正在準備戰爭,這只能是衝著我來的。但是我正在為了我們的共同利益而抵抗英國,因此我並不想攻擊您。您正在迫使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縱使我不希望打仗,您自己大概也不希望打仗,戰爭還是很有可能會爆發。難道我們之間就沒有一個達成一致的方法嗎?」同時,俄國那邊正在秘密地準備開戰。我們之前已經引用過布圖爾林上校的著作了,他在《1812年戰役軍事史》第一卷的第58頁上,是這麼說的:「俄國本打算在1811年的春天就開始進攻,但是她後來意識到自己當時還沒有準備好這麼做。」 最終,在1812年的2月,俄國龐大的軍隊不再去威脅她的天然敵人,轉而被部署到了和華沙大公國的邊界上。皇帝派人找來了采爾尼切夫上校。采爾尼切夫上校是沙皇的侍從官,自從1808年開始,就以秘密中間人的身份待在皇帝身邊。皇帝對他和盤托出了導致法國和俄國之間誤解的原因,並任命他帶著法方的和解提議去找他的主人。采爾尼切夫出發了,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同時還帶走了關於法國陸軍現狀的報告。這份報告是他從一位叫米歇爾的陸軍部雇員那裡拿到的。這位雇員幫了沙皇的侍從官這個忙,犯下了叛國的罪行。他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腦袋。 為了儘量減輕自己被迫採取的禁止措施帶來的嚴苛影響,皇帝想盡了所有的辦法。他提出了等價制度,這是一種許可證制度。這個制度可以避免英國通過交易她生產的貨物而從大陸上獲益。持有這些許可證的商船,可以進口一定量的殖民地商品,前提是它們必須向殖民地出口同等價值的法國商品。每一艘擁有許可證的,裝載了原材料的貨船,都可以在英國靠港交易。但是,交易的對象限於殖民地物產和原材料,不包括工業製成品。這樣一來,英國本身一分錢都收不到,英國的工業品也無法滲透進歐陸市場。那些獲得了許可證的商人,經常無視出口法國貨物的要求。英國對進口的法國商品加征了很高的關稅。商人們時常會在自己的船上滿載一些在法國根本賣不動的商品。出海之後,就把這些商品都扔進海里。他們根本不會勞神把這些商品賣進英國。因為這一政策的執行,殖民地的產品和原材料價格也水漲船高。但是這些商人售賣的諸如糖、咖啡以及香料賺得的利潤完全可以抹平高漲的成本。大陸上的人們根本離不了這些產品。這也是我們在執行大陸封鎖政策時,採取的緩和手段。雖然這個緩和手段無疑是不完美的,但是在當時形勢的限制下,我們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了。俄國可以採取同樣的手段來獲取她消費所需的殖民地產品以及她的工業所需的原材料。她可以用自己的柏油、獸皮還有木材來交換。但是,拿破崙這邊越是展現出和解的態度,越是希望避免撕破臉皮,亞歷山大就越是覺得法國政府沒有做好打仗的準備,越是相信法國政府很害怕自己。況且,沙皇那時候也沒有自由的意志了,他已經完全被英國蠱惑了。我們這個永恆的敵人,無論是在聖彼得堡還是其他地方,為了煽動民眾起來對抗拿破崙,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無論是替換文件還是偽造信件和簽名,都不在話下。在1811年年末的時候,一個陰謀集團捏造了關於一起受賄事件的證據。這個陰謀集團的首腦是阿姆費爾特男爵,他一直都在收受英國的金錢。他們傳說,拿破崙是行賄的主使,受賄的則是俄國內閣秘書斯佩蘭斯基。斯佩蘭斯基和法國參政院的秘書長之間,針對內政的問題有過信件往來。亞歷山大那時認為這次通信很有價值,這次通信也得到了法國政府的授權。儘管這些信件的內容和政治毫無關係,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還是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們檢舉了斯佩蘭斯基,並且把整件事情描述成了一場密謀。