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八章

梅內瓦爾 《帝國浮沉》
拿破崙與亞歷山大沙皇的會晤 皇帝是在生日前夕回到聖克勞的,他的生日慶典還是那麼莊嚴。同一天,元老院在盧森堡花園組織了華美的遊園會;所有的劇院都有免費上演的戲劇;為了慶祝聖拿破崙日,皇家衛兵的參謀部在皇家宮殿組織了一場300人參加的宴會。巴黎市向皇帝獻上了一場宴會以及之後的一場盛大舞會,皇帝帶著皇后和整個宮廷來到了現場。 在接下去那個周日舉行的接待會上,俄國大使呈上了禮物,包括玉花瓶、孔雀石的桌子、柱子還有杯子,都特別大。 為旺多姆廣場準備的拿破崙雕塑已經被成功鑄造出來了,在同一天,這尊塑像被送到了廣場上。塑象由肖代製作,使用的材料是我們從敵人那裡繳獲的大炮。 從巴約訥歸來後,皇帝在聖克勞待了5周的時間。他在那裡接見了新任波斯駐法大使,接待儀式非常莊嚴。這位大使的名字叫阿斯克爾-汗。他是被派來繼續維持由米爾扎-里薩在芬肯施泰因建立的友好關係的。大使以波斯世襲國王的名字發表了講話。他受命向皇帝獻上了帖木兒和太美斯普-古里汗[1]的寶劍。他呈上的禮物中,還有一些上好的羊絨披肩,都被以皇帝的名義送給了皇后和她身邊的女士們。 在聖克勞居住的這段時間,拿破崙去了幾趟巴黎:參加在市政廳舉行的慶典,視察公共設施的建設,觀察市民生態,還有去杜伊勒里宮參加外交使團的接待儀式。在短暫逗留巴黎的時間中,他去過大衛的工作室一次,為的是去看看那幅關於加冕典禮的偉大畫作[2]。當時,皇后攜她的廷臣也陪伴在皇帝身旁。拿破崙原諒了大衛,前提是他要全身心地投入擅長的藝術創作中。拿破崙將他任命為首席畫家。皇帝視察大衛的工作室本身也是對藝術的一種鼓勵。 2萬法軍在戰場上放下了武器,我們在拜倫的這一投降對法國陸軍的影響甚至不及烏爾姆投降對奧地利軍隊的影響。這一投降的消息在馬德里造成了極壞的影響。不光是宣誓效忠約瑟夫·波拿巴並陪同他到達馬德里的那些西班牙顯貴普遍叛變了,就連他帶到馬德里去的近侍大多也都叛變了。法國的敵人們,還有那些僧侶散布著最奇怪、最荒謬的謠言,妄圖煽動被怒火蒙蔽了雙眼的民眾,將他們推向極端。鄉下和城裡閒散而又易被煽動的人群那種暴躁而野蠻的性格更是進一步誇大了這些謠言。他們精心準備這些謠言,觸到了人民的痛點:他們的民族自尊、他們的宗教、他們對王室的喜愛。傳說,一根新的上帝之鞭降臨在他們身上,來摧毀他們的民族;將他們驅離故土;將他們驅趕到寒冷的氣候中,驅趕到遙遠的戰爭中,自生自滅;他們會成為吞噬一切的野心的受害者。人們都說,法國軍隊到來後,就會為他們帶來鐐銬,將他們兩兩相連地綁在一起。西班牙民眾全盤接受了這些感受,心中升起了對法國人的強烈仇恨。這種仇恨難以平息,並且被煽動地異常兇惡。繼續待在馬德里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的。約瑟夫國王決定撤出馬德里。7月31日,他在光天化日之下離開了馬德里。這座城市因為他離開的消息而激動萬分。他和自己的幾位大臣一起,退隱到了維多利亞,身邊還有進入西班牙的法國第一軍的部分士兵。此後西班牙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這個國家的戰爭逐漸變得愈發充滿仇恨和敵意,皇帝決意親自前往西班牙。所有這一切都讓拿破崙認定,必須要保證俄國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上。因此他向沙皇提議要舉行一次會晤,他要和亞歷山大沙皇親自探討這件事情。 這次會晤的時間和地點很快就定下了,皇帝在9月22日離開巴黎,啟程前往會晤的地點——埃爾福特。 同一天,大軍團的先頭部隊抵達了巴黎。市政團體在龐坦門歡迎了他們,並為他們送上了金冠,這是大家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投票表決獻給大軍團的。這支部隊後面還跟著幾支其他的隊伍,他們逐一通過了巴黎,目的地都是西班牙。所有這些部隊都獲得了市政團體的莊嚴歡迎,市政府還舉辦了一系列的宴會和慶典為他們致敬。 拉納元帥負責前往法軍占領地區的邊界線上迎接沙皇。拿破崙先一步抵達了埃爾福特,並在城外一里半[3]的地方迎接亞歷山大。兩位君主在鐘聲和禮炮聲中進入了埃爾福特城。他們交換了雙方的勳章。兩位皇帝在埃爾福特駐留的這段時間,拿破崙總是讓亞歷山大沙皇坐在他的右手邊,由此向後者展示自己才是主人,這是他的地盤。兩人下榻的宅邸都由法國舊王室的家具裝飾一新,此間的花費也全部由法國皇室給付。包括薩克森、巴伐利亞、符騰堡三國的國王、主教長、巴登大公和大公夫人、薩克森的諸位大公,以及萊茵邦聯的大部分王公們都來到了埃爾福特。皇帝每天晚上都會招待亞歷山大沙皇、他的弟弟康斯坦丁大公以及其他君主來共進晚餐。在某一次晚宴時,拿破崙注意到亞歷山大忘了帶佩劍,還把自己的佩劍給了他。 法蘭西喜劇院的頭牌演員們奉上了多場精彩的演出,表演的都是我國最好的那些悲劇。第一天演出時,兩位皇帝坐在了劇院中間的包廂里。因為亞歷山大耳朵不好,所以包廂和舞台之間的距離使得他聽不大清楚演員在說什麼。拿破崙於是下令在樂池中搭建了一個台子,兩位皇帝的扶手椅和其他國王的椅子被放在了上面。正是在這些演出中,亞歷山大俯身向拿破崙複述了《俄狄浦斯》中下面這句台詞。伏爾泰的聲譽都沒能讓這句台詞成為名言,但此次過後,大家都知道這句話了: 一個偉人的友誼,是諸神賜予的恩惠! 亞歷山大的言行是一致的,他那更多是假裝出來的情感驅使他引用了這句話。兩位君主在埃爾福特共度了3周的時光,兩人之間關係無比親近,並時常共同騎馬出巡,檢閱法軍的部隊。薩克森-魏瑪大公在魏瑪為埃爾福特的人們舉辦了許多狩獵派對、宴會、舞會和戲劇表演。兩位皇帝還造訪了耶拿會戰的戰場。 歌德和維蘭德被引見給了皇帝,後者一直都想見見這兩個人。他以最高的規格接待了這兩位著名的詩人。因為他對這兩人才華的認可,他覺得這樣的高規格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和兩人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談話結束後,拿破崙對他們的才華和性格更為尊敬了。他親手向他們授予了榮譽軍團徽章,以證明他對兩人的敬重。 返回埃爾福特後,皇帝接見了奧地利特使文森特男爵。維也納政府此前所做的一系列惹人懷疑的行為在拿破崙心中造成了太多不信任,讓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邀請弗朗茨皇帝或是他的首相來參加這次在埃爾福特的會面。馮·文森特先生這次來向皇帝呈上了友誼保證書,奧地利政府在其中真是不吝溢美之詞。同時他也是專程來看看埃爾福特都在發生些什麼。關於這位特使到底身負何種使命來到埃爾福特,而他又期望在這裡找到怎樣的支持,我之後會講到。 就在拿破崙返回埃爾福特的這一天,兩位皇帝簽署了一份協議。協議的目的是要延續提爾西特的聯盟,確立對倫敦政府的共同政策,並認可俄國新近征服的領土以及西班牙的現狀。解決了這件事情後,兩位君主就互相告別了,同時還互贈了臨別禮物。亞歷山大沙皇對我裝出一副非常親切的樣子。作為他對我的喜愛的證明,他還將一個盒子送給了我。盒子上有鑽石拼成的他的姓名首字母。這個盒子大概值1萬法郎。我是從拿破崙皇帝那裡聽說這件事情的,他批准我收下這件禮物。亞歷山大前來跟拿破崙告別,後者騎馬陪同他一直到了他的馬車旁邊。這一路上,兩位君主都在進行單獨的談話。在和拿破崙告別的時候,亞歷山大擁抱了他,擺出了一副熱情的樣子。他們之後還會再度見面的,不過那時就是兵戎相見了!這一系列生動的展示也是這份友誼最後的表達,亞歷山大純粹是出於個人野心才這麼做的。此前在提爾西特的時候,雙方就同意他們將在此後就土耳其問題再次會晤,這也是沙皇所期待的。不過,隨著拿破崙拒絕了亞歷山大的要求,又或者說在現階段僅僅允許俄國吞併瓦拉幾內亞和摩爾達維亞[4]之後,這位王公對這個聯盟就逐漸冷淡起來。在他看來,這個聯盟沒有意義了,因為他並沒能從中獲得自己期望的結果。 我們需要注意一點,就在亞歷山大離開埃爾福特返回聖彼得堡後,過了兩個月,普魯士國王和王后就進入了俄國首都。普魯士的兩位陛下在進入聖彼得堡的前一天(1809年1月6日),抵達了斯特列斯納的一處皇室度假宮殿,這裡和聖彼得堡之間有大概兩個驛站的距離。亞歷山大急忙趕去見了他們,並和他們舉行了長時間的會談。他在第二天早上又去了斯特列斯納,並且在舉行普魯士國王和王后的莊嚴入城式前,和他們閉門交談了兩個小時。 亞歷山大在埃爾福特時,羅曼佐夫伯爵也在他身邊。我之所以會提到這個人,是因為他引起了拿破崙的注意。這位大臣獲得了他主人的絕對信任,並且將自己展示為俄法聯盟的公開支持者。羅曼佐夫先生積極推動著想要實現彼得和葉卡捷琳娜對東方帝國[5]的計劃。當他細心維持的這一俄法友好關係破裂時,他辭去了自己所有的職務。要麼是因為他認為這一政策轉向意味著俄方放棄了瓜分土耳其的方案,要麼是因為他一貫反英,因此他不願意參加到與英國的聯盟中去。即便在退隱之後,他還是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以及他君主的敬仰。後者常常以最光榮的話語來稱讚他。在退休後,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科學和文學事業中。作為俄國商業和工業的開明保護者,他將自己巨大財富的絕大部分都投入到支持慈善事業,資助海洋探索以及出版關於俄國歷史的古老文獻和資料中去。作為對俄國和外國學者的支持,他向他們開放了自己藏書豐富的藏書樓。 塔列朗先生留下的回憶錄已經公開了某些段落,他的秘書們謄寫複製了這些段落,有些人甚至參與創作了這本回憶錄。在這些公開的段落里,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引人好奇的章節,我會在下面進一步地講一講這一章的內容。它講到的正是法國和俄國的兩位君主在1808年於埃爾福特舉行的這場會談,發生在拿破崙御駕親征西班牙之前。在波旁王朝復辟之後,塔列朗先生總是會自豪地談起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因此下面我講到的東西也不算是泄密了。況且,如果我真的是在他自己設定的解密時間之前泄了他的密,大家也會原諒我的這一冒失行為的。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位重要的人物已經是一名公眾人物了,他已經成為歷史人物了。 當兩位皇帝定下埃爾福特的會晤時,貝內文托親王已經不是大臣了,德·尚帕尼先生已經接替了他的職位。不過,皇帝還是把兩人都帶去了埃爾福特。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這位親王的服務,因此在某些場合他還是需要這個人的。他認為這位大臣在外交會議方面的技能以及他對於自己政治觀點的熟悉都能給自己幫忙。這個人此前就參與過反對拿破崙的活動,而拿破崙也正確地阻止了他囊括外交事務大臣、副大選侯和侍從長三個職位的圖謀。如果說皇帝這種不謹慎之前就傷害過自己的話,這次將塔列朗帶去埃爾福特則是他犯下的一個致命的錯誤。在埃爾福特時,拿破崙專門任命貝內文托親王擔任自己和亞歷山大沙皇之間的機密聯絡人。那時,塔列朗幾乎每天都會在看完戲劇之後,大半夜地跑到圖爾和塔西斯公主家裡和沙皇進行談話。我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清楚地知道這些談話的性質。這些談話到底涉及什麼?貝內文托不僅在自己的回憶錄里解答了這個問題,在他的私下對話里也談起過此事。 塔列朗先生在埃爾福特時,每天早上都會來參加晨會。當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拿破崙會單獨把他留下來。他會跟塔列朗講自己的計劃,對奧斯曼帝國的看法,對西班牙事件的態度,以及他希望可以跟亞歷山大沙皇維持的態度,他期望從這一聯盟中得到的好處,以及他打算逐步對亞歷山大做出的妥協。塔列朗親王也承認,他毫不猶豫就把這些信息在夜晚的談話中都透露給了沙皇。因此,他幫助這位王公提前準備好了應對之後和拿破崙談話的方案,並且也針對後者談話中的各種暗示警告提醒了亞歷山大。在埃爾福特時,亞歷山大總會講起自己是多麼想要訪問巴黎,多麼想要出席拿破崙主持的參政院會議,以及能在這樣一位治國大師的身邊,自己是多麼愉快。我不知道他說的這些話里有幾句是真心實意的。我聽說沙皇在講到這些事情時,總是顯得非常真摯,但塔列朗對他說的話肯定有所影響,讓他沒有進一步發展和拿破崙之間的親密關係。我們要承認,這位前大臣並沒有喪失其主人對他的信任,我們這時候就很好理解下面這一點:這樣的信任總是關於一些敏感的事情。這份信任如果沒有恰當的時機,並被非常審慎地處理的話,就會被人誤解,造成糟糕的結果。 貝內文托親王並不滿足於僅僅濫用拿破崙對自己的信任來為俄國提供幫助,他還向奧地利提供了服務。馮·梅特涅先生當時是奧地利駐法大使,他沒能為自己的君主獲得一份去埃爾福特的邀請函。奧地利政府不能接受自己在埃爾福特一個代表都沒有,於是弗朗茨皇帝派出了一名特使。這位特使表面上的任務是去祝賀拿破崙再次來到德意志,並且打消他對奧地利政府的那些正當的疑慮。實際上,這個特使的任務是要觀察埃爾福特的形勢,並且刺探會議上針對奧地利在計劃些什麼。