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九章
婚變與新婚
自從1792年以來,歐洲就一直沒有中斷對法國的戰爭,這是一場誓要滅亡法國的戰爭,法蘭西經受住了考驗。敵人的怨恨非但沒有打垮她,反而讓她變得更強大。皇帝覺得,與一個外國公主聯姻,可以安撫這些強國的焦慮情緒。如此一來,他們也就沒有理由害怕我們的革命宣傳了。同時,這一紐帶也將進一步讓大家認可他的榮耀,這樣可以儘可能地減少法國在最終達成和平時需要歸還的東西。總而言之,這一切都是為了長治久安。他也預見到了,自己沒有親生的繼承人,會讓帝國在自己死後落入敵人的手中。此前亞歷山大大帝留下的帝國就是這樣分崩離析的。但是,真的要離開這個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深愛的人,還是讓拿破崙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出於政治考量,為了未來的世界和平,他不得不這麼做。他的年齡也不允許他繼續猶豫下去。有人說,他是想要讓自己的血脈和王室血脈混合在一起,愛慕虛榮才這麼做的。但是,我們可以捫心自問,他有什麼好羨慕這些王室的呢?不論是偉大、天資或是權勢,他都沒什麼好羨慕這些王室的。如果虛榮真的在他的行為中扮演了一個角色,或者在這件事上拿破崙的確不敵人類的弱點,那麼起碼它在他做出決定的過程里是沒有太大聲音的。歐洲的統治家族趨之若鶩,想和他聯姻結盟,但在他眼裡,這並沒有提升這些聯盟的意義或是價值。不過,他由此的確更加肯定了,他可以從聯姻中獲得自己想要的好處。
不久之前,富歇曾經在沒有獲得任何許可的情況下,私自去找約瑟芬皇后談論過離婚的必要性。同時他還四處散布消息說皇帝馬上就要離婚了。拿破崙就此嚴厲地斥責了他,因為當時拿破崙自己都還沒有就此做出最終的決定。同時,他也急切地希望避免可憐的皇后太早為此事而傷心。他也不希望讓她一直活在離婚的威脅之中,這樣對雙方都不好。[1]
到了1809年年底,當拿破崙從楓丹白露宮返回巴黎後,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開啟這個嚴肅的問題了。在他做出這個痛苦犧牲的幾周前,他就讓皇后開始懷疑他正在計劃離婚了。他並沒有直接去跟皇后說這件事情,相反地,他採取的方法是間或給她提供一些暗示,讓她自己去思考。人們總是說這個男人冷酷無情,但是他其實最見不得人掉眼淚,他對這樣的場景總是毫無抵抗力。兩人有時會因為約瑟芬的疑心引起嫉妒從而引發爭吵。我有幾次看見,皇帝在爭吵過後的心情是如此的糟糕,他會在書房裡靜坐幾個小時,一言不發,也無法工作。從自己的早年教育中,拿破崙養成了對家人的情感,以及平民的生活習性。在他這裡,這些習性又和最高的治國理念結合了起來。
自從埃爾福特的會晤以來,時間的流逝使得拿破崙腦中的離婚計劃逐漸成熟了起來。他和沙皇之間那種看似親近的關係也讓他經常會思考,家族聯姻將可以進一步加強兩人之間親密的關係,在未來大有裨益。塔列朗先生聲稱拿破崙曾經派他就這個問題去探過亞歷山大的口風。無論事實是不是如此,有一點是肯定的:在兩位皇帝於埃爾福特進行的那些私密談話中,亞歷山大向拿破崙提議迎娶安娜女大公。儘管拿破崙當時沒有做出任何承諾,但是他對這一提議還是顯得很滿意和高興。這個提議一直是兩位君主之間的秘密。
當1809年年末,他從瓦格拉姆的戰場上歸來後,公布了自己打算重新聯姻,以獲得子嗣的決定,當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要和俄國皇室的一位公主聯姻。他和約瑟芬的婚姻那時已經不可能產生任何的子嗣了。在派出代表前往聖彼得堡就此事秘密和亞歷山大沙皇聯絡時,他的腦海里還有另外兩個公主人選:薩克森國王的獨生女,以及奧地利皇帝的長女。儘管他想要儘快獲得子嗣的願望讓天平往奧古斯塔公主或是瑪麗·路易莎女大公這邊傾斜,因為她們的年齡都更合適,但是拿破崙還是猶豫了很久。他的政治設想,他對亞歷山大的偏愛,再加上他還記得後者在埃爾福特曾向自己做出的提議,都讓他決定重新拾起這個自己當初沒有明確回復的提議,與一名俄國公主聯姻。之後,外交大臣向法國駐聖彼得堡大使維琴察公爵發去了秘密信函,指示他以肯定的態度向亞歷山大國王提起聯姻的事情。外交大臣寄出的那封信是由他親自加密的,而且也只有維琴察公爵可以將其解密。信件寄出大概1周後,拿破崙下定決心要對約瑟芬皇后打破緘默。自從富歇在兩年前對皇后做出了那番暗示之後,儘管我們公開批評了這個膽大包天的糊塗蟲,約瑟芬還是不得不認清了這個事實:自己沒能為拿破崙生下一個繼承人,她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失去自己的頭銜。她在談話中總是會講起這件事情,不管是跟我提起,想要從我嘴裡套話,又或是跟她自己的近侍們私下聊起此事。自從皇帝返回楓丹白露宮後(具體的情況我們前面也讀到了),種種新跡象證實了她的懷疑,也讓她意識到,風暴隨時都會到來。皇帝對她突然變得冷淡;連接兩人臥室的那扇門也突然關上了;皇帝陪伴自己妻子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現在也可以引起激烈爭吵,影響這個和諧的家庭;盟國的君主更是一個一個趕趟似的來到楓丹白露宮,讓她很不能理解,這些都讓約瑟芬皇后變得非常焦慮。她是如此焦急,以至於她那段時間經常來找我。我只能閃爍其詞回答她的問題,以至於我總是顯得非常尷尬。為了逃避可憐的皇后的問題,我被迫要避開她。但是我極力逃避她胡攪蠻纏的行為,在她看來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於是她的焦慮達到了一個新的頂點。當她碰巧可以和皇帝一起待一會的時候,她完全不敢提起這個問題,因為她害怕那句致命的話會從他的唇間掉出來。這樣一種狀態肯定是不能長時間持續下去的。其結果就是,夫婦間的關係緊繃到了一種對雙方都是折磨的程度。皇帝終於撐不下去了。一天傍晚,在經歷了最安靜、最痛苦的一頓晚餐之後,他打破了堅冰。可以想像,當約瑟芬皇后最後的一點希望也被奪走後,她是多麼痛苦和絕望。而皇帝,從這種無法承受的重壓中解放出來後,被他自己造成的這份痛苦深深觸動了。從那一刻起,他對她百般呵護,並且想盡辦法說她的好話,安慰她。一開始,絕望的約瑟芬聽到這些話都無動於衷,不過最終這些溢美之詞還是說到了她心裡。拿破崙派人找來了她的孩子奧坦絲和歐仁,將二人的母親託付給了他們。他還向他們保證,自己依舊會像一個父親一樣去關愛他們,保護他們。從一開始的悲痛中冷靜下來後,約瑟芬以極大的力量承受了自己的犧牲,人們很難想像她竟然蘊藏著如此的能量。她屈服於命運的不幸,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彌補她的損失。自那天以後,人們就再也沒有在宮中見過她。不過,此後她還曾經兩次出現在公眾面前:一次是在巴黎聖母院的長凳上,參加為慶祝維也納和約的簽訂而組織的《讚美頌》唱誦;還有一次則是陪伴皇帝前往市政廳參加巴黎市政府組織的慶典。除此之外,從告訴她這個殘酷的消息開始,一直到離婚正式公布,整整14天,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14天對雙方來說都非常痛苦,尤其是對於約瑟芬來說。14天的時間太短,她還不能接受喪失自己的頭銜,她尤其不能接受被迫和自己深愛的拿破崙分開。在他們婚姻生活的最後幾個小時裡,皇帝以最慈愛、最敬重的舉動,想要撫慰她,關心他馬上要離開的妻子未來的生活,為她提建議,滿足她所有的願望。
約瑟芬有一種難以抵擋的吸引力。她不是一個普通的美人,就像我們的拉方丹以前常說的那樣,她擁有的是「一種比美更美的優雅」。她擁有克里奧爾人的那種淡淡的慵懶感、舉手投足的柔軟,以及優雅的散漫。她的脾氣總是非常平穩。她心地善良,與人為善,不論對誰都是那麼友善和包容。她並不是那種特別聰明的女人,但是她卓越的禮貌、她對社交、宮廷生活和其中那些無害詭計的熟悉,都讓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情。
皇帝深愛過她,此後也一直對她保持著一種特殊的情感。這種情感因習慣以及她自身惹人喜愛的特質而加強。儘管她是因為陪伴在拿破崙身邊,被迫成為皇后的,但是,你完全可以說她生來就是要扮演這個角色的。作為他命運和財富的伴侶,她以自己的優雅、和善以及仁慈等優勢,很好地輔佐了拿破崙,令人欽佩。她既是出於榮譽,也是出於對他這個人的愛才和他結婚的。儘管她對於政治或是治國理政一竅不通,但是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拿破崙爭取到了國內諸多政治派系的支持。她的生活作風浮華而奢侈,大概超過了她的善心可以允許的程度。因為她奢侈的作風時常導致她最後無法布施足夠的善款,不過,拿破崙也多次慷慨解囊,為她填補了因為花錢大手大腳導致的虧空。她下達命令,或是感謝別人的服務時的方式總是那麼迷人而優雅,俘獲了所有人的心。即便是在遭遇不幸後,她也一直堅定地忍耐著。讓她最為難過的就是她必須要離開自己深愛的皇帝,這一點是沒得商量的。他從來沒有忽視過她。
歐仁親王和奧坦絲王后在整個過程中表現的非常高貴得體,自尊自愛,他們應該為自己感到光榮。他們對父母的愛是值得敬佩的。他們一邊幫助他們的母親打起精神,極盡溫柔地照顧她,一邊也沒有忘記他們對養父的義務。奧坦絲王后應詔到達杜伊勒里宮的時候,皇帝剛剛幫忙把約瑟芬抬回到她的房間去。陪她走到她母親的房門口後,皇帝對她說:「去把,我的女兒,鼓起勇氣!」「噢!陛下,我有勇氣!」她回答道,艱難地抽泣著蹦出幾個字來。
歐仁親王在維也納告訴我,在離婚定下來之後,他和自己的母親進行的第一次會面中,拿破崙也在場。約瑟芬皇后那時要求皇帝將義大利的王冠給予自己的兒子。但是後者極力懇求母親不要堅持,因為他希望自己從拿破崙那裡獲得的任何東西都是出於後者的好意和自由意志。同時,他也害怕人們會將這一好意視為他母親離婚的標價。皇帝被歐仁親王的克制和謹慎觸動了,他向後者保證自己絕對相信後者的愛。
元老院發布了敕令,宣布拿破崙和約瑟芬皇后的婚姻無效。在經過了多番解釋之後,巴黎的宗教裁判所切斷了兩人之間的宗教聯繫。這第一段婚姻的《民事婚書》中其實包含可以直接撤銷這段婚姻的理由,本來這樣就足夠了。但是,皇帝覺得使用這些手段的想法和自己的尊嚴不符,因此他甚至不願意激活這些條款。當年兩名證婚人是博阿爾內家的朋友卡爾馬雷和拿破崙將軍的侍從官勒馬魯瓦上尉。後者當時未成年,他是1776年出生的,因此在1796年的婚禮時最多20歲。結婚證上兩夫婦的年齡也是錯的。整個婚禮過程中也是狀況頻出,考慮到當時的環境,這也很正常。沒人要求他們出示自己的出生證,就算真的有要求,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在《民事婚書》上,拿破崙將軍的出生日期是1768年2月5日。實際上,他是1769年8月15日出生的。這份記錄也曾讓許多人認為拿破崙是在科西嘉被割讓給法國之前出生的。為什麼這裡會記錄這個錯誤的日期呢?是因為拿破崙將軍的律師粗心大意?又或者是將軍自己希望通過給自己加上18個月的年齡,讓自己和德·博阿爾內夫人之間的年齡差距不要太大?後者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也改了自己的年齡?拿破崙沒有任何一個兄弟是出生在2月5日的。
