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十章
貝爾納多特成為瑞典王儲
貝爾納多特被選為瑞典王儲,在我看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覺得有必要在這裡將整件事的細節好好講一下。古斯塔夫四世下台之後,人們將這位國王的叔叔南曼蘭公爵推舉為國王。因為這位公爵沒有子嗣,國會在他提議下選舉了什勒斯維希-奧格斯滕堡的克里斯蒂安王子作為瑞典的儲君。後者很快成為瑞典的全民偶像。不幸的是,1810年1月,他因為急性內出血去世了。當時他正在檢閱部隊。人們拒絕相信他是自然死亡。因此,瑞典發生了暴亂,宮廷大元帥弗森在暴亂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奧格斯滕堡公爵的殞命非常讓人惋惜。如果這位王公沒有死,法國和瑞典本來可以維持友好關係。他曾向皇帝提親,希望可以迎娶一位波拿巴家的公主。
瑞典人認為他們需要一位軍人擔任王儲,因此將目光轉向了法國將軍。同時,他們認為這樣的安排也可以取悅拿破崙。他們那時迫切希望和拿破崙交好。
我接下去講的故事的其中一部分是從菲利普·塞居爾將軍的著作《對1812年俄國戰役的批判性檢視》中節選來的。因為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我眼前,因此,我可以保證這些文字的真實性。
1807年瑞典人撤離波美拉尼亞時,兩位名叫莫納的瑞典軍官兄弟被帶到了貝爾納多特面前。他們來自同名的一支部隊。貝爾納多特將他們關押在自己家,一個月之後把他們送回了瑞典。1810年6月,這兩位軍官中的一位來到了貝爾納多特位於巴黎安茹路上的家中。這位軍官此時已經成了上校,他告訴貝爾納多特,瑞典人希望讓後者取代他們剛剛逝世的王儲的位置。貝爾納多特一開始是抱著聽笑話的心態聽取了這個提議,並沒有很當回事。他決定暫時不將此事報告給皇帝,等到瑞典發來了官方請求再說。幾天之後,瑞典方面派來了特使瓦雷德男爵,他是專門來見元帥的。他向後者肯定了莫納上校此前對後者做出的提議,並希望可以獲得後者的答覆。那天是周六,第二天,貝爾納多特專程在彌撒前去了聖克勞,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皇帝。皇帝是這麼跟他說的:「我知道這件事情,接受還是拒絕,您自己決定。我已經委派阿爾基耶去提議建立攝政政權,靜待事態發展。之後上一任國王的兒子可能會被召回瑞典,但是,瑞典人已經不想和那個統治家族有任何關係了。和其他候選人相比,我更希望您坐在那個位置上。我會支持您的,儘管去做吧。」
貝爾納多特派一個小伙子(他是時任瑞典駐巴黎領事西格內烏爾的親戚)前往斯德哥爾摩,並在當地和自己的支持者協同合作。貝爾納多特還授權他可以視情況需要許諾必需的金錢。這裡要補充一句,貝爾納多特的這位使者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打著拿破崙皇帝的名號,把那些猶豫不決的人拉攏到了我們這邊。未來的瑞典國王手中掌握的所有資源就是拿破崙特批以及熱拉爾將軍(日後成了元帥)借出的總共200萬法郎。貝爾納多特能當選,完全是依靠拿破崙的支持。在任命他之前,瑞典人專門找到皇帝,獲得了他的首肯。
如果說選擇這位帝國元帥讓法國君主很不高興的話,他只要張張嘴就可以阻止此事。瑞典人之所以將目光放到了貝爾納多特身上,也是因為他和皇帝之間有聯姻關係:貝爾納多特夫人是約瑟夫國王妻子的妹妹。同時,瑞典人也希望這樣可以和拿破崙達成和解。但是拿破崙其實希望可以讓一個對法國更為忠誠的人登上瑞典王位。他對這位元帥的心理也有一種本能的不信任,此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完全驗證了這份不信任。在這種偏見的作用下,在婚慶典禮期間,拿破崙曾經派迪洛克將軍去過愛麗舍宮。歐仁親王那時就住在宮裡。迪洛克將軍找到了歐仁親王,並提議讓後者未來戴上瑞典的王冠。歐仁親王請求拿破崙給他一天時間,讓他好好思考一下這個提議。翌日,迪洛克返回愛麗舍宮。歐仁親王答覆說,他和總督夫人一起仔細考慮了這件事情。在好好琢磨了這一新安排的利弊之後,他們達成了結論:他們應該滿足於他們在義大利的現狀。他還補充說,必須拋棄天主教信仰讓他妻子很不開心[1]。拿破崙當天回復歐仁親王說,儘管他很希望後者可以接受這一提議,不過後者的拒絕說不定是正確選擇。
想到貝爾納多特獲得的種種命運的眷顧,我們肯定會想要回顧一下這位喜愛結黨私營的軍人的職業軌跡。他從一個普通士兵的營房中,走進了革命黨的俱樂部,最後還坐上了外國的王座。這一路上,他都受到一位偉人貫穿始終的保護。正是這份保護讓他一飛沖天,在沒有任何治國經驗的情況下一躍成為一個古老王室的繼承人。
他加入王家軍隊成為一名普通士兵時,只有16歲。此後,他跟隨自己的部隊來到了科西嘉,這個未來皇帝的搖籃。在皇帝崛起的路上,他也助了一臂之力。他在聖弗洛朗[2]的築路工地上揮汗如雨,同時還在科西嘉政務會議中擔任記錄員。花了10年時間當上了中士。當大革命爆發時,他正是這個軍銜。如果沒有大革命,這大概也就是他軍旅生涯的終點了。在大革命初期,軍隊內部一片混亂,所有的紀律和上下關係都被打亂了。在這樣的環境裡,貝爾納多特如魚得水。人們在馬賽的營房裡看見他站在床鋪上,臉上擦著粉,腿上套著腿套,身上穿著漂亮的軍裝。他就是這樣向自己的同志們講話的。依靠自己流利的加斯科涅語[3],他說服了自己的同志們起來攻擊他們舊日的領導,並取而代之。他的活躍和他的機智讓他快速爬升,1794年,他當上了將軍。在領軍經歷了一系列勝敗之後,他被派到了義大利軍團中聽命于波拿巴將軍。在這段時間,他展現了自己的熱忱和老練。引起果月政變的部分原因,就是貝爾納多特在法國舊王室的代理人昂特賴蓋伯爵身上搜出的保王黨信件被送到了督政府那裡。在政變中,這位未來的瑞典國王讓自己成了那個帶著軍隊的請願書前往巴黎讓政府懲罰背叛者的人。在巴黎,人們見識到了他的革命熱情。他那時拒絕加入遠征埃及的英國軍團,因為他希望成為義大利軍團的指揮官。此後,被任命為駐維也納大使的時候,他將共和國的旗幟擺在了官邸大門口。當時維也納民怨沸騰,民心浮動。他這麼一個不合時宜也不合理的舉動,是經過精心算計的,就是要激起某種怒火好威脅到我們和奧地利之間重新建立的和平關係。這一不謹慎的舉動,迫使督政府將埃及遠征軍暫時留在法國等待新的命令,因為害怕歐陸會重新爆發戰爭。貝爾納多特被督政府撤職以後,返回了巴黎,加入了約瑟夫·波拿巴的麾下。他迎娶了後者妻子的妹妹,這段婚姻也成了他日後所有財富的基石。依靠他連襟的影響力,他被任命為陸軍部長。不過,他不久就被西哀士解職,後者覺得他太過激進。下野之後,他對霧月政變是抱有敵意的,不過他又不敢公開表達自己的不滿。此後,眼看這一革命大獲成功,他又轉而開始接受革命的紅利。他也同時抑制了自己心中的嫉妒之情。正是這份嫉妒讓他一開始沒有出手。不過,日後他依靠自己的手段爬上了榮譽的頂點。
1802年《教務專約》發布時,貝爾納多特和其他將軍聯合在了一起,重新站到了反對者的一邊。他也因此被派回了西部軍團中,他此前就是從那裡來的巴黎,旨在反對《教務專約》。回到西部軍團之後,他還是繼續著自己的密謀和詭計。在後面一次針對第一執政的密謀時,他被後者打了個措手不及,還是靠著連襟約瑟夫為他求情,貝爾納多特才得以逃過一劫。但是,對於不知感恩的心來說,仁慈只會讓它更加憤怒。貝爾納多特覺得這份感激之情太過沉重,他無法承受。帝國建立後,這位煽動家被任命為帝國的元帥,以及蓬泰科爾沃親王。在耶拿會戰中,指揮一支軍隊的貝爾納多特拒絕在奧爾施泰特協助達武元帥:他為了一己的競爭私利,置整支軍隊的利益於不顧。這一次,他之所以能逃過軍事法庭的處罰,完全是因為他和皇帝兄長之間的聯姻關係,後者又一次保護了他。在瓦格拉姆會戰之後,蓬特科爾沃親王向自己軍中的薩克森士兵下達了一道假軍令。他這樣做是為了降低法軍的公信力,這麼做同時也違反了軍隊紀律。他這些出於嫉妒心的欺騙行為,終於迫使皇帝解除了他對軍隊的指揮權,並將他送回了巴黎。但是,皇帝還給他留了面子,只藉口說他健康狀況不佳。儘管皇帝對貝爾納多特有諸多不滿,但他還是為後者賦予了極高的榮耀並且讓後者沐浴在賞賜和榮譽之中[4]。
瑞典的君主被罷黜了。他的繼承人沒有子嗣,因此他收養了一位丹麥王室的王子作為繼承人。這位王子似乎是專門為了讓貝爾納多特可以自由獲取瑞典才死掉的。之後,一些瑞典軍官提議選舉這位元帥為王儲。他們此前都在貝爾納多特的手上當過戰俘,後者待他們不錯,因此他們想要報恩。同時,他們也希望這樣可以獲得皇帝的保護,並依靠這位元帥在軍事上的名聲。說到這裡,雖然貝爾納多特在軍事上名聲很不錯,但是他從來都不是一名出色的軍人。法國軍隊中有許多將領都擔任過指揮的職務,他們中的很多人都並不遜色于貝爾納多特,有一些甚至在他之上。但是在瑞典人眼裡,貝爾納多特是拿破崙的親戚,這一點掩蓋了貝爾納多特所有不足。為了成為國王,蓬泰科爾沃親王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同時他還宣稱,斯德哥爾摩的布道非常好。
拿破崙對於類似貝爾納多特、塔列朗以及富歇這樣的人的嬌縱,是很難用讓公眾輿論(人們最近都時興這麼叫了)滿意的方式來解釋的。對這些人來說,拿破崙的寬容只會鼓舞他們犯下新的錯誤。皇帝肯定會忘記這些錯誤,他只會記得他們的好。貝爾納多特這個人一無是處,對於王位肯定沒有什麼聲索權。但他還是撞大運登上了王位。他過去和最近的背叛行為終於修成正果,他的野心終於得到滿足。這個時候,他本應該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內心才對,但他卻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依舊在國外散布著挖苦拿破崙或者讓拿破崙丟臉的言論。拿破崙可是一手為他創造了財富和運氣。
終結皇帝這個不幸的奧古斯都統治的災難性事件,以及對拿破崙那份仁慈的回憶,加上拿破崙對手下的縱容(貝爾納多特經常能感受到這一點吧),三者合起來都不足以觸動一顆天生就不知感恩的心。這顆心總是燃燒著妒火,並且野心勃勃,因此變得躁動不安。
下面這些細節將為貝爾納多特的性格提供新的特徵。他的小氣,加上他躲債的時候採取的那些狡黠的手段,為他贏得了「戴著王冠的奧爾恭」[5]的稱號。也讓他在死後得以留下超過3000萬法郎的財富。
反法同盟的各國,雖然此前拒不承認拿破崙在法國領土之外做出的賞賜,但是在最終簽訂和約後,它們都將此前拖欠的款項支付給了獲得這些賞賜的人。只有貝爾納多特一個人不願意執行這一要求,拒絕支付他們應得的欠款。法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館為了讓這些人獲得他們應得的欠款,為了確立這個其他各國都遵守了的原則所做出的諸多努力,最終都毫無用處。因此,當人們說出下面這句話時,我覺得很有道理:「但是,這些獲益人都是他的同胞,和他承擔了同樣的危險,分享了同樣的回報。如果他們的權利不被認可,他們本應該可以把他[6]視作他們的支持者,以及他們共同利益的保護人。」