馮·文森特男爵被奧地利派來執行這一任務。他之前是在相似的場合被貝內文托親王在華沙介紹給皇帝的,我們之前講過這件事情了。他獲命要去面見塔列朗先生,並聽聽看後者對他有什麼說的。關於貝內文托親王和沙皇以及奧地利特使之間的關係,他自己有一套說辭,我之後會講到。但是,我們很難相信,他是完全被動參與到這個關係中的,但是奧地利到底為他的這些寶貴建議付了多少錢,我沒有證據。至於亞歷山大沙皇給了他什麼好處,我們可以看看下面這件事情。這件事情也是沙皇對他懷有感激之情的諸多證明之一。 貝內文托親王把拿破崙和他的談話中提到的信息都用來做了什麼,我們前面已經都知道了。就是在某次和拿破崙的談話中,皇帝告訴他,在自己和亞歷山大的談話中,後者提起了關於自己將來肯定是要離婚的,並且再婚的對象很重要。就在這時,亞歷山大向拿破崙提議,後者可以迎娶一名俄國女大公。 塔列朗先生立刻就發現其中蘊藏的對自己的好處。他向亞歷山大沙皇表示了祝賀,並且抓住這個機會跟他說了這麼一番話:「既然陛下您正在安排這麼一場幸福的婚禮,請您允許我提出一個小小的請求。我最近不幸失去了我的侄子,一個有著大好前途的年輕人[6]。我還有另一個侄子,我想要給他定門好婚事。但是我在法國是找不到的,皇帝把所有富有的女繼承人都留給自己的侍從官了。陛下您的子民里有一個家族,能和他們聯姻是我最大的願望。如果能牽上庫爾蘭的多蘿泰公主的手,那就徹底滿足我的侄子埃德蒙的心愿了。」亞歷山大沙皇此前曾多次表示想要和貝內文托親王友好相處,他馬上就向他許諾自己會協助他完成此事。他還告訴親王,他本來就打算回到聖彼得堡後去拜訪庫爾蘭女大公的,他會將埃德蒙·德·佩里戈爾帶上一起去的。後者當時是法國駐俄國大使館的隨員,正陪同維琴察公爵在埃爾福特。亞歷山大沙皇還向塔列朗表示,自己會確保女大公接受他的侄子,他權當此事已經辦妥就可以了。 在聽完塔列朗自己繪聲繪色講述的那些他和沙皇以及奧地利特使之間發生的故事之後,人們肯定想知道他當時到底用了什麼藉口來合理化自己的舉動。他給自己找的藉口是這樣的:他覺得拿破崙獲得的權力已經太大了,他覺得這樣很危險。貝內文托親王因此是出於「愛國主義」情懷才奮力地要限制拿破崙突飛猛進的發展,才奮力地要阻礙他實施那些冒險的計劃。他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讓拿破崙回歸穩重和適度。他假裝相信,通過引起俄國和奧地利對此的警惕,他首先是為了拿破崙好,然後才是為了法國和歐洲好。這樣的辯解讓人想起了此前那些背信棄義的軍隊主計官的說辭。他們被帝國政府懲罰,等到波旁王朝復辟後,就把自己說成是帝國的受害者,並辯解稱自己當時貪污腐敗也是為了讓那個篡位者喪失戰爭的活力,這樣一來就可以讓篡位者挨餓,並捆住他的手腳。直到很久之後,皇帝才了解到塔列朗先生和亞歷山大沙皇在圖爾和塔西斯公主家裡的那些夜談到底是什麼性質。 皇帝是在埃爾福特聽說了《辛特拉協議》[7]簽訂的消息,這個協議確保法軍可以攜帶武器和行李搭乘英軍船隻回國。這是一次可怕的失敗。不過,儘管拿破崙對此很是悲傷,他卻沒有對阿布蘭特什公爵有任何的怨恨。這位公爵是一名勇敢而又忠誠的軍人,他有罕見的勇氣,並且對拿破崙忠心耿耿。此後不久,法軍在羅什福德上岸了。德·布爾蒙先生也在其中,是朱諾將軍在葡萄牙把他找到的。鑒於布爾蒙先生在里斯本為我國做出的貢獻,這位指揮官向皇帝請求給布爾蒙一個職位。拿破崙拒絕了這一請求,把這位旺代叛軍領導人隨軍帶回來本來就是違抗他命令的行為。 朱諾將軍回國後,有人向皇帝抱怨說阿布蘭特什公爵在葡萄牙時有過度的掠奪行為,被掠奪的物品就包括此前保存在貝倫修道院的那本著名的聖經。為了理解這本聖經對葡萄牙政府的意義,我們必須簡略地講一講它的歷史。當年,在越過好望角發現通往東印度的道路時,瓦斯科·達伽馬向葡萄牙國王唐·曼努埃爾[8]送去了從這些富饒國家獲得的第一批成果,包括黃金、珍珠和鑽石。根據當時流行的習慣,唐·曼努埃爾認為自己應當將第一批寶物獻給教廷。作為回報,當時占據教皇寶座的儒略二世將一本聖經送給了葡萄牙國王最為回禮。這份聖經手稿因具有以下幾個特點而聞名:手稿的書寫幾近完美;書上的裝飾圖案美輪美奐,而且用黃金描邊;封面也非常華麗;書的搭扣上更是鑲滿了珍貴的寶石。這份手稿是一份四開本的聖經,總共有七卷。書中還配有唐·托馬斯·德·里拉[9]的點評。唐·曼努埃爾那時剛在貝倫修建了一所聖熱羅姆主保的修道院,極盡奢華之能事,那時大家都很看重修道院的建設。他將這本聖經保存在那裡,並派人精心呵護。即便到了近些年,這本書也只是在極其重大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展示。修士們要想移交這本書,必須獲得國王親自手寫簽名的許可。朱諾將軍聽人們說起這些傳奇後,宣布此物品為戰利品,將其借走了。他當時承諾三天之後就會還回去,但此後他忘記了自己的承諾。隨著事態的發展,爆發了威梅歐戰役[10],此後各方簽署了《辛特拉協議》,法軍必須撤離葡萄牙。為了重新得到那本聖經,聖熱羅姆主保修道院的院長請求英國將軍介入。一名軍官被派到了朱諾將軍那裡,要求他將聖經物歸原主。將軍聲稱這本聖經放在向皇帝報告《辛特拉協議》消息的那艘護衛艦上,已經被送去法國了。他對於無法歸還此書表示遺憾。這本聖經就這樣留在了巴黎,存放在這位將軍的藏書樓里。在他死後,他的家具、藏畫和藏書都被賣掉了。但是這本書並不在清單上,它被保留下來以私下出售。一位法國人被指派就此事寫信給皇帝,這位法國人此前在葡萄牙生活了12年,剛剛返回祖國。皇帝當時正在德勒斯登。這封信的主要內容是告訴皇帝關於這本書的故事,並尋求他的支持以將此書物歸原主。皇帝寫了一封信給警務大臣羅維戈公爵,後者按照拿破崙的指示處理了此事。當時,可憐的阿布蘭特什公爵剛剛因為精神錯亂而去世。阿布蘭特什公爵夫人成了遺孀,也沒有從先生那裡繼承任何的財產。出於對她的考慮,再加上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可能他們對這個戰利品的占有也合理化了,皇帝並沒有繼續堅持他此前發出的要求物歸原主的命令。更何況,他當時實在是太忙了,實在沒多餘的精力處理這件事情。因此,這件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此後,波旁王朝復辟。葡萄牙駐法國大使帕爾梅拉侯爵,還有葡萄牙駐羅馬大使豐沙爾伯爵開始謀求讓法國歸還這部珍貴的手稿。豐沙爾伯爵請求了一次面見路易十八的機會,並從他那裡獲得了一份命令,要求阿布蘭特什公爵夫人將那本聖經物歸原主。但是,考慮到這位公爵夫人不穩定的狀況,國王堅持葡方應該為她支付8萬法郎,這也是這本聖經的估價。得益於這一安排,這本帶有唐·托馬斯·德·里拉點評的聖經回到了那個聖熱羅姆主保的修道院,直到今天,它也還在那裡。那位可憐的修道院院長,因為自己同意將這本手稿借出,還被流放了3年,但他當時又有什麼力量說不呢? 拿破崙親征西班牙 皇帝從埃爾福特歸來後,僅僅在聖克勞待了10天。在那裡,他獲悉羅馬納侯爵的軍隊已經在西班牙登陸了。此前,在8月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支軍隊已經離開了他們在那些丹麥島嶼上的營地。這是一個精心計算過的登陸行動,他們希望可以進一步鼓舞半島上的居民,並增強他們反抗的信心。此前和平親王領導的那個西班牙政府,曾經在皇帝的要求下派出了15000人的軍隊加入法軍,作為對他1806年10月3日那份帶有敵意的宣言的補償。關於這份宣言,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這支由羅馬納侯爵率領的軍隊本來是要被派到北德意志去的。在蓬泰科爾沃親王(貝爾納多特)的指揮下,這支部隊被派去駐防菲英島[11]。這位西班牙將軍在聽聞了巴約訥發生的事情後,決定籌劃帶領他的部隊返回西班牙,不再輔助法軍,並且打算讓他的部隊支援叛軍部隊。帶著這樣的目的,他開始和英國海軍將領濟慈接觸,後者正率領艦隊在波羅的海游弋。作為傳話人的是一位名叫羅伯森的蘇格蘭裔西班牙神父。然後,他就開始著手把自己的部隊都收攏到海岸的某處,當然是找了各種瞎編的理由,英國的艦隊已經做好準備在那裡等待他們了。貝爾納多特對拉羅馬納是如此放心,以至於這位指揮官的衛兵里都有一部分西班牙士兵。通過謊稱是按照參謀部發出的命令行事,他成功地讓自己的部隊在一年中日照最長的一段時間裡完成了行軍,正常來講,這本應會引起懷疑的。如此這般,那些分散在菲英島和日德蘭半島上的部隊得以聚集到朗厄蘭島上,絲毫沒有引起懷疑。朗厄蘭島也是此前決定的集合地。那些部署地靠近哥本哈根,此前犯下了一些暴行的西班牙軍隊被丹麥人繳了械。其他的西班牙部隊在3天之內就完成了集結,揚帆起航。這些部隊在路上停靠了英國的港口,英國政府用公幣為他們購置了武器和裝備。經過一段漫長的航行,拉羅馬納將軍在10月的第一天於桑坦德[12]登陸。登陸的軍隊有9000人,他們隨即壯大了布萊克將軍在比斯開地區的軍隊。 皇帝於10月29日啟程,前往西班牙御駕親征,我們還從德意志地區調來了新的部隊。他只在馬拉克住了一晚,就策馬前往維多利亞了,約瑟夫國王正住在那裡。他在那裡逗留了5天,這樣其他士兵可以跟上他的步伐,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於確保通信暢通,以及安排部署比斯開、納瓦拉和阿拉貢地區的軍隊。我在第二天離開了巴約訥,和皇帝的常任外科醫生伊萬一起全速前往維多利亞,行李都沒拿。我們驚訝地在維多利亞發現了近衛部隊的那些精銳老兵。他們都是步兵,僅僅比我們提前一天離開巴約訥。也就是說,他們在兩天之內行軍將近25里[13],簡直和羅馬兵團沒什麼兩樣了。此前,奧亞爾特孫[14]的驛站站長和他的夫人強制讓我們等到天亮才重新上路,這大大幫助了我們,因為他們在路上看見了攜帶武器的農民。在距離奧亞爾特孫一里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名被殺死的法國軍官橫屍路邊。在經過蒙德拉貢時,我們看到當地歡騰的場景,稍微放了心。但是,在路上的另一個地方,我們遇到了一群年輕的徵召兵。當時,他們正在站崗放哨,都異常緊張。最終,我們還是平安抵達了維多利亞。我讓人從巴黎給我寄來了幾把小手槍,我把它們帶在了身上。當皇帝聽說我如此謹慎後,他告訴我說我做錯了,這樣人們會認為他的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但我跟他講了我這一路上看見的場景後,他也就沒有繼續責怪我的警惕。我這樣做的確僅僅是為了在落單的時候保證安全而已,皇帝和他的家庭一直都非常安全。 11月11日時,皇帝在布爾戈斯[15]。他剛剛在城市的外圍打了一場遭遇戰,繳獲了一些敵軍的旗幟,他把這些旗幟都送到了立法團。這座倒霉城市的公共設施和教堂都被我們洗劫一空。皇帝居住的主教宮中的營火,是由折斷的家具碎片點燃的。軍官們坐在鍍金的扶手椅上,環繞著火堆取暖。修道院在布爾戈斯城外,熙德和希梅娜[16]就葬在那裡,許多人都去拜訪了那座修道院。我是和德農先生一起去那裡的,他從那裡帶回了希梅娜的一顆牙。他將那顆牙放進了自己的遺骨盒裡。他此前已經收集了許多歷史上名人的骸骨殘片。 皇帝在布爾戈斯逗留了10天或12天。之後,他經由阿蘭達朝著馬德里的方向進發。我們在路上經過了漂亮的萊爾馬城堡。這座城堡的酒窖里保存了大量的美酒。我們將這些酒分發給士兵們。他們用這些酒在營火的灰燼上烤了烤餅。士兵們可以說是揮霍無度地潑灑著這些紅酒,這就是他們的性格。當我說空氣中都瀰漫著紅酒的味道時,我可沒有半點誇張。 西班牙人重兵把守著索莫謝拉的狹路,妄想這樣就可以拖住法軍,並且關閉通往馬德里的道路。蒙布蘭將軍領導下的波蘭輕騎兵衛隊發起一次勇猛的衝鋒,攻下了這條1萬人和15門大炮守衛的狹路。菲利普·德·塞居爾在戰鬥中受了重傷。掃清了這一障礙之後,我軍迅速就到達馬德里城下。12月2日,皇帝來到了馬德里的城牆前,那天正是他加冕4周年的紀念日,也是奧斯特利茨戰役的3周年紀念日。約瑟夫國王在當天傍晚來到了大本營。 此時的馬德里掌握在一群瘋子手裡,他們爭吵著要不要放法國人進城。一位參謀部的軍官被派進城裡和他們談判,卻在城內遭到了暴民的襲擊,險些被殺死。鑒於這座城市並沒有被加固,皇帝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攻占馬德里的。但他希望可以讓城內的居民免遭攻擊的災難。他和這些瘋子進行了兩天的談判,但是他的人道精神反而讓他們的氣焰更加囂張了。一些西班牙戰俘被帶到了營火旁,我也在那裡。其中有一些年輕的僧侶,身著長長的黑色大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那裡。他們一開始打算裝作士兵,還裝出了一副軍隊的派頭。但是當我們要求他們向我們展示日常的操演時,他們卻表現得像是從沒有摸過任何武器的人一樣。因此,他們被要求報告自己的軍隊番號。當我們調戲夠了他們之後,摘下了他們的帽子,看到了他們剛剛剃過頭髮的腦袋。雖然他們自己感到很困惑,但是這一點就足夠暴露他們的真實身份了。 我們占領了麗池宮,這座皇家城堡處於高地上,俯瞰馬德里的一座城門,其中也有一些防禦措施。占領這座宮殿後,拿破崙擁有了攻占這座城市的能力。但是,他卻再次嘗試了勸降。作為回復,守城的委員會派出了托馬斯·德·莫拉將軍。這位將軍就是當年在貝倫毫無人道地對待我軍士兵的那群人中的一個。他原本是前來請求法軍先暫時撤退的,這樣好給委員會安撫民眾的時間。