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七章
帝國外交進展及《提爾西特和約》的簽署
正是在芬肯施泰因的宮中,皇帝獲悉了塞巴斯蒂亞尼將軍出使君士坦丁堡所取得的外交成果。至於這位大使此次在奧斯曼宮廷中為法國做出了怎樣的貢獻,我在這裡就不細講了。拿破崙高度讚揚了塞巴斯蒂亞尼將軍所展現出的毅力和技巧,他成功激發了土耳其人的勇氣,並且說服他們讓自己的首都和博斯普魯斯海峽都進入防禦態勢。同時,拿破崙還表揚了他在指揮各種事務,以及贏得奧斯曼好感的過程中所展示出的能動性和魄力。我們的大使所取得的圓滿成功,讓法國的影響力得以主導土耳其政府。皇帝也親自採取了多種措施,以維持蘇丹的親法立場。他不停地給後者寫去緊急的信件,督促他要親自上陣領兵,同時也在不斷提醒他回憶起塞利姆一世、塞利姆二世以及穆拉德三世、穆罕默德三世所取得的輝煌成就。最終,他總算讓這位軟弱卻天賦異秉的王公心中升起了對英國壓迫的憤慨。塞利姆[1]呢,出於對拿破崙的熱情,希望可以獲得一幅皇帝的畫像,縱使這樣違背《古蘭經》教義,後者禁止一切對人臉的描繪。他這麼做也是追隨穆斯塔法三世的先例,後者因為仰慕腓特烈大帝,將一幅腓特烈大帝的畫像掛在了自己的後宮中。這幅畫也是當時第一幅進入後宮的畫像。作為交換,塞利姆將一幅自己的畫像送給了皇帝,皇帝將其掛在了自己的書房裡。將這幅畫帶回芬肯施泰因的,是當時正巧路過君士坦丁堡的榮譽勳章獲得者阿梅代·茹貝爾。他當時結束了出使波斯的任務,正在返回的路上。他隨身帶著的還有法特赫-阿里沙·卡扎爾[2]的畫像。
在芬肯施泰因,皇帝還定下了他為大軍團修建的紀念建築的樣式,也就是他之前在1806年12月2日下令建造的那幢建築。那時的瑪德萊娜教堂還只是剛剛打好了地基,它的建設在1790年就被暫停了。拿破崙此前經常思考這個工程應該怎麼辦,這次他徹底下了決心,將瑪德萊娜打造成這個紀念建築。負責篩選投標方案的法蘭西學會院士送來了許多他們認可的設計方案,還專門挑出了一份他們最喜歡的方案。對投標方案的審查和檢視是在內政部進行的,皇帝專門派自己的建築師豐坦先生到場參加,並向他匯報現場的情況。但是後者的報告並沒有被及時交到皇帝手上,因此他最後選擇了維尼翁先生提交的設計方案。雖然這是排名第二的方案,但是皇帝很喜歡其規模和形式所體現出的那種恢宏感。皇帝希望這座新的紀念建築在風格上遠離當時的新式教堂建築風格。他希望這座建築可以讓人們聯想到古典時代的同類建築,但同時又要在莊嚴感和宏偉度上超過當時所有的古典時期建築。這幢建築的建設中只會用到鋼鐵、大理石和黃金,不會使用一根木頭。維尼翁先生的設計方案大致符合皇帝腦海中的這個設想,但是在總體設計和具體細節上還是略有欠缺。豐坦先生後來的評價也讓皇帝後悔自己沒有再耐心一點,等這位建築師的報告交到自己手上之後再做決定。
鑒於獲選方案的設計者在實際的建築建設方面毫無經驗,建築師龍德萊先生被選來輔助維尼翁先生,作為建築施工中的監工。本來皇帝是想選豐坦先生,但是後者拒絕了。龍德萊先生是偉大的索弗洛[3]最著名的學生。索弗洛在瀕死時也專門提到,龍德萊是唯一有能力完成聖女日南斐法大教堂的建設的人。這座教堂就是日後的先賢祠[4]。
瑪德萊娜教堂是帝國建築的一個宏偉典範。它是依據古希臘神廟的樣子來建設的,並沒有為了滿足教堂的功能而做出妥協。曾經有人提議,拿破崙的陵墓應該修建在瑪德萊娜裡面。這樣一來,帝國的建立者將可以長眠在這座宗教和民族的雙重紀念建築中。但是,復辟政府可不這麼覺得,它決定將瑪德萊娜改造成一個純粹的對神祈禱的場所。