因此,斯佩蘭斯基突然就被解職,還被流放了,他連一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這些奸計既可恨,又充滿謊言。但是它們還是增加了亞歷山大對拿破崙的不信任。並且對於改變兩人之間長期以來的友好關係,也出了一份力。亞歷山大沙皇直到兩年之後,才發現自己這位御前顧問斯佩蘭斯基是清白的。他這位忠心耿耿的僕人,完全不應該受到這樣的羞辱。亞歷山大沙皇給後者準備了一份微薄的補償:他把斯佩蘭斯基任命為西伯利亞的總督。後者當時就被流放到那裡。內斯爾羅德伯爵和加加林親王取代斯佩蘭斯基成了沙皇的內閣秘書。正是通過類似的坑蒙拐騙等手段,英國利用了亞歷山大沙皇多疑的性格,成功讓皇帝簽署了一份密約。直到法國和俄國撕破臉皮,重開戰事的那一天,我們才知道這份密約的內容。 事實上,這場正在準備中的戰爭,是讓拿破崙失敗的唯一方法。大陸封鎖為英國帶去了災難性的後果。但是,因為戰爭的重開,這個政策被延後,被阻礙,還受到了各種不確定因素的影響。當時,在倫敦、利物浦、布里斯托和其他地方,我們已經可以聽見人們因為焦慮和疲憊而發出的悲鳴,這也宣布大陸封鎖系統的初步成功,以及完全勝利。而在另一個方面,西班牙的事務又消耗了法國所有的注意力。如果回顧他在那個時候於不同場合口授的各種命令,我們能看出來,皇帝對於當時的情況是很清楚的。他預設了多種情況,在最後,不論是哪一種情況,他的計算都告訴他自己,向俄國宣戰肯定會引發一些應該避免的風險。他本來是希望可以至少將這場戰爭延後3年的。那時候,大陸封鎖的目標已經達成了,西班牙的局勢也會得到平定。他對於未來有許多的期許:只要再有2到3年的時間,他就可以鞏固自己的權力。反法同盟清晰地知道這一點,並且為他製造了很多的麻煩,讓他無法返回西班牙。反法同盟精通密謀之法。它用了所有恰當的方式,來影響亞歷山大沙皇的心智。從拿破崙的屈就中,亞歷山大的野心還是沒有獲得足夠的滿足,反法同盟適時地獻上了誘餌。儘管他從和法國的聯盟中獲得了許多的好處,反法同盟還是不停地在他眼前放出波蘭重建的幽靈,還說服他是被法國欺騙了。它把法國對奧爾登堡的占領描述成是法國政府不在意他的證據。它老練地利用了亞歷山大多疑且善妒的性格,在需要的時候,還會用他父親悲慘的命運來威脅他。這些巧妙協調的操作,將亞歷山大引上了鉤。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不久後就迅速地擊潰了兩國之間的聯盟,將亞歷山大引進了一場殘忍的戰爭中,給全人類都帶來了嚴重的影響。結束西班牙戰事的緊迫性,解釋了拿破崙不願意與俄國開戰的原因。聞所未聞的災難欺騙了最聰明、最審慎的計算。我們在西班牙的節節勝利,馬上就要讓拿破崙成為半島的主人,並釋放他被束縛的手腳了。看到這一點的英國政府坐不住了,她必須讓自己這個強大的敵人被牽扯進另一場鬥爭中,讓他再次陷入困境。 針對沙俄的戰前準備 拿破崙就這樣被捲入了一場巨大的遠征中,這是違背他的本心的。他更希望可以延後這場戰爭。因為如果多等一等的話,這場戰爭或許就不需要打了,就算要打,他也會有更大的取勝機會。他深刻地知道,自從彼得大帝時代開始,俄國人從未改變的願望就是要用更溫暖的天空來取代他們那寒冰的氣候,要離開他們乾旱的草原,奪取中歐富庶豐饒的土地。拿破崙的秘密目標,是要把俄國人趕回舊莫斯科公國的疆界以內,要重新建立波蘭王國,既標記德意志諸國的邊境,也作為皇帝抵禦他們入侵的堡壘。大陸封鎖系統的成功,必然會帶來這個秘密目標的實現。正是為了要保證這個恢宏事業的成功,拿破崙將整個南歐都團結在了法國的旗幟下。不幸的是,他的成功要依賴許多靠不住的盟友。也正是因為依賴於這些盟友,他最終毀了自己。他認為犯下這個錯誤完全是他自己的問題。