在一場悲傷而宏偉的儀式過後,約瑟芬和拿破崙之間的紐帶被解開了。如果約瑟芬更有子孫福的話,這段紐帶本應可以持續到他們生命的盡頭的。此前一直是皇后的約瑟芬下樓返回了自己的房間。皇帝回到了自己的書房,既悲傷,又安靜。他就那麼癱在自己平常坐的沙發椅上,完全陷入了抑鬱中。他就那樣安靜地待了一段時間,手撐著自己的腦袋。等他再站起來的時候,臉都變形了。之前他已經下達了前往特里亞農宮的命令。當人們告訴他馬車已經備好後,拿破崙拿起自己的帽子,然後跟我說:「梅尼瓦爾,跟我來!」我跟著他走上那條曲折的樓梯,樓梯連接著他的書房和皇后的臥室。約瑟芬當時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看起來整個人被包裹在最痛苦的想法中。我們進入房間時發出的噪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跳起來撲到了皇帝的懷裡,摟著皇帝的脖子不停地抽泣。他把她摟進自己懷裡,不停地親吻她。但是,她因為情感過於激烈,暈了過去。我急忙跑去拉鈴,叫來了幫手。皇帝因為不想看到這個他無法舒緩的悲傷場景,因此一看到皇后有復甦的痕跡,就把她放到了我懷裡,並囑咐我不要離開她半步。然後他就快速地通過一樓的會客廳離開了房間,登上了等在門口的馬車。皇帝離開後,進來的女人讓她平躺在了沙發上,為她的恢復做了必需的事情。她在意識模糊中抓住了我的手,鄭重其事地乞求我告訴皇帝不要忘了她,還要告訴皇帝她會永遠愛著他,不論發生什麼。她讓我保證我一到特里亞農之後就會告訴她關於他的消息,並且會讓他寫信給她。看起來,就連放我走這件事情對她來說都很困難,仿佛我走之後,她和拿破崙之間最後的那條紐帶也會斷掉。我離開了。我被她真切的痛苦以及真誠的感情感動了。在整段旅途中我都感覺非常不好,殘酷的政治考量竟然要暴力撕裂這樣一對經受了時間考驗的夫妻的情感紐帶,同時還要強加另一個充滿未知的結合,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悲嘆。
抵達特里亞農後,我向皇帝描述了他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同時向他轉達了託付給我的信息。他那時還沉浸在當天發生事件的場景中,對我大說特說了一番約瑟芬的美好品質,以及她對他的真切情感。他把她當作一個忠實的朋友,並且一直保存著對她的美好回憶。當天晚上,他給她寫了一封信,安撫她孤獨的靈魂。之後,聽那些在馬爾梅松見過她的人說,她時常哭泣,他於是又給她寫了一封信,溫柔地抱怨她不夠勇敢,並告訴她自己也飽受分離之苦。
關於拿破崙婚姻的官方商討開始於特里亞農,拿破崙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提議會被接受才邁出這一步的。與薩克森王室的聯姻和結盟,雖然沒有什麼困難,但是在經過仔細檢視之後被放棄了。因為這個國家是我們的附庸國,這樣一來,這段婚姻就毫無用處,在戰爭爆發時可能還會造成問題。這樣一來,就還剩下與俄國的聯姻,還有奧地利的女大公。後者是拿破崙自己私下思考時保存的。
皇帝在特里亞農逗留了8天,一直處於一種少有的閒散狀態中,希望在圍獵和射擊打獵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去馬爾梅松拜訪了那位幾天前還是自己妻子的女士。在他返回巴黎的前一晚,他想要招待她以及她的女兒奧坦絲王后來共進晚餐。在注意到這座宅邸並不足以抵禦寒冬後,他批准約瑟芬皇后前往愛麗舍宮暫住,等到馬爾梅松完成必需的改造之後再搬回去。之後,因為新皇后馬上就要抵達了,約瑟芬被迫離開愛麗舍宮,到納瓦拉城堡里住了一段時間。
拿破崙因為公事返回巴黎後,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宮殿感到很驚訝,宮中不再有約瑟芬皇后活潑的身影了。雖然因為他自己的活力和遠見,拿破崙要處理的國事越來越多,但是繁忙的國事並不總能彌補缺失家庭生活帶來的空虛。與此同時,聖彼得堡那邊也遲遲沒有發來回復。俄方為自己的延宕找了各種各樣的理由:什麼宗教原因啦,什麼要徵求皇太后的意見啦,或者是要打消後者的疑慮。拿破崙開始懷疑,這份拖延背後其實隱藏著拒絕。
在1月的時候,馮·梅特涅先生曾經在和納爾博納將軍的談話中做出過暗示,但是後者因為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此事的指示,所以也就當這件事情過去了。現在,我們必須要搞清楚奧地利宮廷是不是依舊願意與我們聯姻。德拉博德先生和塞蒙維爾先生就此邁出了最初的幾步:他們在會客廳里和奧地利大使的秘書聊天時,通過他向奧地利使團提起了這件事情,這位秘書名叫弗洛雷特。這兩位先生在提出此事時,把它說成是自己的主意,這樣一來,皇帝就不會被他們所說的任何話約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隨意否認為他們說過的話承擔任何責任。這個提議一經提出,弗洛雷特先生就忙不迭地答應了,這似乎也證實了奧地利對此很上心,這一點我們之前就知道了。
另一邊,大概就在這個時候,俄國的信函寄到了,它們讓皇帝大失所望。俄國政府延宕了這麼久才做出回復的真正原因,皇帝清楚得很。對於這段聯姻,拿破崙本來也還有兩個疑慮:一是安娜公主的年齡問題,她還太年輕,沒有到可以結婚的時候;再有就是宗教問題,不光是宗教差別可能引起大家的反對,這還意味著他要被迫接受一大堆俄國神父,他們會把密謀都帶進杜伊勒里宮。難道說皇帝的自尊允許他拒絕奧地利友善的提議,允許他等著沙皇和皇太后那邊按照自己的節奏做出決定嗎?如果真這樣做的話,他就會成為全歐洲的笑柄。拿破崙在正確的時間做出了決定。就像他此前數百次證明的那樣,他這次也向大家展示了,只有他自己最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時間。看到維琴察公爵從亞歷山大沙皇那裡得到的只有模稜兩可的答覆後,為了避免此後被善變的對方憤怒地批評,也是為了搞清楚情況到底如何,拿破崙決定直接給俄國君主寫信。在這封信中,他告訴沙皇,此前一系列的延宕已經毫無道理地延長了此事處於不確定狀況的時間,他現在必須要獲得一個清晰的回答,徹底終結現在模糊的形勢。亞歷山大的答覆終於寄來了,信中充滿了獻媚的話,他說他非常希望可以增加和拿破崙皇帝之間的紐帶,但是這封信並沒有實質性推動任何事情的進展。考慮到繼續拖延下去,不光有損自己的尊嚴,也對民族的尊嚴不利,因此拿破崙自作主張地拒絕了這樁婚事。在做出這一決定之前,他做了許多準備,確保自己會獲得奧地利駐巴黎大使施瓦岑貝格親王的全力配合,後者向他允諾了奧地利宮廷是傾向於他的。也就是從這一刻起,拿破崙開始傾向於選擇女大公了。他召集了一次樞密院會議,來討論這三樁婚事(也就是與俄國、奧地利或者薩克森結盟)到底哪個最好。人們在會議上各抒己見,拿破崙也細心聆聽了大家就每一樁婚事發表的支持和反對的看法,但是他自己沒有發表想法。到了當天的傍晚,拿破崙才將自己的決定告知了外交大臣。歐仁親王負責將正式通知交到奧地利大使施瓦岑貝格親王的手上,我們和後者做了約定,第二天去向他提親。第二天的晚上,雙方簽署了婚約。卡多雷公爵關於求婚一事發給維琴察公爵的第一封信函是在1809年11月24日送達的。的確,這封信函送達聖彼得堡的時候,亞歷山大沙皇不在城中。但是,1810年1月10日,維琴察公爵向俄方要求10日之內給出最終的答覆,他們等到2月6日都還沒有答覆我們。拿破崙皇帝一貫不喜歡拖拖拉拉,他的計劃做好了就要馬上執行。但是,在這個重要的問題上,這個他希望馬上解決的問題上,他還是耐心地等了兩個半月。
皇帝選中了弗朗茨皇帝的長女,直到1805年為止,弗朗茨都是德意志皇帝弗朗茨二世。當萊茵聯邦的建立改變了德意志各邦國的組成後,這位王公自封為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他此後一直保有這個頭銜。這位君主一生結了4次婚,他的第一任妻子是符騰堡的一位公主。他在20歲迎娶了後者,後者在婚後2年就去世了。他的第二任妻子是兩西西里國王費迪南多四世[2]的女兒瑪利亞·特蕾莎。兩人趣味相投,婚後生活很是幸福和睦。人們時常會在奧地利的各個皇家宮殿中看見他們。尤其是在拉克森堡公園的小農莊裡,人們總會看見兩人忘記自己的身份,純粹地享受田園生活。弗朗茨皇帝的所有子嗣都是這第二段婚姻里產生的。
兩人的第一個孩子是瑪麗·路易莎,也就是從前的法蘭西人的皇后,之後的孩子按照順序分別是:已逝的利奧波丁娜女大公,她曾是巴西皇后;斐迪南大公,他日後成了皇帝;瑪利亞·克雷門丁,薩勒諾親王利奧波多的妻子;已逝的卡羅蓮女大公,她嫁給了薩克森的腓特烈親王;弗蘭茨·卡爾大公,他娶了已逝的巴伐利亞國王馬克西米利安的女兒;最後出生的是瑪麗安妮女大公,她古怪的樣貌讓她一直不在公共場合露面,大概也阻止了任何婚事的實現[3]。
弗朗茨皇帝的第三任妻子,拿破崙也認識,是埃斯特家族的瑪利亞·貝阿特麗策公主。她是自己丈夫的堂妹。她熱愛文學,最喜歡的作家就是奧古斯塔·拉方丹,一位法裔德意志作家。後者在德意志被認為是開創了自己流派的人,受到大家的敬仰。這位新皇后從婚姻開始就對自己的丈夫施加著影響,惹得皇帝的兄弟們有所不滿。她怨恨法國人,這是從她的父親那裡遺傳來的。因為自身糟糕的健康狀況,她的生命早早地就走到了盡頭。在遭到神經疾病殘暴的攻擊時,她發出的尖叫總是迴蕩在皇宮之中。她於1816年去世了,年僅26歲,讓弗朗茨皇帝第三次成了鰥夫。當他在那一年就和巴伐利亞的馬克西米利安國王第一段婚姻產下的二女兒結婚時,許多人表示了驚訝。這位公主此前的夫君是符騰堡王儲,他後來當然成了國王。在和第一任丈夫離婚後,她隱居到了自己大姐的宅子裡。她的大姐就是歐仁·博阿爾內親王的妻子。她在那裡過著恬靜的歸隱生活,人們也明顯把她遺忘了。人們定然想不到命運為她預定了什麼:一頂帝國的皇冠,作為對她失去的那頂王冠的補償。
瑪麗·路易莎皇后的早年生活,就是所有奧地利女大公的早年生活,她們所受的教育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一直到結婚為止,他們都生活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這些公主遠離宮廷的爾虞我詐,和她們的女伴以及僕人一起過著悠閒的生活。她們對待這些玩伴以及僕人一般都像對待家人一樣,他們甚至可以參與到女大公們的遊戲中來。有專門的家庭教師負責她們的教育,當教授在給她們上課時,家庭教師也會在場。瑪麗·路易莎女大公的女總管是科勒雷多伯爵夫人,她的家庭教師是拉贊斯基伯爵夫人。這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女人,對學生全心全意,而她的學生也對她很有感情。的確,瑪麗·路易莎所受的教育非常仔細。她熟知多種語言,甚至包括拉丁語,現在只有匈牙利人還在講拉丁語。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她在音樂和繪畫上就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她擅長畫油彩,到達法國後,她師從普呂東,後者是我們最優秀的畫家之一。但是她最終被迫放棄了繪畫,因為油和顏料的氣味都對她有很不好的影響。
人們會用盡所有的預防措施,防止這些年輕的女大公接觸到任何可能會玷污她們純潔心靈的東西。這個目標固然值得稱道,但是他們採取的方法在我看來並不都那么正確。過分虔誠,以及過分顧忌只會適得其反。對於那些包含危險段落,可能讓公主誤入歧途,或者污染她們心靈的書籍,他們並沒有單純地讓公主遠離,而是選擇用剪刀把相關的書頁、句子,甚至是詞彙剪掉。如此笨拙的審查,只會產生反效果。本來,如果一刀不剪,這些段落估計也不會引起注意。但是,現在審查激起了年輕人的好奇心,她們有一千種解讀這些段落的想法,並會更願意假想各種各樣的事。同時,這也導致這些皇室學生對書籍普遍非常冷漠,在她們看來,這些經過胡亂刪減的書籍已經沒有了靈魂,完全引不起她們的興趣。瑪麗·路易莎女大公在成為皇后之後,曾經坦白稱自己課本里丟失的這些段落極大地激起了她的興趣,當她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讀物時,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出這些段落,看看自己的父母到底想從她這裡隱藏些什麼。雄性的寵物從來不能進入她們的房間,只有雌性的可以,因為雌性寵物比較不可能做出傷風敗俗的事情。我是不是應該最後補充一下這一點?