但是皇帝嚴肅地接待了他,把他嚇壞了。皇帝對他的講話充滿了正義的呵斥,擊垮了他,他顧不上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被嚇跑了。我們向他下達了最後通牒,如果他不在12小時內投降的話,我們就會對他和他的部隊開火。 皇帝下令所有人繳械,馬德里的長官們前來表明他們的臣服,並且承認了約瑟夫國王,後者拒絕接見選擇留在馬德里城中的所有西班牙顯貴。那些最具危害性的顯貴已經跟隨西班牙部隊從我們沒有占領的城門那裡溜走了。其他人則被我們逮捕並送到了法國。馬德里遭到軍事占領,約瑟夫國王也沒有居住在宮殿里。他下榻在普拉多,一座距離馬德里1里左右的皇家城堡。皇帝同樣拒絕居住在馬德里,他選擇下榻在查馬丁[17],一個距離馬德里大概1里的鄉村宅邸里。這座宅邸是因凡塔多公爵的產業。查馬丁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並沒有任何附屬的建築物。此前一般是在夏天天氣好的時候作為小居所使用的。當皇帝住在那裡的時候,天氣還是很冷的,但是那裡的房間裡一概都沒有壁爐。唯一可以用來取暖的就是一些露天的火盆,也就是在大銅盆里放上炭火,然後置於房間的中央。人們急忙在他的臥室和工作室里修建了臨時的壁爐。因此,至少在他居住在那的兩周時間裡,這棟房子是可以忍受的。我在這裡順帶提一句,一般來講,他對於冷是沒有感覺的,但是他很怕熱。縱使是這樣,他在最熱的天氣里也不會打破自己的習慣,還是穿著他的制服,扣子一直扣到脖子處。 在待在查馬丁的這段時間裡,拿破崙為保證西班牙的完全臣服,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安排。他頒布了數條法令,為這個國家提供了一些欠缺的機關。而且,他每天都會在城牆上檢閱自己的部隊。 我們在查馬丁發現了一些那不勒斯王后卡羅琳寄給自己的女兒阿斯圖里亞斯女親王的信。這些信件被遺忘在了一個柜子里。 這些信里有一些是由秘密墨水寫的,上面的日期是1806年1月,正好是法軍準備進入那不勒斯的時候。這位王后在信中表達了她對盟友英國的怨恨,她指控後者既背信棄義又懦弱(這是她的原話)。因此,皇帝決定將這些信件公之於眾。同時,這些信件也並沒有證明西班牙和那不勒斯的王室之間是和睦一致的。自然地,這些信的內容都充斥著濃烈的反法情緒。我們在其中還找到了一份那不勒斯宮廷1802年的小年鑑。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和那不勒斯公主正好是那一年大婚的,兩人的婚禮在巴塞羅那舉行,非常壯麗豪華。這份年鑑大概就是上述這場婚禮的紀念品。上面有12幅漂亮的水彩畫,描繪了那不勒斯城、皇宮以及兩西西里地區的眾多王室宮殿,每個月都配有一幅畫。 皇帝在查馬丁逗留期間,做了兩件大事,一件嚴厲,一件寬大。在會議上,皇帝下令要按照最嚴格的紀律來治軍。此前,我們的軍紀逐漸散漫,也讓人們在執行軍法時愈發地不嚴格。兩名帝國衛隊的輕步兵,因為犯下了掠奪、偷竊以及其他針對當地居民的可恨暴行,被判處死刑。兩人在市民的眼前被槍決了。儘管這兩名士兵此前的種種貢獻本可以為他們爭取到寬大處理的,但是出於維繫軍紀的考慮,皇帝拒絕了赦免兩人的請求。講到這一實施嚴峻刑罰的行為,我就不得不反駁一下那些控訴拿破崙放縱軍隊肆虐的人。他們說,他和他的軍隊之前有一種無言的默契:他的軍隊就是一群毫無紀律可言的中年男性,而他們之所以追隨他們的領袖,就是因為後者會容忍他們過分的行徑。但是,那些參與過帝國陸軍的人都知道,拿破崙是多麼小心地在控制軍隊掠奪的行徑。如果他聽說在自己軍隊的後方有土匪在肆虐的話,他總是會專門派出一支部隊去解決他們。同時,他還會依次去治堡壘指揮官或保衛溝通線的驛站指揮官的罪。他的這些命令贏得了有產者的尊敬,也讓那些容忍混亂的人聞風喪膽。維也納、柏林、馬德里以及其他城市的居民都目睹過對犯下劫掠罪行的士兵的判決和行刑過程,這些士兵中既有皇家衛隊的成員,也有普通軍團的成員。 聖西蒙侯爵是一名在西班牙軍中服役的法國人。他此前在指揮一支反叛部隊時,被我軍當場俘虜,軍事法庭判處他死刑。拿破崙赦免了他。這位流亡者的女兒,此前被皇宮中的一些軍官保護起來。他們都被她的孝心深深觸動了,尤其是擔任副官的迪尚隊長。因此,她被安排在了皇帝的必經之路上。一看到皇帝,她就撲倒在他的腳邊,懇求皇帝赦免她的父親。看到哭得梨花帶雨的聖西蒙小姐,拿破崙也無法拒絕她的請求。況且,他本來也覺得聖西蒙侯爵已經學到教訓了。 皇帝在查馬丁逗留了15天,一直在急切地等待有關英軍的消息。終於,他獲知英軍已經從葡萄牙進入西班牙,經過了薩拉曼卡,正在向巴利亞多利德進軍。拿破崙於是即刻起程去迎擊敵軍。他穿越了瓜達拉馬,這是坐落於馬德里東北方向的一條山脈。我們在翻越這條山脈時遇到了暴風雪。這場暴風雪差點就把我們都吞噬了,冰霜般的寒冷空氣摧垮了軍中的一些士兵。在跨越這條山脈時,我們的軍隊提前體會到了一絲之後我們在可怕的莫斯科撤退時體驗到的折磨。在那樣的暴風雪中,繼續騎馬是不可能了。皇帝被迫下馬,並且命令他的輕騎兵衛兵也要下馬和他步行。他們一起為身後的步兵部隊探出了一條路。到達山腳後,他停了下來,等待軍隊重新完成集結。當時英軍聽聞他出發的消息後一直在後撤,儘管皇帝迫不及待地想儘快趕上英軍,但他還是被迫在托爾德西利亞斯停留了兩天,等候部隊的到達。他在聖克萊爾修道院的一座建築里設立了自己的大本營。那座房子本來是供當地主教在到訪的時候留宿用的。 拿破崙在這座修道院裡留宿時發生的事情,是德·埃杜維爾先生告訴我的,他是皇帝在西班牙時的副官以及翻譯官。 當晚在晚餐時,拿破崙命令這位軍官將修道院的院長修女帶來。一開始,她拒絕跟著德·埃杜維爾先生出來,她表示自己不能打破戒律,不能踏出修道院的大門。前者向她解釋受君主之命不算破戒時,她才同意。一路上,她都忐忑地扶著德·埃杜維爾先生的手臂。當他們走到修道院的大拱門那裡時,她腳下一軟摔倒了。德·埃杜維爾先生不得不把她扶起來。她對他說,自己在60年前進入這所修道院,當時她只有6歲。整整60年里,她從來沒有踏出過修道院一步。當她被引見給皇帝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要跪下來。但是,拿破崙使了個眼色後,德·埃杜維爾先生連忙把她拉了起來。皇帝身上的勳章是最吸引她目光的。這位貧寒而簡樸的修女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它們。德·埃杜維爾先生及時提醒了她,並向她點明了這樣的好奇行為實在很不得體。皇帝向她提了幾個問題。首先,他問她是不是這座修道院的女院長。她回答說自己只是修道院中的二號人物,還補充了一句:「我可真是幸運!」拿破崙很是好奇,於是接著問她為什麼會這麼說。她回答說,相比發號施令,自己更希望做接受命令的那一方。這樣更加值得讚揚,她的良心也更加安寧。聽到這麼一個天真的回答,皇帝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接下去問道,卡爾五世[18]的母親瘋女胡安娜就死在托爾德西利亞斯,她是不是被埋葬在這座修道院裡。修女思索了一會,回覆說地下墓穴里埋葬著許多公主和王后,但是她並不知道她們的名字。當皇帝問起她對於西班牙的歷史有何了解時,後者表示自己除了祈禱書和聖經的段落之外什麼都不知道,這些也是她的神父唯一允許她閱讀的書籍。皇帝發現,雖然她已經是一名老嫗,但是她的眼睛依舊炯炯有神,於是問起她年輕時是不是非常漂亮。她非常坦率天真地回答說,她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她從沒有在鏡子裡見過自己的樣子,也沒人跟她說過她很漂亮。談話就這樣繼續進行了一會,這位修女的回答總是帶著一種天然的機敏和幽默。拿破崙對她的純潔和天真很是滿意,因此告訴她自己願意滿足她的一個願望,她想要什麼都行。當旁人告訴她皇帝言出必行後,她請求皇帝赦免修道院的總管。他此前手持十字架耶穌像率領一群起義民眾,被抓走了。拿破崙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同意了她的請求。但是也表示,這位修士以後須小心不要再牽扯進這種事情里,因為自己無法赦免他第二次。這位修女保證,自己會看著他,不讓他再踏出修道院半步,並為他負責。皇帝接下去說到,他雖然滿足了她的一個願望,但是幫助的是一個和她的家庭沒有關係的人,而他本來是希望為她個人做一件事情的。看她躊躇著沒有回答,皇帝於是派人問她家裡還有沒有親人。她回答說自己還有一個兄弟,是一名教士。「你希望我把他任命為主教嗎?」拿破崙說道。面對這一意外之喜,她跪了下來,向他表示感謝。但是,後來我們發現,拿破崙沒法完成自己的這個承諾:她的兄弟被監禁在薩拉戈薩的監獄裡了。在這位女修道院院長返回修道院之前,拿破崙派人給她送上了一些咖啡。她不喜歡咖啡的味道,她只習慣巧克力的味道。這位貧寒的修女,再次感謝了皇帝對她的親切接見後親吻了他的手。德·埃杜維爾先生將她送回了修道院,她心中充滿了感激。 在皇帝離開托爾德西利亞斯之前,德·埃杜維爾先生來找到了我,並以皇帝的名義要走了100個拿破崙金幣,是拿去給修道院女院長的。這位女院長已經向院內的其他修女描述了自己和拿破崙見面時的場景,因此,德·埃杜維爾先生進入修道院時,修女們既好奇又親切地接待了他。她們都跑出來想要看他一眼,或是摸摸他的手。她們看他的好奇眼神,就像那些第一次看見歐洲人的島民一樣。當德·埃杜維爾先生將這100個拿破崙金幣交到女院長手中時,她一開始是拒絕的。因為她覺得這樣一來,這座修道院就將失去它的一個小小的美好品質:好客。但是,人們在她此前和拿破崙會面時就多次告訴她,她是不能拒絕君主的賞賜的,這次也是一樣。她這才決定收下這筆錢。但是她表示,這筆錢將被存放在教區的金庫中,並且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會使用,這樣,皇帝的這份好意的證明就可以被保存很長的時間。 修女這時問德·埃杜維爾先生,金幣上是不是印了皇帝的頭像。後者打開紙捲軸,拿了幾顆金幣出來。她趕忙把金幣拿到手上,饒有興趣地檢視起來。一邊看,她還一邊向身旁圍觀的修女們保證,她覺得金幣上的頭像和皇帝本人非常相似。 回到拿破崙身邊後,德·埃杜維爾先生向他描述了修道院中發生的事情:在見過這位修女後,皇帝對她燃起了不小的興趣。他覺得她很有分寸。但是,她沒有耕耘這些天資,反而從小就受到了修道院的教育,他對此很是惋惜,畢竟修道院教育的效果就是把所有這些天資都扼殺。不過,雖然她成長於這樣無知的環境中,雖然這個質樸而輕信的靈魂見證了這麼多宗教世界的可怕,雖然她整日投身宗教事業讓她無暇做出自己的判斷,但是她性格中的那份和善與討喜還在,她的卓越天資抵禦住了這些不良的影響。「不管怎麼說」,他補充道,「這個善良的靈魂對於她現在的處境很是滿意。如果說修道院摧殘了很多人的話,它也護佑了很多人。」拿破崙之後發表了一番關於修道院作用的長篇大論。由此可見,他其實經常會考慮這些到冥想和祈禱中尋求庇護的人。他表示,有些時候,修道院的生活也有它的優勢。他還表示,我們應該確保修道院一直是這樣合適的場所,可以接待那些柔軟的靈魂、那些不堪世俗煩擾的人。同時,他還覺得我們可以開放一些專供人們退隱的場所,這樣對很多人都有利。舉個例子,對於那些上校或軍官的遺孀來說,她們因為丈夫的逝世,失去了此前一直享有的那份薪水。但是,她們可以集結起來,將津貼和其他各種資源整合在一起,從而依舊可以承擔得起馬車和其他維持舒適生活必需的開支。如果她們單打獨鬥的話,肯定無法繼續維持這樣的生活。他還表示,他覺得不應該再讓人們立下那種持續終生的誓言。同時,修道院也不應該招收40歲以下的人,等等。 就像這樣,他那熱忱而充滿想法的靈魂總是會第一時間迸發出許多與人為善的想法。此後,這些想法會隨著時間逐漸沉澱,調整,成熟。如果經驗顯示這些想法在實踐過程中很是危險的話,它們就會被拋棄。 拿破崙在向貝納文特進軍的過程中,距離英軍的後隊越來越近,馬上就可以看見他們了。這時,他收到了信使帶來的一個公文包,當時的郵局局長把給皇帝的信件都放在那樣的公文包里。只有我身上有公文包的鑰匙,但是我離皇帝還有1里的距離,拿破崙沒那個耐性等我趕過來。他直接把公文包撕開,取出了自己的信件。其中有一封外交事務大臣尚帕尼的信,還有一封巴伐利亞國王寄給納夏泰爾親王(貝爾蒂埃)的信。這兩封信內容一致:奧地利在重新武裝後備部隊,巴伐利亞諸國受到入侵的威脅,奧地利軍隊正在為跨過因河做準備,同時也向德意志地區人民發出了反叛的號召。這樣的消息並沒有讓皇帝感到驚訝。從奧地利剛開始準備密謀時,他的眼睛就盯上奧地利了。他一直在靜待下次戰事的重開,他也為此做好了準備。 同樣地,他對巴黎的那些陰謀也了如指掌。這一點,我們從他此後對貝內文托親王的呵斥中就可以看出來。因此,他決定要加快腳步返回法國。他一直行軍到了阿斯托爾加,並在那裡檢閱了身後陸陸續續抵達的軍隊。他指派蘇爾特元帥繼續追擊撤退中的英軍,並且向他口述了自己的指示。隨後拿破崙就返回了貝納文特,從那裡,他又馬上啟程返回了巴利亞多利德。在巴利亞多利德城中,他接待了一個由馬德里的主要市政官員和市民組成的代表團。這個代表團是來懇求他不要阻止約瑟夫國王返回首都的,他們展示出了對這位新國王的無上忠誠。皇帝和他們進行了非常開誠布公的談話,並且檢視了他們的忠心,最終許諾他會給國王寫信,建議國王按照他們的願望行事。