他認為這是一個拙劣的錯誤。的確,為了穩住這些盟友,他必須要到處勝利,時刻勝利。否則,只要有一天他遭遇了失敗,這些迫於他的勝利才聚集在他旗幟之下的盟友,肯定會變成充滿怨念的敵人。 西班牙的局勢進一步惡化了。此前,法國軍隊對安達盧西亞的征服迫使塞維利亞的軍政府逃到了加的斯。看起來,到了一鼓作氣繼續戰鬥的時候了。我們還可以把握住西班牙叛黨內部分裂的機會。但是,取代塞維利亞軍政府組織加的斯防務的是一個由5個人組成的臨時政權。面對他們時,法軍吃了敗仗。約瑟夫國王尋求和解的努力也沒有獲得好的結果。加的斯這個重要的軍港、南西班牙諸省中最重要的地方,就這樣成了半島反抗勢力的中心。 在葡萄牙這邊,馬塞納元帥在托雷斯-韋德拉什防線前耽擱了幾個月,無法推進半步。饑荒、疾病和每日進行的戰鬥都將他的軍隊摧殘到了一個悲慘的極限。他被迫邊打邊朝著自己的補給中心撤退,最終撤出了葡萄牙。在他身後追擊的英國將軍,收復了羅德里戈城以及巴達霍斯。各地頻繁爆發小規模的起義,游擊隊布滿了西班牙的全境。我們對皇家衛隊和其他幾支部隊的撤回,還有法國和俄國之間馬上要爆發戰爭的傳聞都鼓舞了西班牙叛軍的士氣。因為各地交通不暢,在馬德里和地方各省都爆發了饑荒。皇帝在離開西班牙,向俄國進軍之前,將西班牙法軍的指揮權交給了約瑟夫國王。拿破崙還把儒爾當元帥派給了自己的兄長。國王也同意,儒爾當元帥比蘇爾特元帥要優秀。這一系列的事件都證明,皇帝當時是多麼想要結束在西班牙的戰爭。他當時心中還存有最後一絲希望。自從1809年開始,奧地利就在倫敦維持著一名特使威森堡男爵。奧地利是通過加萊和這個特使維持聯繫的。拿破崙通過這位特使轉達給倫敦的提議提出的原則性目標是讓法軍和英軍都撤出西班牙,同時讓西班牙在「現在這個王朝」的統治下,保持獨立。談判持續的時間很短,因為卡斯爾雷勳爵[10]回覆說,如果我們堅持將費爾南多七世以及他的子嗣排除在外,那麼英國政府此前許下的承諾將使得他無法同意法國政府的提議。這個直白的口述宣言,讓談判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就破裂了。不幸的是,這時的拿破崙認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同時進行兩項如此巨大的事業。 在向俄國宣戰並把她的士兵送到前線去之前,法國必須要與奧地利以及普魯士結成同盟。普魯士被夾在這兩個劍拔弩張的巨人之間。它曾經嘗試著請求聖彼得堡政府不要打仗,但是無濟於事。普魯士政府知道,無論他們是保持中立還是對法國宣戰,由此引發的矛盾都很可能讓普魯士王室徹底消失。她絕望地想要避免這種矛盾的爆發。普魯士政府因此決定懇求法國政府,希望和法國結盟。當年他們曾經拒絕過這段同盟關係,要是他們那個時候同意的話,對兩邊都是好事。但是,這次王室政府決定動用一切資源,達成和法國結盟的目的。這個政府現在之所以想要和我們結盟,只是因為他們無力對我們發動戰爭而已。儘管拿破崙不可能真的信任這樣的一個政府,他還是和普魯士在1812年2月24日簽訂了一份純防禦性的盟約。普魯士國王派出一支2萬人的部隊,加入了法軍。這份條約的一個秘密條款,揭示了法國對普魯士的不信任。考慮到普魯士在1806年的所作所為,這種不信任是很有道理的。這個秘密條約規定,普魯士在沒有和法國協調的情況下,不能徵召任何士兵,或者調遣任何部隊。 皇帝對奧地利提出的條件就寬大許多,在同年的3月14日,兩國之間簽署了盟約。奧地利皇室給我們提供的部隊被定在了3萬人。條約中的一個秘密條款規定,如果作為對俄戰爭的結果,波蘭王國得到重建的話,奧地利同意將加利西亞的一部分領土割讓給這個新王國。作為補償,法國同意放棄伊利里亞省,並將其讓予奧地利。如果我們取勝的話,法國同樣向奧地利許諾了戰爭賠款,並且會增加後者的領土。這不光是對於她參戰的補償,更是會成為「紀念兩國君主之間親密且持久的聯盟的豐碑」。 同時,我們還在和瑞典進行協商。