這套教育小孩的系統在瑪麗·路易莎的孩童時期還在使用,但是自那以後應該也經過了調整吧。而且,我這些評論只適用於女大公的童年:她們在年輕時就受到了非常成熟的教育,她們的老師和教授都是從最著名的作家和文人里選擇的。
瑪麗·路易莎女大公在人們剛開始向她提議嫁給拿破崙皇帝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要被獻祭給彌諾陶洛斯[4]的祭品。她經常會跟我說,在成長過程中,她對這個多次讓哈布斯堡家族瀕臨毀滅邊緣的男人不說仇恨,至少也是懷有敵意的。這個男人曾經迫使她的家族逃出他們的首都,在迷茫和混亂中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在匆忙逃亡中這樣的情況並不鮮見。她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們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擺出一排木頭或者蠟制的小人,把它們看作法軍士兵,然後找一個黑不溜秋、奇醜無比的娃娃來當它們的領袖。他們會一遍一遍地扎這個領頭的小人,或者是朝它大吼大叫,以此來為他們自己報仇,報復這個無害的領頭娃娃。這個人讓他們的家庭心驚膽戰,奧地利的軍隊和維也納宮廷里的人,不論怎麼生氣都好,面對這個人都無能為力。瑪麗·路易莎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服從命令,因此她還是屈服了命運的安排。她追隨家族傳統,將自己家族的公主視作為家族謀得榮譽的工具,是為家族力挽狂瀾抵禦災禍的工具。因此她沒有繼續將自己視作一個犧牲品,反而帶著一點驕傲,準備扮演好家族分配給自己的角色。從那一刻起,她打算開始了解一下這個男人。在此之前,每每想起這個男人,她都只有敵意。在聽聞了他私下裡的美好品質,他給予約瑟芬的幸福,以及法國人民對他的愛戴後,她此前對拿破崙的偏見都被驅散了。她離開維也納的時候,已經決定要好好取悅拿破崙。等她真的了解了拿破崙的性格後,就被他完全地俘虜了。她在1813年跟我聊天時,對皇帝已經發展出了真實的感情,並且對他的目標也感同身受。她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陪同他去拜訪自己的家人,再去看一眼她兒時記憶中維也納的美麗風光。
皇帝在巴黎待了3個月,其間一直在等待聖彼得堡的協商得出結果。然後,在向施瓦岑貝格親王做出承諾後,他下令開始準備與瑪麗·路易莎女大公的訂婚書。卡多雷公爵和奧地利大使在婚書上籤下了各自的名字。拿破崙同時以政令的形式任命了組成皇后隨扈的先生和女士們。同時,他將納夏泰爾親王作為特使派去了維也納,以他的名義與女大公成婚。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拿破崙閒不下來,他拜訪了馬爾梅松,在格里農待了2天,還去拜訪了貝西埃爾元帥的遺孀,之後去了朗布耶。在他返回家中後,他派自己的妹妹卡羅琳王后,帶著一名護衛到邊境上去迎接自己美麗的新娘。
與法蘭西帝國結盟的君主們,都被召喚到了巴黎:包括巴伐利亞、薩克森、符騰堡、荷蘭、那不勒斯的國王,還有義大利總督。約瑟夫國王迫於西班牙嚴峻的形勢,無法抽身前來參加皇室大婚典禮。他直到第二年才來到法國,參加羅馬王[5]的祝聖儀式。荷蘭國王還專門諮詢了自己的樞密院會議,問他們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出現在巴黎,因為他去了巴黎就代表自己屈服於法國施加在荷蘭王國頭上的繁重措施。國王的大臣和軍官們紛紛表態希望他前往巴黎,並且提醒他,公開反抗法國可能會將荷蘭置於危險之中。國王聽從了這一睿智的建議,雖然這與他內心中的傾向正好相反。他當時滿腦子都覺得自己會被扣押在巴黎,然後我們會以他的名義發出一些他之後無法撤回的命令,說不定我們還會趁他不在荷蘭的這段時間出兵占領荷蘭。因此他和自己的大臣們商量好了,所有並未按照事先約定的詞語結尾的信函,以及所有不是用荷蘭語寫下的信函,都不算數。在大臣會議上傳達了自己去國期間的治國基本方針後,路易國王離開荷蘭前往巴黎。離開前,他還專門給布拉班特堡壘的指揮官下了命令,要求後者不能讓任何外國軍隊進入堡壘內部,除非有他親筆簽署的命令。
說到在這段時間內皇帝關心的內政事務,就必須要提一提國家監獄的建立。事先我們已經在參政院裡探討過這個問題了,1810年3月5日,政府正式下達了設立這些監獄的法令。儘管我們為了軟化這套系統的專橫性質已經提出了許多配套的預防措施和保護措施,同時,雖然我們在實際上實踐這套系統的時候,都是抱著非常克制的態度去做的,但是,我在這裡並不打算為這套系統辯解,我只是單純想解釋一下這套系統是什麼。當這個措施剛剛被採納,立為規章的時候,它是帝國獨裁統治眾多讓人生氣但是又不可避免的結果之一。當時我們國內的問題造成的震撼,餘波仍在。我不會過多描述這些國家監獄在安排和管理制度上的細節,我要說的是,這些監獄純粹是為下面這類人準備的,政府既不方便把他們推上普通的法庭受審,又不能讓他們逃脫懲戒:比如像是挑起內戰的朱安黨人,或者是謀劃殺死國家元首的殺人機器製造者,抑或是密謀推翻王位的密探,還有就是瘋狂而邪惡的神父。我還要補充一點,沒有樞密院的決定,任何人都是不會被關進這些監獄裡的。這個樞密院中有最高法院的首席院長以及總檢察長,還有政府內部的高官。同時,如果樞密院沒有做出新的決定,所有人最多只能被關押1年。每年都會有2名國務參事前去視察這些監獄,然後向整個參政院做報告。還有,只需參政院中四分之一的票數,就可以釋放一名犯人。帝國檢察官們都有權視察這些監獄,並且確保監獄裡所有被關押的人,都有樞密院的決定。
正是在這樣的一個監獄裡(萬塞訥),我們被迫關押了一個叫作拉扎拉的年輕薩克森男子。拉扎拉是1811年2月在巴黎被逮捕的,他當時正在伺機謀殺皇帝。他帶著好幾把裝滿子彈的手槍,並且宣布他就是想要殺死皇帝,如果我們以讓他放棄謀殺為條件放他走的話,他肯定還會再找方法實現自己的目標。在警務大臣提交的報告上,皇帝口述了下面這些話,都是寫在報告的留白部分的:「這個人的年輕就是他的辯白(他只有18歲),沒有人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是一個罪犯,除非他生來就是罪犯。只要等上幾年,他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喪親之痛怎麼想都是不那麼好受的事情,如果我們讓一個體面的家庭經歷這樣的痛苦,我們也會感到抱歉的。他必須被送到萬塞訥去,並且在那裡根據他大腦的狀況,接受一定的藥物治療。我們必須讓他讀書,同時要寫信告訴他的家人。至於剩下的事情,就留給時間去做吧。」這位年輕人在萬塞訥一直待到1814年,他的同胞將他解放了出來。看起來,時間和羈押的經歷都沒有讓他變得更聰明,因為他在百日政權時又被抓起來了。這一次他是在立法院的大門口被抓住的,那天皇帝正好要去為議會開幕。當時,他口袋裡的一小包可燃粉末突然炸響了,暴露了他,人們把他抓了起來。但是他旋即就被釋放了。他口袋裡放的是一種化學物質,並不能真的把人殺死,但是足夠形成威脅。拿破崙沒有讓人去審問拉扎拉拿這種化學物質到底想要幹什麼。拉扎拉一直在巴黎待到1815年8月,他在那時因為輕度神經狂躁進入了慈善醫院。出院後不久,他就因為狂躁而自殺了。
籌備婚禮的事情並沒有讓皇帝從政治事務上分心。教皇逗留在薩沃納的時候,拿破崙曾經提議可以將教皇送回羅馬,前提是後者要承認這座首都中建立的新秩序,同時要同意此後只關心精神領域的事情。教皇陛下拒絕了。教皇繼續維持著自己作為囚徒和被追殺者的身份,他期望引起人們對被壓迫者的那種同情。另一方面,皇帝已經習慣了在歐洲的眼中扮演一個壓迫者的角色了,所以他這次也承受了這個角色帶來的仇恨。但是,習慣於擊潰所有反抗的拿破崙,無法忍受羅馬教廷給他帶來的障礙以及糾纏。迪·皮埃特羅紅衣主教是庇護七世留下的權力代理人。他一直在給空缺的主教轄區任命教區神父,還保持著跟不同教區成員的聯繫。通過這些敕書,教皇一直在培育自己在這場爭鬥中的代理人。這些高級教士持續不斷的反對讓拿破崙不勝其煩,他看到教皇反正都不在羅馬,就決定一勞永逸地解決教廷給自己帶來的諸多麻煩。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扳倒這個頑固的反對勢力,後者似乎可以一直堅持反對下去。他砍斷了自己解不開的戈耳狄俄斯之結。同時,他一直自視為查理大帝的繼承人,他在1810年2月命令元老院下達了敕令,宣布將教皇國整體併入法蘭西帝國,教皇的教權也再次受到了監管。教皇在巴黎和羅馬各得一座宮殿,在帝國境內任何他想要待的地方,他都可以獲得宅邸,同時每年可以獲得200萬法郎。和教皇之間的這場令人遺憾的宗教爭鬥就此告一段落。教皇本身是個溫和的人,心地善良,皇帝私下裡也挺喜歡他的。
在這段時間裡,皇帝命令《箴言報》刊登了一篇出色的回覆,回復的是英國國王在國會開幕時的講話。然後他還公開了許多與西班牙事態有關的信件,其中許多都是西班牙的波旁王公們的信件。
就在他忙於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皇帝有一天從一個走私客那裡收到了一盒英國報紙,是警務大臣寄給他的。在把它們送去翻譯辦公室之前,他把我叫來讓我大概看一看這些報紙,還把其中關於巴黎的部分指出來給我看了看。他和我在讀到下面這個故事時都很驚訝:波拿巴有一天晚上坐在自己的書房裡時,叫來了一個秘書,名字叫梅尼瓦爾。文章還專門補充說,波拿巴非常信任這個梅尼瓦爾。他命令後者在自己閱讀的時候舉著一盞燈,這位秘書手上舉著的燈離拿破崙的腦袋太近了,後者的頭髮著火了。然後波拿巴以為有人在攻擊他,就急忙掏出了一把手槍。他身邊都放著手槍。然後當場用槍口頂著他的秘書就開火了,他的秘書當場就死了!
還有其他很多類似的好玩的小故事。說拿破崙因為某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國務卿馬雷起了口角。然後他就衝到後者面前,把他一拳打倒在了地上,還拽著他的頭髮在地板上拖行。過了一會,拿破崙對他的行為感到很羞愧,所以又把馬雷找來,命令後者坐下,並給了後者一大片森林作為賞賜。在之前我們計劃登陸英國的那時候,英國人在海岸的各個地方都散布了所謂拿破崙的畫像:他被描述為一個外表醜陋,精神和性格也不正常的人。所有英國報紙都用大字印刷了這些畫像,英國民眾就是被這些可恥的手段欺騙了。
這些荒謬的故事在英國媒體和聖日耳曼城區的會客廳里像回聲那樣來回傳播,都把拿破崙描述成一個殘忍的人。不光對接近他的人是這樣,對於可敬的外國人也是這樣,包括對神聖的教皇本人都是這樣。時間總是可以糾正錯誤,驅散惡意。這些可鄙的謊話也隨著時間逐漸消散無蹤了。即便是自己最不高興的時候,拿破崙也沒有讓荒謬的情緒掌控自己。他是如此的莊嚴尊貴,在公開接待以及莊嚴的場合他是總是讓人忍不住敬仰他,私下裡他又是這麼平易近人,沒有架子,直率而愉悅。不管他心情是好是壞,他的心中總是在向外迸發出善意。這一點不論是他的家人,他的大臣、軍官,還是僕人都能感受得到。總而言之,人們總是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感受到他的恩澤!
皇帝在處理了所有需要他特別關注的事務之後,來到貢比涅安排新皇后抵達的相關事宜。儘管規矩是君主間的信件往來都應該由君主們手寫,但是因為皇帝的手寫體沒人看得懂,所以約定俗成地,皇帝的信都是由一名秘書執筆的。但是,考慮到自己的婚事茲事體大,拿破崙希望親筆給自己未來的岳父弗朗茨皇帝寫信。但是這件事情對他簡直就是煎熬!最終,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他終於成功寫完了一封大概能看懂的信。他讓我修改這些寫得不成樣子的字母,但是必須不能讓別人太過明顯地看出來:比如把e封口,又或者是給i加上點。我盡力完成了我的工作,然後將這封致「我的兄弟,奧地利皇帝陛下先生」的信寄了出去。這位君主應該可以毫無障礙地讀完這封信,並且肯定讓他覺得自己的這位女婿,如果想做的話,還是能做到寫字不那麼丑的。當然他永遠不會知道寫這封信讓他的女婿多麼痛苦。我記得,巴伐利亞國王和王后有一天曾經要求看看為新皇后準備的房間。拿破崙像對待家人一樣接待了他們,讓國王很是開心。他是在自己的會客廳里接待他們的,他希望讓他們不需要那麼麻煩,走下中央大樓梯到一樓皇后的房間那裡。於是他直接帶著他們穿過了自己的工作室,並帶他們走下了那個通往皇后房間的小樓梯。因為當時皇后的房間裡已經沒人住了,所以這段樓梯當時也沒有照明。同時,這段樓梯非常狹窄,而巴伐利亞國王是一個胖子,所以他下樓特別困難,最後還不得不側過身來。國王和王后對於自己身處黑暗之中都感到很驚訝。更糟的是,當他們走到樓梯底部後,發現門鎖著。簡直尷尬極了。我當時走在最前面,然後是皇帝,再後面是王后,巴伐利亞國王走在最後。感覺皇帝是把他們帶進了埋伏圈一樣,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中世紀的話,指不定國王和王后的腦袋裡會有什麼可怕的想法呢!巴伐利亞國王大喊,說如果人們知道拿破崙是這樣待客的話,大概會很驚訝吧。不過,我們最終還是原地轉身走了回去,兩人對皇后房間的參觀也被推遲到了第二天。國王一直記得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並且在很久之後還跟我說起過這件事情,說他每次想起這事來都覺得好笑,讓我覺得很是榮幸。