皇帝在芬肯施泰因接待了土耳其和波斯的使團。波斯大貴族米爾扎-里薩在3月初和土耳其大使一同到達了巴黎。波斯大使在4月底被召喚到芬肯施泰因,他在那裡得到了大家的禮遇,同時和國務卿(博薩諾公爵馬雷)搭上了線。商討僅僅持續了幾天,雙方在5月8日就簽訂了協議。帝國內閣的翻譯秘書,博學的東方學家茹貝爾負責兩位代表之間的翻譯工作。波斯大使向皇帝進獻了一些珍珠和波斯披肩。要麼是出於一個好廷臣的職責,要麼是出於民族的榮譽感,總之,他聲稱這些是他個人為皇帝送上的禮物,因為他害怕皇帝會因為這些禮物太寒酸而看不起他的君主:他假裝說他的主人的禮物還沒有送達,因此要獻上自己的禮物,並乞求雄獅可以收下來自螻蟻的禮物。他跟隨拿破崙檢閱了軍隊。當時,在被炮火犁過一遍的戰場上,他腳踩華麗的拖鞋,身穿華美的拖地長袍,寸步不離地跟在皇帝身後。那天天氣很熱,他回到芬肯施泰因的時候已經要暈倒了。他倒在沙發上時,嘴裡還不停蹦出欽佩的話語:「太偉大了!太好看了!太壯觀了!」然後他才開始小聲抱怨:「我要累死了。」
皇帝當時每天都會跟他一起在芬肯施泰因的花園中散步。某天發生的事情讓這位大使很是困窘:那天他的指甲花顏料用完了。那是一種紅色的染料,他習慣用它來給自己的指甲和手掌染色。而兩手雪白的他出現在皇帝面前時的那份羞恥,和我們在巴黎宮中的某位熟人忘記戴手套時的那份窘迫一樣。有一天,我們談到了亞歷山大大帝,這位大使當即表示,要到波斯去才能找到關於這位征服者最真實的歷史。米爾扎-里薩在和約簽訂後就即刻啟程回國了。加爾達那將軍跟在他身後,很快也出發了。這位將軍是皇帝的侍從官,當時被任命為我們派駐德黑蘭宮廷的大使。拿破崙同時還選擇了一些出色的軍官,和他一起組成使團。他們將成為波斯軍隊的教官和隨員。而加爾達那將軍主動請纓前往德黑蘭的原因,則是想要找到他的祖父埋藏在那裡的寶物,他最後什麼都沒找到。
土耳其大使瓦希德-阿凡提(Seïb-Wahid-Emin-Effendi)是在一個月後抵達芬肯施泰因的。米爾扎-里薩有多麼風趣和機智,這個人就有多無趣和愚蠢。這個人很喜歡擺官架子,總是吹毛求疵。他此次的任務是要增進兩國之間的友誼,但他覺得自己獲得的授權不足以讓他和我們簽署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同盟協議。皇帝和他在芬肯施泰因城堡的花園裡進行了一次協商,皇帝極力督促他和我們達成協議,同時還不停地向他做著手勢,讓他知道俄國已經派人來跟我們議和了。最終,為了迫使他做出決斷,皇帝向他表示,如果法國和土耳其之間無法達成協議的話,那麼法方在和俄國議和時就不可避免地要拋開奧斯曼政府。瓦希德對此的回覆是,他需要新的指示,同時他還說自己已經向君士坦丁堡發去了信函,在40天之內就會收到回復。他乞求皇帝可以等一會。皇帝當時不想此事繼續延宕下去,因此被他的這份固執搞得很不耐煩。
為了戰事考慮,拿破崙決定前往但澤[5],並在那裡等待時局的進一步發展。他將土耳其大使也召喚來,並要求他在那裡和維琴察公爵繼續進行談判。這次談判也沒有取得理想的結果。最終,這一系列的會談毫無成果,而我們與俄國之間的戰火又重新燃燒起來。瓦希德-阿凡提於是前往巴黎,在那裡他獲悉塞利姆蘇丹的決定:他被免職了。
之後,《提爾西特和約》簽署,土耳其也錯過了和法國結成同盟的機會。本來這一同盟對兩國都很有好處。而拿破崙在這些拉攏奧斯曼政府的努力都失敗之後,自然對該國的態度冷淡下來。要麼是因為派來芬肯施泰因的代表太過無能,要麼是因為俄國對奧斯曼宮廷施加的影響,奧斯曼政府在整個談判期間都顯得非常固執而不知變通。但是,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說法國與土耳其之間的友好共識就這麼消失了。塔列朗對於他沒有被選擇去和土耳其或者波斯締約倒是顯得很不高興。