她的地理位置使得她可以威脅並極大地分散俄國的注意力,掩護我們的左翼部隊。但是,斯德哥爾摩政府在談判中完全沒有展現出任何的善意。為了馬上給大家一個證據,我要指出,瑞典王儲就協助我方對俄作戰一事跟我們討價還價時,是1812年5月29日。兩個月前,他卻已經在3月24日和俄國簽署了一份盟約。瑞典政府此前已經被多次警告,如果波美拉尼亞繼續作為英國貿易的市場,同時繼續作為攻擊法國政府的出版物的避風港,法國政府將被迫占領這個省份。鑒於我們沒有就此得到任何令人滿意的答覆,埃克米爾親王率領駐紮在漢薩諸省的部隊在1月30日占領了施特拉爾松德。當時我們發給他的是一份針對英國貿易的命令,他將其解讀為了占領施特拉爾松德。達武元帥之所以獲得了邁出這一步的授權,是因為施特拉爾松德和黑爾戈蘭之間的貿易一直沒有斷絕。黑爾戈蘭是離海岸不遠的一塊岩礁,上面已經成了英國軍火、物資、誹謗出版物的寶庫,還是陰謀滋生的溫床。斯德哥爾摩其實早就預見到我們會占領施特拉爾松德了,他們認為這是無法避免的。但是,斯德哥爾摩還是就此發出了很多噪音。那時,瑞典王儲和俄羅斯之間的談判馬上就要完成了。他提出,自己可以有條件地停止與俄方的談判,但是他提出的條件,連他自己也知道,是我們無法接受的。他要求法國保證他能獲得挪威,也就是要求我們掠奪我們最忠誠的盟友,丹麥。我們已經保證了後者,尊重後者的領土完整。亞歷山大沙皇為了把瑞典拉進反法同盟,向瑞典許諾將把挪威讓給瑞典,作為對俄國吞併芬蘭的補償。英國呢,本來就因為丹麥對法國的忠誠而特別怨恨丹麥,不只是批准了俄國的提議,還親自出兵幫助瑞典奪取挪威。 瑞典王儲對挪威的獅子大開口並沒有阻止拿破崙和斯德哥爾摩政府之間的談判。他動用了所有的手段,想要觸及貝爾納多特的內心。想讓他記起自己的義務,以及自己真正的利益所在。當時,王儲妃正好在巴黎,皇帝甚至還派出了王儲妃去說服她的丈夫。人們曾經批評拿破崙連續幾個星期都沒有回覆王儲寫給他的信件。皇帝寫給斯德哥爾摩政府的信,也許最開始的時候是讓後者等了一段時間。但是,這些信件的語氣總是冷靜且尊貴的。同時,信件也總是帶著和解的精神,根本不是某些人所說的,什麼目中無人或者充滿怨恨。兩國政府之間交換的照會就是證據,這些照會是在1815年出版的。 拿破崙承諾,除非瑞典重新奪取了芬蘭,否則不會與俄國議和。如果王儲因為其他各種原因,無法接受這個提議的話,他至少也可以保持中立吧。無論是榮譽,還是法國一直以來對瑞典的善意,或是貝爾納多特對自己第一祖國的感激之情(這份感激和他的新義務完全是可以共存的),總而言之,他的整個過去,都至少讓他應該保持中立。但是,他心中的仇恨占據了上風。貝爾納多特不光是對法國宣了戰,還派人到美國的荒野中找到了自己遊蕩在那裡的幫凶:莫羅。他不僅奪取了挪威,還搶來了瓜達盧普。後者在1814年才被還給法國。 我在這裡最後講一次,儘管兩人之間的談判毫無信用可言(這的確是毫無信用可言的談判),但是皇帝和瑞典王儲之間的友誼還是持續到了1814年的6月。大家都知道拿破崙對貝爾納多特那辛辣的點評:「人們娶了老婆之後,不代表他們就不認自己的老媽了,更不代表他們就會想把刀插進老媽的心臟里!」 土耳其之所以會叛變,是因為底萬[11]認定法國已經拋棄了和自己的聯盟,轉而和俄國結盟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國的大使在這樣一個重要的時刻不在蘇丹的宮中。阿梅代·茹貝爾騎士是一個真正的法國人。他在土耳其維持的人脈讓他獲得了許多珍貴且可靠的信息。自從1812年1月開始,他在私人信件里開始不斷地讀到警告信息:俄國對君士坦丁堡的底萬正在施加著越來越大的影響力。這讓他警覺了起來,他專門找到外交事務大臣,告訴了後者這件事情。這位大臣對於事態的嚴重情況也很震驚,因為他自己的使節們根本就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情。