1815年瑞典獲得了一筆2500萬法郎的資金,作為將瓜達盧普歸還法國的酬謝。瓜達盧普是一個法國殖民地,在戰爭期間被英國交給了瑞典。同時,因為瑞典將波美拉尼亞歸還給了普魯士,瑞典在這裡還獲得了1200萬法郎補償金。貝爾納多特使用計謀讓議會將持有的3700萬法郎都交給了他。在他提交給國內各等級的資產負債表中,這筆錢剛好等於瑞典在1815年前欠下的所有債務。瑞典國內接受了這份資產負債表,貝爾納多特也開始親自處理還債的事宜。在獲得了三級會議[7]的同意之後,他開始把自己當作優先債權人。他為自己留下了一筆錢,作為失去蓬泰科爾沃封地以及在瑞典的諸多開銷的補償。這兩個要求合在一起,他就拿走了1200萬法郎。然後貝爾納多特開始想方設法地從剩下的2500萬法郎上獲利。此間,他既展示出了會計的狡猾,又利用了自己作為國王的權力。為了減少政府任命他負責清償的債務的總額,貝爾納多特使用了許多手法。如果要詳細講述其中種種細節,以及他使用的那些把戲,時間就太長了,而且也要有莫里哀的才華才行。不過,我們還是會在這裡舉幾個例子:
丹麥為瑞典陸軍提供了一批裝備,因此理應獲得一筆錢:在經過協商之後,這筆金額被確定為8萬漢堡金幣。但是之後瑞典在付錢的過程中各種拖延,讓丹麥的債權人苦不堪言。最終筋疲力盡的他們同意僅僅收取37600枚漢堡金幣。瑞典還欠美國一筆債務,來自1812年法軍在施特拉爾松德收繳的棉花。這些棉花後來是法國委託瑞典銷售掉的,瑞典本應將獲利交還給美國商人。但是,瑞典拖了10年,最終這筆欠款被砍掉了五分之二。還有一筆債務,是因為瑞典政府此前沒收了古斯塔夫四世的私人財產,本來應該要做出補償。但是,在最終補償時少還了四分之一。瑞典此前還從熱那亞那裡借了1200萬,主要是想通過貨幣和外匯交易牟利。這筆債務儘管此前已經被宣布完全合法,但還是經過一系列的坑蒙拐騙,通過付給倫敦9.9萬英鎊的方式就結清了。瑞典國王緊接著又從這9.9萬英鎊中砍掉了4000塊。他聲稱,博愛的熱那亞人是肯定不會拒絕瑞典將這4000塊捐贈給斯德哥爾摩的慈善機構的。最後的一個例子,是貝爾納多特想要結清從薩克森那裡借來的錢。他對所有的債權人提議,還七成的錢就可以了。大部分的債權人都屈服了,並接受了這一要求。至於那些不同意的,貝爾納多特無所不用其極,最終強迫他們也同意了自己的要求。我講的所有這些細節,都是從官方文件里截取出來的。
亞歷山大沙皇是貝爾納多特強大的保護人,在他去世之後,古斯塔夫·瓦薩親王[8]進入了俄國政府。這讓貝爾納多特這個王室入侵者很是不安,他害怕俄國政府對這個流亡君主的兒子的興趣可能會為自己帶來危險。這位前帝國元帥的腦中升起了對自己的家族能否延續統治的擔憂。他這時說了下面這句話,很能反映他的個性:「我的兒子很可能不能擁有一個王國,但他肯定會擁有3000萬。」
警務大臣職位爭奪始末
我必須要講一下富歇失勢的過程。這件事情之所以很重要,是因為引發他失勢的那個原因:荷蘭國王已經派出拉布謝爾先生出面開啟和談,但是這位大臣在皇帝不知情的情況下,私自在倫敦開始雙重談判。對於艾斯林戰役以及英國的瓦爾赫倫島遠征之後富歇和貝內文托親王之間達成的協議,拿破崙並不知情。這兩位大臣在那之前是公認的互相不對付。而當他們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和好,肯定會引起皇帝的懷疑。富歇不經過拿破崙就去跟一個敵國的政府直接交涉。這樣膽大包天的行為,肯定是要受懲罰的。如果要詳細地講述這個罪惡密謀的細節,那麼就太長了。況且,大眾對這件事情也很熟悉了。負責這一談判的特使烏夫拉爾的確曾經寫信給皇帝,請求獲得後者的授權推進此事。但是,拿破崙很清楚這個人一貫自負,因此覺得這個人想要攪進外交事務是很荒唐的事情。他連信都沒有回。但拿破崙怎麼也沒有想到,烏夫拉爾竟敢在沒有獲得他同意的情況下自顧自地開始談判。
聖日耳曼區對於富歇大臣的去職表達出的惋惜值得注意。畢竟這位大臣在此前可是血腥恐怖統治的支持者。他懂得如何說服這個反對派最後的避難所:讓他們相信他才是這群人在拿破崙面前的保護者;如果反對團體中的任何人失勢,那是因為他沒辦法挽救那個人;同時他們可以依靠他來清除或是弱化失勢的嚴重後果。人們曾說,富歇把拿破崙徹底迷住了。即便手中已經掌握了開除富歇的最佳理由,皇帝還是在猶豫。有一天,在聖克勞的時候,皇帝像往常一樣坐到了我寫字檯的一個角上。在跟我說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後,拿破崙話鋒一轉:「梅尼瓦爾,我打算讓富歇離開。」在我聽來,這個表達背後是一顆還在搖擺的心,拿破崙還沒有最終下定決心。我情不自禁地大喊:「陛下,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只有一件事情讓我驚訝,那就是您竟然還沒把他打發回家!」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沒有接我的話。他雙手背在身後,在書房裡轉了一兩圈,然後就去忙別的事情了。皇帝的這種憂鬱,展示出了富歇是多麼善於讓他自己看起來很重要。又或者說,這展示出了拿破崙是多麼難以將自己和已經適應的人分隔開來。即便他對這些人的信任已經動搖了。
富歇在失勢之後回到了他在方橋的府邸中。但是,在此之前,他專門把警務部里最重要的文件都帶走或者銷毀了。皇帝不希望自己的信件落入一個可能濫用它們的人的手裡。他派出納夏泰爾親王和他的朋友雷亞爾國務參事去取回這些文件。但是,富歇一直堅稱自己沒有帶走任何文件。儘管富歇這種假惺惺的拒絕讓皇帝很惱火,但是他也不希望針對富歇採取進一步行動。在經過思考之後,這位前大臣開始升起對於忤逆皇帝的恐懼之心,他最終決定把所有信件都還給拿破崙。拿破崙不希望讓這個危險的密謀者那永遠轉動著的大腦失去食糧。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讓這個人離開法國。因此,拿破崙把他任命為伊利里亞諸省的總督。此後,他對於沒有徹底剝奪這個骯髒的人危害自己的權力,還是有理由感到後悔的。
警務大臣的空缺激起了許多人的野心。皇帝在心中已經把這個位置預留給了薩瓦里將軍,也就是之後的羅維戈公爵。當時,薩瓦里將軍是他的一名侍從官。他迫切想要好好使用這位軍官的才能,以及他對自己的忠誠。這一職務也是對薩瓦里將軍多年服務的回報。巴薩諾公爵推薦了塞蒙威爾參議員,這算是前者犯下的錯誤之一。我這可不是在說他的壞話。拿破崙並沒有當即表示反對。因此,當他有一天告訴巴薩諾公爵說他第二天就會公布結果時,公爵覺得自己推薦的人選勝算很大。他還秘密地建議後者前往聖克勞。德·塞蒙威爾先生帶著一個包裹來到了聖克勞。包裹里放的是他的參議員禮服和佩劍,還有裝飾著白羽毛的帽子。他在巴薩諾夫人家裡急切地等待了一晚。翌日,結束了彌撒之後,皇帝命人把巴薩諾公爵和薩瓦里將軍叫到了自己的書房裡。後者當時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交好運了,正準備返回巴黎呢,因為他執勤的那周剛好結束了。將軍當時正在巴薩諾夫人家裡,他看見一名皇室車馬侍從騎馬前來,身後還牽著另一匹馬。侍從告訴他,皇帝要馬上見他。薩瓦里穿著鞋子和絲襪肯定沒法騎馬,所以他專門找公爵借了一雙馬靴。巴薩諾的小腿很粗,因此他的馬靴在薩瓦里腳上顯得大了不少。薩瓦里把自己的鞋子放進口袋,好在見到皇帝的時候換上它們。然後他就翻身跳上了那匹牽來給他的馬,向宮殿飛馳而去。皇帝當時等得不耐煩了,在將軍抵達的時候,正打算出門。拿破崙指著薩瓦里將軍,對巴薩諾公爵說:「這位就是警務大臣。」薩瓦里將軍驚訝極了,巴薩諾公爵也是。這可真是個戲劇性的場面。之後,這個戲劇性場面在巴薩諾夫人的家中重複了一遍。公爵帶著薩瓦里回到那裡,對著德·塞蒙威爾先生和巴薩諾夫人兩人說:「這位就是警務大臣。」
與此同時,富瓦將軍抵達巴黎。他被馬塞納元帥派來向皇帝解釋法軍在里斯本陷入的困境。當時是1810年年末。《辛特拉協議》簽訂後朱諾將軍被迫放棄了葡萄牙。拿破崙希望可以重新占領葡萄牙,他把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了馬塞納元帥。艾斯林親王以對羅德里戈城和阿爾梅達的占領開始了對葡萄牙的入侵。在經歷了布薩庫戰役的失敗後,他來到了托雷斯韋德拉什的前線上。在過去6個月裡,英軍將領在這裡挖出了15里長的防禦工事。其中防守的英葡聯軍士兵是法軍人數的3倍。因為他無法正面進攻這道固若金湯的防線,這位元帥被迫將其封鎖起來,自己等待增援。然後他決定派出富瓦將軍,去向皇帝告知當下的形勢並請求後者的指示,尤其還要請求資金上的援助。富瓦將軍在這次戰役中展示出了勇氣和才能。但是,拿破崙只知道他一貫反對帝國政府。他是莫羅將軍和勒古布將軍的朋友。在審判莫羅將軍時,富瓦將軍很支持前者。當拿破崙成為皇帝時,富瓦將軍投了反對票。並且,當同志們統一向新愷撒送去祝福時,富瓦將軍拒絕加上自己的名字。富瓦當時是一名炮兵上校。他對原則不屈的堅持並沒有終吉他的職業生涯。他在抵達葡萄牙之後就被任命為將軍,指揮一個旅。但是,富瓦將軍先前的這些表現讓拿破崙一點都不喜歡他。不過,當拿破崙聽完他講的話之後對這位將軍非常滿意:他清晰地回答了拿破崙關於法軍位置、行動和資源的問題。皇帝因此對這位軍官大有改觀。聽說富瓦丟失了自己的馬車,並且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危險之後,皇帝下令給了他2萬法郎,同時將他指揮的部隊變成了一個師。他對富瓦將軍的性格和才能是如此欣賞,以至於他為他預留了一個元帥的位置。他同樣為熱拉爾、克羅澤爾以及拉馬克這三位將軍預留了元帥的位置。
直到1814年,富瓦將軍在戰爭中還在展示著同樣的勇氣和才能。1814年,他離開軍隊,回歸了生活。他將自己的空閒時光投入到了學習和研究中去。之後,他那個省的選民將他選為眾議院代表。這位傑出的將軍成為最有口才的演講者之一。他身處反對派中,成了《憲章》[9]中規定的對權利的保證最孜孜不倦、最老練的捍衛者。他也是復辟政府提出的那些不受歡迎的法律最堅定的敵人。在自己出色的演講中,他總會在愛國地捍衛公共自由時,攻擊已經垮台的帝國政府。這些攻擊並不都是公平和公正的。當他的朋友們就此向他抱怨時,他總是說,這樣是為了保持自己的一貫性。毋庸置疑,富瓦將軍是出於真誠的愛國情感在控訴拿破崙。他在控訴拿破崙犧牲了人民自由的時候,也是在間接攻擊王國政府那些狹隘的措施。他是在警告王國政府專制統治的危險所在,並控訴王國政府由此會助長反革命組織的秘密發展。要是這樣想的話,這位將軍就誤解了帝國政府施政時的精神。他沒有充分考慮到當時的君主是處在怎樣不正常以及非常的形勢中。
在富瓦將軍逝世後,人們出版了一本關於半島上的戰爭的書籍。這本書是這位軍人在和平的空閒時光以及他的議會生涯中寫成的。總體來說是一本很不錯的書。但是其中有一些有失偏頗和錯誤的地方,稍顯不足。據說,這些問題既有作者的原因,也有出版者的原因。書中多處關於戰爭排兵布陣的部分,出版商都顯示了對軍事一竅不通。同時,出版者對當時西班牙和葡萄牙發生的事也只知皮毛。富瓦將軍並沒有寫完這本書,他只留下未完成的筆記。《半島戰爭史》是基於這些筆記寫成的。
法蘭西帝國擴張等1810年大事記
1810年11月,我們和英國政府在8個月前開始的針對換俘事宜進行的談判無果而終。代表法國進行這些談判的是德·穆斯捷先生,他和我在呂內維爾和會上是同事。代表英國進行談判的則是麥肯錫先生。法國政府此前提出了許多換俘的方式,希望可以從英國那些條件惡劣的廢舊船隻戰俘營里救出成千上萬的法國士兵。看起來英國傾向的換俘方案是所有本國和盟國的俘虜一起集體交換。當我們開始就安排換俘的事宜起草條款時,問題開始出現了。英方的談判代表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接受了雙方此前同意的基礎條件,但是他想要插入一些模稜兩可的條款。這些條款將使得英國政府可以先取回所有英國戰俘,然後交換同等數量的法軍戰俘。這樣一來,考慮到法軍和英軍戰俘的不同規模,就會有2萬法軍留在英國等著交換西班牙戰俘。但是,要釋放這些西班牙戰俘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和所有的西班牙政治集團開啟並進行初步談判。這些集團相互獨立,也沒有組成一個正常的政府。因此,我們這些不幸的同胞就會被無限期地關押在英國的廢舊船隻戰俘營里。因為,對於和他們並肩作戰的盟友以及他們以金錢資助的盟友的姓名,英國人一貫毫不關心。法國政府為了達成一個對雙方都公平合理的條約,做出了種種努力。但是英國政府那邊一直不為所動。英國的談判代表中斷了協商,取回了自己的護照。面對英國冷漠而自私的政策,我們為那些戰爭的不幸受害者所做的努力又一次失敗了。