他在巴利亞多利德逗留了一個星期,等待著他的兄長返回馬德里的消息,同時也處理了一些緊急的公函。 拉納元帥這時正在從長期臥病中逐漸恢復,他專門追隨皇帝來到西班牙,並且已經在大本營中跟了幾天了。但是,健康狀況依舊不允許他騎馬,因此皇帝將自己的馬車交給了元帥,他本來也沒有使用那輛馬車。我陪同元帥坐在馬車裡。皇帝在離開巴利亞多利德之前,將拉納元帥派去指揮薩拉戈薩的圍城戰了。當時元帥覺得自己的健康還不足以承擔更加大開大合的任務,皇帝也想讓他再休養一段日子。 在我們駐留在巴利亞多利德這段時期,出於好奇,我去拜訪了一個隸屬於道明會[19]的修道院。此前有法國軍官在那裡被殺死,所以皇帝下令把修道院撤銷了。在這座獻給宗教裁判所的主保聖人的庇護所里,我有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在院內滿牆的聖像中,我發現了聖拿破崙的畫像:頭頂戴著桂冠,身上穿著羅馬騎士的服裝。畫像一角有一段西班牙語的描述。 在這短短兩個半月的戰鬥中,皇帝重新占領了馬德里,像掃除灰塵那樣輕易掃清了他前方的西班牙軍隊。這群烏合之眾在被打散之後,總會後退30里然後又集結在一起。但是,我軍取得的勝利本來是可以一掃拜倫的災難給西班牙人帶去的印象,如果我們可以乘勝追擊的話。但是,因為拿破崙被迫要快速地離開西班牙,前往巴伐利亞迎擊奧地利,因此他再也沒有返回西班牙,我們最終也失去了這些勝利的果實。 拿破崙回國對抗反法同盟 皇帝離開巴利亞多利德後,全速策馬前往布爾戈斯,沿途不停地換馬,最終在路上只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在布爾戈斯,他也只停留了兩個小時,就繼續啟程前往巴約訥了。他前進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他的隨扈都跟不上他。從巴約訥到巴黎的這一路上,他依舊保持了這樣的速度,並在1月23日抵達了杜伊勒里宮。 拿破崙在抵達巴黎之後,馬上就開始為即將到來的襲擊做各種準備。他命令自己的軍隊,以及萊茵邦聯的僕從部隊都必須進入戰備狀態,隨時準備出征。他將貝爾蒂埃元帥派往多瑙河畔組織邦聯的部隊,並擔任他們的臨時指揮。 他返回巴黎後不久,就召開了一次樞密院會議。皇帝當時對於貝內文托親王有諸多不滿,理由都很充分。不過在會議的過程中,他還是很好地克制了自己。但是,最終還是決堤了。拿破崙在講話時的語調越來越激烈,在怒火的影響下,他喪失了對自身的控制:他積攢了許久的憤怒就是在等待一個爆發的機會。他以最嚴苛的語氣對貝內文托親王說了一番話。得益於他的種種信息來源,皇帝已經聽聞了許多關於塔列朗先生的消息。大概就是這些消息,使得在樞密院會議中現場見證了這次暴力爭吵的人們都和皇帝站到了一邊。此前,在貝內文托親王和拿破崙針對西班牙的事態進行的多次談話中,我曾經聽他說起馬拉格里達和亞歷山大這兩位耶穌會會士。在告知皇帝他必須親自前往西班牙後,貝內文托親王又告訴皇帝,他必須要提防瘋子修士的毒藥和匕首。拿破崙很確定,預見到他很可能因為毒藥、匕首或是勝利遊行中西班牙游擊隊的一顆子彈而殞命的貝內文托親王,當時已經產生了組織一個政府委員會的想法。他甚至已經挑選好了未來新政府的成員。沒有人知道,富歇和塔列朗出於某種目的已經達成了和解。但是,拿破崙還是沒有對前者表示出不滿。皇帝也很清楚塔列朗先生公開或私下發表的關於西班牙的事情,以及關於昂岡公爵審判的看法。他知道後者不認同這些做法,也否認和這些事情有任何瓜葛。在樞密院會議上,後者一言不發和無動於衷的表情都激起了皇帝的怒火。他是如此的憤怒,以至於他忘記了自己身為皇帝的莊重形象,舉起拳頭威脅塔列朗。「你竟敢,」他大喊道,「你竟敢否認自己對昂岡公爵審判的參與!而且你竟敢公開表示,並四處散布消息說你和西班牙發生的事情也毫無關係!」等等。說完這番話後,這股噴薄而出的怒火自然地消散下去,看著眼前這張面無表情的臉,拿破崙也疲倦了,他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貝內文托親王很了解皇帝,他知道皇帝每次越是被情緒牽著走,事後就越是希望大家忘記這件事情,這是皇帝的本性。塔列朗本來就沒有什麼尊嚴可說,但是他認為假裝忘記這次爭吵對自己是有好處的。翌日,剛好是周日,宮中要舉行一場覲見。作為一位大臣,加埃塔公爵(戈丹)本打算趁著這個周日把此前皇帝指派給他做的事情做完。但是,他又想起來拿破崙總是希望他的大臣都能參與宮中的覲見,因此加埃塔公爵決定他可以從履行職責的時間裡犧牲1個小時。於是,這位財政大臣就早早來到了杜伊勒里宮。他打算站到門邊,而皇帝就是要從那扇門進來的,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跟皇帝打個招呼,然後回家繼續做事。這位大臣是第一個抵達杜伊勒里宮的,當時用人們還在熄滅宮中的照明。他想要快點穿過覲見廳,給自己找一個好位置,方便自己之後按計劃脫身。當他看見貝內文托親王獨自站在壁爐邊上時,他是多麼驚訝啊。這個人這麼快就忘記了昨天經歷的羞辱,讓加埃塔公爵也為他感到害臊。再加上加埃塔公爵覺得,在目睹了昨天的爭吵後,跟這個人獨處一室實在太過尷尬,因此他急忙退回到了覲見廳旁的會客室里。待到覲見廳里的人逐漸多起來之後,他才進去,為的就是在穿過覲見廳的時候不和踱步的貝內文托親王打照面。之後,因為站的位置,他是第一個和皇帝打招呼的,然後他本就可以離開了。但是,他的好奇心驅使他留了下來。他看到,拿破崙按照慣例,手持自己的鼻煙壺,和大廳里站在第一排的人說著話,時不時地聞幾下。貝內文托親王此時還是站在一開始的那個位置,在壁爐旁。皇帝向站在他左邊的人說了幾句話後,徑直從塔列朗的面前走過,停在他右手邊的那個人跟前。接下去的那個周日,塔列朗再次站到了皇帝跟前,沒有一絲驚慌或者不安。當他看見站在旁邊的人回答不上皇帝的問題時,他還幫那個人回答了問題,從而強迫皇帝關注到他。兩人之間的堅冰被這樣打破之後,塔列朗更是抓住一切機會來吸引拿破崙的注意。儘管人們總是說科西嘉人記仇,但是拿破崙不是這樣的人。因為他自身的強大力量和他卓越的思想都自然而然讓他不會去斤斤計較。貝內文托親王也依舊時常來參加晨會,並且還是那麼勤勉,仿佛他還沒有失勢。而皇帝呢,針對某些事情,他在公開場合對你越是苛刻,私下裡就越是不跟你計較。要麼是被這個人的耐心說服了,要麼是大家的保證動搖了他的信念,拿破崙從沒有想過要禁止這個人出入自己的宮廷。雖然他沒有足夠的證據把這個人送上法庭,但是,在拿破崙眼中,這個人的罪行足以讓他以後不再就任何事情向這個人徵求意見。 以上這個軼事,前半部分是我當時從樞密院成員那裡聽來的,他們都在場目睹了貝內文托親王經歷的事情。後面的細節則是由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加埃塔公爵先生,帝國財政大臣告訴我的。既然我提到了他的名字,請允許我再補充幾句。在所有的大臣里,他是最盡職盡責而且最富有技巧的。沒有任何一個政府官員比他更清白、更誠實、更堅定。私下裡,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多踏實且討喜的品質。他是一個深情的好人,謙謙君子。他思想開明但從不四處炫耀,並且忠實地保存著那些優雅禮貌的傳統。如今世風日下,還保有這份傳統的人越來越少了。 因為樞密院中的這次爭執,貝內文托親王丟失了侍從長的職位。這個位置被交給了德·孟德斯鳩先生。當時的確是密謀四起。聖日耳曼城區被迫流亡了包括德·舍夫勒斯夫人在內的一部分人。皇帝在日後召回了其中大部分人,但有四五個影響力超群,或是冥頑不靈的人則不在赦免之列。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因為自己的諷刺以及惡毒的話語觸怒了拿破崙,而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做了什麼事情。他大概可以選擇無視這些跳樑小丑,他也足夠強大。他慣用的復仇手法比流放要更加優雅:他會時常恢復一些舊貴族的權利或是向他們施捨恩惠。一些前朝家族的成員甚至從他這裡收到了津貼。奧爾良公爵夫人、波旁公爵夫人和孔蒂親王當時都隱居在西班牙的菲格雷斯,享受著督政府時期頒發給他們的一小筆津貼,這筆津貼附加的約束和普通終身年金一樣。在孔蒂親王的好友康克勞將軍的請求下,拿破崙還將王室的這三位成員的津貼提升到了6萬法郎。這筆津貼是由和國庫聯繫的一名銀行家付給三位舊王室成員的,宅邸也是他們自由選定的。這次的津貼更是不附加任何的約束或條款。 在百日政權期間,皇帝把這筆津貼再次翻了倍。同時他還允許奧爾良公爵夫人和波旁公爵夫人繼續居住在巴黎。她們向皇帝和奧坦絲王后都表達了謝意。後者以信件的方式,擔任了皇帝和兩位夫人之間的斡旋人。 當時,有一位叫作普瓦特里娜的夫人,她是昂古萊姆公爵夫人手下的乳母,哺育了上一任王儲,王儲的名字我記不住了。這位夫人也獲得了帝國慷慨發放的津貼。 雖然拿破崙會把那些變得危險或者有害的異議人士趕出巴黎,但是,就像我前面說過的,他並不是一個獨斷專行的暴君,他也不是聽不進任何反對意見的人。當時在人們交給他的建議流亡名單中,出現了熱斯夫雷公爵夫人的名字。當皇帝聽說這位女士已經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時,憐憫之心壓倒了他心中所有嚴苛的想法。此後,他更是發現,這位公爵夫人是杜蓋克蘭的後人,這觸動了他作為法國人的心弦。拿破崙不但禁止任何人去打擾熱斯夫雷夫人,考慮到她年事已高,他還專門過問了她的健康狀況。皇帝還堅持要為這位杜蓋克蘭的後人頒發一筆津貼,以補充她的微薄財富,使得她可以雇得起一輛馬車。 從西班牙戰場上返回巴黎後不久,拿破崙就搬進了愛麗舍宮。這是一座漂亮的宅邸,是他從繆拉親王手上買來的。當時,後者「被提拔成了那不勒斯國王」,我們的士兵就愛這麼說。作為補償,繆拉獲得了散布在那不勒斯王國各處的一些產業,都是皇帝在征服這個國家時為自己留下來的。愛麗舍宮為拿破崙提供了一個舒服而寬敞的住所。在這裡,他可以隨時走進宅邸附屬的花園裡,不用擔心有人突然跳出來要和他講話。他也可以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離開愛麗舍宮。在這裡,他覺得自己終於逃離了杜伊勒里宮那個華麗的牢籠。此後,只有在周日的時候他才會回到杜伊勒里宮,去參加彌撒或者接待儀式。 皇帝剛在愛麗舍宮安頓下來,就獲知了薩拉戈薩投降的消息。之前,在圖德拉戰役中被擊敗的西班牙殘軍,和其他散落各處的軍隊集合起來,總共5萬人,他們把自己關進了薩拉戈薩。在高牆和熱情高漲的武裝民眾的保護下,他們狂熱地保衛著自己。在背後支撐那股狂熱的是他們的領袖,以及城內的僧侶。這座城市並沒有修築防禦堡壘,但是有一堵厚實的磚混花崗岩城牆圍繞整座城市。為了加固城牆,人們還在上面加蓋了胸牆。在城市的內部,每一個街口都建起了街壘,每一個街口都進入了防禦狀態。城中有許多為守軍提供補給的倉庫,守軍手上還有200門火炮。守軍的總指揮是帕拉佛斯將軍,當時他困守在薩拉戈薩城中,被選為守將。這是一個親近群眾的人,很能感受到民眾的熱情。同時,他也深受那些熟練而狂熱的僧侶的影響。他曾經發誓,自己就是被埋在城市的廢墟下,也不會向法國人投降。城中一直矗立著絞刑架,威脅著所有膽敢提議投降的人。1月20日,拉納將軍正式抵達並接過了我軍的最高指揮權。此時我軍開始挖掘戰壕,已經過去了3周的時間。指揮工兵行動的是皇帝的一名侍從官拉科斯特將軍,在他身邊輔佐他的還有羅尼亞上校和阿克索營長,這兩位軍官此後都出了名。拉科斯特將軍壯烈地犧牲在薩拉戈薩城下,拿破崙深深地悼念了他。拉納將軍在到任六天後,帶領軍隊對城市發起了總攻。我軍奪取了城市的所有外圍工事,本來到了這一步,城市投降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但是,城裡那一小撮狂熱的民眾大肆地製造恐慌,讓所有人都不敢說出「投降」這兩個字。這之後的戰爭,就是在街道和房屋中進行了。在戰鬥中,僧侶和婦女的抵抗最為激烈。即便是一寸土地,雙方也要激烈爭奪。我們奪取每一座房屋,都要依靠鎬子和坑道。我們的士兵們被暴露在各種危險下,還要忍受多種物資短缺的痛苦。他們都極其厭惡這場駭人的爭鬥。面對飢餓、疾病和我軍士兵的進攻,悲慘的薩拉戈薩居民更是承受了巨大的損失。帕拉佛斯本人都已經處於瀕死的狀態了,但是僧侶和教士們還是以他的名義統領著守軍。此後,我軍占領了一個重要的城區,也摧毀了守軍駐守的修道院和主要建築。如此一來,任何繼續的抵抗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但是,防禦委員會卻還抱著繼續抵抗的瘋狂念頭。他們還派出軍官,想確保薩拉戈薩不會獲救,還要求我們放這些軍官出城。拉納元帥拒絕了所有請求,並要求該城無條件投降。2月21日,法軍占領薩拉戈薩的廢墟。這次圍城戰吞噬了該城超過一半的人口,在整個戰爭史上大概也只有兩三個例子可以與之匹敵。元帥出於憐憫之心,對城中剩下的人都特別仁慈。他保護了該城的居民,保護了他們的財產,還保證了他們可以繼續擁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守軍放下武器,成了我們的戰俘。旅人的遊記中總是會描述聖柱聖母主教座堂[20]中無數的財寶。法軍士兵在進入薩拉戈薩後,根本就沒有看見傳說由各個天主教君主送來的金銀財寶。這些財富肯定是被用來應付圍城戰或是建設城市外圍的工事了。