我們將一份婚約的草稿寄給了我們駐維也納的大使,同時也賦予了他簽署外交協議的權力。我們的大使是奧托伯爵,他曾參與過《亞眠和約》基礎條款的談判。在1805年的戰爭期間,他是我國駐慕尼黑大使。在完成這些任務後,拿破崙對他不吝溢美之詞,好好地獎賞了他。奧地利皇帝以及維也納大主教之前對於拿破崙的離婚是否有效有過一些顧忌,得益於他的努力,這些顧忌都被打消了。奧地利皇帝在2月16日簽署了婚約。2月27日,奧托先生和梅特涅伯爵交換了雙方批准的婚約。
皇帝親自安排了自己的婚禮。他向奧托先生髮去一個清單,上面都是法國使團在布勞瑙迎接女大公時應該給她的禮物。這些禮物和當年路易十五在斯特拉斯堡迎接王儲妃[6]時贈送的禮物差不多。拿破崙希望所有事情都氣勢磅礴。他表示,如果奧方認為需要選擇女大公的一名兄弟以他的名義與這位公主舉行婚禮的話,必須得是帝國王儲。如果皇帝的兒子因為年齡太小不能勝任的話,就要選卡爾大公。但是,他又補充說,不管皇帝怎麼選,他都高興。同時,拿破崙發布了新皇后隨扈的組成人員名單,還指明了新皇后要走的路線。最終,他將自己一名老資格的勤務兵,安納托勒·德·孟德斯鳩伯爵,派去了維也納。後者的任務包括為女大公帶去了一幅拿破崙的畫像[7],協助婚禮的舉行,並且在一切儀式結束後馬上向拿破崙匯報。
納夏泰爾和瓦格拉姆親王被以特使的身份派去了維也納。他在邊境上遇到了保羅·埃施特哈齊親王,後者將他領進了皇宮,人們為他在這裡準備了一個房間。貝爾蒂埃元帥,也就是納夏泰爾親王,在進入維也納的時候,跨過了一座橋。橋下是上次戰爭後,法軍撤離這座首都之前炸毀的城牆的殘骸。這樣的一場臨別演出也讓人意識到,拿破崙對奧地利對他的看法沒多少信心。他總是等待著奧地利人下次在背後捅他一刀。這位使者在抵達的那一天,就被引入宮中莊嚴地向皇帝請求挽起女大公的手。他在宮中受到了不同尋常的高規格待遇。第二天,人們舉行了向保羅大公授權的儀式,此前拿破崙皇帝已經授權他以自己的名義與女大公舉行婚禮。翌日,3月9日,根據慣例,女大公莊嚴地放棄了自己對皇位的繼承權,並宣了誓。當天晚上,雙方在宮中的一個大房間裡舉行了莊嚴儀式並簽署了婚約。所有嫁妝被交給了法國大使,價值50萬法郎的金達克特成摞堆滿了一箱。
3月11日,在奧古斯丁教堂中舉行了婚禮的宗教儀式。儀式結束後,奧方在宮中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特別大使也列席參加了。在維也納的宮廷中,大使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才可以和皇帝同桌用餐,並且在甜點上桌時就必須離席,回到宴會廳中的其他先生那裡去。這次,維也納宮廷開了個特例。人們沒有忘記提起一件事情,當年在法蘭西王王儲和瑪麗·安托瓦內特女大公的婚禮上,時任法國大使迪爾福侯爵就沒有被邀請來參加宴會,這是為了讓他避開出席宴會的薩克森-泰申公爵阿爾貝特[8]。正是這位薩克森公爵阿爾貝特,在步入老年的時候,又獲得了一個預留的位置,得以觀賞這難得的景象:在舊王座的廢墟之上,一個新的王座在法國冉冉升起,而另一個女大公又要坐上這個王座了。他沒有出席這場向拿破崙和瑪麗·路易莎的婚禮致敬的宴會。這位王公的缺席,是維也納宮廷高規格接待法國人皇帝的特使的明證。
在婚禮結束後的翌日,貝爾蒂埃元帥親王接待了普法爾茨大公以及安東尼大公,皇帝的兄弟們。他們是來向這位特使告別的,並向後者送上了帝國皇室最後的告別。這也是一個禮節上的例外。我還可以舉出許多這個禮教森嚴的宮廷做出的妥協。由此可見,維也納宮廷這一次是多麼想取悅拿破崙。同時,這些妥協也證明了拿破崙對自己代表的這個民族的尊嚴是多麼關心和照顧。為了確保他的特使獲得了所有他理應獲得的待遇,拿破崙專門找來了禮儀專家,為他準備了一份報告,這樣他就可以判斷人們在維也納對納夏泰爾有沒有絲毫的怠慢或是禮數不周。拿破崙對於擺在他面前的報告,沒有理由不感到滿意。事實上,從沒有一名特使獲得如此之多的關注,被如此豪華的團體接待,又或者收到如此豐厚的禮物。在婚約簽署的那天,貝爾蒂埃收到了金羊毛騎士團的勳章,項圈上面掛著一幅奧地利皇帝的畫像,周圍鑲著鑽石。維也納的廷臣們也展現了許多這種表面的,可見的高規格的跡象,他們最會隱藏自己的不滿。如果說這整個過程里,有誰是出於真心在高規格地對待我們,大概就只有弗朗茨皇帝了。3月14日,卡爾大公將新任皇后領到她的馬車旁。在和家人告別後,她向維也納的市民們揮手告別。人們的祝福聲和教堂的鐘聲以及禮炮聲交織在一起。史上頭一遭,人們的窗戶貼上了三色旗,奧地利皇家樂隊奏響了法國軍樂。當車隊行出霍夫堡的城門時,城牆上火炮齊鳴,向維也納的市民昭告了這個消息。弗朗茨皇帝已經先一步抵達了聖帕爾滕,他希望在這裡再看一眼自己的寶貝女兒。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細講了。我們在布勞瑙舉行了接待會,瑪麗·路易莎在慕尼黑、斯圖加特以及卡爾斯魯厄都有停留,各國的君主都以超常規的禮儀接待了她。
儘管奧地利皇室展示了對我們的尊敬和明顯的友誼;儘管皇后在抵達法國後,霍夫堡和杜伊勒里宮之間經常通信。但是,奧地利宮廷和貴族謀求和解的心態是不真誠的。在瑪麗·路易莎離開後,我們就可以看見明顯的徵兆:在俄國和英國密探的煽動下,維也納市民們在公共場所和街道上集結。人們大聲地抱怨被強加到皇帝身上的犧牲,以及他女兒的命運。她現在被交到了一個可怕的男人手上,那個男人會粗暴地對待她,並最終毀了她。另一個主要的控訴則是說奧地利會再次受到某些羞辱。政府官員不得不針對這些集會採取措施。馮·梅特涅先生藉機警告法國政府,讓我們把這些集會視作一個警告,不要過度敲詐勒索奧地利。他在這裡指的是上一個條約中的某些條款,當時還沒有執行。他還補充說,弗朗茨皇帝寧願放棄和平帶來的好處,也不願意失去民眾的支持。正是這份支持讓他在面對敵人時可以時刻保持勇氣。這種笑裡藏刀的表現,自然會激怒我們的征服者。奧地利君主能保留自己的王冠還得感謝征服者的寬宏大量。因此,拿破崙控訴了這些大臣的信心,並要求他們辭職,因為他們的職業就是與他為敵,但是,在這一點上,他是永遠不會被滿足的。
作為報復,拿破崙維持了自己在戰爭初期發布的政令。政令要求對所有出生在法蘭西新省份和舊省份的,並且為奧地利服務的人,都採取嚴苛的手段。同時,政令還要求所有這些人在另行通知前都不得返回法國。所有的這些形勢本質上都不會減輕雙方逐漸增長的對互相的惱怒。皇帝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因此,為了不進一步激化矛盾,他為受到這一政令威脅的人發出了特赦令,他們只要在1811年7月1日前返回法國,就可以得到特赦。關於此事,雙方還簽署了協議。此前在萊茵邦聯諸省出生的人名下的產業都被查封了,其中就包括施瓦岑貝格親王和梅特涅伯爵的產業。協議歸還了他們這些產業。之後,皇帝批准了某些人繼續為奧地利服務,但是他也沒有撤回這條政令。後者一直被保存著,如果以後哪天,敵意的表露迫使法國政府要再次實施這一政令,那麼它隨時都可以這麼做。
我們之後會看到,《維也納條約》,甚至是這場婚禮,都沒能在巴黎和維也納的政府之間重新建立良好的關係。奧地利被羞辱了,但是她沒有被打垮。她雖然低下了頭,但是她的惡意和怨恨還在,她在等待著復仇的機會。雖然簽署了和約,雖然締結了聯姻,成了盟友,但是雙方都在準備著隨時重啟戰端。拿破崙在和約簽署的兩天之後離開了維也納,那時他還有顧慮,擔心奧地利政府不批准和約。他先是在帕紹等待,然後又去了慕尼黑。就像我們前面讀到的那樣,他在慕尼黑決定不繼續走了,直到獲知和約被批准的消息之後,他才繼續啟程遠離維也納。皇帝當時下令,讓我們以旗語告訴他談判的正面或負面結果:一旦雙方完成換約,就升起白旗;只要討論還在進行,則要一直舉著紅旗。
主戰派的中流砥柱施塔迪翁伯爵被梅特涅伯爵替換了。讓前者退休,看起來是為了維護和平而做出的犧牲,但是,這只是換了一個大臣而已,整個政治體系還是沒變。當時統治維也納政府的,是一個強大的寡頭集團。這個寡頭集團控制著政府的所有部門;它是皇室政治傳統的衛道士,這些傳統經歷了風風雨雨依舊存在。它總是能施加自己的影響力,只不過程度有大有小,這個要視君主的性格而定。奧地利皇室是由一個小貴族建立的。但是,僅僅通過不停的聯姻,加上貴族的支持,它就一步一步地爬了上來。貴族掌握了奧地利全國三分之二的土地。它就是這個寡頭集團的監護人。在組成這個集團的300個大小家族中,絕大部分的家族為了在宮廷中獲得好處,都選擇效忠於首相。其中,列支敦斯登、施塔迪翁、施瓦岑貝格、埃施特哈齊以及洛布科維茨是最為重要的幾個家族。人們對於解放的渴望正在逐漸削弱這些家族的影響力,只要有一個強有力的國王,就可以將他們徹底消滅。聯姻結盟本應是和解的保證,但是在奧地利這裡,卻成了她減弱風暴、隱藏密謀,讓敵人麻痹的花樣。在1809年的戰爭之前,奧地利就用過這種充滿城府的招數:表示自己愛好和平,否認任何戰爭準備,但實際上私底下早就緊鑼密鼓地準備了起來,等到時機成熟就會重啟戰端。這個寡頭制度的領袖之一施瓦岑貝格親王,在1813年時曾經準確地描述過當時的情況:「政治造就了這樁婚事,政治也可以把它拆開。」
反法同盟的一切行為,都只有一個目標:消滅帝國。它們已經達成了這個目標。各國政府的供認資料、歷史學家的研究,還有時間本身,都已經掀開了許多面紗。今天,關於列強或公開或私密地在扳倒帝國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人們可以形成自己的觀點。同時,帶著現在的知識,我們還可以回過頭去,一窺奧地利在1809年拔劍時的各種形勢。在這場戰爭中,反法同盟拓展了它的各種計謀。它不但沒有因為過去的一系列失敗而感到氣餒,反而從自己的失敗中學到了經驗。征服者曾經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推翻自己最強大的兩個敵手,但是他卻把他們留在了各自的王位上。這為他帶來了長時間的痛苦,反法同盟利用了這一點。自從1792年以來,反法同盟的成員一直沒變,但它們一直都是分開和我們作戰的:我們在1800年擊敗了奧地利,在1805年擊敗了俄羅斯,在1806年和1807年分別擊敗了普魯士和俄國。因此,參與反法同盟的各國開始準備一個更大的戰爭計劃。1808年之後,依舊強大的奧地利恢復了自身的損失,同時也秘密完成了重建。秘密往來則讓柏林和聖彼得堡政府越走越近。普魯士此前遭受到了毀滅性打擊,但是她的軍事系統使得她可以以三倍的速度重建軍隊。在亞歷山大沙皇從埃爾福特歸國後,普魯士國王和王后訪問他時,秘密訪問的目的就是要討論在現階段和未來,要如何針對「共同的敵人」。他們續訂了1805年兩國在腓特烈大帝的墳頭立下的誓言。俄國在1809年戰爭期間的表現,以及她的不作為是人盡皆知的。布圖爾蘭上校的供述[9]終於將她真正的態度昭告天下。那些由布倫瑞克-奧埃爾公爵、席爾、卡特、德·恩貝格以及其他人組織的土匪,還有其他的秘密社團,也是這樣被創立以及擴張的。各個君主們帶著自己隱藏的怨恨,開啟了只針對「那一個男人」的戰爭。充滿謊言的小冊子再一次激起了法國統治地區民眾的不滿或是叛亂。許多密探被召集了起來,他們的任務就是為法蘭西皇帝製造敵人,並且激起民眾對這位國家元首的不滿。他們散布於德意志、西班牙、葡萄牙和義大利。他們討好義大利人,說會為他們建立一個獨立的義大利國家。在法國國內,這些密探與各個黨派的人士勾結,不論是保皇黨人還是共和黨人,他們都去接觸。他們利用了一個人熱愛密謀的精神,這個人臭名昭著,還喜歡搞事[10]。另一個人呢——他的名字我們大家可以來猜一猜[11]——悄悄參與了這些密謀,並且還帶著對自己主人的敵意,胳膊肘往外拐。這些「特使」滲透進了我國各個主要國家機關,甚至還滲透進了軍隊。他們在軍隊里嘗試著打擊我們的士兵,引起厭戰的情緒。在英國領地上,英國小島上,或者是歐洲大陸上受英國影響的鄰近地方,一座座儲存武器和彈藥的倉庫拔地而起。英國在自己各個港口聚集了總共4萬人的龐大軍隊,隨時準備出動。但是他們的目的地是何處,當時還沒人知道。因為各國在準備的是一場全面戰爭,發令槍將由奧地利扣響。只要這個強國取得了一點點小勝利,第八次反法同盟就會順勢誕生,我們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也會摘下他們的面具。在1809年,我們活躍的敵人是英國人、奧地利人、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普魯士人和俄國人是我們的消極敵人,隨時都準備著等待時機揭竿而起。我們還應該把萊茵邦聯的諸位王公也加入這個名單中,只要奧地利軍隊在他們的領土上取得了成功,他們就會隨大流地加入反法同盟。
我在這裡簡略地描繪出的這幅反法同盟藍圖,與其說有所誇大,不如說還不完整。珀萊將軍細緻入微的觀察力讓他收集了關於這個藍圖的主要特徵,還補充了大量計劃發展的過程和證據。這些在他創作的那本《1809年戰爭史》中都可以找到,這是一本出色的書。
這些計劃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皇帝知道的。他沒辦法阻止自己的敵人,讓他們不去想壞主意。至於他們決定下來的方案,以及他們準備好執行方案的手段,都籠罩在迷霧中,用各種假象偽裝了起來。
波佐·迪博爾戈伯爵在1815年帶著義大利人特有的那種自吹自擂,對我說了下面這番話:「拿破崙在達成霸業的路上,就差一個人的輔佐。那個人就是我。我本可以向他展示各國政府的秘密,我本可以告訴他人們都在針對他密謀些什麼。不過我們兩人是永遠不可能共事的。如果我落到他手裡的話,他一得知我的身份,肯定會把我吊死。」波佐所言的確是事實。