以上我大致介紹的這些事情,並不是1810年發生的所有大事件。和帝國的其他年份比起來,這一年發生了許多重要的事件。1810年還見證了下面這些事情:漢諾威向威斯特伐利亞國王投降;法蘭克福大公國建立,後者世襲成了義大利總督的特權;美洲革命[10]開始;加拉加斯與西班牙本土分離象徵著革命的到來;帝國合併了瓦萊,漢薩諸城以及奧登堡。
瓦萊是在荷蘭之後併入法蘭西帝國的。原來的瓦萊領土成為一個新的省份,名叫辛普隆。
英國的商業在北海、波羅的海獲得了巨大的發展,英國在這兩個地方有許多貨棧。英國在黑爾戈蘭以及其他地方同樣取得了極大的商業發展。此處沿海各國對英國明顯的優待讓大陸封鎖系統完全失去了作用。法國為了阻止並糾正串通、走私、某些毫無作為的政府做出了許多的努力,但毫無作用。這促使拿破崙決定無視北海到波羅的海之間不列顛議會的法令,撕碎了歐洲國際法的章程,也授權了人們可以使用最暴力的手段來對抗英國可憎的海上暴政。我們是為了重新解放海洋才採取了大陸封鎖的政策。為了保證這一政策的成功,埃斯科河、默茲河、萊茵河、埃姆斯河、威悉河和易北河的河口都必須完全對英國關閉。成為這些地方的絕對主人的唯一方法,就是將它們納入法國的統治範圍。因此,在12月14日發出的元老院敕令中,法國政府宣布,漢薩諸城、奧登堡、馬格德堡,以及上述河流河口處的區域都是法蘭西帝國的一部分。這些新的領土組成了10個新省份。
這些大事件是人盡皆知的。在它們之上,我要講述一些大眾較少關心的事,但也是這個時候發生的。
一件事情的發生讓皇帝對塔列朗先生又多了新的不滿,並且增加了後者的積怨。塔列朗有一個叫奧古斯特·德·塔列朗的侄子。他想要和奧爾良一位富有的女繼承人結婚。這位小姐的監護人堅持這個求婚人必須證明自己有30萬法郎財產,不然他不會將自己監護的這位小姐交給他。奧古斯特·德·塔列朗先生於是找到了自己的叔叔,後者同意借給他這筆錢。前者希望自己不久就可以把這筆借款還上。這張借條呢,一直在他叔叔的手上,他叔叔保證不會把借條轉給別人。但是,不久之後,塔列朗先生自己手頭緊張了起來,他就把這張借條給了第三方。別人就拿著這張借條來要求奧古斯特·德·塔列朗還錢了。他那時是我們駐瑞士的大使。他對於這一突然的要求很是驚訝,第一反應就是控訴自己的叔叔沒有信守承諾。奧古斯特·德·塔列朗的夫人,對此感到非常憤怒。她離開伯爾尼,來到巴黎。因為她丈夫是皇帝的侍從之一,所以她參加了皇帝的晨會。在晨會上,她告訴了皇帝塔列朗先生將自己的侄子置於怎樣的困境之中。拿破崙在掌握了情況之後,叫來了自己的總理大臣。他讓後者去向塔列朗先生表達自己的不滿,因為塔列朗的行為讓一個在國外代表法國的人遭受到了羞辱。他還要求塔列朗必須馬上把那張借條收回來。塔列朗先生被迫從命。但皇帝這次直接干預他的家庭事務,在他看來是一次不必要的挑動。這在他的心中激起了怨恨,向他的心中倒入了一劑新的苦膽汁。
在這一命運的非常時刻,兩位出身低微的法國女性在東方取得了影響力。此後,她們多次用這份影響力來幫助自己的同胞們。這些當代柔克塞拉娜[11]中的一位,曾經是一名步兵中士的妻子。她丈夫跟隨部隊參與法國對埃及的遠征時她也隨君出征,在軍隊中賣些小商品貼補家用。戰爭的意外讓她落到了耶路撒冷帕夏手上。克萊貝爾將軍這時正指揮著在埃及的法軍,他命令這位女士回來。但這位女性對自己的新位置以及帕夏對她的寵愛都很是滿意。她不願意放棄這些好處,回到她從前那種朝不保夕的生活中去。之後,她就一直待在帕夏位於耶路撒冷的宮廷中。但儘管她錦衣玉食,她也從未忘記自己是一個法國人,是一個基督徒。因此,她利用帕夏對自己的偏愛帶來的影響力,保護了敘利亞的基督徒。拿破崙在聽聞此事之後,命令我們的領事和她取得聯繫,並好好利用她的影響力。之後,她為我國的領事們做了一些事情,也獲得了相應的回報。
另一位法國女人,是一個來自巴拉涅的科西嘉女性。她被巴巴裏海盜抓住後,賣給了摩洛哥蘇丹。這位蘇丹讓她成為自己的寵妃。她在法國還有一名兄弟,她認為自己有權將他引薦給皇帝。迫於這位女人奇異命運帶來的影響力,拿破崙急切地想要回應他的女同胞對他的這份信任。因此他下令要找到她的這個兄弟,並且已經準備好要為那個男人做一些事情了。但是,聽說這個男人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什麼都做不了之後,他被迫放棄了這個計劃。
拿破崙那個著名的馬穆魯克[12]魯斯唐的故事,在某種程度上和這些不平常的命運差不多。因此,我藉此機會就講講這個故事吧。有一天,魯斯唐收到了自己母親寄來的一封信。我記得,他母親是在土耳其的一名奴隸。她在給兒子的信中,寫到了她聽聞的法國卓越地位,還向他講了自己現在的狀況。聽到自己的母親還活著的消息,魯斯唐沉浸在了喜悅中。拿破崙命令我回復這封信,並詢問魯斯唐的母親,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麼。但是,不知道由於什麼原因,我的回信石沉大海。魯斯唐在喬治亞出生。他的父親那時當上了帕夏的醫生,所以讓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去和他團聚。他們在旅途中被海盜綁架了。這些海盜私下把抓到的這三個人分開了。魯斯唐被賣到埃及。他在亞歷山大貝伊科萊伊姆的家中長大,被訓練成了一名馬穆魯克。這名貝伊[13]此後因為私通英國艦隊,被軍事法庭判處了死刑。貝伊死後,拿破崙將魯斯唐納入麾下,並將他帶回了法國。那時,魯斯唐還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和母親命運如何。拿破崙每次出行,魯斯唐都陪伴在身邊,一般是擔任騎兵侍衛,極少數時候還當過男僕。他和拿破崙形影不離。在所有皇帝的肖像畫的背景中,人們都可以找到他的馬穆魯克的剪影。魯斯唐完全適應了法國的生活習俗。他迎娶了皇帝一位門房的女兒,並和她生下了幾個孩子。在1814年皇帝退位時,魯斯唐沒有能夠經受住逆境的考驗。就在拿破崙將要離開法國前往厄爾巴島的前一天,魯斯唐從楓丹白露宮中消失了。他還帶走了一筆錢,那筆錢是我們為了補償他的妻子和他長年分隔兩地而給他的。長久以來被迫忍受的焦慮不安的生活使他心力交瘁,再加上他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還有他對於家庭生活的喜愛。這些在他眼中都勝過了他對拿破崙的忠誠,也蒙蔽了他的雙眼。他沒有看出,就這樣拋棄一個如此慷慨對待自己的主人,是多麼忘恩負義、不知感恩。
在1810年時,皇帝讓人找來了警務部內保存的關於聖日耳曼城區的幾個居民的報告。富歇此前在任時曾請求驅逐這些人。他驚訝地發現,這些人的罪名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因此他趕忙讓人把他們從流放中找了回來。其中,只有四五個人沒有享受到這次赦免,其中就包括雷加米埃和斯塔爾這兩位夫人。皇帝認識她們,她們惡毒的說話方式令他很不滿。其中一個人,總是在密謀反對他的權威。另一個人則是無可救藥地充滿敵意。皇帝認為這兩個人都無可救藥。斯塔爾夫人的那個走狗雷加米埃夫人也是一樣。皇帝以最嚴厲的條件禁止她們居住在巴黎,也沒有給這一放逐令加上時間限制。
在調閱這些人的報告的同時,皇帝也希望可以了解到聖日耳曼城區內真實的情況。這裡的某幾個居民,要麼是出於偏見,要麼是出於自身的利益,總是想要讓大家把他視為洪水猛獸。因此,他下令搜集關於那些有影響力的家族的信息。這些家族要麼是積極的反對派,要麼就是喜歡針對新的秩序發一些無害的牢騷。為了這一目標,我還寫了一本字典。依靠由塔列朗、塞蒙威爾、迪洛克和富歇等四位先生提供的自相矛盾的報告。不過,我覺得皇帝從來沒有來看過這本字典,它現在還在我手上。
我前面已經講過了,雖然拿破崙有充足的理由對富歇感到惱火,但是,他在決定開除後者時,還是很猶豫的。這是因為他念及後者多年來為他付出了許多,尤其是在他上台的那段時間裡。拿破崙對於所有能在他面前提起「舊時情誼」的人,都會生起一種本能的善意。布列納就是另一個例子。即便是對他身邊最卑微職位上的人,他的這份善意,這份對別人幫助的牢記也是一樣的。如果皇帝沒有批准相關報告的話,沒有老用人可以被解僱。而一般來說,皇帝只有在人們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提起同一件事情時,才會同意解僱某人。有個倒霉蛋車夫,他總是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幹不了活。但是,因為他曾經在馬倫哥的戰場上幫助軍隊運過補給,所以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得以逃脫被解僱的命運。
皇帝內閣里的第一門房是一個叫朗多瓦爾的男人。皇帝很喜歡他,也很感謝他多年來忠心耿耿的服務。他在失去了妻子之後,考慮到家裡的事情,希望和妻子的妹妹結婚。這樣的事情是《民法典》禁止的。朗多瓦爾來找皇帝求情時,皇帝告訴他,自己沒法同意他的請求。但是,皇帝最終被這個男人急迫的請求打動了。他找來了大法官,命令後者就此事給他做一份報告。這位大臣在報告的結尾提出的結論是,儘管朗多瓦爾想要迎娶的這個人只是他妻子同父異母的妹妹。但是,禁令就是禁令,如果皇帝要批准這樁婚事的話,就是明目張胆地違反法律。自己這位僕人的痛苦,拿破崙感同身受。所以,他還派人去向後者提議,讓後者到某一個《民法典》管不到的鄰國去成婚。最終朗多瓦爾到1814年才把這個婚結成,那時候,這樣的婚姻已經不再被禁止了。
如果說拿破崙的好意僅僅止於我上面提出的那幾個例子的話,那這並不能證明他天生就是一個善良的人。畢竟,就算是再殘忍的暴君,也會有那麼幾次發善心的時候。我想說的是,他日常就是一個親切善良的人,並且總是抓住一切機會與人為善。就算是在拿破崙認為自己必須要嚴厲地批評某人的時候,他善良的本性也會占據上風。他總是會就自己之前做得不對的事情做出補償。善意可能會遲到,但是決不會缺席。我不想跑題太遠,也不會一個一個把拿破崙念及舊情的例子都說出來。很多這樣的例子人盡皆知。我下面只會講一個這樣的例子,這是一件比較鮮為人知的事情。1809年時,卡諾將軍深陷債務之中。自從拿破崙建立帝國以來,卡諾將軍就一直對新政權抱有公開的敵意。因為這位將軍是出於信仰而不是出於個人情感才厭惡拿破崙的,他依舊認為皇帝對他是寬宏大量的。因此焦頭爛額的他決定向皇帝求援。他通過自己的親戚科利尼翁先生找到了我。我之前就認識科利尼翁先生,後者把卡諾將軍的一封信交到了我的手上。在信中,卡諾將軍請求我向皇帝請求一筆借款,幫助他渡過難關。卡諾將軍對皇帝的信任深深觸動了後者,皇帝忙不迭地幫了他的忙。出於一種微妙的情感,皇帝並沒有讓人告訴他這位將軍具體的現狀。他也沒有讓這位將軍把收支交給他檢查。拿破崙只是找來了陸軍大臣,詢問後者卡諾將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停止收到他作為將軍的俸祿。他之後下令我們把欠款都交給卡諾將軍,最後付給後者的錢超過了後者的債務。同時,他還賜給卡諾將軍一筆1萬法郎的津貼,待遇和前大臣相同。卡諾將軍對皇帝向自己展示出的慷慨非常感恩,他主動請纓要為皇帝服務。之後,雙方之間進行了一系列客套談話,誰的面子都沒有傷到。考慮到卡諾將軍的政治信仰,拿破崙並不希望給他的崗位上會包含有與他的政治信仰相衝突的職責。於是,拿破崙只是要求卡諾將軍就堡壘防禦戰術寫一本書,希望後者可以署名支持這個極限的防禦原則。最近一些例子顯示出我們必須重新建立這一原則了。卡諾於是馬不停蹄地開始實現皇帝的願望。幾個月之後,他寄來了他的著作,同時還有下面這封信:
陛下:
我沒法將我關於堡壘防禦戰術的著作的第一冊親手交給陛下,因此我委託了陸軍大臣閣下以我的名義將其呈給您。在這本書中,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希望告訴所有想要走這條道路的年輕人真正的職責所在。並且,我也希望讓他們產生一種榮譽感,以及對您個人的奉獻精神。這肯定可以鼓舞他們。就我個人來說,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里,我心中對您深深的感激之情一直指引著我。我的才能實在不足以很好地達成您的願望,希望我的這份感激可以補充我的不足。
陛下,我是您最卑微,最忠誠的僕人和子民。
簽名:卡諾
此後,當不幸在1814年降臨法國時,當外敵入侵使得保衛我國的堡壘變得愈發重要時,卡諾給拿破崙寫了一封感人的信。在信中,他主動請纓,向拿破崙獻上了自己的劍和經驗。在我們接受了他的請纓後,他被派去了安特衛普。在安特衛普,他實踐了自己此前已經多次熟練並詳細地講解過的理論。
謝尼埃這時候已經成了皇帝的敵人。他甚至在自己的作品中還多次批評過後者。即便這樣,他還是為了自己需要的一個職位給後者寫了一封信。因為我此前就認識謝尼埃,所以這封信他是通過我轉交的。很早之前,在謝尼埃離開保民院後,當時的第一執政曾經想要任命他管理郵局。這是一個閒職,可以讓謝尼埃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文學創作中去。這份工作很適合他。相比系統性地反對拿破崙,這樣的安排絕對會讓他處於一個更富足更有優勢的地位。此前他在國民公會和一些民眾集會中的確擁有影響力。但他在保民院裡靠反對拿破崙贏得的所謂影響力不過是虛幻的泡影罷了。儘管他花錢大手大腳,心中篤信共和信仰,過得卻是貴族的生活。但謝尼埃還是拒絕了這個肥差。他有一個崇高的理想,那就是要自己掙取自己生活所需的金錢。他之後申請想成為大學督查,這份工作更合他的口味,也更合他的天資。儘管他的健康狀況堪憂,他還是勇敢踏上了漫長的監察大學的旅程。他作為詩人的自負使得他難以忍受任何反對意見。這也時常讓他忘記,抱著和解的心態才能很好地完成他的這份工作。此後,他桀驁不馴的性格,以及他對早年政治激情的回憶,都讓他開始秘密地攻擊國家元首。富歇到那時為止都是他的保護人,但是之後富歇發了一份報告讓他丟掉了大學督查的工作。財務困難的確很讓人焦慮。他在丟了工作之後就陷入了財務困境中,由此帶來的焦慮戰勝了他的自尊。帕利索一直都很喜歡他。在經過長時間努力之後,帕利索終於說服了他,讓他去請求皇帝慷慨解囊。帕利索還向他保證,我會很樂意把他的信交到皇帝面前。拿破崙很尊敬謝尼埃的才能。在讀完後者的信之後,他看到這樣一個人現在淪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很受觸動。他趕忙派人給這位詩人送去了還債所需要的錢。同時,他還任命他繼續完成《法國史》。他還讓謝尼埃負責了其他的一些文學作品,給了後者一份可觀的薪水。謝尼埃並沒有享受這份恩惠多長時間。因為死亡不久後就帶走了正值壯年的他。那時,他的才能剛好攀上了頂峰,正是要大展拳腳的時候。
夏爾·普根斯是一個出色的文學家,也是法蘭西學會院士。他不幸失去了自己的視力。雖然他成了盲人,但是他依舊在繼續自己的文學創作。大革命剝奪了他所有的資源。但他成功地在之後開了一家出版社。在出版社旁邊,他還開了一家書店。拿破崙將軍一直知道他。在拿破崙出征前往埃及之前,為他準備隨身攜帶的書籍的人就是普根斯。1803年,一系列的破產毀了普根斯。在重壓之下,他想到了向第一執政求助。第一執政那時正在布羅涅。帶著普根斯先生的信的信使,帶回了給他的4萬法郎。這筆錢他需要在4年之內還清。10年過去了,這筆欠款還有一半沒有還上。但是,因為拿破崙被這個債務人孜孜不倦的努力以及正直所打動,在1813年4月10日發出的決定中,他免除了剩餘的2萬法郎債務。這份決定書之所以給普根斯先生提供這樣的恩惠,是作為我們查封他的出版社的補償。同時也是對他在完成自己的巨著《起源大典》中所付出的努力的獎賞。這套書因為作者的逝世,並沒有全部出版。普根斯先生只印出了一本對開的樣書。這本樣書展現出了淵博的學識以及廣泛的研究。考慮到作者是一個盲人,能做得如此出色還是很讓人吃驚的。
關於拿破崙的慷慨大方以及他在幫助別人時是多麼細心,我還可以很輕易地舉出很多其他的例子和證據。不需要再次提起他對手下的將軍們是多麼的大方,我就可以說,他手下的大臣、參議員,以及其他的政府官員都享受到了他的樂善好施帶來的好處。只要理由合理充分,大家向他求援時,他從來都有求必應。
我曾向皇帝提出過請求,希望他可以從帝國的報刊基金中,給我的老朋友帕利索劃撥一份津貼。我和他之間就津貼的數額,進行了長時間的討價還價。他不希望這份津貼超過3000法郎,儘管他最近才給了詩人勒布朗(愛德華)一份6000法郎的津貼。在我們的討論中,拿破崙還同意和我就這兩位詩人的才華進行了爭論。最終,他授權我去準備一份政令的草稿,給帕利索一份津貼,但是數額不能超過3000法郎。我知道,在這些他不太關心的問題上,他可以忍受大家反對他的觀點,並且他也時常會遵從反對者的意見。因此我告訴他,既然他已經同意了要給我的保護者一份津貼,那麼,這份我要為他準備且他也要簽名的政令上的數額就不能低於6000法郎。他沒有就此做出答覆。不過,當我把政令放在他面前時,拿破崙突然喊出了聲。他轉過身來,就像他慣常會做的那樣,揪住了我的耳朵。然後笑著責備我,說我想要這樣矇混過關拿到他的簽名。然後他放下筆,再次重申,他認為帕利索的才華遠在勒布朗之下。最終,在善意嘲笑了我的固執之後,他決定向我妥協,並給了我值得敬重的朋友一筆4000法郎的津貼。後者一直到逝世都享有這筆津貼:他剛好在復辟政權想要剝奪他的這筆津貼之前去世。
要是按照某些人的說法,拿破崙是一個不知道怎麼交朋友的人。那些人如此努力地想要污衊這個偉人的形象,自然是想要從他身上奪走這個代表真正的偉大的最寶貴的特質。拿破崙有真朋友,他也時常會答謝他們的友誼:德塞、拉納、迪洛克、貝西埃爾、米隆,還有其他人的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不幸是友誼的試金石,有些友誼從中得到升華,大部分的友誼都在其中消失了。但是,我上面提到的這些朋友和拿破崙之間有很深的羈絆。他們永遠都會忠誠於他,他對他們也是一樣。
拿破崙對於自己喜歡的人展示出的關心,證明他也是講感情的。那時有一位軍官,剛剛獲得了軍中的最高軍銜。這位軍官從進入軍隊開始就受到了拿破崙的關照。拿破崙一直精心支持和指導他,並且專門給他提供了許多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的機會。拉克薩公爵在受到元帥任命後,第一時間就來到了皇帝的帳篷里,向後者致謝。拿破崙說了這麼一番話:「我已經給您下達了任命書,我也很高興可以再次向您證明我對您的喜愛。但很遺憾的是,我可能已經因此招來批評了。批評我在這件事情上更多地遵從了我的情感,而不是您的水平。您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但是您還缺少一些打仗必不可少的品質。您必須要努力獲得這些品質。只在我們兩人之間,雖然我認為您還沒有做出足夠的事情,來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是同時,我很有信心,我將在未來祝賀我自己今天任命了您。您也會在軍隊的眼前證明我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聽完這番話後,拉克薩公爵被這種父親般的情感深深觸動了。他也同意,他這次是因為皇帝的好意才得以榮獲這個頭銜。他還表示,他會不辱使命,並在未來向皇帝持續展示自己的奉獻與忠誠。
我之所以沒有在皇帝的朋友名單里提貝爾蒂埃的名字,是因為他在1814年的背叛。但我想錯了。雖然當時這位元帥因為一時糊塗離開了皇帝,但貝爾蒂埃對他的舊主還抱著根深蒂固的懷念,完全可以經得住逆境的考驗。1815年時,我在瓦爾德斯差一點點就遇到了瓦格拉姆親王。那是屬於符騰堡的一座城市。當時,就像是植物追逐著太陽,追逐著賴以為生的陽光那樣,貝爾蒂埃正在和他夫人會合的路上。他把自己的夫人稱作是自己的戰友,自己在戰爭中忠實的同伴。這邊,皇帝也沒法忘記他。他曾經笑著說,等貝爾蒂埃回到自己身邊後(拿破崙從不懷疑他會回來這一點),自己對他唯一的報復就是要讓他穿著路易十八的衛兵的制服來到杜伊勒里宮。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皇帝肯定不會堅持這麼做的。
逆境同樣也讓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上和很多人培養出了親密的關係。在他還武運昌隆的日子裡,他是肯定不會有機會看到這些人對他的忠誠的。在這些人之中,我肯定要提一提德·拉斯加斯先生。正是在他的同情和忠誠中,我們著名的俘虜找到了自己在流亡中的慰藉。拿破崙對這位自己落難時的廷臣的感情,在一封信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這封信就是他們友誼的豐碑。皇帝給自己忠誠的僕人寫這封信的時候,英國正要求後者離開朗伍德。作為對這封感情的回應,德·拉斯加斯先生出版了一本書。雖然書中有不少的錯誤,不過還是獲得了大家的歡迎,並且在未來也一定會繼續火熱下去。
《聖赫勒拿島回憶錄》是對一個可恨的誹謗系統最初也是最有力的抗議。成王敗寇,勝利者們出於自己的憤怒搭建了這個誹謗系統。
《回憶錄》的出版讓人們逐漸忘記了另一本著作。這本書在當年剛出版的時候激起了整個歐洲的好奇心。我講的這本書,就是《以未知的方式從聖赫勒拿島而來的手稿》。這本書剛出版時所有人都貪婪地想要一睹這份自稱來自聖赫勒拿島的手稿。這份公眾的熱情主要來自以下幾個原因:這份手稿抵達英國時就籠罩在謎團之中,倫敦最著名的書商們都知道這份手稿一般的背景;人們強烈地想要知道拿破崙對自己的看法以及想法;當時市面上出版的針對拿破崙的抨擊讓民眾普遍感到噁心;還有就是拿破崙不幸的隕落激起的人們對他的興趣。但是同時,人們又對這本書充滿懷疑。因為,書里有許多時間混亂的地方。而且,在整本書的那些宏大的思想,具有畫面感的描述以及富有個性的描述之間,散布著一些拿破崙不太可能犯的低級錯誤。有人解釋說,之所以手稿的時間軸混亂,是因為這份手稿為了躲避獄卒的檢查,被分成了很多份,各自通過不同的方法抵達了歐洲。因此途中有很多混淆,使得重新編排時無法按照正確的順序編排。人們認為,這種時間上的混亂恰好證明這份手稿是真的,因為沒有偽造的作者會犯這樣的錯誤。手稿中的事實錯誤,則被歸咎於散失了幾頁原稿,因此只能由其他人代筆完成。這些解釋,不說好還是壞吧,反正都被接受了。這本書被普遍認為就是拿破崙寫的,即便是那些此前出於職務上的要求和他有過直接接觸的人也是這麼認定的。但是,經過認真的思考以及對手稿的仔細檢查之後,人們又再度懷疑起了它的真實性。人們提出了好幾個可能的作者的名字。一開始有說是斯塔爾夫人的,之後還有說作者是班傑明·康斯坦的。皇帝自己則認為這本書的作者是一名國務參事,但是具體的人名他沒有說。據他說,這人是執政府時期的常任國務參事。最終,輿論認定這本書的作者是西梅翁伯爵的一個親戚。這個人在法國南部的財政部門裡任職。當人們就此事詢問西梅翁伯爵時,後者承認自己的親戚的確是這本書的作者。這本書真正的作者此後也終於向自己的家人吐露了這個自己一直保守的秘密。有許多歷史上的著作或是行動,它們的作者或是參與者,我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朱尼厄斯的來信》[14]就是一個例子。看起來也會這樣永遠籠罩在謎團中的《聖赫勒拿島手稿》,其實出自弗雷德里克·呂蘭·德·沙托維厄之手。他是日內瓦人,在科學領域已經小有名聲了。在緘默了25年之後,這位作者承認,是自己在1816年寫了這本書。他自己把這本書帶到了倫敦,並把它交給了一個叫穆雷的出版商。在他死後,人們在他留下的文件里找到了這本書的手稿。整本書的手稿都是他自己寫的,上面蓋滿了他塗改的痕跡。而此前一直被人們認為創作了這本書的西梅翁先生的親戚也愉快地擺脫了這個名頭。