又或者,他們在法軍入侵前就把寶貝都藏起來了。我記得在杜伊勒里宮見過人們帶來的一個小盒子。盒子裡是一些裝飾的殘片,做工很粗糙,都是銀質、銀鍍金或是銅鍍金的,上面鑲嵌著一些廉價的寶石。這些殘片就來自著名的聖柱聖母主教座堂。 在同年(1809)舉行的畫展上,皇帝表示希望畫一張展示自己在書房中的全身像。他還命令我也要出現在這幅畫裡,以正在書寫他的口述命令的形象出現。畫師加尼耶受命創作這幅肖像畫。當這名畫師在創作時,我剛好不在巴黎。我當時正陪同皇帝出巡。伊薩貝畫師熱心地用他的回憶幫助加尼耶克服了這個不利的條件。在我回到巴黎後,加尼耶還請求我到他那裡去坐了一會,由此他可以完成畫作的最後幾筆。我不知道皇帝是從誰那裡聽說,這幅畫作的效果並不很好,他還就此讓迪洛克將軍給博物館總監德農先生寫了一封信。德農先生站在了畫師這一邊。最終皇帝接受了這幅畫,並把它掛在了杜伊勒里宮內。1814年,這幅畫和所有那些描繪了「篡位者」的畫作一樣,被轉移到了屋頂的儲藏室里。又或者,人們是把這幅畫退回到了它的創作者那裡,當時有很多畫就是這樣被退回到了各自的畫師那裡。1839年,我的一位摯友,勒馬魯瓦公爵的兒子在一個畫商那裡找到了這幅畫。他把這幅畫買了下來,既是出於對皇帝的感情,也是為了紀念我和他父親之間的友誼。 在1809年的年初,皇帝總算決定要填補1804年創立的那兩個內閣秘書的職缺了。新上任的其中一名秘書主要負責翻譯外國的報紙和期刊,他進了拿破崙的內閣,但他其實大部分時候都不在那裡。這位秘書就是穆尼耶男爵,參政院的助理辦案員。在1806~1807年的那場戰爭期間,他負責管理西里西亞諸省。穆尼耶先生是一名國民制憲議會成員的兒子。是拿破崙將這位成員從流亡中召回。作為對後者的能力和長處的獎勵,在後者回到法國後,拿破崙就將他任命為雷恩的省長。之後,更是將他召進了參政院。皇帝對父親的尊敬也順帶傳到了兒子這裡。他是一個聰慧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人們對他的未來有很多期許,他在日後也實現了這些期許。 第二位內閣秘書則專門負責處理關於火炮和工程方面的事宜,他就是德·蓬東男爵,當時他是工兵部隊的上校。他此前參與過那場令人難忘的埃及遠征,在自己的領域也享有很高的名聲,這是他應得的。這位軍官日後晉升成為中將,並且成了工程學委員會的一員。 此後,皇帝將巴克萊·德·阿爾布上尉任命為地圖室的長官,從而正式完成了內閣所有職位的任命。德·阿爾布上尉日後會成為一名將軍。他是義大利軍事地圖的作者,極有藝術天賦,並且心中總是跳動著拿破崙口中的「神聖之火」。德·阿爾布的身旁有兩名出色地理工程師的輔助,他們是拉莫先生和迪維維耶先生。 迫使皇帝全速從西班牙返回後,反法同盟實現了預定的目標:阻止我國處於和平狀態,以及分散我們的部隊。通過電報,皇帝獲知卡爾大公在4月12日進入了巴伐利亞。後者的軍隊沒有正式宣戰就跨過了因河。他們入侵之後的第二天,才派人就宣戰一事知會了邊境的哨所。4月13日早上四點,拿破崙離開了愛麗舍宮。他一路上以聞所未聞的高速前進,出發後第五天就抵達了多瑙沃特[21]的大本營。路上,他在路德維希堡和迪林根做了停留,會見了符騰堡國王和巴伐利亞國王。 皇帝在多瑙沃特見到了貝爾蒂埃元帥。他在這裡得知,出於對他命令的誤解,勒費弗爾指揮的巴伐利亞軍團和達武元帥指揮的部隊之間的交流被切斷了。為了彌補這一失誤,他天才的大腦又轉動起來。他一系列聰明部署的結果就是,萊茵邦聯軍隊贏下了托伊格恩和阿本斯貝格戰役,達武元帥贏得了埃克米爾戰役。此役過後,達武元帥獲得了埃克米爾親王的頭銜。因為拿破崙前進的速度如此之快,他的隨扈都跟不上他。在此期間,拿破崙過的就是一個軍人的生活,騎的馬也是借來的。 我時常聽皇帝抱怨我們和古羅馬人比起來差遠了。但是,根據那些最傑出的軍事作家的說法,他不需要羨慕那些古典時代的英雄。既不用羨慕他們行軍的快速,也不用羨慕他們排兵布陣的準確。這次戰役的一開始,拿破崙就將這兩個特點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這次勝利的進軍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差點讓我們的軍隊失去統帥。拿破崙當時坐在一個可以觀察我軍對雷根斯堡的進攻的位置上。他正在用自己的馬鞭抽著地,突然一顆子彈射中了他的大腳趾。這顆子彈應該是由蒂羅爾制的卡賓槍里發射出來的。他受傷的消息瞬間傳遍全軍,他不得不翻身上馬,讓士兵們看到他,證明他沒事。儘管他的皮鞋沒有被擊穿,但是他受的傷還是很痛的。不管拿破崙當時在現場表現得有多不以為然,自然法則還是無法違背的。在結束這次短暫的出巡後,拿破崙退到了一個小屋子裡,這裡距離他被射傷的地方有大概幾個步槍的射程。進入屋子後,他終於撐不住了,當場暈倒。幸運的是,這次受傷並沒有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 這次戰役中的另一件大事,就是我軍以無可比擬的勇氣攻克了傳言中那堅不可摧的埃博思貝格陣地。那是一座600尺長的木橋,周邊有一個堡壘,還環繞著高地。高地上部署了人數占優的軍隊,還有100門火炮。科埃奧恩將軍[22]攻下了這裡。我們轟開這座城市的城門後,緊隨而來就是殘暴無比的遭遇戰。有一些傷兵和戰士被逼進了一座房子裡。房子著火了,一個人都沒逃出來,都在大火中和房子一起化為了灰燼。這座可憐的城市當時呈現的景象是人類所能想像的最可怕的場景之一:大街上散布著被大火吞噬了一半的屍體,散發出陣陣惡臭。皇帝看到此情此景,非常悲痛。他不由自主地稱讚了科埃奧恩將軍的勇猛,但他也譴責了這次戰役中的損失,如果馬塞納元帥下令繞開這個陣地的話,我們本不用遭受這樣的損失的。 皇帝第二次到了維也納這座城市。這座城市的君主曾於1805年,在薩爾-烏什茨磨坊旁那場難忘的會晤中宣誓不再對拿破崙宣戰。這次,維也納決定守城。拉納元帥此前曾派出了自己的侍從官馬爾博上尉帶著命令前去勸降。這位年輕的軍官遭到了一群暴徒的襲擊,受到了極其惡劣的對待,甚至還受了傷。馬克西米利安大公認可了這些卑劣的行徑,他還把我們派去談判的這位使者關了起來。經過這次違反國際法的行徑,再加上大公拒絕開啟城門,我們決定炮轟維也納。許多人傳說,瑪麗·路易莎女大公當時因為抱恙,正在皇宮中。他們還說皇帝因此專門下令大炮不要往那個方向射擊。這都是胡說八道。人們總是過度迷信地認為偉人們都對自己的命運有一種神話般的預言能力。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此後匆忙離開維也納,渡過多瑙河,沒有留下任何命令,大概是被自己肩上的重任給嚇跑了吧。皇帝當時把大本營設在了美泉宮。維也納專門派出了一個代表團到美泉宮面見了皇上,請求他派軍占領維也納。5月12日,一支法國軍隊在維也納投降後占領了那裡。皇帝向代表團成員保證,他會保護他們,也會像1805年時那樣尊重維也納這座城市。 皇帝在美泉宮逗留了8天的時間。與此同時,我軍占領了距維也納城兩里運的洛堡島。多瑙河在此處被分成數支,我軍打算在這裡建設渡河點。三座橋樑被架起後,托它們的福,5月20日,我軍開始渡河進攻河流左岸的敵軍了。但是,馬塞納元帥還沒怎麼接觸奧地利軍隊,這幾座小橋就開始斷裂了。原來,奧地利人掌控著多瑙河的上游,他們釋放了很多滿載著石塊和炮彈的小船順流而下。這段時間河水暴漲,水流速度也加快了不少,這些小船借著水流高速撞擊我們的橋樑,就把很多部分都撞斷了。馬塞納的不屈不撓以及拉納的勇猛,彌補了我軍第四軍團的人數劣勢。後者在橋樑斷裂後和自己的部隊失去了聯繫,但是他迫不及待地要參與攻擊,因此跑到了布代的部隊那裡,以出眾的勇氣領導了那支部隊。兩軍在當天晚上進行了正式交戰,我們連夜修好了渡河的橋樑。第二天一早,第二軍團、衛隊以及重騎兵部隊得以渡河。後面跟著的是達武元帥的部隊,以及其他陸續抵達的隊伍。前一天打了一半的艾斯林戰役,此時又繼續上演了。正當我軍的努力馬上就要獲得回報,即將宣布勝利消息時,軍隊里突然開始瘋傳一個壞消息:跨河的主橋垮塌了。因此,我們當時能做的只剩下堅守陣地,並在晚上撤回艾斯林島。雪上加霜的是,皇帝和我們的軍隊沉痛地失去了拉納元帥。一顆亂射的炮彈打斷了這位驍勇軍人的兩條腿。當皇帝看見躺在擔架上的元帥時,他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他命令人們將擔架放置在一邊,自己快步走上前去,撲在了這位瀕死的英雄身上。他抱著後者,哽咽著,不停地哭泣。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這個令人心碎的場景給我留下的印象。皇帝是如此悲痛,以至於兩天之後,他還是無法抑制住自己眼中的淚水。元帥被運到了一個叫作埃伯斯多夫的小村莊,一周之後,他在那裡傷重不治。 失去拉納元帥對皇帝來說是一個無法彌補的創傷。他是陪伴自己時間最長的戰場同志之一,對於他的才能,皇帝從不吝惜各種溢美之詞。每一年,這位元帥都能夠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才能、審慎以及對兵法的理解,這讓皇帝禁不住嘖嘖稱奇。即使不將他視作一名軍人,芒泰貝洛公爵也很有獨創精神。針對他說過的那些妙趣橫生、生動有力而又充滿表現力的話語,簡直都可以寫一本書了。光看他這個人,你肯定猜不到他可以說出這麼俏皮的話來。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他跟塔列朗先生說,勝利用劍削尖了外交的筆頭。對於塔列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總是說,即使有人從背後踢了塔列朗一腳,後者的表情也是不會發生變化的。他對塔列朗的總結語雖然過於軍隊化,但還是很到位的:「他就是個……包裹著爛泥的絲襪!」 順著這個軼事,我打算講一下我遇到的一個小意外。當然,和剛剛奪走了我軍一個偉大領袖的那場不幸事件比起來,我遇到的這個意外根本算不上什麼。當時我正在多瑙河的左岸步行,剛好走到連接洛堡島的那座橋的面前。我看見皇帝遠遠地走過來,他爬上了一座磨坊的頂棚,想看清楚周圍的環境。我正在注視著他的時候,突然感覺被一股力量拍打了一下(一匹馬踢了我一腳),我當場就趴在地上了。拿破崙在從房頂上下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我摔倒。他以為我受了很重的傷,於是馬上命人把我抬起並轉移到島上去。但其實我只不過是因為事發突然稍微有點頭暈罷了。看到我的樣子,他放下心來,並說:「您快走吧,您剛剛真是嚇到我了!」這次意外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後遺症。 指揮重騎兵部隊的埃斯帕涅將軍被一顆炮彈殺死了。聖伊萊爾將軍受了重傷。我們本以為迪羅斯奈爾將軍和富勒將軍這次也在劫難逃,但後來我們欣喜地得知,前者根本就沒有受傷,後者也只是受了輕傷。他們被敵軍俘虜了,在瓦格拉姆戰役後,敵人把他們送回了我軍大本營。 被圍困在洛堡島上的部隊,尤其是傷兵,在剛開始的那幾天飽受物資匱乏的困擾。不過,倉庫和野戰醫院很快就在島上建了起來,皇帝並沒有下令疏散島上的人群,相反,他命令貝特朗將軍在島上修築了可以和古羅馬媲美的工事。拿破崙在埃伯斯多夫待了12天,這個村子正好和洛堡島隔河相望。他的精力都放在了救護傷兵,以及為島上的部隊提供物資這兩件事情上。看著各項工作都有序展開後,他命令剩下的軍隊就地紮營,自己則回到了美泉宮。 皇帝對奧地利的夏斯特勒將軍在蒂羅爾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憤怒,後者放任叛軍殺害了700名法軍徵召的士兵以及1800名巴伐利亞士兵。皇帝當即下令,這位將軍(他當時剛剛被我軍俘虜)必須被推上軍事法庭並處以槍決。奧地利皇帝在聽到這個命令後,宣布奧軍將把迪羅斯奈爾將軍和富勒將軍扣為人質,作為對我軍處死夏斯特勒將軍的回應。當拿破崙聽到這個宣言時,當即做出了必要的部署:派人逮捕當時還留在維也納城內的科勒萊多和梅特涅兩位親王,還有培爾根以及哈爾戴克兩位伯爵。同時,作為報復,這些人被逮捕後都將被帶回法國。皇帝同時准許維也納市的一個代表團出發前去找到奧地利君主,並向後者講述在蒂羅爾屠殺法軍戰俘的種種細節。弗朗茨皇帝在獲得這些信息後,決定撤回他此前針對兩位法軍將領下達的命令。 在4月和5月期間,英國和反法聯盟的爪牙們都在四處活動,密謀在此前屬於普魯士或是依附於普魯士的北德意志諸省引發叛亂。這些省份充斥著大量的退伍老兵、返回家鄉的戰俘,或者是從戰場上逃跑的殘兵敗將。一名叫卡特的普魯士軍官集合了一大批這樣的人,占領了當地的庫房,切斷了對外交通,想要在當地引起叛亂。在威斯特伐利亞軍隊的追擊下,他逃到了波西米亞。在那裡,他帶著身邊的殘兵加入了布倫瑞克-奧厄斯公爵的隊伍,後者正在那裡組織奧地利志願軍。這位王公是前任布倫瑞克公爵(在耶拿殞命的那位)的兒子,出於為父報仇以及為家族報仇的心理,他自封為德意志各地反叛秘密社團的領袖。他手下的士兵都身著黑色軍裝,佩戴象徵死亡的徽章。 大概4月底的時候,威斯特伐利亞國王手下一個叫作德·恩貝格的侍從官舉起了反叛大旗。他率領著一群走私客、一群半軍事半民政的職員,還有他在威斯特伐利亞和漢諾威招募的武裝農民。他率領這一群人向著卡塞爾進軍,希望可以打這座城市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他在馬格德堡城下遭遇了失敗。