事實上,雖然奧地利是到了1813年才正式跳反。但其實她在簽署《維也納條約》的那天就已經下定決心。這份和約本質上只是休戰協定。反法同盟跟我們簽署的所有和約,其實都只是休戰協定。大婚的結果,也只不過是暫時擱置這些敵意而已。奧地利皇室一貫都是以聯姻來擴大領土的,這次,它也是想藉此收回一些和約中割讓的省份。既然它犧牲了自己的一位女大公,也沒有達成願望,奧地利對拿破崙就不再可靠了。瑪麗·路易莎也成了奧地利這個謊話精為了不牢靠的聯盟而付出的抵押品。奧地利的好戰派領袖們看這個聯盟早就不順眼了。勝利迫使歐洲的國王們接納法國的領袖進入他們的世界,但是,他們反對他躋身君主圈子。不論早晚,他們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他剔除出去,在他們看來,這只是個時間問題。這也是拿破崙面臨的危機。他認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抵禦這個危機。這也就意味著,他迫使自己必須要永遠處於這種緊繃的狀態。他從來不相信歐洲的君主們會聯合起來推翻他,因為他覺得,自己下台也不符合他們的利益。如果說,拿破崙實際上繼承了1789年革命的遺志,那麼他同時也擯棄了革命的糟粕。在他的治下,人們不用再擔心民眾的暴力起義。是他在支撐著歐洲的各個王國。但是,英國的仇恨、金錢和密謀都激起了各個外國君主的王朝自尊。他們的大臣和貴族也在為此添柴加薪。在皇帝倒台後,不止一個君主表達了自己懊悔的心情。有些人還說他們本來打算阻止這件事情的。我們很難相信他們說的這些話是真心實意的,因為他們下面的人已經公開了他們為推翻帝國所做的事情。因此,反法同盟是一個普遍的聯盟。如果奧地利如她所願在1809年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那這個聯盟在當時就會撕下自己的偽裝。皇帝那快速的迎擊,那決定性的勝利,雖然擊碎了反法同盟的計劃,也僅僅是將其延後了4年而已。在1814年,他們還是實現了自己的計劃。
我在上文剛剛提起過波佐·迪·博爾,所以我打算趁此機會仔細地講講這個人。他是拿破崙最活躍的敵人之一。其中很多細節,都是波佐·迪·博爾伯爵本人告訴我的。
1790年的時候,波佐是科西嘉省政府的成員,和約瑟夫一樣。因為志同道合,以及多年的友誼,他和約瑟夫以及拿破崙·波拿巴的關係都很親近。但是,此後波佐背叛法國讓他們分道揚鑣。當英軍占領這個島嶼後,埃利奧特勳爵以總督的身份管理科西嘉。波佐接受了在他們手下任職,並為他們服務。當科西嘉人終於擺脫英國的鎖鏈後,波佐成了眾矢之的。他覺得自己在主子離開之後,已經不再安全了。因此他追隨著自己的主子們撤離了科西嘉,逃到了英國。埃利奧特勳爵不久之後被派去了聖彼得堡,波佐也陪在他身邊。這位英國大使派他執行了幾次會見沙皇的任務,後者很欣賞他的心機和才能。英國人一貫不喜歡外國人,但是俄國人就不同了,只要你肯毛遂自薦,他們就願意給你一個職位。埃利奧特勳爵發現亞歷山大沙皇很喜歡波佐之後,想了一個辦法,既可以報答波佐這麼多年來為英國的服務,又可以甩掉這個外國人:他把波佐獻給了沙皇,沙皇此後將波佐收入了內閣中,還任命他為幕僚長。這個背叛者,英國人的走狗,他過去的所作所為已經讓他不可能再返回故土了,那他有什麼理由不抓住眼前的機會呢!他就此成為法蘭西帝國政府最活躍的敵人之一。他被派到歐洲各國政府中,為法國四處樹敵。為此,他還和各國簽署了一系列的協議。1809年,波佐·迪博爾在奧地利身負一項秘密使命。我軍占領維也納之後,他跟隨奧地利宮廷逃到了布達。奧地利大臣們害怕他的出現會影響到他們與拿破崙的談判,同時,他們也了解到俄國政府不光沒有承認這名特使,還聲明和他毫無關係。因此,他們告訴波佐,奧地利不會繼續為他提供保護。後者因為害怕落入法國人手裡,逃到了君士坦丁堡。他在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之後才抵達那裡,途中非常困窘地穿越了匈牙利,翻過了邊境上的高山。關於博爾伯爵,我還想補充一點,是奧塞伯爵親自告訴我的。這話本來是韋爾斯利侯爵告訴奧塞伯爵的,前者是當時英國首相威靈頓勳爵的長兄。波佐·迪博爾在逃離奧地利,又被俄國政府拋棄之後,從君士坦丁堡來到了敖德薩。他在那裡,就當時的政治形勢寫了一本小冊子。韋爾斯利侯爵在讀了這本小冊子之後,既驚訝又高興,因為上面提出的觀點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韋爾斯利侯爵馬上就詢問了作者的近況,英國政府給他的津貼是否還在正常發放。隨後,韋爾斯利侯爵下令應該把欠他的賬一併補上,同時,還把波佐·迪·博爾帶回了英國。侯爵在和他的談話中,被他新穎的觀點打動了。侯爵認為這樣一個人不能沒有一官半職。因此,他把波佐·迪·博爾送去了俄國,還附上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波佐也認定,除了再次拾起十字架,並忘記自己的悲傷之外,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他由此愈發成為俄國政府以及反法同盟死心塌地的效忠者。他帶著煥然一新的熱情投入到了外交任務中去,尤其是在最後那次戰役中。說服俄軍在1814年一路攻入巴黎,有他的一份貢獻。他向俄軍保證,自己可以打開巴黎的城門。但是,就在進攻巴黎之前,他本來依仗的秘密協議突然就不管用了。他那時極度迷茫,那天晚上,他度過了大概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如果他無法兌現自己的承諾,那肯定人頭不保。第二天,他還是成功了。當君主們從龐坦門進入巴黎時,他加入了隨行的隊列。康斯坦丁大公走到他面前,對他說:「波佐,今天是你的幸運日啊。要是我們不在這裡的話,估計你就完了!」
皇后已經踏上了法國的領土。從斯特拉斯堡到貢比涅,她一路上都受到民眾的鼓掌歡迎。她每在一個地方停留,都會找到一名軍官,或是宮中的一名侍從,身上帶著皇帝給她的信。她在斯特拉斯堡遇到了梅特涅伯爵,後者正在趕往巴黎的路上。在維特里,她接待了施瓦岑貝格親王和梅特涅伯爵夫人。他們在獲得接見之後又返回了巴黎,他們是專程從巴黎趕來面見她的。皇帝此前下了命令,在整段旅程中,隨時將她的消息告知她的父親。
拿破崙獨自在貢比涅待了一個星期。他讓人們整理好了給未來皇后的房間,並親自主持了對房間的布置,他覺得這樣子最能讓她開心。他審視著各項準備工作,批准一部分,調整另一部分。還在快速準備他為她安排的結婚喜宴,每天他還會給她寫親筆信。當瑪麗·路易莎踏上法國的領土後,拿破崙給她送去的信還會附帶最美麗的花束,有時也會附上他打獵的成果。他對於她的回信感到非常高興,許多回信特別長。這些回復都是用流暢的法語寫的,展示著她的優雅和分寸。那不勒斯王后可能助她一臂之力……拿破崙的這位妹妹也經常給自己兄長寫信,信中充滿了細節,讓他很感興趣。
拿破崙在自己另一個妹妹波利娜公主的壓迫下,被迫同意讓當時最著名的裁縫萊熱給自己做一套裝飾華麗的行頭。波利娜公主的好品味和優雅是人盡皆知的。拿破崙試了試做好的衣服,他感覺很不自在。大衣的剪裁,以及跟這套行頭配套的白色領帶都不合他的口味,並且讓他失去了以往的那份從容。他習慣穿的那套制服,還有佩戴的黑色領帶,是唯二適合他的東西。大概是因為人們已經習慣看他穿軍裝了。不管怎麼說,這套波利娜公主推薦他穿的行頭,他也只穿了這一次。之後,他又繼續穿起了那件白色內襯的藍色制服,就是他在周日以及宴會時會穿的那件。平日裡穿的則是綠色的輕騎兵衛隊制服。
人們在距離蘇瓦松兩里的地方,支起了許多帳篷。人們通過兩個斜坡進入這些帳篷,這兩個斜坡一個在蘇瓦松這邊,一個在貢比涅那邊。根據此前定下來的儀式,皇帝會帶著自己家中的親王和公主、主要軍官們,以及隨扈中的軍官一起從貢比涅城出發。前後將由他的衛隊簇擁著。他會首先穿過貢比涅這邊的第一個帳篷,皇后會同時穿過蘇瓦松這邊的帳篷。兩夫婦之後會停在中間的帳篷里,其中放置了一個有墊子的腳凳。然後皇后會跪在這個腳凳上,皇帝則要馬上把她攙扶起來,並擁抱她。之後,兩人會和公主們一起,登上一輛六座的馬車。兩邊的隨行人員此時也將合二為一。但是,實際上我們沒有按照這個既定的典禮程序來。皇帝在收到皇后的一封信,知道她離開了蘇瓦松城之後,便打算直接去見她。他命人準備了一輛敞篷的馬車,上面沒有繪製任何與愛有關的圖案。他拉著那不勒斯國王就上了馬車。馬車的前方只有一名軍官負責開道,他就這樣隱姓埋名離開了貢比涅。他派人來叫我,等我到那的時候,他已經和那不勒斯國王一起坐在馬車裡了。他告訴我,如果收到可能是給他的消息,打開放在那裡就好。他告訴我他現在要出發去見皇后,說他傍晚就會回來,然後命令我要將這件事情保密。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在晚上10點鐘左右回到了貢比涅,當時天氣特別不好。他在距離蘇瓦松幾里的地方遇上了皇后的隊伍。拿破崙偷偷靠近了她的馬車,沒有被認出來。但是,之後一名侍從叫出了他的名字,結束了他的微服出行。於是他就登上了皇后的馬車,那不勒斯王后也坐在裡面。他命令馬車不在蘇瓦松停留,而是徑直前往貢比涅。在貢比涅,皇后當晚就要抵達的消息已經在人群中傳開了。大家匆忙地擺出了彩燈,裝飾了凱旋門。雖然當晚天氣惡劣,整個市鎮的人群還是走上街頭去迎接兩位陛下。宮殿的庭院和長廊都向公眾開放了,引來了許多好奇的人群。10點,禮炮齊鳴,告訴大家隊列已經抵達了。車隊快速在火把點亮的大道上奔馳。馬車停穩後,等候在那裡的親王和公主們都被皇帝介紹給了皇后。城鎮的官員們都集中在長廊里,一群小姑娘向瑪麗·路易莎獻上了鮮花,還發表了講話。奧地利大使施瓦岑貝格親王也在場。在這個簡短的儀式過後,皇后馬上在皇帝的帶領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皇帝當晚和皇后以及那不勒斯王后共進晚餐。
當時瑪麗·路易莎正值芳華。她的上半身非常整齊勻稱。她那天身穿連衣裙,身上的短上衣比當時的慣例要長一些,更凸顯了她天生的那份雍容。並且和周圍法國女士們粗俗短小的上衣形成了很好的對比。因為旅途勞頓以及緊張的心情,她的臉上泛著陣陣潮紅。她的頭髮是淺栗色,發量濃密,發質就像是絲綢一樣,簇擁著她清新而飽滿的臉龐。她的眼神總是很和善,顧盼生輝。她的雙唇有點厚,這是奧地利皇室的特點,就像波旁家的親王們鼻子總是微微隆起一樣。她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出單純而天真的氣息。她的身材豐滿,標誌著她很健康。在分娩之後她變得苗條了許多。
拿破崙仿效亨利四世在類似形勢下對瑪麗·德·美第奇[12]的做法。人們在總理大臣的公署為皇帝準備了一個房間,但是他太心急了,等不及完成這部分儀式,他沒有離開自己的宮殿。至於他留在宮中幹了什麼,人們就可以自由遐想了。第二天,人們在皇帝的書房中正式將皇后引進了宮中。他是想通過這樣做來告訴皇后,後者享有他的絕對信任?還是說他覺得自己的工作室是整個宮殿里最重要的房間?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因此,我也就有幸成了第一批向瑪麗·路易莎皇后致敬的人之一。1點時,那些沒有前去布勞瑙的皇后侍女和侍從被介紹給皇后,他們紛紛向皇后宣誓效忠。接著到來的是衛兵的諸位將軍,在貢比涅的各位大臣、主要的軍官,還有挑選來陪同皇后從貢比涅啟程的女士們先生們都被一一介紹給了皇后。
翌日,整個宮廷都啟程前往聖克勞,大家在那裡待了兩天。4月1日,人們在那裡慶祝了兩人的民事婚禮,至於宗教儀式,是第二天在巴黎盧浮宮博物館的大長廊里舉行的。參加了民事婚禮的紅衣主教們,幾乎全部拒絕參加宗教儀式,只有兩人例外。他們拒絕參加儀式的唯一原因,就是教皇沒有參與此前拿破崙的離婚。皇帝完全不接受這一藉口,也拒絕接受他們之後的臣服,把他們流放到了地方各省,並且禁止他們再穿紅袍。紅袍是他們尊嚴的象徵。因此他們也得名「黑色紅衣主教」。
在宗教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皇帝參加了皇后的晨間梳洗。在他的注視下,三位女官(兩個法國人,一個義大利人[13])以及伺候梳洗的夫人一起為皇后戴上了皇冠。針對這頂皇冠,皇帝做了如下決定:
在婚禮的當天,皇后將加冕后冠。雖然這頂皇冠並不怎麼好看,但是它有特殊意義,而我希望將這種意義和我的王朝聯繫在一起。這頂后冠只有在特別重大的儀式上才會佩戴。在普通的典禮中,皇后佩戴一頂鑽石冠冕,這頂冠冕沒有特殊意義,我會用皇室珠寶為她打造這頂冠冕。在婚禮結束後的翌日,她在招待會上就會佩戴這頂鑽石冠冕。
拿破崙
1810年3月25日,於貢比涅
民事婚禮結束後,我們在聖克勞的公園中舉行了歡宴。到處都掛起了彩燈,噴泉在火把的照耀下跳動,禮炮的聲響不停從巴黎榮軍院傳來。儘管當時天降大雨,還是有許多民眾前來參與宴會。
4月2日,皇帝和皇后莊嚴地進入了巴黎,場面宏偉極了。兩位陛下穿過了設於星型廣場關卡處的凱旋門。凱旋門當時被精心裝飾了一番,扮成了它建成之後的樣子。前一天天空中還飄著雨,入城當天卻天朗氣清。陽光傾瀉而下,灑在行進隊列的身上,灑在軍隊的身上,灑在圍觀群眾的身上。那天的巴黎城,萬人空巷。塞納省長以及其他市政官員在星型關卡迎接了兩位陛下。行進的隊伍穿過香榭麗舍大道和杜伊勒里花園,抵達了杜伊勒里宮。人們在杜伊勒里花園的入口處也搭起了一座凱旋門。在宮中的會客廳以及黛安娜宮室稍事休息後,一行人來到了博物館中的阿波羅大廳,我們已經提前在這裡搭好了一個小禮拜堂。西班牙王后、荷蘭王后、威斯特伐利亞王后,還有埃莉薩和波利娜兩位公主,總共5人托著皇后的披風。大施賑官費沙紅衣主教為二人的婚禮賜福。在儀式過後,為皇后戴上冠冕的幾位女官將冠冕和皇后的披風取了下來,由侍從長以及尚服一同送回了巴黎聖母院。當天早上,軍官們去將這兩樣取出來時,就走了一整套流程,現在把它們放回聖母院的寶庫里,又經過了一套儀式,它們此後也一直保存在那裡。離開阿波羅大廳之後,皇帝牽著皇后的手,走上了鐘錶陳列館的露台。他們在那裡觀看了帝國衛隊各支部隊的列隊行進。劇院裡舉行了一場宴會,兩位陛下還欣賞了一場音樂會,樂手們在宮殿的窗戶下演奏。音樂會結束後,緊接著進行煙花表演。整條香榭麗舍大街上都放起了煙火。