拿破崙喜愛的人中有許多都在本世紀的歷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其中一個就是塔列朗先生。後者很早就預見到拿破崙將軍未來會飛黃騰達。那時,督政府剛剛把這位歐坦主教提拔為外交事務部長。第一執政以及皇帝一直記得這件事情,這可能也是為什麼拿破崙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一直支持塔列朗。即便當皇帝迫於有罪的密謀、財政問題,或者是外國君主發來的警告而不得不解除這位大臣的職務並把他從參政院中趕走時,對塔列朗本能的喜愛還是會將皇帝吸引到他的身邊。1803年,皇帝曾經要求教皇世俗化這位前高級教士的身份。出於對禮節的考慮,因為塔列朗已經擁抱了世俗的事業,因此皇帝希望他可以有一個更合適的身份。但是,當塔列朗先生向皇帝表示自己想要結婚時,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格朗夫人的朋友約瑟芬皇后用盡了自己對皇帝的影響力來幫助她。但是,皇帝對她的所有乞求都裝聾作啞。有時候,約瑟芬會走上那個連接她的臥室和皇帝書房的小樓梯,並敲響書房的門。有一天,我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裡的時候,我把門打開了。她是來告訴「波拿巴」,格朗夫人到了。她乞求他去聽她說一會話。拿破崙終於繳械投降了,他走下樓梯,來到了妻子的房間裡。他在那裡看到了在苦苦哀求的格朗夫人。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懇求他不要在自己的婚姻道路上放置障礙。拿破崙無法抵抗女人的眼淚和哀求,他承諾自己會在此事中保持中立,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婚禮如期舉行了,但是這段婚姻註定是不幸福的。
到了1810年,塔列朗因為銀行家西蒙的破產,損失了140萬到150萬法郎。儘管皇帝對他的這位前大臣真的有很多怨氣,他還是伸出了援手。他花200萬多一點的價錢買下了塔列朗想要出售的摩納哥宅邸。購買這座宅邸的同時,拿破崙其實違背了自己一貫的準則:不購買任何需要花大價錢維護的宅邸或莊園。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需求,皇室的產業和宮殿已經完全可以滿足他的需要了。
拿破崙同樣是真心實意喜歡過亞歷山大沙皇的,他認為後者遠勝於當時的其他各國君主們。沙皇的詼諧、他的優雅以及他的親切都讓皇帝很是著迷。而儘管當時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到了今天,我們必須要承認,俄國君主對拿破崙的情感從來就不是真誠的。至於後者,儘管有許多強有力的理由應該讓他拋棄這個幻象,但他還是死在了亞歷山大狡黠的魅力之下。曾經,拿破崙對這位王公的情感是如此真切,以至於他說過,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只要談話1個小時就足以撫平所有的不滿。在提爾西特和埃爾福特,我都目睹了拿破崙和亞歷山大之間迷惑人的那種親近感,以及他們兩人在每日的私下信件往來中展示出的那種充滿感情的親密。我願意相信,那些關於提爾西特和埃爾福特的點點滴滴的回憶以及聖赫勒拿島艱苦的畫面,是導致沙皇在人生的最後時光中飽受抑鬱煎熬的原因之一。拿破崙呢,在不影響自己政策的情況下,對亞歷山大非常遷就。下面這個事件就是一個例子,雖然它除了政策之外,還觸碰到了拿破崙的軍事榮耀。在注意到了亞歷山大依舊對自己在奧斯特里茨的戰敗憤憤不平後,勝利者下令把旺多姆廣場柱子浮雕上的亞歷山大的首字母圖案悄悄抹掉[15]。本來,浮雕上俄軍士兵的頭盔和胸甲上都是有他的首字母圖案的。沙皇在進入巴黎的時候,如果注意了這一點的話,可能會看出,這個首字母圖案的消失,正是他這位前盟友對他細緻入微的寬容的證據。
拿破崙與羅馬教廷的糾葛
教皇在1809年宣布開除了皇帝的教籍。這在當時幾乎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沒有影響到皇帝的婚禮,也沒有停止教會委員會關於宗教問題及爭論的討論。
到了接近1810年年末時,皇帝聽說,關於自己被開除教籍,以及反對我們任命莫里紅衣主教為巴黎大主教、反對其他兩個主教的任命的《教皇詔書》正在人群中秘密傳播。有人甚至會在晚上偷偷地把開除教籍的詔書貼在巴黎聖母院的大門上。我們懷疑巴黎教務會議的代理主教阿斯特羅神父參與了這件事情。對這位神父的文件的檢查還有他自己的認罪,驅散了籠罩在這件事情上的所有疑問。但是,這其中讓皇帝最為惱火的是他聽說國務參事波塔利斯也秘密地接受了這些詔書。波塔利斯是前任公共祈禱部大臣的兒子,皇帝對他父親的恩惠也延續到了他的身上。拿破崙在自己主持的第一場參政院會議上(1811年1月5日)嚴厲批評了波塔利斯伯爵。在這番呵斥結束之後,他命令後者離開會議室,並且將後者驅逐出了巴黎。此後,在聖赫勒拿島上時,拿破崙對此表示很懊悔,他覺得自己那天讓波塔利斯離開會議室太傷後者的面子了。拿破崙這樣說大概也沒錯。他覺得,自己當初已經在整個參政院面前呵斥了波塔利斯,應該滿足了。波塔利斯先生那時處在一個左右為難的位置上:一邊是他的家人,另一邊是有權要求他絕對忠誠的君主。我不打算在這裡評價他當初是不是有什麼兩全其美的做法。
波塔利斯先生所受的恥辱,我感同身受。我倆一起參加了呂內維爾和會,以及亞眠和會。此後,我倆之間一直保持著聯繫。我甚至還有他從柏林寄給我的信件,那時他是駐柏林使團的秘書。信中有兩個互相交織的主題:他對我的友誼,以及他對皇帝的忠誠。當他在1813年被召回,並被任命為昂熱皇家高等法院的首席院長後,我第一時間就去向他表達了祝賀。
在我們發現這一宗教密謀之後,根據在代理主教阿斯特羅的家中搜出的文件,我們逮捕了幾個教士。參政院的那場爭吵之後,第二天,1811年1月6日,巴黎大主教會議覺得他們應該向皇帝發表一番講話,表明他們對高盧教會的自由,以及對博須埃四條主張的支持。大部分義大利大主教、主教以及教務會議都對巴黎教務會議的宣言表示了贊同。
拿破崙這時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對義大利的宏偉藍圖,同時也打算限制教皇對權力的濫用,於是他在巴黎召開了全國主教會議。這次全國主教會議,表面上的目標是要討論出當教皇拒絕任命主教的時候宗教機構最佳的選擇主教的方法。來自法國和義大利總共100名主教參加了這次主教會議。在費沙紅衣主教主持下,會議於6月17日正式召開。皇帝有理由抱怨這個會議錯誤的走向。這個主教會議根本沒有回應他的期待:他們表示自己無法就選擇主教這一問題做出任何決定。他們建議應該派一個代表團到教皇那裡去,就如何恢復法國和義大利的教會這種混亂的局面和教皇陛下取得共識。包括波爾多大主教在內的許多法國主教展現出了教皇至上的態度,和大部分的義大利主教們正好相反。義大利的主教們大部分都更加獨立於羅馬教廷。
當皇帝得知主教會議決定宣布他們無能為力後,他下令解散了會議。參與會議的大部分主教在幾天之後重新集合了起來,這一次他們認可了會議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他們討論了我們提交給他們的主要問題,並且確定了教皇有6個月的時間為主教們舉行教會授職儀式。6個月過後,大主教就可以舉行授職儀式。在大主教缺席的情況下,省份內最年長的主教可以主持儀式。教皇無權干涉。
去年的1月,皇帝曾經任命了一個由9名法國紅衣主教、大主教以及主教組成的宗教委員會,主要目的是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委員會在研究了過去的歷史後,基於此前的先例做出了決定。他們宣布,在教皇拒絕的情況下,已經獲得任命的主教的授職儀式應該由大主教或是他的副主教來主持。之後,這個宗教委員會把這個辯論帶到了聖父那裡。皇帝把埃梅里神父也加進了委員會裡。後者是聖敘爾比斯教堂神學院的院長,皇帝很欣賞他。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之後,教皇終於同意了這個提案。全國主教會議因此下達了一份與提案相符的教諭,並派出了一個龐大的代表團,帶著這份教諭到教皇那裡,請求他批准。教皇同意了主教會議採納的決議,但是他給這些獲准主持授職儀式的大主教和主教們加了一個正式義務:他們必須宣布他們是以教皇之名在主持儀式。皇帝本來的目標是要讓全國主教會議獲得超過教皇的權威,並把前者和羅馬教廷對立起來。考慮到教皇默許了主教會議的決議,顯得好像他才是最終權威,因此這兩個目標並沒有被完全實現。不過,拿破崙覺得第一步做成這樣,他已經滿意了。皇帝此時已經計劃好要在1813年召開的第二次會議了,這次會議將完成第一次會議未竟的事業。但是,事態的發展最終阻礙了這個計劃的實現。