年輕的威斯特伐利亞國王在處理這次暴動時採取的各種措施,以及展現出的魄力,在他的軍隊將領的支持下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是德·恩貝格還是帶著幾個殘兵成功地跑到了布倫瑞克公爵那裡,後者那時是所有革命運動的靈魂。 不久之後,1806年戰鬥時還在打游擊的那位普魯士少校席爾,率領麾下的500驃騎兵,以軍事部署為藉口離開了柏林。在城外,一個步兵營加入了他,這些人都是以前他手下的游擊隊員。在嘗試攻擊北德意志的堡壘但徹底失敗之後,他退回到了威斯特伐利亞,去幫助德·恩貝格叛黨的殘餘勢力。當時的席爾覺得自己手上的部隊足夠多了,因此他嘗試了去幫助圍攻馬格德堡的叛軍。失敗之後,他來到了易北河的下游地區。同時,布倫瑞克公爵正在緩慢地進入薩克森,想要和這位普魯士游擊隊長會合。但是,後者此時正在向波羅的海沿岸移動,以期可以和英軍艦隊搭上線,從英國人那裡獲得自己缺乏的武器和彈藥。席爾在嘗試入侵馬格德堡後,帶著五六千名從普魯士和奧地利軍隊中逃出來的馬格德堡士兵,以及許多來路不明的人,進入了施特拉爾松德。他圍繞著施特拉爾松德修築了防禦工事。格拉蒂耶[23]將軍率領一支荷蘭軍隊,在丹麥軍隊的輔助下,抵達了施特拉爾松德,並且迅速攻下了城市外圍的工事。當時,兩軍在市內進行了激烈的巷戰,席爾為了掩蓋自己逃跑的路線,還打算放火燒城。不過,最終他沒有得逞,包括席爾在內的所有叛軍都被殺死了。 這邊,布倫瑞克公爵進入了威斯特伐利亞王國。他還期盼著自己公國原來的臣民會如潮水般湧向自己,爭相為他而戰。不過,他最終只不過是招募到了幾個村民而已。奧地利因為自身的戰局不利,也根本無暇關注這位公爵。他在四面八方的軍隊的夾擊下,只得落荒而逃。最終他帶著幾個支持者一路跑到海邊,被英國艦隊給救走了。 這些暴動的嘗試,獲得了上述省份反法情緒的滋養,因為我軍的征服改變了這些省份的形勢,傷害了它們的利益。這些暴動是此後德意志整體暴亂的先聲,反法同盟一直期盼著會發生這樣的大暴動,但是大暴動真的發生,要到很久之後了。如果卡特、德·恩貝格、席爾以及布倫瑞克公爵那些組織惡劣的行動是同時進行的話,我們當時對北德意志的控制就會受到嚴峻的挑戰。 奧地利戰役及善後 總督指揮的義大利法軍,在大軍團取得的輝煌勝利的幫助和鼓舞下,得以一雪前恥。在戰役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甚至被迫撤回到了阿迪傑河。在帕維亞會戰和其他幾場遭遇戰中,約翰大公指揮的奧地利軍隊喪失了半數士兵,義大利軍團為此前的失敗報了仇。我們的尖刀一直追趕著逃跑的大公,他直到跨過分割北義大利和奧地利世襲領土的邊境線時才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總督依舊在對自己的敵人窮追不捨,他在5月26日抵達了布魯克和大軍團勝利會師。義大利軍團的信使們紛紛出現在西梅林[24],可算是一件大事。皇帝知道義大利軍團離我們很近了,便提前派出自己的侍從官洛里斯東到那個方向去。義大利軍團第9軍的一名獵兵遇到了洛里斯東將軍派出偵察的第20軍的一名獵兵。兩名士兵先是互相打量了一下,當他們發現彼此都是法軍士兵後,就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歐仁親王在兩天之後抵達了埃伯斯多夫,皇帝親自接見了他,並好好地表揚了他一番。這些表揚堪稱實至名歸。 約翰大公率領部隊和自己的兄弟普法爾茨大公的軍隊會合了。歐仁親王於是向著他們的方向開始進軍,並在拉布[25]附近與之相遇,拉布是位於匈牙利的一個堡壘城市。6月14日,他對這支合軍發起了攻擊,後者人數上比法軍多出了1.5萬人。敵軍被徹底擊潰了,死傷超過6000人。我軍繳獲了大量的旗幟和大炮。拿破崙向總督表達了自己對6月14日取得的大捷的滿足,他將這場大捷稱作「馬倫哥會戰的孫女」,以示對其的紀念。8年前,正是在同一個地點,我們贏得了馬倫哥會戰的勝利。24日,我軍進入了拉布防禦嚴密的要塞,裡面的2500名守軍成了我們的俘虜。 洛堡島已經成為馬塞納元帥的軍團守衛的一個巨型加固營地。或者,我應該這麼說:洛堡島成了一個環繞著防禦工事的要塞。守衛它的是炮兵陣地中的120門大口徑火炮、臼炮以及攻城榴彈炮。我們在那裡修築了三座堅固的橋樑,足以抵禦任何威脅。橋頭的防守區域有1600托阿斯[26]那麼寬廣,由棱堡組成,還環繞著充滿水的壕溝。皇帝在美泉宮逗留的那一個月里,還是像以往那樣忙碌,經常來到埃伯斯多夫巡視:主要是針對修築橋樑以及在維也納周邊準備足夠的軍隊以備不時之需。拿破崙對醫院的惦念也有所體現,他派出自己的侍從官造訪那裡。他們收到的命令是,為病床上的每一位士兵準備60法郎,為每一位軍官準備120法郎。 當軍隊已經休整完畢,火炮重整完畢,各種彈藥和軍需物資也都準備妥當之後,皇帝離開美泉宮,並把自己的大本營搬到了埃伯斯多夫。7月4日,大軍集結在洛堡島上。當天晚上,儘管雷電交加,風雨大作,軍隊還是以極好的秩序,跨過6座事先準備好的橋樑,走出了洛堡島。出於對士兵的保護,我們還在河面上準備了防柵,那是在2個小時內以驚人的準確度準備妥當的。 大軍渡河的這段時間裡,我和對外事務大臣德·尚帕尼先生待在一起。我們待在皇帝位於埃伯斯多夫的住所的一個房間裡,焦急地等待大軍渡河的結果。聽到屋外撼天動地的雷聲,以及仿佛要把我們淹沒的大雨的激流聲,我們都有點氣餒,也不知道到底這樣的條件對我們的行動是有益還是有害。終於,在天要破曉的時候,我們聽說這個勇敢的任務獲得了圓滿的成功。那個可怕的夜晚過後,迎來的是一個美麗的白天。敵人本來被河流另一邊的形勢誤導,覺得我軍肯定過不來。當他們看見15萬大軍突然出現在埃伯斯多夫的原野上時,別提有多驚訝了。他們本來以為這支大軍,還有配屬的400門大炮都在遙遠的另一邊,這下卻突然像變魔法一樣,來到了自己跟前。當天晚上,我軍開始攻擊一個戰略要地。這場戰鬥就是瓦格拉姆那場大戰的序曲,大戰的打響是在6日,即第二天早上。我那一整天都在戰場附近,騎馬陪伴在采爾尼切夫和戈爾戈利兩位上校身旁。他們兩人都是沙皇的侍從官,是被派到皇帝身邊來的,碰巧在大本營里。對於自己沒有在戰鬥中被皇帝召喚到身邊擔任隨扈一事,這兩位軍官還有些許不滿。其中一位還發牢騷說皇帝把他們排除在外,肯定是因為他們佩戴的白色羽飾。 當天晚上,我來到了皇帝的營地。拿破崙剛剛來到營地旁,就聽到有人大喊:「自求多福吧!」這引發了營地的一陣恐慌。不過幸好,人們很快就平靜下來。原來,有一支迷路的敵軍碰巧撞上了我軍的哨卡,引發了這起鬧劇。 瓦格拉姆會戰是一場血腥的戰鬥。奧地利軍隊喪失了2.5萬名士兵,奧軍還陣亡了3名將軍。我軍的損失雖然要小一些,但是我方也陣亡了3名將軍,其中包括拉薩爾將軍。他是我軍陣中最優秀的軍官之一。在戰鬥的前一晚,不知道是不是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拉薩爾將軍給皇帝寫了一封感人的信,拜託皇帝以後要多多關照他的孩子。 戰鬥結束後,拿破崙騎馬在戰場上來回奔馳,囑咐人們轉移並照顧傷員。這項工作他從來都是親自去做的。他還會時不時地命令大家都安靜,這樣他好分辨傷員的呻吟聲。當他手頭上沒有其他士兵要照顧或者沒有其他緊要事情的時候,他會親自騎馬前往呻吟傳來的方向,如果他當時很忙,他也會派人去幫忙。他時常會讓自己的隨從四下散開,為的就是可以更好地搜索和幫助傷員。 人們經常會談起有關烏代的事情。他是第9步兵團的上校,在這場會戰後因為傷勢過重不幸殉國。那些專注於軍中的秘密團體,或是軍事陰謀論的歷史學家們搜集了許多毫無根據的流言,把這位上校塑造成了這些臆想出來的團體的領袖,還說他是被人奉拿破崙的命令處決的。之前已經有人輕易就證明了這樣的誹謗是空穴來風。不過,這件事情的荒謬程度本身就足以將其證偽了。 瓦格拉姆會戰結束之後的第二天,皇帝正在視察軍隊,封賞有功之人時,遇到了麥克唐納將軍。他向後者伸出手,作為和解的象徵。麥克唐納將軍是莫羅的朋友,此前很長的時間裡都不受重視,被從軍隊里剔除了出去。在他申請重新為國效力後,拿破崙出於對他才能的重視,派他去指揮義大利軍團的右翼,隸屬於歐仁親王。麥克唐納將軍和烏迪諾將軍以及馬爾蒙將軍一起,被皇帝晉升為了法蘭西元帥。 法軍在瓦格拉姆的大捷並沒有摧毀奧地利軍隊。後者儘管承受了巨大的損失,但還是有序地撤走了。要等到8月11日,列支敦斯登親王約翰才以停火談判代表的身份來到茲納伊姆[27],他還表示,自己甚至獲得了開啟和談的授權。提議進行停火談判的是卡爾大公,他當時享有無限的權力。但是,已經撤退到布達[28]的奧地利皇帝拒絕批准停火協議,還撤掉了卡爾大公奧軍總司令的職務。拿破崙向後者送去了一枚榮譽軍團的騎士勳章。5天後,弗朗茨皇帝幡然醒悟,接受了停火協議。當時他心裡的小算盤是,接受停火協議後,他可以在停火期間做好撕毀停火協議的準備。拿破崙皇帝將部隊都安排到停火協議指定的區域後,動身前往美泉宮。和會在阿爾滕貝格召開,雙方派出的代表分別是德·尚帕尼先生以及馮·梅特涅先生。談判的進展異常緩慢,因為奧地利代表一直在拖延時間,肯定是一心指望著英軍對瓦爾赫倫島[29]的進攻可以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皇帝乾脆就把自己的對外事務大臣召回了維也納。拿破崙的堅定終結了奧方的躲躲閃閃。10月14日,在拿破崙的注視下,德·尚帕尼先生和列支敦斯登親王簽署了和約,後者那時已經接替了梅特涅的職務。 儘管拿破崙想盡辦法隱藏自己的感受,但他當時遇到了一件事情,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件事情很有可能促使他加快了簽署和約的步伐。10月的某一天,中午時分,拿破崙在美泉宮檢閱部隊。這時一位年輕男子突然朝著皇帝走來。他手上拿著一張紙,當時人們都覺得那是一份陳情書。旁人告訴他,他應該把陳情書交給當值的侍從官拉普將軍。但是他堅持要當面和拿破崙說話。不管我們多少次把他趕走,他都會跑回來。他的這份堅持顯得很是可疑。他那堅定而冷靜的表情,他的眼神,還有他一直藏在胸口的右手,都引起了拉普將軍的注意。將軍下令把他抓起來,並帶回宮中。所有這一切都是悄悄完成的,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此後,我們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搜出了一把碩大的廚房刀。他是埃爾福特大學的一名學生,名叫施塔普斯。當人們問起他想用這把刀做什麼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想殺死拿破崙。皇帝在返回宮中後得知了此事,他命令把這個年輕人帶到會客廳來。當時,納夏泰爾親王、貝爾納多特、迪洛克將軍和薩瓦里將軍都在大廳里。施塔普斯堅毅且決絕地朝拿破崙走去。他向拿破崙承認,儘管法國君主沒有做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但是自己就是打算要殺死他的。他宣稱他堅信,如果殺死了皇帝,那麼他就是為自己的民族,為歐洲做了一件大好事。最後,他還補充說自己既不瘋也不傻,而且自己也沒有把這個計劃跟任何人提起過。當時,科維薩爾醫生也在美泉宮,皇帝馬上派人把他找來,並問後者這個年輕人身上可有一點瘋了的跡象。醫生在測量了他的脈搏之後表示,自己沒有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找到任何神經錯亂的症狀。拿破崙被這個人的狂熱震驚了,同時,他的心中也充滿了對這個早熟的殺人犯的憐憫。他提出,只要這個年輕人願意就自己打算犯下的卑劣罪行真心悔過,他願意赦免後者的罪過。施塔普斯拒絕了所有對他的赦免,他還說自己對於沒能執行計劃感到很是懊悔。「但是,」拿破崙說道,「你還有家庭,你這麼做會毀了他們的。你會讓深愛你的少女心中充滿絕望。如果我饒你一命的話,你會感激我嗎?」「就算這樣,我還是會殺了你的。」拿破崙沒有回答他的話,就下令把這個年輕人帶走。他希望在這個年輕人筋疲力盡後,他可以表示自己的悔恨,並透露一些有用的信息。施塔普斯在此後的3天裡不吃不喝,並且一直一言不發。他走上刑場的時候,口中還在高喊著:「德意志萬歲!殺死暴君!」拿破崙在從維也納去往慕尼黑的路上獲知他已被處決。 與奧地利達成的和約中,公開和秘密條款加在一起,總共讓這個強國割讓了350萬居民的領土,其中大部分領土都落入了和法國結盟的國王和親王們手中。秘密條款還要求,在法英戰爭期間,奧地利要將自己的陸軍規模限制在15萬人。同時,奧地利要遣散自己的軍隊、政府和宮廷中雇用的所有出生在法國領土上的人。最後,奧地利還要支付8500萬法郎的戰爭賠款。 和約的一個條款為華沙大公國增加了150萬人口。我們又向重建波蘭這個方向邁出了嶄新的一步。為了就此獲得俄國的支持,我們將烏克蘭邊界處的一塊領土及其40萬居民劃給了俄國,後者也參與了和約的簽訂。俄國這次也歡欣鼓舞地收下了這片領土,就像當年在提爾西特愉快地接受了盟國普魯士的比亞韋斯托克那樣。人們可能會認為,俄國這只是在臨時為其盟友掌管領土,等到形勢允許的時候,是會還回去的。不過,雖然此後在1814年和1815年發生了那些事情,但俄國從沒想過要把這些領土還回去。 俄國政府在此次戰爭中的表現,看起來是認可了我們給華沙大公國畫下的邊界。