大臣將此事稟報給了皇帝。拿破崙敏銳的觀察力很少出錯。他認為,我們必須派出一名大使到君士坦丁堡去。一名大使說話的分量,要遠遠大於一個代辦。因此,他當即將安德烈奧西將軍任命為駐土耳其的大使。後者隨即出發前往萊巴赫。他在那裡停了下來,旨在等待禮物的抵達,他可不想空手出現在土耳其官員的面前。與此同時,老練的俄國外交官也沒有閒著。密謀和貪腐已經在君士坦丁堡占據了一席之地。要是我們在那裡有一名大使的話,他本來是可以限制這些密謀的發展的。自從6月開始,皇帝就堅持我們必須用各種方法通知君士坦丁堡,我們即將對俄國發起攻勢。他希望這樣可以重新激起底萬那搖擺的信心。至於是什麼原因讓安德烈奧西在萊巴赫停留了那麼長的時間,我不予置評。這位大使終於再次起程了,並且還快馬加鞭。但是,雖然以全速進行自己的旅程,但到7月25日的時候,他才設法抵達塔拉比亞[12]。這時,一封偽造的信被呈到了大維齊爾的面前。信的內容是,拿破崙在和亞歷山大沙皇商討某份和約的第一條時,向後者提議瓜分土耳其。約瑟夫·豐東是一名翻譯官,也是迦利布先生的顧問,他做證表示這份文件是真的。豐東收了英國人的錢。納爾博納將軍出現在維爾納的消息最終讓奧斯曼大臣和蘇丹都下定了決心。此前,蘇丹是一直拒絕簽署前期協議的。奧斯曼政府和俄羅斯的全權代表於5月25日在布加勒斯特簽署了這份協議,它在6月6日就已經送到君士坦丁堡了。直到7月14日,蘇丹才決定批准這份協議。這對我們來說是致命的。大維齊爾對我們一直抱有很大的偏見。他犯下的這個錯誤,或者說是背叛行為,最終讓他掉了腦袋。他身邊那些謊話連篇的顧問也都被處決了。安德烈奧西大使10天後才抵達了君士坦丁堡。 德·塔列朗先生熱愛密謀的頭腦一直讓皇帝充滿了厭惡。但是,1812年3月,皇帝克服了自己的厭噁心理,決定把德·塔列朗先生派到華沙去。他秘密地就此事找到了後者,並且建議後者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不久之後,拿破崙就獲知,有人在威尼斯為這位大臣的賬戶購買了許多金幣,他的任務內容也傳開了。看到自己的計劃敗露,皇帝很不高興。同時,這種私下的安排,在皇帝看來是串通的證據,也是對威尼斯公債的投機買賣。因此,他拋棄了自己選擇的這個人,轉而讓普拉特神父代替了貝內文托親王的位置。普拉特神父當時跟著他一起在德勒斯登。 皇帝那時強烈地希望,奧地利提供的部隊應該由施瓦岑貝格親王率領。後者從1809年開始就是奧地利駐巴黎大使。為此,他還專門要求授予後者陸軍元帥的軍銜。鑒於這位親王是現役騎兵將軍中最年輕的一位,奧地利方面迴避了這個請求。兩位皇帝之間還就此私下交換了意見。奧地利皇帝一開始表示軍隊的紀律嚴格,不能這麼做。最終,他還是決定順從拿破崙的心意。但是,他也強調,他完全是出於對自己的女婿,法國人的皇帝拿破崙的尊重,才決定如此任命卡爾·施瓦岑貝格親王的。 皇帝派采爾尼切夫上校離開巴黎,送去聖彼得堡的那封和解信收到了回復。回信在6周之後才抵達杜伊勒里宮。這份回復是俄國發來的最後通牒。信中提出了下列條件:亞歷山大沙皇要求拿破崙皇帝必須撤出普魯士以及瑞屬波美拉尼亞,這是所有談判的先決條件。如果我們照辦了,就意味著要讓奧得河沿岸和但澤的堡壘直接暴露在俄軍的入侵之下。信中還說,如果我們實現了他們的要求,俄國會同意和我們談判。但是,談判的基礎是俄國必須可以在自己的港口中接納所有中立的船隻。同時,我們必須承諾不排斥俄國政府為了保護本國貿易所搭建的任何關稅壁壘。同時,聖彼得堡政府還宣布它將達成一份有利於瑞典的協議,並且願意在獲得等價補償的條件下放棄奧爾德堡公國。這份外交照會的形式比內容要更加具有冒犯性。在拿破崙看來,這份照會是如此詭異,以至於他認為這是什麼陰謀詭計的結果,就和此前造成御前顧問斯佩蘭斯基被流放的陰謀一樣。其中提出的要我們撤出德意志的命令,是此前的任何一份協議都沒有提出過的要求。這深深地傷害了皇帝的自尊。