同時,拿破崙也嚴厲懲罰了3名法國主教,其中有2名是他宮中的主教。他們基於下列罪名被逮捕:參與密謀;非法與黑色紅衣主教以及教皇在法國的秘密代理人迪·皮埃特羅通信;私下煽動教士的反抗行為。這些主教分別是:圖爾奈主教、根特主教、特魯瓦主教。其中,第一個主教並不是因為自身品行莊嚴樸素而受到保護。拿破崙同時還要與他的叔叔,費沙紅衣主教的抵抗做鬥爭。他並沒有像他外甥那樣系統性反對政府,但是他的確不支持公開與教廷鬥爭的行為。因此,皇帝通過第一次主教會議,只是取得了部分勝利。上層教士中有許多人,抓住這個機會表達了他們對政府的反抗。來自圖爾大主教巴拉爾,尤其是南特主教迪瓦桑的諫言,讓皇帝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對那些反對他的人發火。皇帝完全信任迪瓦桑。皇帝曾經說過,在神學領域,這位南特主教對他來說就像是他不願遺失的火把。皇帝總是遵循著這位教士的建議,每當南特主教警告他說他可能傷害到信徒或是損害法國教會的利益時,他都會控制自己。那時有人批評拿破崙,說他禁止《箴言報》上刊登一切有關教會事務談判的文章,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都不行。事實上,這樣的論爭和他的見解是相反的。他並不擔心公眾輿論被催眠,甚至是被引入歧途。因為他堅信,當他開始實施他一直在斡旋的方案時,公眾一定會支持他。拿破崙在回憶錄中說過,他不希望刊發任何關於他和羅馬之間的協商的東西。當時,協商的進展還不成熟,因此他不能允許任何官方性質的東西被發表。在他看來,這些協商就像是即將到來的大決戰之前的初期小規模戰鬥。正是抱著這樣的心態,他忍受了所有這些協商。但是,他不希望公開這些協商,因為他害怕公布自己個人的看法會影響到他最終希望取得的勝利。皇帝以前常說,他之所以要將教皇趕出世俗的領域,是為了強化以及尊重教皇的精神力量。在拿破崙看來,教皇是非常重要的。他常說,如果世界上沒有教皇了,那麼我們要創造一個教皇。但是他希望教皇在自己的掌心裡,他希望教皇的駐地是巴黎。這樣一來,我國首都就可以成為天主教世界的首府。將教廷放置在帝國的首都後,拿破崙可以將其簇擁在無數的富麗堂皇及榮耀之中。同時,這也意味著教皇將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這個遠大的理想並不是無法實現的。他大概會獲得足夠的力量和才能來實現這個計劃。將教皇遷到巴黎來會在政治上產生許多的成果。並且,教會領袖對整個天主教世界施加的影響力將會成為法國的財產,代代相傳。那是一個充滿偉大構想的年代。我們的後代在閱讀拿破崙的故事時應該會感覺他們被帶到了一個英雄的年代。
總結一下,拿破崙熱愛自己的宗教。他想要尊敬自己的宗教,並讓它可以蓬勃發展。這一點《教務專約》就可以證明。但同時他又希望將其作為一股社會力量來使用:抑制無序和混亂;鞏固他在歐洲的霸權;並最終增加法蘭西的榮耀,以及法蘭西首都的影響力。當南特主教對皇帝指出教會的領袖對維持信仰的統一有多麼重要時,拿破崙是這麼回答的:「主教先生,您大可放心。我的國家政策和保存以及維持教皇的精神威信是緊密相連的。我需要他變得比以往都更加強大。他永遠都不會擁有我的政策讓我想要賦予他的那麼大的權力。」
法蘭西帝國的財政
拿破崙在國家財政以及皇室財政管理中引入的嚴格秩序讓他積累了大量的錢財。這既是他節約的成果(與人們的想法相反,節約是可以帶來財富的),也包括了他支配的私人資金(比如非常產業的收入)。這也使得他可以通過借款或貸款的方式,幫助銀行和企業的發展。這些資源同樣使得他可以幫助自己關心的家族,如果這些家族有幸地來向他求助的話。無人兌獎的彩票,加上來自遊樂場的資金,同樣為他帶來了一些額外的財源。他一貫是以審慎和富有洞察力的態度管理自己的金錢的。他會通過採購布料的方式來鼓勵手工業者和工人們,往往會為此花掉數百萬法郎。
為了鼓勵工商,拿破崙想出了許多的辦法。他計劃過在主要的工業中心設立銀行的分行,或者是給商人們貼現4%。他還想過要建立當鋪,人們可以在那裡通過商品獲得貸款。在國庫大臣和銀行經理們的諫言下,他放棄了這些打算。他後來只是給那些償還信用良好的商人放貸而已。
我對財政事務的了解不足以讓我中肯地評價拿破崙的財政系統。關於這套系統的運行機制還有它的優劣,還是讓他那些熟練的大臣去評價吧。我在這裡只說一點:不考慮時代和形勢的差異,拿破崙在債務這件事情上和柯爾貝爾[16]的觀點是一致的,同時,兩人治下的政府都沒有赤字。平常的稅收和戰爭賠款就足以應付所有開銷了。拿破崙對基於公共信用衍生出的財源很熟悉,但是,他認為法國還沒有到靠借債建立財政系統的時候。他常常這麼說:「我在一片廢墟中建立了這個政府,它的根基還不穩固,我也還要根據外交政策的變化不斷地改進它的形式。如果我要把它置於一套絕對的措施之下,一套因為無法修改所以才有效的措施之下,那麼面對整個歐洲時我要把自己置於怎樣的境地之中呢?」
同時,如果皇帝迫於形勢需要借債的話,他既不缺信用也不缺借款人。但是他害怕這樣的財源會被濫用,他害怕他會因此在自己的腳下挖出深淵。他不希望為投機者們開啟新的遊樂場,也不希望將自己暴露在高利貸那些足以毀滅他的條條框框之下。在他看來,償債基金就是一個錯覺,因為他一邊在還債,另一邊卻在繼續借錢。還有就是,他不認為人們應該為了我們這一代人的利益,就讓未來的繁榮無限期地擔起重負。不列顛飛速膨脹的國家債務讓他感到驚恐,他一點也沒被英國的例子吸引。拿破崙對於公共信用的作用有其他的想法,和我們今天流行的想法很不一樣。
有一點可以證明皇帝的整個財政系統是有效的,對於財政事務的管理是有序且節約的:儘管我們當時不停在打仗,但是為這些戰爭埋單的其實是敵人付給我們的戰爭賠款。儘管我們做出了許多看似超出我們能力的努力,儘管我們經歷了聞所未聞的災難和失敗,拿破崙還是成功做出了這麼多偉大的事情。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雖然他接手時的法國財政基本就是一片廢墟,他在下台時還是為法國留下了一個遠勝於其他歐洲國家的財政狀況。
既然講到了財政的話題,那麼我就要講一下皇帝那時候怎樣管理政府預算。每年,皇帝會召開一個所有大臣都參加的財政會議。在會議上,他會根據自己的想法給各個大臣固定一個信用額度。同時,他還會在會上決定各個部門當年的開支。每個月,皇帝都會為大臣們分配本月支出的金額,國庫會據此給各位大臣撥款。每個月,這些金額都會被記錄在一張劃分了很多列的登記表上。這種登記表是我應他的要求設計的。我在這裡補充一段布雷松先生的《財政史》中記錄的細節,很準確:
每年有十二次,政府首腦會抽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檢查所有支出的情況,同時決定接下去的一個月各個部門支出的金額。如果可能的話,他總是希望可以維持收支平衡。同時,根據各個部門獲得收入的不同,需求緊急程度的不同,以及面臨形勢的變化,他會適當地放鬆或催促某些款項的支付,以及增加或減少某個部門的資金。而且,除非某個大臣已經簽署了付款書,並且確認了當年的預算以及每個月他獲得的信用額度,否則,國庫大臣是不能給那個大臣撥款的。
我要補充一下,拿破崙還把自己的國庫大臣任命為了軍隊財務總檢察官。後者會將軍隊的調動情況以及所有其他下達的牽扯到金錢的行動都報告給他。他這樣做是為了讓這位大臣可以有效進行這項檢查及核驗的工作。
從來沒有一個稅收部門像帝國治下的法國財政部這樣受到良好的管理。也從來沒有一個稅收部門像帝國治下的法國財政部一樣要求這麼精確的簿記。的確,有一些國家公務獲得了大筆的金錢,但那都是外國君主的錢,或者是皇帝的賞賜。財政記錄是如此有序以及簡單,以至於拿破崙可以隨時在他的清單中看到關於收入和支出,關於拖欠款項,以及關於常備和非常財源的準確情況。
皇帝並沒有忘記鼓勵法國生產企業的繁榮。他時刻都在思考著應該怎樣將我們的工業解放出來,讓它們不再需要向外國人上貢。
我國與英國之間的戰爭已然徹底摧毀了我們的海上貿易,拿破崙於是全神貫注於促進我國的國內貿易,以及我們和盟國之間的貿易。對於那些我們已經無法從英國購買的進口物資,以及英國的海上優勢使得我們無法從殖民地獲得的物資,他都要找到替代商品。因此,拿破崙建立了一個工業生產總委員會。他還以各種榮譽和金錢上的獎賞鼓勵生產科學和工藝的發展。他鼓勵工廠主們去尋找用國產的糖和咖啡取代殖民地所產糖和咖啡的最佳方式。他還將很多注意力放在了尋找靛藍染料的替代品上。皇帝還設立了100萬法郎的獎金,獎勵能發明出最優秀的亞麻紡紗機的人。有了好的亞麻紡紗機,我們就可以降低亞麻布的價格,如此一來就可以替代棉布。根據1810年5月12日發布的政令,只要發明出了上述這種機器,就可以獲得100萬法郎的獎金,發明者國籍不限。我們將政令翻譯成了多國語言,發給了我們駐外的各個使領館讓他們在當地張貼。拿破崙禁止人們在帝國宮殿中使用外國棉布或是外國木材製造的家具。他還希望進入宮廷的人全部都穿著絲綢做的衣服,這樣一來就可以支持里昂的工廠。他還對印度羊絨宣戰。不過,面對時尚的暴政和習慣的力量,他還是太弱小了。皇帝曾經威脅皇后說要把後者的羊絨披肩都扔進火堆里,不過毫無作用。皇后對此的回答是,如果人們可以給她像羊絨那樣輕便保暖的東西,她肯定會很樂意穿的。因此,皇帝鼓勵生產法國披肩。他還委任伊薩貝設計一種類似羊絨的優質白色羊毛織物。我們用這種織物做了一條披肩和一條裙子。瑪麗·路易莎略帶牴觸地穿上了它們。現在這些製品已經很柔軟了,但當時還不是這樣的。皇后總是抱怨說她的衣服一靠近火堆就會起皺。
皇帝在聖克勞、朗布依埃、特里亞農、巴黎和楓丹白露交替著度過了1810年剩下的時光。朗布依埃的宮廷生活是最燦爛的。狩獵、戲劇表演、音樂會輪番上演,會客室里熱鬧非凡。11月底,皇后懷孕的消息被宣布了。我們向元老院發去了一封信,向他們通告了這個消息。皇后懷孕既達成了皇帝的心愿,也達成了整個國家的願望,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主教們組織了祈禱儀式,乞求上帝保佑這位母親。皇帝派出自己的一名侍從德·梅斯格里尼先生,前往維也納,將一封信交給了奧地利皇帝。信中向後者宣布了他女兒懷孕的消息,那時候她已經懷胎5個月了。11月13日,德·梅斯格里尼先生回來了,帶回了奧地利皇帝和皇后的回信,信中滿是祝福。宣布皇后懷孕的喜訊時,我們在宮中組織了一場戲劇表演,還在宮中的各個大套間中舉辦了聚會。
12月2日,皇帝接見了元老院成員,紀念加冕和奧斯特里茨戰役勝利。元老院成員是來感謝皇帝告訴他們皇后懷孕的消息並對此表示祝賀的。當天,舉行了戲劇表演,到處掛起了彩燈。我們參加了彌撒儀式,還在杜伊勒里宮的教堂里詠唱了《讚美頌》。12名年輕的女性,在各個市長的引導下,來到了大主教座堂的祭壇前。她們的嫁妝都是皇后提供的。我們還向慈善機構捐出了大筆的金錢。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們公布了一件舉國關注的大事;伴隨這一公告的是最莊嚴最嚴肅的儀式。
當時發生了一件小事,但是引起了人們的關註:德·邁利夫人獲准享受帝國高級將領夫人的地位和榮譽。她是同姓元帥的遺孀。她也同時獲准恢復她元帥夫人的尊號。因此,我們向德·邁利夫人發去了一封邀請,邀請她參加1月1日舉行的莊嚴儀式。她也在那天前來接受了賜給她的身份。大概在同樣這段時間裡,內政大臣將一個里昂商人組成的代表團介紹給了皇后。這個代表團為皇后獻上了一件里昂人製作的華麗的裙子。皇后在新年的第一天就穿上了這條裙子。
皇嗣的誕生
我們公布了皇后懷孕的消息之後,皇帝就建立了一個母親福利協會。這個協會創立的目的是幫助將要生產的貧窮婦女們,為她們的生產和育兒提供幫助。拿破崙將皇后任命為這個協會的主席,副主席則是德·塞居爾夫人,總理大臣的妻子,以及帕斯托雷夫人。協會由1000名皇后指定的婦女組成,其中有15名顯貴的夫人。這個協會的大委員會設在巴黎,在各省都有執行委員會。還有一名由大神父擔任的秘書長,以及一位財政官。皇帝之所以建立這個協會,除了慈善方面的考慮之外,還因為他迫切地想要將皇后推上前台,為她贏得大眾的支持。協會每年進賬50萬法郎,主要來自政府債券的固定收益、非常產業的收入,以及大眾的捐款。大眾捐款的數目超過了我們為之設定的目標。
皇帝任命了一位法蘭西皇子女教師,他選擇了宮廷侍從長的夫人德·孟德斯鳩伯爵夫人擔任這個職務。這一選擇獲得了大家的普遍支持。德·孟德斯鳩夫人出身高貴,她為自己贏得了出色的聲譽。她那時46歲,是一個名聲無懈可擊的女人。她信仰虔誠,而且她的奉獻是毫無偏見的。她的生活極為簡樸,性格堅毅,堅守原則。皇帝出於自己的想法將這個重任交給了德·孟德斯鳩夫人。後者身上擁有所有得體地履行這些職責所需要的品質。