亞歷山大正是在華沙警告奧地利不要再次對法國動武。雖然拿破崙沒有任何理由相信俄國政府會真的解放自己統治下的前波蘭省份,他也知道,進一步謀求解放波蘭人在俄國人眼中會顯得很有威脅性,因為他們在瓜分波蘭時搶到了很大的一塊。但是,他依舊有從充分的理由認定自己對亞歷山大沙皇已經沒有任何的義務了,後者根本就沒有履行他們在埃爾福特許下的承諾。拿破崙此前還希望俄國可以像之前在反法同盟內部幫助盟友那樣與自己合作,但是,他這次徹底失望了。俄國派出的部隊只有1.5萬人,由戈利岑親王率領。他拒絕和法軍進行任何意義上的合作。這支軍團做的所有事情就是在波蘭人已經取得了權威的地方重新確立奧地利政府的權威。同時,他們還出人意料地搶先波蘭人一步進入了克拉科夫,並且拒絕波蘭人入城。當波尼亞托夫斯基親王威脅要強行攻城之後,俄國人才同意和波蘭人共同占領克拉科夫。這樣的態度讓拿破崙看清了自己完全無法仰賴與俄國人的盟約,不過他將自己的惱怒隱藏了起來。如果他那個時候就知道施瓦岑貝格親王前往聖彼得堡所擔負的任務,不知道他會怎麼想呢?這位特使此後擔任了奧地利駐巴黎大使,並負責在拿破崙和瑪麗·路易莎公主的婚姻之間牽線搭橋,之後他還在1814年的時候擔任了聯軍的統帥。當時,這位特使身負的任務是敦促俄國加入奧地利一方,加入那場剛剛結束的戰役。亞歷山大的確拒絕了這些提議,但是動機可不是他告訴我們駐聖彼得堡大使的那些:沙皇當時向我們表示,他對於維護提爾西特聯盟有堅定的決心,並且他會和我們合作擊退奧地利對其盟友那不義的進攻。亞歷山大沙皇真正的動機是要為未來那場不可避免的大戰爭取更多時間來做準備。當時,他的軍隊一支在瑞典,一支在土耳其,都距離本土太遙遠,因此他暫時無力對我們發動戰爭。後面這個才是促使亞歷山大拒絕維也納政府發來請求的唯一且真正的動機。他的回覆並不代表俄國背叛了奧地利,在拿破崙倒台後,從俄國政府發布的宣告中,我們就可以得知,這個回復根本不是真心的。毋庸置疑,如果在1809年,俄國真的想要阻止奧地利對我們宣戰,只要知會維也納政府一聲就足夠了。很不幸的是,這就是亞歷山大沙皇真正的想法。人們都說,穆斯林不會把他們對異教徒許下的諾言當回事,而聯軍對我們的態度,大概和土耳其人也沒什麼不同吧。 雙方此時互相都有不滿,而我接下來要講到的拿破崙的婚事,更是進一步毒化了本已緊繃的法俄關係。法國認為自己出於道義也必須重建波蘭王國,而俄國則對此懷有明顯的敵意。兩個強國之間的利益分歧讓巴黎和聖彼得堡的政府在經歷了一系列口舌之爭後,最終分道揚鑣。 一個匈牙利代表團來到美泉宮面見了皇帝。他們是來請求皇帝的保護,並爭取後者支持他們和奧地利完成分割的。當時,拿破崙曾經想過要將維爾茨堡大公扶上維也納的皇位,但是他並沒有下定決心。匈牙利暴動和奧地利繼承人變更這兩件事情在當時很有可能讓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因此他沒有讓自己捲入到這些事情中去。考慮到上述這些事情,再加上他已經離開法國太久,國內又出現了使人生疑的形勢,都促使他草草簽署了和約,儘管他那時對這份和約並沒有什麼信心。此後,拿破崙經常會為兩件事情而埋怨自己:一是他讓奧地利保存了太多的實力,無法保證未來的安全;還有就是當年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他沒有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徹底摧毀俄國和奧地利的軍隊。他沒有忘記12年前當法軍在萊奧本的時候,奧地利匆忙和法國求和[30]。但是,當他去往埃及後,奧地利就馬上重新拿起了武器,直到輸掉霍亨林登戰役後,才同意簽署《呂內維爾條約》。此後,當奧地利發現我們正在全身心地準備對英國的遠征時,又忙不迭地對我們宣戰。直到輸掉了奧斯特利茨戰役後才簽署《維也納條約》。那次,弗朗茨皇帝在薩爾-烏什茨的會面中保證不再對法國宣戰。但此後當皇帝在西班牙的遙遠角落追逐英軍時,奧地利又想來個出其不意。等到我軍第二次攻占維也納後,奧地利政府才同意簽署和約。 而英國人看到皇帝的注意力都放在德意志戰場上,同時指望著艾斯林戰役的結果會給後者帶來大麻煩,於是嘗試著對瓦爾赫倫島發動了攻擊。他們發動這次攻擊並不是為了緩解盟友的壓力,而是想要奪取安特衛普的船隊,並一把火燒掉它們,摧毀船塢的設施:這實在是很有英國特色的戰略目標。拿破崙的遠見卓識確保了我們在島上的巨大海軍船塢獲得了充足的保護。當關於瓦爾赫倫島受到攻擊的第一份報告傳遞出來時,周邊數個省份各階級的民眾就都自發行動起來。還沒等陸軍大臣下達命令,人力、馬匹、馬車、補給和草料就被提供給了政府的工作人員。後者要做的唯一工作,就是調整分發這些物資。國民衛隊也快速組織起來。當時,貝爾納多特元帥已經被剝奪了他在德意志領導的第9軍的指揮權。皇帝以送他回去泡溫泉療養為藉口把貝爾納多特送回了法國。事實上,皇帝出於種種原因已經對後者很是不滿了:貝爾納多特不服管束,且性格乖張;他還總是喜歡吹牛。之前他總是在信中抱怨自己麾下的薩克森士兵既懶惰又沒有活力,但是之後又自作主張地把瓦格拉姆會戰勝利的功勞全部攬到了這些薩克森士兵身上。儘管這位元帥知道拿破崙本不會選擇自己去對抗入侵的英軍,他還是貪婪地抓住這個機會,不顧皇帝的勸告,把自己塑造成了對抗英國不可或缺的人物。他的朋友富歇則在皇帝耳旁說,皇帝必須向世人證明,不需要拿破崙的幫助,法軍也可以抵禦國土並把敵人趕走。因此,在富歇的助力下,貝爾納多特成功地被陸軍大臣送去了安特衛普。當他到達那裡的時候,英軍事實上已經失敗了,他們並沒有達成目標。但是,在現場以高亢的熱情指揮了戰鬥的荷蘭國王路易,看到貝爾納多特來了,而自己又沒有收到任何更換總指揮的命令,很不高興地返回了阿姆斯特丹。雖然貝爾納多特將鑼鼓敲得震天響,其實他做的事情和克勒曼、蒙塞以及貝西埃爾三位將軍差不多,但是,人們很少談論起後面這三位將軍。各軍將士的熱忱,士兵們的奮勇,再加上國民衛隊以及當地居民的全情投入,還有皇帝從美泉宮下令採取的有效措施,以及英軍指揮官的無能,所有這些要素集合在一起,共同導致了這次計劃的徹底失敗。被迫夾著尾巴逃跑的英軍遠征部隊喪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員和物資。這一重要計劃的不幸失敗直接導致了英國政府垮台。每位大臣都極力推諉,並把失敗的責任推卸到同僚身上。這樣的結局不禁讓人想起拉辛在悲劇《伊菲萊涅亞》中寫下的那句名言。劇中的兩位作者(勒克萊爾和科拉)在要求人們承認他們的作者資格時,是這麼說的: 但是當劇本被寫出來, 就成了燙手山芋,沒人想要啦! 講到這次戰役,我就要連帶著講一下皇帝是多麼注重他的部隊必須由勇敢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指揮。提拔人員的名單都是由陸軍大臣提交給他的。拿破崙派出了他認為最適合這份工作的侍從官來為名單上的人分門別類,權衡每個候選人的優點,並將最終的分析結果送來給他簽字。因為他認識麾下的軍官,所以他在做選擇的時候是很有分辨力的。當各支部隊經過巴黎時,皇帝總是會檢閱部隊,這可不是單純的空洞遊行。他總是會借這樣的機會來交叉詢問他不認識的軍官,並且讓他們在自己的眼前指揮部隊並執行軍事戰法。而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軍事戰法,總是會讓某些學院派的軍官感到無所適從。當拿破崙認為一些軍官的表現不怎麼讓他滿意時,他就會要求他們學習這些戰法,並讓負責指揮的上尉和將軍督促他們。如果有機會的話,他總是會親自驗證,看看他們有沒有從中學到東西。 在檢閱軍隊時,甚至是在戰場上的時候,皇帝都會單獨拉出一個團,並把其中的軍官都叫出來。他會一個個地詢問這些軍官的名字。他會讓這些軍官提出他們認為最應該被提拔或最應該獲得勳章之人的名字,然後,他會讓士兵們也這樣做。由同志們提供的這些證詞,將各支部隊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各支隊伍都充分相信並尊重對方。由此而來的晉升,是由士兵們自己提出的,因此在他們眼中也格外有價值。這樣的軍隊封賞儀式就像是家族聚會。有一次,大家向皇帝推舉出了一名最勇敢、最優秀的下層軍官。他的上校雖然同意此人擁有所有好軍官所必需的優秀品質,卻遺憾地補充說,自己無法推薦此人接受晉升,因為他有一個嚴重的缺點。「什麼缺點?」拿破崙馬上問道。「陛下,他既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我任命他為軍官,上校,您必須接受這一點。」 在檢閱士兵的時候,拿破崙也會趁機了解士兵們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們的軍服和裝備狀態如何,他們的口糧質量如何,以及軍法執行是否嚴格。每名士兵都可以離開隊伍,直接和皇帝談話,向皇帝獻上武器,向皇帝提出請求,或是向皇帝投訴。皇帝永遠不會忽視任何一個請求,他會第一時間對它們做出回復。如果提出的請願有理有據,一般都會得到滿足,除非請願的性質使得我們必須對其做進一步的了解。儘管如此,大概從來沒有人在這樣的場合向皇帝提出過輕率或莫須有的投訴。 在維也納舉行的一次類似檢閱中,拿破崙了解到有一些部隊收到了質量不合格的服裝和裝備,還存在侵吞補給和草料的現象。當人們把相關的信息擺在他面前時,他下令要調查此事。此後的報告確認,這些投訴並非虛構,拿破崙於是向審訊罪魁禍首的軍事法庭發去了命令。這些人都被判了死刑。皇帝拒絕了所有為他們求情,希望皇帝特赦他們的人,因為他打算殺雞儆猴。這一嚴苛的判罰對所有玩忽職守的人都敲響了警鐘。 我記得有一天,皇帝興高采烈地走進工作室。「您想想看,」他對我說,「我剛剛抓到了一個人,這個人之前以不光彩的手段偷過我們義大利軍團的東西。在督政府時期,上面有人保他。感謝上帝,這次讓我又逮到他了,我要好好處罰他。」在最初那幾次義大利戰役期間,波拿巴將軍在義大利領兵,這位F——先生[31]則是一名軍需商。他的所作所為引起了人們嚴厲的控訴,許多人都向督政府舉報他在提供軍需的過程中貪污腐敗,背信棄義。但是,這位軍需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全身而退。自那以後,拿破崙就再沒有聽說過關於他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拿破崙是怎麼嗅出這個人的味道,發現他重出江湖的。他向我口述了命令,要把這個人抓起來嚴加審訊。但是呢,要麼是這個人找到了某種躲避執法機關的方法,要麼是拿破崙想到對這一醜聞的審判可能會牽連一些他不想牽連的人,所以他退縮了。總之,F——先生又一次逃脫了制裁。我講這件事情主要是想證明,拿破崙真的是反對死刑的。同時,他的個人情感總會使他網開一面。在他這裡,這種美德看起來總像獨斷專行。 在奧地利戰役期間,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強行把教皇請出了羅馬。除開那些關於教會紀律的問題之外,還有很多教會和世俗政治之間有巨大利益衝突的問題,它們都讓皇帝和教皇之間產生了新的風暴。自從教皇回到羅馬之後,法國的敵人就在不停活動:因為知道庇護七世對自己的法國之行有諸多不滿,因為他本以為自己屈尊前往法國可以獲得諸多讓步,但最終結果讓他大失所望。無論怎麼說,羅馬此時都已經成為針對帝國的密謀滋生的溫床。我們的各個敵人,尤其是英國的影響力統治著羅馬城。當拿破崙要求教皇對亞得里亞海上的英國船舶關閉港口時,後者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教皇還表示,自己作為所有信徒共同的父親,不應該加入任何針對自己孩子的聯盟。這一答覆引發了此後雙方連續不斷的書信往來。在皇帝這邊,書信的語氣一開始還是偏向和解的,之後就愈發有了威脅的意思。教皇這邊,書信的語氣則一如既往:固執,總是那麼負面,字裡行間帶著額我略和聖波尼法爵[32]的印記,用的也是過時的語言。這樣的言語激怒了皇帝,消磨了他的耐性,他看到自己的提議被教皇一個一個拒絕,自己從教皇那裡什麼都得不到了。羅馬教廷對拿破崙的不滿蒙蔽了這個政府的眼睛,讓它沒有意識到雙方的力量多麼不對等,於是,它在面對這位令人生畏的對手時繼續選擇螳臂當車。你可以說當時羅馬教廷是要將討論的內容極端化,並挑戰皇帝。拿破崙於是下令我軍占領羅馬,在占領過程中不干涉教皇國的政府運作,對教皇和他的廷臣也要以禮相待。這一強制性的手段激起了教皇那些顧問的極端反彈。教皇的公使馬上就被從巴黎召回了羅馬,連告別禮都沒有行。羅馬對法國舉起了自己教會和精神上的武器。在羅馬的法軍將領則獲命要控制教皇國的政府,但是不要干預教皇在精神領域的活動,也要盡力保證這個國家的平穩。局勢逐漸嚴峻起來:教皇在發布了開除教籍的諭旨後,就把自己關在了教皇宮裡。宮殿的周圍繞著一圈路障,還有佩帶武器的人員把守。當虛假的報告在羅馬城中散布法軍因為埃斯林戰役而處境危險時,城中居民也被調動起來了。教廷支持者們的公開反對,對於占領羅馬的法軍來說變得越來越危險。我們擔心雙方之間會發生巨大的衝突,這樣一來,庇護七世也會身處險境。教皇此時依舊固執地堅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於總督的要求也是充耳不聞。他也依舊無法安撫已經沸騰起來的大眾輿論。因此,我們的總督決定自己行動起來,將教皇請出羅馬:我們在7月6日到7日的這個晚上,進入教皇宮中綁架了教皇。