就算我描述了拿破崙和瑪麗·路易莎大婚時舉行的種種慶典,對於展示它們的宏偉壯觀以及巴黎市民的熱情來說,也不過是隔靴搔癢。不過,人們在接下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牢記這些慶典的。
巴黎市希望自己送出的禮物在豪華和美麗程度上,可以媲美這場壯麗的大婚。它為皇后送了一張梳妝檯,通體純銀打造,鍍了一層金箔。同時送上一張鍍金的銀扶手椅,以及一面鍍金的銀穿衣鏡。這一套家具由最出色的藝術家設計,並且他們親自監工打造。它們的做工是如此完美,以至於當皇后的財務總管巴盧埃先生在1814年以皇后的名義討要它們,包括羅馬王的搖籃時,時任警務部物資供應負責人博諾伯爵拒絕了。他聲稱,自己拒絕歸還它們是因為,這幾件珍寶的誕生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這樣的機會以後也不會再有了。就算是這批藝術家們也無法重新製造出可以與它們媲美的物件。梳妝檯及其附屬品在1832年被融化了,所得的金錢被用來幫助遭受霍亂影響的家庭。但是羅馬王的搖籃得以幸免於難。瑪麗·路易莎將它送給了自己的兒子,後者把它存放在了維也納帝國的寶庫中,它現在還在那裡。巴黎市送給拿破崙的禮物則包括了一整套精美的銀餐具。根據皇帝的命令,奧地利給瑪麗·路易莎的20萬弗洛林金幣的嫁妝,進了國庫。
在各種宴會和儀式都結束之後,宮廷返回了貢比涅。我們在那裡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外交接待儀式,許多外國名人都參加了儀式。拿破崙在那裡收到了許多賀信,幾乎所有外國宮廷都寄來了賀信。貢比涅城堡被精心裝飾了一番,非常優雅有品位,很契合當天的儀式。在瑪麗·路易莎的那些房間裡,有一間小客廳,裡面掛滿了珍貴的羊絨。之後,皇后叫人把這些羊絨都取了下來。不過,這些羊絨本來就是給她的禮物,她可以隨意處置。
約瑟芬皇后在家中有極大的自由。她有許多熟人。因為她想要幫助皇帝,讓他更受歡迎,所以她在宮中時,一直保持並擴展著自己的交際網絡。皇帝現在跟一位外國公主結婚了,她沒什麼經驗,對巴黎的上層社會更是一無所知。因此,我們必須要改一下這種生活方式,讓新皇后的日常生活沒有那麼獨立。我們圍繞著她採取的預防措施,是為了避免她被密謀者拉入什麼小團體裡。但這些預防措施讓她很孤獨,這帶來了嚴重的後果,不過要到後來我們才看清這一點。皇帝將芒泰貝洛公爵夫人任命為皇后的女官。她是拉納將軍的遺孀,後者在艾斯林戰役中不幸殉國。皇帝此前在她和博沃公主之間猶豫了一陣。最終,他決定不選擇博沃夫人的理由是,他覺得把反對國家理念的想法引入宮中是不明智的。特別是,一位德意志公主出於階級和生來就帶有的偏見,很可能會被這些想法俘虜。因此,他決定選擇公爵夫人,也算是為了紀念他在軍中資格最老也最勇猛的一位同志。人們普遍認可了他的選擇。德·芒泰貝洛夫人比皇后年長十歲,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她冷靜,沉著並且做事無可指摘。在任命她的時候,皇帝都感慨:「我為皇后任命了一位真正的女官。」德·呂塞伯爵夫人,一個德行出眾,禮儀得體而且溫和無害的女人,被任命為皇后的尚服。在約瑟芬皇后那個時候,皇后的內務由四名通告女官負責。這次,我們又增加了兩人,性格都一絲不苟。她們是從埃庫昂的王室和皇家宅邸中挑選出來的,已逝軍官的遺孀和女兒有優先權。我們選出的迪朗夫人,就是一位將軍的遺孀。她們就像侍從官伺候皇帝那樣伺候皇后,唯一的區別就是她們不會陪伴皇后外出。因此,白天她們都在皇后的身旁,到了晚上,她們中的一個人會睡在瑪麗·路易莎臥室隔壁的小房間裡。她們不會讓任何一個男人進入她的臥室,這是給她們的命令。她們也會參加皇后的繪畫課和音樂課。她們會寫下她口述的信件或是命令,並且負責主持打理所有內務。
皇后的私人津貼是每個月5萬法郎:其中每個月有1萬法郎會捐給我們精心篩選出的窮苦人家,剩下的就都是給皇后置辦服裝和珠寶的。瑪麗·路易莎總是精打細算,不會超支。她很喜歡送禮,同時,在她寫字桌的抽屜里,總是有一個裝著2.5萬法郎的錢包,但她從來不會碰它。
這場盛大的婚禮,激起了詩人們吟詩作對的熱情。富歇之前稍稍暗示了他們,但是皇帝就此批評了他,因為皇帝不希望讓人覺得自己命令詩人們讚美自己。拿破崙希望這些作者可以自由發散思維,沒必要專門去激發他們的靈感。之後,他從自己的私人金庫里撥出了10萬法郎,獎賞那些滿意的詩作。
當法國詩人們都在詮釋大眾的心聲,向這對夫妻致敬時,瓦朗塞的城堡里正在發生一些不那麼真心實意的表演。居住在那裡的被趕下台的西班牙王公正在激烈地進行著拍馬屁大賽。他們在教堂里高唱一曲《讚美頌》,主持了由自己組織的,向皇后和皇帝致敬的宴會。在為兩位陛下的健康舉杯時,他們講出了最諂媚的祝酒詞和讚美。費爾南多親王這時常重複鼓掌,或者歡呼。《箴言報》報道了一次這樣的宴會,文章說,親王在祝兩位陛下身體健康時,是這麼說的:「為了我們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偉大的拿破崙,和他至高無上的妻子瑪麗·路易莎!」一場煙火表演結束了這場慶典。即便慶典有種種誇張的外在標誌,它還是無法欺騙任何人。處於這一系列諂媚行為頂點的,則是費爾南多親王請求皇帝將自己收為養子,並讓他可以有幸前往後者的宮廷。這種不要臉的行為讓所有人看了都感到很遭罪。
同時,在瓦朗塞的城堡里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情,這次富歇的警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有一位克利男爵,從韋爾斯利侯爵那裡得到了指示、授權以及一大筆錢,要來幫助費爾南多和其他西班牙王公逃跑,並要把他們帶到庫克博恩海軍上將那裡去。後者正率領一小支艦隊在海岸處等著這一任務的成功。這位英國政府派出的密探要執行的任務後來暴露了,他也被逮捕了。一名警署探員帶著他的身份證明文件,假扮成克利男爵,找到了費爾南多。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人私下裡警告過了這位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有人冒名頂替,又或者說他懷疑這是一個圈套,抑或者說他單純是不敢冒這個風險。總之,他態度惡劣地接待了富歇的探員,還把他舉報給了城堡的主管。真正的克利男爵則一直被關押在萬塞訥,直到波旁家返回法國才重獲自由。
自從拿破崙在西班牙打完了那短暫的戰役之後,約瑟夫就返回了馬德里。約瑟夫這次終於可以將精力放在這個國家的內政上了,他也實施了一些有益的改革。幾乎所有強國都承認了這位新的國王,並向他發去了賀信。費爾南多也沒有忘記發去賀信,他還請求新國王為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讓他可以和皇帝的一位侄女成婚。最初在西班牙發生的一系列軍事事件,對我軍都是有利的。薩拉戈薩投降了,我軍對敵軍也取得了數場重要的大捷。這時,突然來了一支由阿瑟·韋爾斯利率領的英軍,他們和葡萄牙軍隊會合後,又恢復了西班牙人的信心。阿瑟·韋爾斯利就是日後的威靈頓公爵。我們的敵人兵合一處,向馬德里進發。他們希望可以在我們來不及防禦的時候,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國王率領他的預備役部隊,離開馬德里前去應戰。途中,他還統合了由蘇爾特、內伊以及莫蒂埃這三位元帥率領的部隊。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雙方各有勝負。三位元帥之間意見不合,這有利於他們的敵人英國將軍的計劃。約瑟夫國王雖然擁有許多傑出品質,但是他並不擅長戰爭。因為他在法軍統帥們面前權威不足,所以他也完全無法彌合三人之間的分歧,無法彌補這一分歧帶來的負面效應。這場戰役,本來可以取得決定性的戰果,但最終,我們只限制了敵軍行動,並將英葡聯軍趕回葡萄牙,僅此而已。戰鬥告一段落後,儒爾當元帥返回了法國,蘇爾特元帥取代他成為國王的幕僚長。皇帝對蘇爾特元帥更有信心。國王返回了馬德里,他的調解精神似乎把許多人都團結在他周圍,成為他的支持者,甚至在西班牙人中間也是一樣。在此之前,西班牙人對他的反對是有目共睹的。
我們在半島東部進行的軍事行動都大獲成功。我們在阿拉貢取得了許多勝利,攻占了加泰羅尼亞地區一座叫赫羅納的堡壘。西班牙人以守衛薩拉戈薩的那種固執和頑強守衛了這座堡壘。赫羅納的陷落,也標誌著西班牙戰爭的勝利告終。
在婚禮的慶典結束之後,拿破崙的注意力放到了比利時諸省身上。他決定視察那裡,以及新近割讓給法國的那部分荷蘭領土。他此番訪問的其中一個目的是讓皇后換換環境,讓她見一下比利時民眾,以及他新獲得的省份。不過,他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要親眼去看一看當地的情況,並且親自評估英軍那次失敗的瓦爾赫倫島遠徵到底對當地產生了什麼影響。同時,他也要看一看當地人對大陸封鎖的違反到了什麼程度。他同時還想了解一下,他可以做些什麼來彌補切斷與英國的交流後荷蘭貿易遭受的損失。他想要儘可能地保證自己的法律被嚴格執行,同時荷蘭的利益也可以得到保障。
想要理解拿破崙決定這次出巡的理由,我們就必須講一下促使帝國吞併斯海爾德河右岸的荷蘭領土並最終吞併整個荷蘭的原因。在查泰姆勳爵率領的英軍入侵瓦爾赫侖時,拿破崙注意到了荷蘭人對於協防一事多麼消極。他同時也看到了,這個國家的官員完全沒有監管英國商品的流通。拜走私客和短暫占領赫爾瓦倫的英軍所賜,英國商品如洪水般湧入了這個王國,甚至在其首都和國王的宮廷中都不例外。荷蘭國王對皇帝給荷蘭定下的政策方針一點都不感冒,這有目共睹。而1806年11月21日在柏林發布的這條封鎖英國的政令,更加深了兩人之間的分歧。在路易國王看來,這樣的措施太過了,並且是故意算計著要摧毀荷蘭的貿易。他不願意承認,為了報復英王的樞密院發出的法令,我們必須,也無可避免地要發出這道政令。他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減少貿易封鎖給荷蘭帶來的損失和如何儘可能陽奉陰違上。當我們向他抗議英國商人依舊可以在荷蘭港口進行貿易時,他的答覆是他無法阻止皮膚出汗。這一反抗行為的結果就是皇帝非常不滿。
當拿破崙認定自己受迫於英王的法令,必須要實施大陸封鎖政策時,很明顯,荷蘭要想保持它的獨立地位只有兩條路可能:忠實地執行這一政策,或者法英之間達成海上和平。皇帝急切要求國王對英國商人關閉自己的港口,國王回答說這樣的政策會導致荷蘭崩潰。與其這樣,還不如讓荷蘭併入法國好了,如此一來,至少可以獲得一個4000萬人的市場。國王被要求親自請英國注意這種情況,且締結合約,這樣才能繼續享受獨立的荷蘭王國帶給英國的好處。因此,法國提出的條件被交涉給了英國政府。我們提出的條件都不算苛刻。在拿破崙的首肯下,荷蘭國王在1810年2月派拉布謝爾出使倫敦。富歇一直都是趕著出風頭的人。他聽說我們向倫敦政府提出的要求後,兀自開始和韋爾斯利勳爵進行談判了。他沒有獲得任何授權,也沒有告訴路易國王或者拿破崙。他派出烏夫拉爾先生執行談判的任務,但是又不滿足於只有一個使者,於是又找了他在倫敦的警探,去和這位英國大臣進行溝通。這位大臣本來就不怎麼想和談,現在這麼多人同時找到他,他便起了疑心。因此他急忙給了拉布謝爾先生一個否定的答覆,結束了談判。
皇帝此時馬上意識到,為了我國邊境的安全,以及為了嚴格推行大陸封鎖政策,他不能再延後占領荷蘭邊境了。這個國家和英國的聯繫一直沒有斷絕,不列顛的商人和貨物在荷蘭的各個港口還是很有市場。事不宜遲,我們和荷蘭方面就此開始了協商。那時路易國王和法國其他各盟邦的君主剛好一起被召喚到了巴黎。這位王公是他的王國里最體面的人之一。但是,他的惱怒、他國內的種種問題,以及他的搖擺不定,都讓他變得有些憤世嫉俗。在這次的協商中,他被卡在了自己對兄長的義務,以及他固執的原則之間。在這一重要時刻,他無法下定決心採取暴力手段。不論是乞求、建議、抗議,又或者是重獲和平後承諾對荷蘭人現在做出的犧牲給予補償,這些方法都無法撫平國王的顧忌,無法讓他下令徹底斷絕和英國的貿易往來。路易國王出於對自己的職責、榮譽甚至宗教考慮,都認為不能讓荷蘭做出任何傷害自身利益的犧牲。他不願意接受任何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條件,不願意做出任何妥協,也不願意正視嚴格執行拿破崙的計劃可以帶來的好處。皇帝和他弟弟之間進行了一些激烈的談話和解釋。正是在這期間,前者威脅說要武力占領荷蘭。於是國王寫信給荷蘭政府,要求他們全力以赴抵抗入侵的法軍,即便是炸毀大壩水淹荷蘭也在所不惜。他還要求,任何與他現在發出的這條命令相違背的命令荷蘭政府一概不需要遵守,他們必須要堅守到他回國。
人們馬上就都知道了這些命令。國王面臨重重壓力,同時,他這樣做也等於是在摧毀自己的國家。在重新思考了自己身上的重擔之後,他終於同意簽署我們強加在他身上的協議。這份1810年3月16日簽署的協議,讓帝國獲得了海爾德河右岸的荷蘭領土。同時,在英國政府撤回自己的命令之前,禁止荷蘭和英國進行任何貿易往來。協議的談判過程是如此激烈,我們預計到之後肯定會有不愉快的事發生。因此,烏迪諾元帥受命去占領了位於貝亨奧普佐姆和布雷達的要塞。
關於荷蘭國王在巴黎忤逆皇帝的資料有很多,我們打算在這裡引述下面這封信。儘管這封信很長,但是它很好地體現出了貫穿這整場爭執的那份強烈的民族情感,並且象徵著拿破崙對弟弟採取的態度的不滿:
我的弟弟先生,我已經收到了陛下的來信。在信中您表示希望我告訴您我對荷蘭有什麼打算。我將坦誠地把我的打算都告訴您。當陛下登上荷蘭王位的時候,一部分荷蘭人就希望和法國合併了。但是,這個勇敢的國度讓我對她頗有敬意,因此我當時希望可以保持她的名字和獨立。我親自為她起草了憲法。這部憲法也是陛下您王位的基礎,然後我讓您登上了王位。我本來希望,和我一起接受了教育的您對法國應該有深深的情感,法蘭西所有子民都理應有這份情感,尤其是法蘭西親王。您也是看著我的政治手腕長大的,我本希望您可以感受到,荷蘭作為被我的人民征服的國家,完全是仰賴於法蘭西的寬宏大量才得以保持獨立。您應該知道,荷蘭既弱小,也沒有一支像樣的軍隊,她決定與法國為敵的那一天,就是她將被徹底征服的時候。您也應該知道,荷蘭無權讓自己的政策獨立於我,她是由條約和我捆綁在一起的。因此,我本希望將一位我的血親扶上荷蘭的王位,這是最好的一條路,可以融合兩個國家的利益,並將它們團結在一個共同的利益之下,團結在對英國的共同仇恨之下。我覺得我為荷蘭提供了她正需要的東西,為此我還感到很自豪。這跟我當年為瑞士提供後者急需的調停時感受一樣。但是,不久之後,我就意識到,我只是在自說自話而已。我希望都落了空。陛下在登上荷蘭的王位之後,就忘記了自己法國人的身份。甚至還喪失了您的理智之泉,扭曲了您的良心,說服您自己是一個荷蘭人。那些對法國友好的荷蘭人被您忽略,甚至被迫害。倒是那些此前為英國人辦事的荷蘭人加官進爵。法國人,從軍官到士兵,全都遭到背叛和羞辱。在我的血親治下,法蘭西這個名號在荷蘭飽受羞辱,這讓我非常痛苦。但是,我心中充滿了對法蘭西的敬重和對她榮譽的重視,我也知道如何用士兵的尖刀去維護她的尊嚴和榮譽。無論是荷蘭,還是任何其他人,都不能這樣攻擊法國而不受懲罰。
陛下您到底有多偏心,從您的演講中就可以看出來。在您的演講里,人們只能看見對法國的惡意。這些演講並沒有讓人們忘記過去,反而不停提起過去發生的事情。這讓法國的敵人非常開心,滿足了她們秘密的感受和情感。說到底,荷蘭人到底有什麼好抱怨的呢?他們難道不是被我的軍隊攻占了嗎?他們之所以能保持獨立,難道不是出於我國人民的寬宏大量嗎?他們難道不應該對法蘭西的寬宏大量而感恩戴德嗎?法蘭西讓他們的運河和海關可以繼續向貿易開放。法蘭西在占領荷蘭之後所做的也是不斷修繕這些設施,讓它們變得更好。直到現在,法蘭西也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保證荷蘭的獨立。那麼,有誰可以為陛下您的種種行為辯解呢?您的行為是對一個民族的侮辱,也是對我的冒犯。您必須理解,我不打算把我和前人分割開來。從克洛維[14]到公共安全委員會[15],我和他們所有人都是一體的。所有隨意攻擊這些前任政府的言論,在我看來本意都是要冒犯我。我知道,現在有些人很喜歡一邊攻擊我,一邊貶低法國。但是,那些不愛法國的人,就不會愛我。而那些對我的人民惡語相向的人,就是我最大的敵人。看見荷蘭人對法國如此輕蔑,我很不滿。但是,如果我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滿的話,我的皇權本會准許我對這個允許自己的子民侮辱我國的鄰國君主宣戰。但我沒有這麼做。
但是,陛下您錯誤地估計了我的脾氣。您錯誤地估計了我的仁慈,也看錯了我對您的感受。您違反了所有您與我達成的協議。您解除了您艦隊的武裝,遣散了您的水手,讓您的軍隊陷入混亂。這樣一來,荷蘭就既沒有軍隊又沒有艦隊。仿佛裝滿貨物的貨倉,加上一隊隊的商人、批發商還有職員就可以穩固您的權力。這些東西可以創造一個富庶的行會。但是,一個沒有財政,沒有可靠的徵兵手段,沒有艦隊的人,是當不成國王的。
陛下您還做了其他事。趁著我在大陸上麻煩一堆的時候,您延續了荷蘭和英國之間的聯繫。您還違反了貿易封鎖的法律,這是唯一可以有效傷害這個強國的方式。我對您關閉了法國的市場,以表示對您這一舉動的反對。同時,我讓您感受到沒有我的軍隊的幫助的情況,我對荷蘭關閉了萊茵河、威悉河、斯海爾德河、默茲河之後,我將您的國家置於極度困難的狀況中。甚至比我對您宣戰更嚴重:我孤立了她,對她來說,這就意味著滅亡。
這一舉動在荷蘭國內引起了巨大的反響。陛下您跑來乞求我開恩,以兄弟之情博得我的同情,還許諾此後會改變政策。當時的我也覺得,這樣的警告就夠了。我撤回了我國海關的禁制令,而您馬上就返回到了您的第一套系統中:當我在維也納處理膠著戰事的時候,陛下您的港口接受了所有到港的美國船隻,雖然它們都是被法國的港口趕出來的,這是事實。我被迫再次對荷蘭貿易關閉我的海關。想找出一種比這更加正規的宣戰行為,也是很困難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可以認定,我們真的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在我對立法院的演講中,我暗示了我的不滿。我不會對您隱瞞,我的本意就是要吞併荷蘭:為了增加我的領土,為了儘可能地打擊英國,還有就是為了擺脫您內閣里那群匪首對我不斷的侮辱。事實上,我必須獲得萊茵河和默茲河的入海口。以萊茵河谷作為邊境線,是法蘭西的原則,也是一項基礎原則。陛下您在17日寫給我的信里提到,您可以確保斷絕荷蘭和英國之間的一切貿易行為;您有財政手段,有艦隊,有軍隊;您會撤回貴族享有的特權,重建憲法的原則;您會取消元帥軍銜,這個軍銜對於一個二流國家來說,本來就很可笑,也不符合國力;倉庫里的殖民地商品、美國船上運來的東西、不應該進入您港口的東西,您都會沒收。我的觀點是,陛下您提出的這些措施,根本就執行不了。這樣也只不過暫緩法國對荷蘭的吞併而已。我承認,萊茵河右岸的領土在我看來和貝爾格大公國和漢薩諸城一樣,我對吞併它們沒什麼興趣。因此,我會保留荷蘭在萊茵河以東的領土。同時,只要兩國之間現有的和即將續訂的條約得到執行,我馬上就會撤回我對海關下達的禁制令。以下是我的要求:
1.禁止和英國之間進行任何貿易或是其他往來。
2.建立一支包含15艘風帆戰列艦、7艘護衛艦、7艘橫桅雙帆船或者輕型巡洋艦的艦隊。保證裝備精良,物資充足。
3.維持一支2.5萬人規模的陸軍。
4.取消元帥這一軍銜。
5.廢除所有貴族階級的特權。這些特權和我起草的憲法的原則相違背,我是憲法的守護人。
基於這些要求,陛下您可以派您的大使和卡多雷公爵開始談判。但是,我向您保證,只要有一箱貨物或是一艘船舶獲准進入荷蘭,我就會重新對海關下達禁制令。只要有人侮辱我的旗幟,我就會派人逮捕那個做出侮辱行為的軍官,並把他吊死在主桅上。只要我覺得您還是法國人,我就是陛下您的兄長。如果您忘記了這份將您和我們的共同祖國聯繫在一起的感情,那麼我向您保證,我會忘記大自然在我倆之間建立的紐帶。
總而言之:法國吞併荷蘭,不論是對法國、對荷蘭,還是對歐洲來說,都是最佳的選項。因為,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傷害英國。我們既可以通過協商吞併荷蘭,也可以以武力的方式完成吞併。我對荷蘭的恨意足夠強烈,宣戰我是做得出來的。同時,如果荷蘭可以以條約的形式讓萊茵河成為我的邊界,並且保證履行上述條件,我也很樂意簽署一份協議。
您忠誠的兄長
拿破崙
1809年9月21日,於特里亞農
皇帝和皇后在4月底離開了貢比涅。路上,他們在聖康坦稍作停留。在這裡,拿破崙像往常一樣,關注當地的治理和工業需要以及物資等這些細節上。他提出的問題,還是那麼精準,向人們展示了他心中的確時時牽掛著人民的利益。兩位陛下造訪了當地的運河,並且搭乘馬車跨越了運河的第一段。這一段當時還沒有完全建成。之後,兩位陛下來到已經蓄水的運河航段後,親自划槳在運河上行了大概一里半。
之後,他們在安特衛普居住了5天。在此期間,皇帝每天天一亮就翻身上馬,開始四處視察港口的工作,仔細檢查軍火庫的保衛工作,然後檢閱士兵以及艦隊。人們還為一艘多層甲板的戰艦舉行了下水儀式,這艘戰艦是有史以來這個港口建造過的最大的船舶。皇帝和皇后接見了當地官員。拿破崙和他們每個人都進行了長時間談話,檢視有什麼可以改革的地方。皇后則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平易近人,簡樸以及低調。人們對約瑟芬的那份優雅以及惹人喜愛的激情的懷念,可能傷到了瑪麗·路易莎。人們可能會把她的矜持歸結於德意志王朝的那份驕傲。但是她身上完全找不到這樣的感覺,沒人比她更為淳樸,也沒人比她更為高貴。她害羞的本性,還有她扮演的嶄新的角色都讓她顯得有些不自然。她很認可自己的新位置,並且被皇帝向她展示出的尊重和感情深深觸動。當皇帝表示,自己必須巡視澤蘭諸島,在此前她可以在安特衛普暫時等候時,她堅決表示要陪在他身旁。儘管他害怕這樣的旅程會讓她過度操勞。因此,之後皇帝帶著她一起造訪了斯海爾托亨博斯[16]、貝亨奧普左姆、布雷達、米德爾堡、弗利辛恩以及瓦爾赫倫島。那裡四個月前剛被英國人洗劫一空。英國人此次行動表面上的原因是要給奧地利的軍事行動打掩護,但是真實目的其實是破壞安特衛普附近的海運以及軍事設施——它們一直是英國的眼中釘。拿破崙經由南北貝弗蘭,沿著埃斯克河逆流而上回到了安特衛普。他細緻地檢查了當地的防禦建設。他的思維是如此敏捷,雙眼是如此銳利,一般他只要騎著馬繞著一個地方跑一圈,就能馬上看出薄弱之處在哪,回來之後馬上就能口述詳細的改良方案。
此次出遊之後,皇帝在拉肯城堡里住了3天。5月17日,他從那裡出發,快速視察了根特、布魯日、奧斯坦德、敦刻爾克、里爾、加萊、布洛涅、迪耶普以及勒阿弗爾等諸城。最後他在魯昂住了兩天,結束了旅程。出於他熱愛改良的本性,在這一路上他都留下了自己天才的痕跡。而此次旅程中人們對皇后的歡迎則完全讓她著迷了。不論她走到哪裡,人們都搭建了凱旋門來迎接她。人們表現出的熱情讓她都不好意思了——她所到之處,都是人山人海、彩燈高懸,各種舞會和饗宴接連不斷——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向她致敬。她此時已經了解了法國的個性,知道她可以輕鬆習慣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因為他們對拿破崙無比熱愛,後者對法國人民也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再加上拿破崙對她的感情,法國人民對她也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她這段時間過得十分幸福。而拿破崙這邊,對瑪麗·路易莎也很滿意——這個伴侶賢良淑德,除了讓丈夫高興之外,沒有其他多餘想法。下面這些人在整段旅程中都陪伴在皇帝和皇后身旁:奧地利皇帝的弟弟維爾茨堡大公、那不勒斯王后、威斯特伐利亞國王和王后、歐仁親王以及奧地利的兩位大臣梅特涅以及施瓦岑貝格。
6月1日,兩位陛下返回聖克勞。同年巴黎6月,是歡宴的時節:巴黎市、帝國衛隊以及其他的組織和團體都為兩位陛下舉辦了許多宴會。民眾也參與到了這一普天同慶的氛圍中。在宴會間歇期,皇帝帶著皇后拜訪了一些公共機構,其中包括國家圖書館,以及動物園。並且他還帶著皇后一起,在市內各個主要劇院觀看了演出。7月1日,施瓦岑貝格先生在奧地利大使館為兩位陛下舉行了一場慶祝會。不幸的是,這場慶祝會最後發生了大家都知道的災難。主舞廳里發生了火災。皇室作為大使館的優先保護對象,旋即被轉移到了安全的地點。拿破崙將皇后扶上馬車,自己也坐了上去,以安撫她的情緒。但是,當馬車到達香榭麗舍大街之後,皇帝走下了馬車,讓皇后獨自返回聖克勞。他自己則返回了大使館官邸,希望自己可以從火中救出一些人。這場災難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這次事故也為當時歡慶的氣氛蒙上了一層陰影,到那時為止,都沒有發生任何事故。所有人都回憶起了當時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婚禮慶典上發生的不幸。這種不好的預感引起了大家的焦慮,不過拿破崙的威望很快就抹去了這些一時的情緒。皇帝第二天醒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去詢問,受到這場可怕意外影響的人狀況如何。
與此同時,約瑟芬皇后在納瓦拉度過了4月之後,回到了馬爾梅松,整個人都處在憂鬱的狀態中。她還是難以適應自己的新生活。在離婚之後,她保留了皇后的尊號,每年享有300萬法郎津貼。她在馬爾梅松也可以繼續依照杜伊勒里宮的規格組織自己的侍從和隨扈。皇帝也希望,她可以繼續在馬爾梅松接待宮中的人、各位顯要人物、各部大臣以及主要官員:他們只要頻繁造訪馬爾梅松,都會讓他高興。
為了讓約瑟芬走出這種憂鬱的狀態,拿破崙建議她7月底可以去水邊散散心。於是,她就去了位於薩伏伊的埃克斯城。當戲水的季節過去後,她又急切地想要去瑞士,她此前從沒去過那裡。不過,當她抵達日內瓦之後,她收到了從巴黎發來的官方布告,又擔心皇帝是不是想把她趕出法國。她於是派出自己的女兒奧坦絲王后私下去跟皇帝談起這件事情。皇帝本人從來沒有產生過這個想法,僅僅是想讓約瑟芬換個環境。他趕忙寫信去安撫後者。他建議她可以去米蘭見見義大利總督,但是也允許她可以直接返回納瓦拉,因為他希望約瑟芬可以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由於自己腦中的恐懼,約瑟芬放棄了瑞士地區的旅行,緊趕慢趕地回到了納瓦拉。她在那裡度過了1810年餘下的日子和1811年的大部分時間。她在1812年才終於去了米蘭,是去照顧自己兒媳分娩的。