皇后的妊娠進展良好。她時常會感到身體不適,這反映出了她懷孕的情況,拿破崙很高興。他將瑪麗·路易莎擁在了自己懷中。他常常把她橫身抱起,用最親切的關懷鼓勵她。我時常會目睹這些家庭場景,拿破崙充滿愛的本性在其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只有那些不了解他的人才會指責他鐵石心腸。當天氣不錯的時候,皇后會在杜伊勒里宮中沿著塞納河布置的露台上散步。這個露台的四周豎起了齊胸高的柵欄,通過一個台階與宮殿的一樓相連。此後,我們在露台的尾端處建了一個漂亮的小木屋。羅馬王會在那裡度過春天和煦的時光,那時候皇室駐在杜伊勒里宮。
皇后生產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拿破崙是多麼迫不及待地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啊。事實上,我們可以說整個法國都分享了這份急切的心情。3月20日的早上,101響禮炮向天下昭告了羅馬王的降生。王子的降生是以101響禮炮來慶祝的。如果降生的是公主,禮炮就只有21響。現在的人難以想像,在禮炮最初鳴響的時候,我們是多麼焦慮地數著禮炮響的次數。一直到第21響禮炮鳴響時,大家都非常安靜。但是,當第22響禮炮聲傳來時,巴黎的各個角落都同時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民眾普遍都為此感到激動,這一點沒有任何過來人可以否認。不過,分娩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是一個艱苦的過程。
建立羅馬的血脈,是一件如此龐大的工程![17]
皇后在前一天晚上(1811年3月19日)感覺到了第一波陣痛。這股可以忍受的疼痛一直持續到了破曉時分。之後,疼痛就消失了,瑪麗·路易莎也得以休息了一會。拿破崙在前半夜一直陪伴在她的床頭。看到她入睡之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個澡。當皇后開始感受到陣痛時,我們就將皇室成員、各位顯貴夫人,以及宮中的主要軍官和女官都召進了宮。但是,在大概早上5點鐘的時候,助產士迪布瓦先生認為在接下去的24小時裡,都是不可能生產的。所以,皇帝就讓大家都回去了。芒泰貝洛、孟德斯鳩以及呂賽三位夫人留了下來。當時留下的還有醫生、護士、布告女官以及侍女們。在拿破崙返回自己的套間後,過了1個小時,皇后在極度疼痛中醒了過來。她馬上就要分娩了。但是,迪布瓦先生預見到了這將是一次艱苦的分娩,是一種很少見並且極為危險的情況。皇帝本來非常平靜,這時迪布瓦先生突然打開了門,並且特彆氣餒地宣布,分娩的最初階段讓他很是焦慮。正當醫生開始解釋自己為何這麼焦慮時,拿破崙聽都沒聽就從心底里吼出了這句話:「先救母親!」然後,他趕忙跳出自己的浴缸,裹上浴袍,跟著迪布瓦先生下到了皇后的房間裡。他藏起自己的焦慮,走到她的床前,溫柔地擁抱了她,用撫慰的話語鼓勵她。雖然皇帝當時心中急得要死,但是他的表情還是非常冷靜。這份冷靜,加上皇帝本人的到場,都給了迪布瓦勇氣。後者要求叫來最好的大夫,他要聽取他們的意見。皇帝拒絕了這一請求,他告訴這位醫生,自己請他來就是因為相信他的能力。皇帝還要求他要像治療普通人的妻子那樣治療皇后。迪布瓦於是開始了痛苦的手術。在整個過程中,他展現出了精湛的醫術以及沉著的心態,幸好他擁有這兩樣特質。胎兒的腳先出來了,分娩停了下來。皇后的疼痛變得異常劇烈。她心中開始恐慌起來,並大喊說他們想要把她犧牲掉。迪布瓦認為他被迫要用手術鉗來釋放胎兒頭部。心中焦慮的拿破崙看著這一痛苦的場景,還在以他勇敢的態度鼓舞在場的其他人。終於,經過多重的努力,在劇痛之中,這個萬眾期待的孩子降臨到了世上。是個男孩。他皮膚蒼白,毫無動靜,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樣。即便我們使出了這種情況下會使用的所有手段,在整整7分鐘的時間裡,這個孩子還是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皇帝站在孩子的面前,靜靜地注視著助產士的一舉一動。終於,他看見孩子的胸脯略微起伏,嘴巴張開,呼出了第一口氣。他一開始還害怕這會是孩子的第一口,也是最後一口氣。不過,孩子的肺中發出了呼喊聲,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活過來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了。洋溢著喜悅的拿破崙向著孩子俯下身去,將他抱在懷裡。他不由自主地就把孩子抱到了會客廳的門前。他向著廳內聚集著的帝國顯貴們展示著自己的兒子,大喊:「這就是羅馬王!」然後他返回到產房中,把孩子交還到了迪布瓦先生的手中,口中說著:「我把您的孩子還給您。」岡巴塞雷斯總理大臣和納夏泰爾親王貝爾蒂埃都在皇后的臥室中,目睹了這次分娩。皇帝在收到在場人們的祝賀後,堅持要親自將自己的兒子已經降生的這個消息告訴自己所有的隨扈。他當時腦中還滿是皇后分娩時那痛苦的景象。他表示自己寧願站在戰場上。這件幸事像施了魔法一樣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巴黎。當聖母院的鐘聲和禮炮的鳴響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時,已經有許多人聚集在皇宮窗戶下的花園中了。為了控制人群,也為了避免他們打擾到我們尊貴的病人的休息,從皇家橋的欄杆,一直到鐘錶廳,我們給整個露台蓋上了一層燈芯絨(路易·菲利普國王[18]把這裡改造成了一個花圃)。相比一堵牆,這層薄薄的隔擋給人群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人群的規模儘管每分鐘都在增加,但是他們甚至和燈芯絨之間都還保持了一段距離。大家都保持了安靜,證明他們都很關心皇后。拿破崙站在自己的套間裡凝視著這一場景,滿足和喜悅的情感溢於言表。
帝國宮廷中的軍官、侍從以及信使們紛紛行動了起來,把消息帶給了各個主要的國家機關、國內主要的城市,法國和外國的各位大使以及大臣們。被派去各個城市的侍從們都受到了所在城市的優厚照顧。巴黎和都靈的市議會都投票給前來傳達好消息的使者發放了一筆津貼。前皇后約瑟芬並沒有被遺忘。皇帝派一名侍從去納瓦拉找到了她。他還回復了這位侍從帶回來的信件。雖然他的回信還是一貫那麼簡潔,但是其中蘊含著他的感情,那份他永遠為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保留的感情。
當晚,新生兒在杜伊勒里宮的禮拜堂中由宮廷神父、紅衣主教舉行了受洗儀式。儀式上使用的是舊法國宮廷上使用的禮節。
第二天,皇帝坐在御座上接受了整個宮廷、元老院、立法院以及其他國家機關、主要官員以及外交使團的祝賀。離開這個莊嚴的儀式後,他專門去看望了躺在華麗的鍍金銀搖籃里的羅馬王。這個搖籃是去年3月5日,由塞納省省長弗羅紹和巴黎市議會一起,以巴黎市的名義贈送給皇帝的。
榮譽軍團勛位總管和鐵王冠勛位總管將他們各自勳章的大綬帶掛在了搖籃上。幾天之後,奧地利大使施瓦岑貝格親王獻上了聖史蒂芬勳章。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使用的各種形式都借鑑了舊王室的傳統和習俗。在許多嚴苛的批評者看來,這些形式都是花里胡哨的東西,還缺乏獨立性。不過,它們都只不過是帝國建立的必然結果罷了。毋庸置疑,一個遺世獨立的智者,一個腦袋整天胡思亂想的哲人,一個嚴厲的共和黨人,肯定會蔑視這些浮華的儀式,並且只把它們當作諂媚的做法。但是,我們不能只以抽象的想法來思考皇冠的需求。這些從歷史上流傳下來的風俗和慣例,即便是在履行它們的人眼中也顯得幼稚。但是,在一個世襲君主制中,需要它們來強化人們對掌權者的尊敬和服從,並避免那種隨意和不拘禮節的情況發生。儘管人們都更喜歡不拘禮節,但是沒有禮法對君權應有的威嚴來說是有巨大傷害的。更何況,我們搞特殊化,獨立於其他歐洲的王室,也不是明智的選擇。如果我們輕視他們的傳統,那麼只會增加他們對我們那種本就存在的不信任。法國政府可是很努力地要抹去這份不信任感的。
我已經講過不拘禮節、不講禮法的缺點了。事實上,軍隊中的風俗、共和國的禮儀以及平等思想帶來的位階混亂,讓各處的人們都顯得沒大沒小的,不管是在舉止還是語言上都是這樣。即便一些身居高位的人也是這樣。拿破崙自從成為執政以來就一直身居高位。再加上他的權威帶來的人們對他的尊敬都讓他無法忍受人們在他面前太過沒大沒小。第一執政以前還常在馬爾梅松參加抓人遊戲和捉迷藏,我那時也在現場。他不得不放棄這些遊戲,因為這種遊戲創造的氛圍是那麼的親密,人們時常以此為藉口不顧禮節,粗心大意。但是,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很容易變得過於出格,讓國家首腦受到大家的嘲笑。下面這個軼事,就可以支持我這個理論。這件事情不會影響我們對拉納的尊敬和回憶。有一天,第一執政讓人將一些此前別人送給他的阿拉伯馬帶到了馬爾梅松城堡的花園裡。拉納提議第一執政和自己來一場檯球比賽,賭注就是一匹阿拉伯馬。拿破崙同意了。他本來就打算讓拉納贏,因此後者輕鬆贏得了勝利。「我贏了你啦,」他對第一執政說,「因此我有權進行挑選。」他對第一執政從來都是用「你」,不用「您」的。然後,他既沒有請求許可,也沒有等待獲得許可,就馬上跑去逐一地檢視起那些馬匹。他挑了一匹最好的馬,套上馬鞍翻身上馬,然後說道:「拜拜啦,波拿巴。我晚上不在這吃飯,因為我如果留下來的話,你就可以把你的馬拿回去啦!」第一執政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拉納就已經影子都見不到了。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拿破崙覺得他應該把拉納調走一段時間。但同時要讓他知道自己和他還是朋友。因此,他就把拉納任命為了法國駐里斯本大使。
迪塔伊將軍還是一名普通軍官的時候,對之後成為瓦格拉姆親王和納夏泰爾親王的貝爾蒂埃就是稱「你」不稱「您」的。第一執政制止了這種沒大沒小的行為,至少在公共場合不能這樣。
如果說,拿破崙意識到了沒大沒小帶來的危害,被迫要禁止這種行為的話。那麼他在日常的談話中還是很平易近人很放縱的。從原則上來說,他很小心謹慎。但是,他在表示自己的滿意時總是會用更富有感情的方式。他的賞賜雖然可能得等一會,但總是會在絕妙的時機抵達。那些或是因為職責需要,或是在特定場合接觸過拿破崙的人,沒幾個不說他親切的。要把所有支撐這個結論的故事都講出來,那就太長了。不過,我接下去講的這個故事將證明拿破崙在嚴厲地呵斥過別人之後,總是會努力地去彌合他給別人造成的痛苦。在皇帝親自指揮的最後幾場戰役中,有一次,他身邊有一個貼身侍從,叫作居丹。居丹是在俄國的瓦魯提諾不幸殉國的將軍的兒子。這位侍從,看到皇帝在上馬時身邊沒人幫忙,就想上去幫幫他。出於心急,這個年輕人的幫忙反而讓皇帝傷到了自己:他從馬鞍上摔下,不由得大喊了出來。諸如「笨手笨腳的傢伙」「蠢貨」之類的詞語劈頭蓋臉地傾倒在了這個可憐的侍從頭上。出於對自身笨拙的驚恐,他退了下去。皇帝從這個意外中恢復過來後,就騎馬奔馳而去了,身後跟著他的護衛。抵達他的目的地之後,他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視察了一下當地的形勢。環顧四周,他看到了那個侍從那張悲哀的臉。拿破崙朝他做了個手勢讓他過來。皇帝告訴年輕的居丹,說他對於後者的關注和幫忙很是感激。「但是,」他補充道,「你應該換一種行事的方式。當你想幫助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時,你不應該伸出你的左手。你應該用你的右手支撐那個人,直到他在馬鞍上坐穩。去吧,小伙子,記得我說的話。」這麼說著,拿破崙拍了拍他的臉頰,以示自己的善意,然後就把這個侍從放走了。侍從這時候已經獲得了撫慰,心情好了許多。