當人們在執行這一極端措施時,皇帝正在瓦格拉姆的戰場上。教皇在面對皇帝的要求時,一概拒絕,並且愈發固執,這肯定讓拿破崙預見到了未來可能迫於情勢要採取這種強力手段。但是,拿破崙否認自己下達過綁架教皇的命令。他肯定不希望教皇如此唐突地離開義大利。但是,托斯卡納女大公和皮埃蒙特總督因為沒有接到相關的命令,都不願意在佛羅倫薩或是都靈接待教皇。皇帝又不希望反對羅馬總督,他不能也不想把教皇送回到後者的首都去。因此他下令把教皇送到薩沃納,因為這條命令發出的時候,後者已經經過了佛羅倫薩和都靈。教皇到達薩沃納後,居住在當地的主教宮中,受到了大家的禮遇。 瓦格拉姆戰役後,皇帝在自己生日那天犒賞全軍,為很多人加官進爵。那天的慶祝活動在維也納舉辦,所有軍團都參加了。貝爾蒂埃、馬塞納以及達武三位元帥分別被封為了瓦格拉姆親王、埃斯林親王以及埃克米爾親王。就像我之前提到過的,麥克唐納、烏迪諾以及馬爾蒙三位將軍被晉升為元帥。戈丹、尚帕尼、富歇、雷尼埃、馬雷以及克拉克等諸位大臣則被分別封為加埃塔公爵、卡多雷公爵、奧特朗托公爵、馬薩公爵、巴薩諾公爵以及費爾特雷公爵。 同時,皇帝頒布法令,建立了金羊毛騎士團。通過此舉,拿破崙既希望可以更好地表彰勇猛的士兵們,也希望可以勝過西班牙和奧地利的金羊毛騎士團。同時,他還希望藉此可以復興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創立的那個騎士勛位。他希望藉此來和西班牙以及奧地利的騎士團競爭勛位,假以時日,他可以消滅後兩者的騎士團勳章。所有法國子民都會被禁止接受來自這兩國的勳章。獲得金羊毛勳章的所有條件集合起來,讓這一勳章凌駕於榮譽軍團勳章之上。儘管拿破崙頒布了建立這一勛位的法令,但是並沒有人真的獲得這一全新勳章。不管拿破崙出於什麼原因棄用這一法令,事實就是,他此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 另外一條命令則是要在巴黎新橋對面的土台上豎立一座方尖碑,材料要選用瑟堡的花崗岩。方尖碑上要刻上這樣的文字「拿破崙致法國人民」。基座的浮雕描繪的是耶拿和波蘭兩場戰役中的主要場景。 有一次,皇帝犯了一個錯誤。現在想來,這個錯誤的結果大概並不怎麼危險,但要是沒有挽救回來,肯定會很棘手。我沒記錯的話,那時皇帝應該是在美泉宮,那時我們已經和奧地利簽署了和約。皇帝當時寫好了兩封信,一封給奧地利皇帝,另外一封給沙皇。那天,他想要親自把這兩封信裝進預先寫好的信封里,權當消遣。在封好了其中一封后,他把它帶出去交給了等候在門外的奧地利將軍,後者正在等著拿走給自己君主的信。在拿破崙封上另外一個信封之前,出於審慎考慮,我看了一眼那個信封,赫然發現那個信封上寫著奧地利皇帝的名號:也就是說,交給奧地利皇帝的信被放在了給沙皇的信封里。我們馬上派出一名信使,要全速趕上那名奧地利軍官:他身上帶著的那封信是給沙皇的。這種「以物換物」[33],如果再次發生,指不定會產生什麼惡劣後果呢。自那以後,皇帝變得異常小心謹慎:他每次想要親自用那個漂亮的油封封上信件的時候,最終都會把信件給我,然後說,這麼重要的事,他還是交給我來做比較好。 又有一次,一位穿著喪服的女士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來到了美泉宮,他們是來向皇帝請求赦免某人的,但皇帝不得不拒絕了他們的請求。整件事情是這樣的:當時,國內有一些出身優越的人,聚集在一起打家劫舍。雖然他們的行徑引起了全國民眾的控訴,但他們自己誇耀說,他們打劫旅人和馬車是在繼承旺代黨人的遺志。有一位叫東布雷或者孔布雷(德·卡昂)的夫人,和這些人扯上了關係。這些匪徒每次都會把打劫的成果帶到她位於路邊的鄉間宅邸中,然後將這些贓物瓜分乾淨。這些損害公共安全的犯罪行為讓整個省份充滿恐慌,拿破崙自然下令嚴厲打擊這樣的行為。德·孔布雷夫人因此被逮捕,被判有罪,並處以刑罰。不知道是誰給她出了這個主意,她宣稱自己懷孕了,因此獲得了緩刑的機會。儘管我們都知道她並沒有懷孕,不過她還是借著緩刑的這段時間,四處找人求情,以獲得赦免。皇帝對這個人的突然出現很是吃驚,因為此前他既沒有收到請求赦免的報告,也沒有收到任何可以幫助他做出決定的文件。因此他埋怨了警務大臣:後者竟然允許這個人隨隨便便就來到距離巴黎400里的地方請求他的赦免,然後這個人又因為沒有獲得赦免而憎恨自己,但是本來就不可能赦免她啊,因為這件事情沒有先例。他對這位戴罪的女士解釋說,他很遺憾她長途跋涉最終卻一無所獲。他告訴她,自己的大臣並沒有向自己提供任何相關的信息。他還補充說,她牽扯的罪行,不幸屬於自己無法赦免的罪行。最後,他說了幾句話,表示自己真的無能為力。然後他下令要人們好好對待這位請願人。我在這裡提起這個故事,是因為人們經常以此為由攻擊拿破崙沒有人性。我覺得讀者們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 拿破崙在維也納逗留的那段時間裡,維也納的市民都飽受飢餓之苦。因為奧地利官員禁止人們運送任何補給進入城內,他們害怕法國士兵也能從中分一杯羹。皇帝此前准許維也納市派出一個代表團,到奧地利皇帝那裡請求他收回成命。但是代表團無功而返。拿破崙被維也納市民的苦難深深地觸動了,他造訪了維也納的各個郊區。並且和軍隊的軍需主管一起,為減輕他們的痛苦想了很多方法。鑒於冬天馬上要來了,他批准維也納的窮人可以到皇室森林中去伐木。在接下去的幾天時間裡,我們看到了一批批拉著在森林中砍的木材的人從我們面前走過。拿破崙總會在力所能及的範疇里,避免民眾遭受戰爭的困擾。 1809年,拿破崙在維也納再次見到了那位著名歌唱家克萊仙蒂尼,後者是義大利劇院裡的一顆明珠。他欣喜地記得,此前克萊仙蒂尼在米蘭唱響過那些歌頌法蘭西軍隊榮耀的康塔塔。儘管這位聰慧的歌唱家已經不再年輕,拿破崙還是將他收入帝國交響樂團,並把他送去巴黎,給了他3萬法郎的年薪。自那以後,克萊仙蒂尼就不再公開演唱了。當年歲增長和身體虛弱削弱了他的音色後,皇帝任命他為博洛尼亞藝術學院的教授,他在那裡受命創作了一本關於歌唱藝術法則的書。皇帝還為他頒發了鐵王冠勳章。雖然他的教授頭銜讓他可以憑藉在音樂上的造詣獲得這一榮譽,但皇帝在授勳時其實還有另一個打算。皇帝為克萊仙蒂尼授勳,其實也是在做一個實驗,因為他想要為塔爾瑪頒發榮譽軍團勳章。在古典音樂的家園義大利,為一名歌唱教授頒發勳章,作為對他出色才華的獎賞,在義大利引起的反對聲應該會比在法國小。即便是這樣,義大利各界還是廣泛批評了這個授勳的決定,因此皇帝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權力儘管很大,但還不能為所欲為。面對輿論,拿破崙認為自己不得不打消授勳的想法。縱使這些反對的聲音在原則上都是值得嘉獎的,但他還是很遺憾自己沒能向塔爾瑪這位優秀的藝術家致敬。他很敬重後者舉世無雙的才能。 在1809年戰役期間,皇帝的首席醫生科維薩爾來到了維也納。他一出現在大本營,人們就以為是不是拿破崙已經病入膏肓了,英國政府尤其注意到了這個情況。皇帝當時的確因為戰事操勞,染上一些小病,但並不嚴重,他依舊可以騎馬或是進行會晤。這也不是科維薩爾來到維也納的唯一原因。這位醫生是出於好奇心以及對科學的興趣主動要求來到維也納的。他想要參觀一下這座首都中的醫學機構,同時和奧地利皇帝的首席醫生弗朗茨聊聊天。同時,軍中那時開始零零星星地出現痢疾的病例,人們都害怕會發展成疫情,因此我們也很需要科維薩爾的建議。我還記得,皇帝因為科薩維爾做的一個危險舉動還開了後者的玩笑:當時科薩維爾正在瓦格拉姆的戰場上巡視,剛好有一枚激戰時遺留下來的炮彈,他就湊上前去,但那顆炮彈還沒爆炸呢。 和約簽訂後,拿破崙馬上就離開美泉宮返回了法國。離開前,他下令摧毀維也納的防禦工事和堡壘。他對於前兩次被這座都城的高牆擋住去路的經歷還記憶猶新,而且他一直覺得自己還會第三次回到這裡,因此他想到了那時這座城市充足的城防可能會給他帶來的麻煩。臨行時做出這樣的行為,讓維也納的市民很氣餒。這一謹慎的預防措施,在他們看來是一種羞辱。在和約簽訂後做這樣的事情,在他們看來是拿破崙出於怨恨在打擊報復。 此後,拿破崙來到寧芬堡[34],在那裡逗留了兩天,等待奧地利皇帝批准和約。和約一經批准,他就告別了巴伐利亞國王,繼續啟程返回巴黎。路上,他在斯圖加特停留了一天,經過了斯特拉斯堡,沒有停留。之後,他在讓德爾,烏迪諾元帥的家裡逗留了幾個小時。10月29日上午9點鐘,皇帝抵達楓丹白露宮,他並沒有提前通報他的抵達。因為沒有提前接到通報,約瑟芬皇后沒有出來迎接他,拿破崙以此為藉口,發了點脾氣。當時他腦海中已經在醞釀那份痛苦的宣告了,他似乎想要在宣布消息之前,先製造一點摩擦。事實上,他那時候已經徹底下定決心要和約瑟芬離婚了。在接下去的3周里,他在楓丹白露宮舉行了規模宏大且引人注目的樞密院會議,但關於離婚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準備的。 在他返回巴黎後,11月16日,拿破崙聽聞前伊特魯里亞王后參與到了各種各樣的密謀中。當時,她正和她兒子以養病為由在尼斯隱居。她曾給英國攝政王寫信,向後者提出,自己可以去影響那些關押在法國南部各個兵站的西班牙戰俘。她還告訴攝政王,自己一旦出現在西班牙,就會給法國帶來很大壓力。前王后徹底搞錯了狀況。自始至終有危險的都只有她而已。皇帝不打算讓英國人手裡有更多可以進一步惡化西班牙形勢的砝碼,因此下令將她帶去羅馬。她被塞進了一所修道院,院長剛好是她的親戚,一位帕爾馬女大公。拿破崙向西班牙國王卡洛斯四世通報了此事,並向後者指出,因為他女兒的卑劣行徑,我們都做了哪些預防性的措施,卡洛斯四世當時正住在馬賽。 在接下去描述皇帝的離婚和大婚這兩件大事之前,我覺得可以簡短回顧一下當時西班牙半島的局勢。相比西班牙人毫無組織的起義,奧地利對拿破崙宣戰,迫使他離開西班牙這件事更好地幫助了反法同盟。拿破崙的缺席,對我軍在半島的影響是巨大的:我軍此後的行動都缺乏整體感和協同性。雖然我們取得了不少大捷,但都沒有及時跟進,沒有打出決定性的戰果。指揮不統一,以及元帥之間互相攻訐都使我們無法收穫勝利果實。為了補救這一狀況,拿破崙將約瑟夫國王的少將從儒爾當元帥替換成了年紀更小、更熟悉皇帝本人打仗風格的蘇爾特元帥。至於葡萄牙,已經被拋棄了。在東部地區,我們的軍事行動取得了更大的戰果。絮歇將軍被任命為阿拉貢部隊的指揮後,在當地恢復了秩序和繁榮,並且取得了許多勝利。奪取了阿拉貢和加泰羅尼亞的諸多堡壘,以及在瓦倫西亞的行動都為這位將軍贏得了元帥的權杖和阿爾布費拉公爵的頭銜。 我還要補充一件可鄙的事情:費爾南多在看見自己國家的人,曾經也是他的臣民,被打得節節敗退後,趕忙來向皇帝和皇帝的兄長致以最誠摯的祝賀。在賀詞里,他用最卑躬屈膝的詞語,展示出對帝國意志的忠誠以及絕對的臣服。 * * * [1] 本名納迪爾沙,是伊朗阿夫沙爾王朝的開國君主。 [2] 大衛就是法國當時著名的畫家雅克-路易·大衛。 [3] 約合6公里。 [4] 今羅馬尼亞的南部和東部,以及摩爾多瓦。 [5] 指奧斯曼土耳其。 [6] 路易·德·佩里戈爾伯爵被作為信使派去了聖彼得堡,然後沒有休息就立刻踏上歸途。說話的這個時候,他剛剛在柏林去世,死因是胸部炎症。他是自己把自己害死的。——作者注 [7] 根據該協議,在葡萄牙的法國敗軍獲准和平地撤回法國。 [8] 指當時的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唐是葡萄牙語中對貴族的尊稱。 [9] 指葡萄牙歷史上最著名的神學作家托馬斯·德·耶穌(Thomas de Jesus)。 [10] 法軍和英葡聯軍爆發的戰鬥,聯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11] 丹麥第三大島嶼。 [12] 西班牙北部海濱城市。 [13] 約100公里。 [14] 靠近法西邊界的西班牙城市。 [15] 西班牙北部城市。 [16] 熙德是公元11世紀的卡斯提爾貴族,從穆斯林手中征服了瓦倫西亞,是西班牙的民族英雄。希梅娜是熙德的妻子。 [17] 今馬德里市的一個區域。 [18]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在位時控制西班牙、尼德蘭、奧地利、那不勒斯、西西里。是當時整個歐洲以及哈布斯堡王朝歷史上最具有權勢的君主之一。 [19] 又稱多名我會,或多米尼克修會。是天主教修會的主要派別之一。 [20] 位於薩拉戈薩市內的主教座堂,相傳那裡是聖母瑪利亞升天前唯一一次顯靈的地方。 [21] 位於巴伐利亞境內的城市。 [22] 科埃奧恩男爵的一個女兒日後嫁給了這本回憶錄作者的長子。——作者注 [23] 他是不是真的叫這個名字,存疑。——作者注 [24] 維也納東南的郊區。 [25] 今匈牙利的傑爾,拉布是德語名稱。 [26] 大約等於3000米。 [27] 今捷克的茲諾伊莫。 [28] 匈牙利首都。 [29] 位於荷蘭外海的島嶼。 [30] 1797年簽訂的《萊奧本條約》是大革命後,法國和神聖羅馬帝國之間簽署的第一份和約。 [31] 這個名字在原文裡就是這樣謄寫的。——編者注 [32] 兩人都是公元6~8世紀時的天主教聖徒。 [33] 原文是拉丁語:Quid pro quo。 [34] 寧芬堡宮,位於慕尼黑,是巴伐利亞國王的夏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