在這一年(1810年)的7月,呂西安寫信給皇帝,向後者表達了自己希望退隱去美國的願望。自從我們此前講過的曼圖瓦的那次會面之後,所有讓兩位兄弟達成和解的嘗試都失敗了。拿破崙在最後嘗試拉攏了呂西安一次之後,同意了後者將自己放逐海外的願望。但是,呂西安並沒有成功抵達美國:一艘英國三桅戰艦在卡利亞里附近水域抓住了他,並把他作為戰俘抓去了英國。他在那裡一直待到1814年。在被關押期間,呂西安投身文學創作,他完成了詩歌《查理曼》以及《切爾內德》。
卡諾瓦曾經在1802年11月來過巴黎,當時他來為第一執政製作胸像。1810年10月他再次來到了我們的首都。皇帝把他召來是為了給瑪麗·路易莎皇后製作一尊雕像。卡諾瓦以和諧的風格雕刻了皇后的塑像,這尊雕像今天被保存在帕爾馬。一次,當皇后坐在這位著名的雕刻師面前給他當模特時,他向皇帝說起羅馬的聖盧克學院現在處在危難之中:又沒錢又沒有校舍。他還向皇帝表示,佛羅倫薩大教堂要進行必需的修復工作,需要一些資金。同時,保存及維護佛羅倫薩市內和教堂中大量紀念建築以及藝術品也需要資金。卡諾瓦和我在他第一次到巴黎時(1802年)就認識了。他在1810年11月初寫信給我,乞求我提醒皇帝不要忘了對他做出的慷慨承諾。這位藝術家當時馬上就要返回義大利了,因此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皇帝是否已經兌現了對他做出的承諾。等到11月7日,我向他做出了以下答覆:
1.「舊學院」這所德語學校的一部分轉讓給聖盧克學院集會用。
2.這所學院將獲得10萬法郎的資助,其中,2.5萬用作學校的資金,7.5萬用作古建築的維護費。
3.佛羅倫薩學院的主席將獲得一筆30萬法郎的資金:其中20萬用於考古發掘,10萬用來鼓勵藝術家。
4.之後我們還將為必要的修復工作提供資金。
聽到這些好消息後,卡諾瓦對我的感謝溢於言表。並且愉快地離開了巴黎,把這些好消息帶回了義大利。
巴瑟斯特夫人在1810年9月抵達了莫爾萊,讓人們的注意力再次轉移到了一件特殊的事情上。這件事情至今還籠罩在迷霧中。人們關於這件事情的各種轉述在細節上都是一致的。我會在這裡簡短描述一下這次非凡的歷險,這件事情真的很值得被記錄下來。
班傑明·巴瑟斯特先生雖然人很年輕,但是已經官居英國駐維也納大使。在1809年的《維也納條約》之後,他突然在梅克倫堡的邊界失蹤了。那時他原計劃在波羅的海的一個港口登船立即返回英國。這次旅途中他用的是假名,身邊有英國政府的一名信使。在失蹤前,他正在佩勒貝格城外的一個驛站里吃晚餐。餐畢離開驛站之後,他走向自己的馬車,那位信使已經坐在裡面了。但是,正當他把手放到馬車的門把手上時,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了房子的後面。因為他一直沒有出來,人們就去找他。但是人們也沒有找到他,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自那以後,他就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只不過,在他失蹤15天後,人們在他晚餐的那個驛站附近的路邊,找到了他穿的褲子,褲子口袋裡有一封寫給他夫人的信。儘管那十幾天每天都下了很大的雨,但是不論是信紙還是信上的字跡都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誰把那條褲子放到那裡去的。
巴瑟斯特先生在旅途中一直飽受暴民的困擾。他曾經表達過害怕自己落入敵人手中的恐懼。還曾步行到佩勒貝格市的市長那裡,向後者表達過自己對此事的焦慮。當他返回驛站之後,他把自己的所有文件都燒掉了。英國大使館以及巴瑟斯特家族動用了所有資源來調查此事,詢問了很多人,但還是一無所獲。直到今天,這個倒霉的男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還是一無所知。
巴瑟斯特女士正是希望可以通過親自調查找到關於丈夫的消息,才和兄弟一起來到歐洲大陸。皇帝在1810年6月26日發出的一封信里,曾要求外交事務大臣以及警務大臣為她提供必要的通行證,並好好接待她。他准許她在法國境內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最終她經由德意志返回了英國,並沒有發現和巴瑟斯特先生失蹤有關的任何線索。關於這件事,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夠多了,我們再在這裡猜測也只是畫蛇添足罷了。我在這裡只說兩點:整件事沒有發現任何和法國政府有關的疑點;同時,在聖赫勒拿島上充滿怨念地迫害拿破崙的那位殖民大臣巴瑟斯特勳爵,是班傑明·巴瑟斯特先生的近親。拿破崙在1810年和善地接待了他的近親,他就是這樣報答拿破崙的:他以難以平息的怨恨迫害這位英國背信棄義的受害者;以最令人厭惡的暴行對待他。而且,拿破崙也不是第一次不顧英國政府對他發動的戰爭對其子民施以恩惠了。有一位叫帕爾梅的先生,康寧先生很感興趣。這位大臣向我們提出要求之後,我們就把帕爾梅先生送回英國了。皇帝還同時告訴康寧先生,自己很高興能有機會為他服務。最後關於巴瑟斯特家族,我再補充一件事情,班傑明·巴瑟斯特夫人此後又遭遇了厄運。她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兒在1828年逝於羅馬的台伯河。
拿破崙的婚禮之後幾個月,塔列朗先生難忍對權力和陰謀的渴望,覺得自己是時候重新得寵了。於是,他決定寫一封信給皇帝,表示自己隨時可以為他服務。拿破崙在8月29日回復了這封信,正式拒絕了他。拿破崙的用詞是如此不留情面,以至於塔列朗放棄了所有的希望。在回信的寥寥數語中,皇帝表示塔列朗的來信讓他很痛苦,並請求前者不要再給他寫信了,因為前者的來信會讓他想起那些痛苦的,他想要遺忘的回憶。
路易國王在參加完兩國於3月16日舉行的換約儀式和婚禮的宴會之後,於1810年4月8日離開了巴黎,返回荷蘭。此間他一直都被扣留在巴黎。同時王后帶著王儲前往阿姆斯特丹,不過選擇了一條和國王不同的道路。拿破崙和他的弟弟進行了最後一次會晤。這次會晤至少在表面上是友好的。會晤時,皇帝手上拿著一把做工精美的刀,很配得上他的地位。搭配刀身上的各種飾品,不愧是匠人的傑作。他將這把刀遞給了路易國王。後者猶豫著不是很想接受,聲稱這把刀會切斷他們之間的友誼。「噫,」皇帝說道,「它只能切麵包。」
當時兩兄弟之間看似重新建立起的良好互信並沒有持續多久。執行3月16日簽署的協議時,出現了全新的問題。大陸封鎖政策有種種限制和約束,雙方之間的敵意也毒化了執行政策的過程,最終法國大使的侍從在王宮門口蒙受侮辱,使得溝通都以決裂收場。之後的一天早上,皇帝正在朗布依埃,聽到了自己弟弟退位並逃亡的消息。沒有人事先給他預警,兩人之間也沒有任何共識。這樣的出格行為勢必在歐洲造成極壞的影響,但是他也無法掩蓋或是弱化這一影響。拿破崙在讀這些報告的時候,不時出於驚訝和憤怒而大吼大叫。在讀完所有報告之後,拿破崙站了起來,把文件都扔在我的桌子上,以最強烈的言辭譴責了他弟弟不知感恩的行為。悲痛和憤怒讓他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對他就像是父親一樣,」他大喊道,「我怎麼能想到他會讓我如此憤怒?我當炮兵少尉時用自己那點微薄的收入把他帶大。我和他分享我的麵包,分享我的床墊。他去找了誰呢?去找了陌生人,好讓別人相信,他在法國,或者在任何我控制的國家,都不會安全。」
當路易國王在巴黎時,也就是那年的頭幾個月,皇帝曾經威脅說要親自到阿姆斯特丹去,把所有想和英國貿易的人都抓起來。作為對這個威脅的回覆,國王秘密下令讓人們必須保衛他的首都,即便炸斷大壩也在所不惜。在皇帝看來,他的大陸封鎖政策是逼迫英國和談的唯一手段。因此,當他看到這個政策遇到的阻力越來越大之後,他也越來越生氣。他甚至把自己的海關官員都派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城門那裡。他甚至還下令要占領英國人在阿姆斯特丹城內的貿易據點。路易國王對此也做出了過激的反應,他帶著自己年輕的長子退守到了哈勒姆。王后之前在4月的時候把王儲帶到了他身邊。路易國王的打算是寧願水淹阿姆斯特丹,也不會讓法軍占領它。他將這一決定告知了大臣們,但是國務參事會的成員全體反對採取這樣的極端措施。國王接下去就提出,要麼保衛阿姆斯特丹,要麼他退位,大臣們建議他採取後面這一選項。因此,路易國王向立法院發去了王室消息,宣布他決定放棄荷蘭王位,傳位給他兒子。他還把自己的退位詔書也一併發了過去。當天,他就離開了哈勒姆,前往波西米亞的特普利斯[17]的水邊,身邊陪伴著兩名侍從軍官。當他踏上異國土地後,這兩名軍官就離開了他。他稱自己為聖勒伯爵,那是他名下一個距離巴黎數里遠的莊園的名字。皇帝將德卡茲先生派去了特普利斯,後者是他弟弟曾經的內閣秘書,同時還是拿破崙母親的總管秘書,在巴黎的帝國宮廷擔任顧問。德卡茲先生肩負的任務是要邀請路易國王離開奧地利的領土,並前往居住在帝國皇室成員統治的領土上。同時,拿破崙還給我國駐維也納的大使奧托先生寫了一封信。後者將自己使團里的一名秘書派到了國王那裡,希望可以講道理說服國王按照皇帝的想法行事。無論是緊急要求還是建議,都無法動搖路易,也無法讓他放棄自己不願意生活在任何兄長控制的領土之下的決心。他甚至認為,自己的自我放逐,是對法國吞併荷蘭的抗議。拿破崙眼看自己無計可施,而且也的確是為弟弟的健康著想,決定不再堅持,讓步於弟弟的決定。路易國王的這份堅持,因為是出於一顆正直而真誠的心,所以無疑是值得尊敬的。但是,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他的這份堅持就讓人非常遺憾了。因此,路易得以自由地選擇自己隱居的地點。最後他選定了位於施蒂利亞一個叫格拉茨的城市,位於奧地利的最南部。但他聽說,元老院以敕令的形式為奧坦絲王后和她的孩子分配了采邑之後,他禁止自己的妻子接受任何東西。他希望她滿足於兩人名下的產業。針對這道禁令,奧坦絲王后認為自己被迫無法從命。
荷蘭當時的情況決定了併入帝國是保證安全的最佳方式。在當時歐洲新的國際形勢下,我們根本不可能讓這個小國獨善其身。將其整合進入一個強大的帝國之後,荷蘭人至少獲得了直接保護的諸多好處。併入帝國之後,荷蘭人的貿易也再次繁盛了起來。因此,有識之士都是希望被併入帝國的。而荷蘭的有識之士數量大概是世界上最多的,合併的消息被正式昭告天下。小王儲此前被他父親留在了哈勒姆,正被自己的家庭女教師德布貝夫人照顧。負責保護他們的是宮廷侍從長,布律納將軍。拿破崙下令派人把小王儲帶回了法國。皇帝還將財政大臣勒布倫派到阿姆斯特丹擔任總督。勒布倫親王的性格和處事風格和荷蘭人有幾分相似,兩邊因此很合拍。
拿破崙慈愛地接納了他的外甥,年輕的拿破崙親王。他被帶到聖克勞的時候,只有6歲。他告訴這個孩子,自己會成為他的父親。當這個孩子長大成人後,要為自己,以及自己的父親還債。那些被拿破崙變成國王的人,拿破崙對他們都有所期待。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告訴他們這一點的機會。「永遠不要忘記,」他告訴自己的外甥,「無論我的政策或是我的帝國的利益將您放在什麼位置上,您都要首先對我負責,然後您要對法蘭西負責。而所有其他人,就算他們是我託付給您的子民,都要靠後站。」
* * *
[1] 自從1807年的年末開始,富歇就一直在就帝後離婚一事試探輿論。他此前就曾經放風說拿破崙可能和俄國的葉卡捷琳娜女大公聯姻。他知道皇帝對於和一個深愛自己並且忠誠於自己的女人分開這件事情,是很牴觸的。所以他想要讓離婚顯得是一件有益的事情,強迫拿破崙這麼做。他跟一些參議員講過離婚的事情,仿佛這件事情已經定下來了,最後他仿佛是官方調停人那樣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約瑟芬。皇后以為富歇是皇帝派來的,被驚呆了。皇后痛苦地回覆說,為了服從她的丈夫,她什麼犧牲都願意做。拿破崙對這些手段並不知情,有一天他看見約瑟芬一邊哭泣一邊拿出富歇放在她身旁的承諾書。拿破崙被這种放肆的行徑激怒了,他派人找來了這位大臣,並嚴厲地斥責了後者,富歇是自作自受。要是當時拿破崙手下有合適的人選,他會當下就把這個警務大臣撤職。富歇之後找來了繆拉以及皇帝的兄弟們才平息了皇帝的怒火。——作者注
[2] 這位君主作為兩西西里王國國王時的封號是費迪南多一世,此處作者選的是他之前作為那不勒斯國王時的封號費迪南多四世。
[3] 利奧波丁娜女大公應該比斐迪南大公小,這裡應該是作者記錯了。瑪麗安妮女大公患有嚴重的痴呆和面部畸形。
[4] 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牛的怪物,牛頭人。
[5] 拿破崙與瑪麗·路易莎的兒子。
[6] 就是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
[7] 瑪麗·路易莎在見到皇帝後宣稱,這幅畫像一點也沒有誇張。——作者注
[8] 這位王公當時是低地總督,在1792年圍攻過里爾。——作者注
[9] 《俄羅斯戰役軍事史》第35、36、37頁。——作者注
[10] 富歇——作者注
[11] 塔列朗——作者注
[12] 她是亨利四世的第二任妻子,也是路易十三的母親。
[13] 德·麗塔夫人。——作者注
[14] 克洛維一世是公元6世紀時的法蘭克人國王,他受洗成為基督徒,定都巴黎。被後世認作是法蘭西民族歷史的開端。
[15] 法國大革命後期,恐怖統治時期的法國最高權力機關。
[16] 原文使用法語名稱Bois-le-Duc。法語與荷蘭語名稱的意思均為「公爵森林」。
[17] 今捷克的特普利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