我還想在這裡提起另外一件事情。雖然從時間上來講,我不應該在這裡講它,但是從寫作技法上來說,在這裡講這件事情剛好。我不能跳過這件事情,因為現在是時候還原它的本來面目了。此前,不知是不是出於惡意,人們曲解了這件事情。有一天,拿破崙正在穿過聖克勞的藍色會客廳。他在那裡看到了一個結實的女人。後者一看到他,就拖著自己肥胖的身軀,一搖一擺地朝著他走來。那大概已經是她可以達到的最快速度了。她嘴裡含混地說著一些話,但是,因為她見到皇帝後太過激動,她在說什麼別人根本就聽不懂。在詢問了她的名字後,得知她是德波小姐,是一名帽子商人。雖然她已經和伊克斯先生結婚了,但是她保留了自己的本名,因為業界的人都是這麼叫她的。皇帝此前已經多次下令所有的商人都不能進入宮中,他們都是來影響隨和的約瑟芬皇后的。所以,當他發現一個帽子商竟敢進入宮中,還跑到他面前時,他很是生氣。因此他馬上找來了當值的守衛軍官命令後者把德波小姐趕出去。這個軍官把命令轉達給了兩名當值的警衛,他們步行把這個女人帶到了連接聖克勞橋和聖克勞宮殿的那個斜坡的坡底。可憐的德波夫人,她太胖了,走路都很困難。當他們到達坡底時,她請求警衛讓她登上在那等待自己的馬車,因為她累壞了。但是警衛們拒絕了她的請求。在踏上前往巴黎的道路之後,她問警衛這是要把自己帶去哪裡。後者回答說:「去監獄。」原來,那位軍官看到皇帝那麼生氣,以為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拿破崙本來是要把德波夫人趕出門去,那個軍官卻聽成了送進監獄。一聽到自己要進監獄,德波夫人變得歇斯底里起來。而陪同她一起來的丈夫,這時候對自己妻子的處境也開始擔心起來。這時,一個男人仿佛是救世主一般來到了警衛的面前,命令他們把她放了。是迪洛克將軍在聽聞德波夫人遭受的嚴厲對待後,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拿破崙。拿破崙對於自己的命令竟然被誤讀而感到很憤怒,命令他的大司馬立刻去把那個女人放了。對於手下以他的名義犯下的錯誤,或者說過度熱忱地執行了他的命令,他表達了自己的歉意。現在,你就可以判斷了。那些說拿破崙把這個女人關在比塞特爾關了一個禮拜的人到底有多荒謬。這些故事還說,因為私自進入宮中,還有拒絕服從君主的命令,這個女人還服了一個星期的刑呢。
劇院和詩人們爭相慶祝著羅馬王的誕生。出版商們藉此機會開啟了一次競賽,一次讚詞創作大賽,我國最負盛名的詩人都參加了這次比賽。要是把他們的名字都列出來,那要花好長的時間。不過,我在這裡要提一下兩位當時還很年輕的詩人。他們在這次競賽中初露鋒芒。卡齊米爾·德拉維涅當時剛剛走出校園,他創作了一篇讚歌,向皇帝繼承人的誕生致敬。這篇讚歌才華橫溢,讓人們對這位年輕的作者產生了許多期待,日後他不負眾望,一一達成了這些人對他的期望。把這篇詩歌帶給我的,是那個樂於助人的好人吉亞爾。他是《俄狄浦斯在科洛尼德斯》的作者,這部悲劇在我們這個時代依舊是毫無敵手。正是這位作者見證了我早期在詩歌領域做出的笨拙的嘗試。他當時欣然接納了我的拙作,此後他也一直是我的朋友。皇帝一貫擁有慧眼識人的能力。當我將卡齊米爾·德拉維涅的讚歌展示在他眼前時,他對其做出不錯的評價。他的評價遠比競賽評委們的評價要好,也要更為公正。這篇讚歌在競賽里最終只拿到了一個小獎。皇帝很欽佩這個年輕作家的才華,還下令要給他一份特殊的禮物以資鼓勵。
彼得·勒布朗那時已經是法蘭西貴族,還是皇家印刷廠的廠長。他也藉此機會向拿破崙送上了讚歌表達自己對後者的感激。皇帝一直喜歡去視察各個主要的高中,就是在一次這樣的視察中,他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當勒布朗將自己關於耶拿會戰的讚歌呈給皇帝時,皇帝是如此高興,以至於他當即給了勒布朗一份1200法郎的津貼。勒布朗一直保持著這份津貼。當1822年皇帝逝世時,這位詩人對皇帝的感激之情啟發他創作了一篇感人至深的抒情詩。
德·讓利斯夫人對拿破崙和他的家庭一直飽含深情。遇到帝國繼承人出生這樣的大事,她肯定不會保持沉默。這次時間也給了她一個展示自己各種才華的機會。因此,她給皇帝送去了一首童謠。詞曲都是她自己創作的。這首搖籃曲的音符是以小玫瑰花來標記的,都是她細心地親手畫上去的。在這份小小的創作中,德·讓利斯夫人保持了她在手工活中一貫的整潔和優雅。
這位年輕的國王的形象通過繪畫、雕刻、雕塑、雕版以及錢幣的形式得到了廣泛的傳播。熱拉爾為他創作了一個可愛的半身像,渾身上下都是嬰兒的特徵。普呂東描繪了皇子在灌木中安眠的場景。畫中的皇子面對我們躺在花朵之中。這幅畫和諧的布局,淡雅的形式,還有皇子優雅的姿勢,栩栩如生的睡姿,都非常討人歡心。
公眾舉行了各種各樣的慶祝活動,到處燈火通明,各個團體自發組織的慶典,都是大眾喜悅情感的證明。大主教和主教們發表了主教信,與我們處於和平狀態的歐洲各國都向皇帝發來了祝福,還派來了特使。這些特使中就包括了波尼亞托夫斯基親王。是薩克森國王以華沙大公的身份派他來參與受洗儀式的。拿破崙無論是對這位君主,還是對他派來的代表都很喜歡。他特別接待了波尼亞托夫斯基親王,還送了他30萬法郎,以及波蘭的一片土地。西班牙、那不勒斯以及威斯特伐利亞諸國的國王都親自來到了巴黎。
為皇后接生的迪布瓦醫生,獲得了豐厚的賞賜:他收穫了10萬法郎以及男爵的頭銜。這次的分娩過程太過艱苦,甚至要用上手術器械,因此迪布瓦醫生覺得自己必須告訴皇帝,如果皇后再次分娩的話,那麼她肯定會有生命危險。這一消息在拿破崙的腦中留下了一個印象,由此產生的結果我們在當時還無法預知。生育更多的小孩肯定會有利於皇后心理的健康。同時,也會增加夫婦之間的紐帶,說不定會讓他們的分離更加困難。迪布瓦先生遵從自己的信念做出了一個誠實的人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大自然的力量要遠勝於科學,大自然隱藏著許多科學不知道的資源。8年之後,大自然的這些隱藏資源駁倒了我們這位聰明的醫生。
在分娩的1個月後,皇后來到杜伊勒里宮的禮拜堂中舉行安產感謝禮。儀式莊嚴而肅穆。瑪麗·路易莎也在這裡接受了她所有隨扈的禮讚。現在,這個經過多年努力才被創造出來的高位獲得了一個繼承人。看起來似乎這個王朝的生生不息已經得到了命運的保障。之所以這個孩子的誕生讓社會各個階層都充滿喜悅,是因為大家認為他可以成為和平的使者,關閉雅努斯神廟的大門。但是,皇帝沒有這樣的幻想。英國依舊鬥志昂揚。她的密謀和她的金錢依舊在對歐陸強權們施加著影響力。在拿破崙的眼中,未來將是充滿風暴的。
隨著好天氣的回歸,皇帝和皇后到朗布依埃去住了8天,練習打獵。拿破崙在這座宅邸中就像在家裡一樣,因為這個宅邸相比其他的地方更為簡單,也小得多。不過,他因為公務繁忙,沒法延長住在這裡的時間。
西班牙國王約瑟夫來到這裡面見了皇帝。拿破崙此前派出了自己的一名侍從德弗朗斯將軍,向他報告了自己的兒子降生的消息,並且還通知了他,他是孩子的教父之一。約瑟夫藉此機會和自己的弟弟安排了一次會面,他認為這次會面非常必要。他要在會面中跟弟弟討論安排西班牙現時利益的方式,還要就一件事情達成共識:後備部隊在西班牙不可避免的出現將把他放在一個很艱難的處境中,因為這些軍隊的領袖把西班牙完全當成了一個被征服的國家。
此前,出於對軍事占領半島給法國帶來的巨大流血和財政犧牲的擔憂,拿破崙在這個國家實行了軍管,政府的領導者是法國的將軍們。約瑟夫國王曾派德·阿桑薩先生和埃爾瓦斯先生到巴黎去抱怨這一舉措。埃爾瓦斯先生甚至給皇帝帶去了一封信。在信中,國王向皇帝提出自己要交回這頂王冠,並請求後者允許自己離開這個國家。他說,自己在這個國家既不能做好事,也無法避免惡事的發生。國王表示,軍事管理的確立在西班牙人看來是對他們王國統一性的攻擊。即便是那些最支持自己的西班牙人也是這麼看的。這種對他君權的否定,在西班牙人看來,預示著未來他們這個國家會被廢除。同時,這種獨裁統治除非是暫時性的措施,否則已經摧毀了他此前努力做出的一些好事。
事實上,約瑟夫國王剛剛通過軟硬兼施的方式,使安達盧西亞臣服。他向這個省份的西班牙人表達了他堅定的決心:不會同意任何解體王室,或是可能危害到西班牙民族獨立的犧牲。他還向他們承諾,如果英國人離開西班牙,那麼法軍也會離開西班牙。如果他們不認可自己的話,自己也將離開西班牙。這些保證讓這個省份冒泡的民意冷靜了下來。人們在安達盧西亞的各個主要城市熱情歡迎了他:這份熱情是精心計劃出來欺騙他的。皇帝向自己兄長保證,軍管只是迫於形勢採取的臨時措施,只要事態允許馬上就可以取消。拿破崙就這樣說服兄長返回了西班牙。他同時還向後者確認了自己想要讓法軍撤出的意願,但是有下面這幾個前提:英國政府同意撤出葡萄牙;在西班牙民眾認可約瑟夫為西班牙國王的時候,英國政府也要承認約瑟夫的地位;還有就是拿破崙要把布拉干薩家族[19]拉下王位。那時我們已經準備好與英國進行協商了,他也有理由期待英國願意撤離葡萄牙。皇帝同意將軍管政府置於國王的控制之下,並且他建議後者儘快召集西班牙議會。約瑟夫國王在7月返回了馬德里。他希望我們對英國的談判可以獲得成功,也獲得了對西班牙王室完整性與獨立性的保證。西班牙大眾熱情歡迎了返回西班牙的國王,他們認為他是帶來了好消息的使者。不幸的是,命中注定,這些好消息沒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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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瑞典是新教國家,王室必須信仰新教。
[2] 科西嘉北部城鎮。
[3] 法國南部流行的奧克語方言,今日已經基本消失。
[4] 塔列朗也是一樣。——作者注
[5] 奧爾恭是莫里哀的戲劇《偽君子》中的角色,以吝嗇著稱。
[6] 貝爾納多特——作者注
[7] 瑞典沒有三級會議,作者此處應該是代指瑞典的議會。
[8] 被罷免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四世的長子,曾任瑞典王儲。
[9] 指波旁王朝復辟後,通過的《1814年憲章》,是復辟政權的憲法性文件。
[10] 指拉丁美洲的獨立戰爭。
[11] 奧斯曼帝國蘇萊曼蘇丹一世的皇后,此處指代穆斯林統治者那些出身歐洲的妻子。
[12] 馬穆魯克是土耳其對奴隸的稱呼。——編者注
[13] 貝伊是中東地區對省長的稱呼。——編者注
[14] 1769年至1772年,有人以朱尼厄斯為假名,向倫敦的《公共廣告》報紙寄信,批評當時英王喬治三世的政府。
[15] 當然,這個圖案在之後又被重新雕刻了上去。——作者注
[16] 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
[17] 原文是拉丁語:Tanta molis erat Romanam condere gentem!出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記》。
[18] 七月王朝的建立者,1830年至1848年擔任法國國王。1848年被革命推翻。
[19] 葡萄牙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