如此考驗拿破崙這樣一個榮耀而尊貴的君主,斷然不是想要和平的人能做出來的事情!在1806年的時候,普魯士國王曾經因為腦袋短路而做出過類似的事情。拿破崙在自己光輝的勝利史中,從來都沒有想過對自己的敵人做出如此羞辱性的要求。 俄國大使庫拉金親王在巴黎向外交事務大臣巴薩諾公爵遞交了一份照會,照會表達的情感和我們上面提到的最後通牒一樣。在這樣的基礎上,巴薩諾公爵拒絕和庫拉金親王進行任何討論。後者請求面見皇帝,我們無法拒絕這個請求。在會晤中,皇帝隱藏起了自己的不滿。他表示,他認為大使帶來的消息完全是出於誤會。在進行任何解釋之前,他迫切想要釐清這些誤會。他還表示,他打算就此親自寫信給沙皇。為此,拿破崙第一時間就將納爾博納伯爵派去了聖彼得堡。後者肩負的使命是要努力找出沙皇這些行為背後的秘密,並且確認我們和俄國之間是否已經完全無法達成共識了。在巴黎,庫拉金親王逼迫我們接受他的條件,如果我們拒絕的話,就快點把他的護照還給他。德·巴薩諾先生對此一直在打馬虎眼。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皇帝離開了巴黎,起程前往德勒斯登。幾天之後,德·巴薩諾先生也跟隨他踏上了旅程。至於庫拉金親王,他退居到了鄉下,等待自己的護照。我們一直沒有把他的護照寄給他,因為我們不想切斷和俄國的所有聯繫。 至此,拿破崙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為了這一宏偉事業的成功,準備一支最為精良的部隊。這支部隊將成為他領導過的最出色、最恢宏的軍隊。他養精蓄銳,耐心地等待著開啟戰事的時機。這是一場他不得不打的戰爭。他希望可以集中自己所有的力量,給敵人致命的一擊,然後迅速地回擊西班牙(在過去的兩年中,他將自己隨扈中的一部分和布里戈德侍從一起留在了那裡。那裡還有他的許多掌馬官、許多馬匹、馱貨物的騾隊,還有戰爭需要的一整套班子)。不過,他也沒有徹底喪失避免戰爭的希望。一直到他跨過尼曼河之前,他都在嘗試著最後的可能性。皇帝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觸及亞歷山大內心的機會。他對這位君主是有真感情的,同時對後者的性格也很有信心。雖然種種事件已經證明這種信心根本就是毫無基礎的。皇帝堅信,只要能和亞歷山大沙皇私下進行1個小時的談話,就可以解決所有的誤會。此後,當戰爭正打得火熱,而戰局依舊對他有利時,拿破崙還下令寫信給亞歷山大。他甚至還通過一切手段,親自給後者寫了信。有時是在軍事談判代表通過的時候,有幾個被我們俘虜的俄國將軍被帶到了他的大本營。還有時,是為了其他的一些事情。舉個例子,在他想要盡力減輕俄軍在這場血腥戰爭中做出殘忍行徑的後果時,也會親自給亞歷山大寫信。 * * * [1] 大致等於13米。 [2] 斯塔比亞海堡,位於那不勒斯近郊。 [3] 位於布魯塞爾北郊,現在用作比利時王室的居所。 [4] 由烏得勒支人康內留思·楊森在17世紀創立的天主教運動,強調原罪論。 [5] 巴雷爾在1792年主持了對路易十六的審判,並且對後者的死刑投下了贊成票。 [6] 榮譽軍團勳章有六個勛位,由低到高依次是:騎士、軍官、高等騎士、大軍官、大十字以及大師。其中,大師勛位只授予法國的國家元首。 [7] 《1812年戰役軍事史》,亞歷山大沙皇的侍從官布圖爾林著,卷一,p.37。——作者注 [8] 今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 [9] 原文使用法語化的「凱瑟琳」。 [10] 時任英國外交大臣。 [11] 伊斯蘭國家的最高行政等級,至今一些伊斯蘭國家依舊把部長稱作底萬。此處指奧斯曼土耳其的議會。 [12] 位於君士坦丁堡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