我們和俄國議和了,但是對瑞典的戰爭還在繼續。莫蒂埃元帥獲命要占領波美拉尼亞[6],並圍困施特拉爾松德[7],後者的駐軍對我們的交通線是一大威脅。拿破崙覺得跟瑞典的這場戰爭正在變得越來越愚蠢。瑞典此前毫無理由地一把火燒了施特拉爾松德漂亮的郊區,有2000居民因此變得無家可歸。拿破崙對此很是惋惜。
他覺得這個國家天生就是我們的盟友,但現在卻和我們兵戎相見並遭受著巨大苦難,這實在是可憐。因此他命令莫蒂埃元帥可以嘗試達成停火協議,這樣我們和瑞典之間說不定可以重建友好的關係。這一關於停火協議的願望實現了,但是,雙方並沒有簽署任何條約。一開始達成的停火時間只有10天,皇帝之後將停火期限延長到了7月中。我們剛剛在提爾西特與俄國簽署了和約,這邊瑞典國王就撕毀了停火協議。他就像是專門等到拿破崙可以集中力量攻擊自己的時候,才做出了這一魯莽的決定。法軍因此占領了波美拉尼亞,將瑞典人從那裡趕了出去。同時,在施特拉爾松德和呂根島[8]上的瑞典人也都被趕走了。瑞典國王就這樣失去了自己在德意志地區的所有領土,返回了瑞典。
皇帝待在奧斯特羅德的時候,還組織了對但澤的圍攻。為了保證他接下去戰略的成功,他必須奪取這座城市。他本來是打算讓維克托元帥去指揮圍攻軍隊的,但後者在赴職的路上被普魯士軍官席爾俘虜了。在1809年對奧地利的戰爭里,我們會看到這位席爾扮演一個更重要的角色。勒費弗爾元帥因此成了圍城戰的指揮者,他的對手卡爾克洛斯元帥則以堅毅的勇氣守衛著這座城市。亞歷山大沙皇和普魯士國王都深知守住這座堡壘的重要性,他們派出了許多增援部隊,不過最終還是無濟於事。來自巴黎軍團的一位哨兵孤身登上並控制了英軍的無畏號輕巡洋艦——這艘戰艦有24門大炮,還滿載著火藥以及炮彈,當時正想要衝進來為普軍解圍。儘管勒費弗爾元帥在頭腦上並不怎麼出眾,但是他在執行指派給他的這一任務時,展示出了全部的勇氣和能動力。沙瑟盧將軍則以出色的技術執行了圍城的戰略。最終,在苦苦堅守了兩個月後,眼看城破不可避免,卡爾克洛斯請求投降。但澤能堅持這麼長時間,這位普魯士將軍功不可沒。出於對他的認可,拿破崙批准他和他的軍隊可以有尊嚴地投降。勒費弗爾元帥在當天進入了這座城市。
皇帝是在5月29日獲悉但澤投降的,那時他正在芬肯施泰因。他馬上派出拉普將軍前去接管那座城市。之後,拿破崙親自去那裡待了兩天,為的是親眼看看自己征服的這個地方。他對工兵在城中建設的防禦工事表示了認可,同時還就這一出色的戰果祝賀了勒費弗爾元帥。他將勒費弗爾元帥任命為新設的但澤公爵,並給了後者大量的賞賜。當時,各國還主動向勒費弗爾送來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金錢,具體數額我記不清了。但是他表示只有皇帝同意後他才能收下這筆錢,皇帝也批准了。在離開皇帝的時候,這位新獲封的公爵滑倒了。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因此,爬起來之後,他只是開玩笑地說了句:「老天哦,但澤城市是很好,但路是真不咋樣。」此後,拿破崙在封賞了有功的將士之後,就經由馬格德堡返回了芬肯施泰因。他要在那裡準備新一輪的攻勢。
儘管他一路都在取得勝利,同時軍隊的狀態也很令人滿意:他們在紮營時都完成了補員。但皇帝還是很為自己面前棘手的情況而焦慮:他的敵人很頑固,而他的盟友則不怎麼可靠,同時他離開法國的時間也太久了。他很清楚,要不是他在耶拿取得了大勝,奧地利和西班牙肯定是會對他宣戰的。因此,儘管堅信自己肯定可以戰勝敵人,他還是強烈地希望簽署一份對法國有利的和約,不再繼續打下去了。拿破崙在和談中很給敵人面子。他向俄國提出,和約的內容可以照搬去年7月我們和馮·烏布勒先生在巴黎簽署的協議的內容。他也並不排斥向普魯士國王歸還後者的首都以及被占領的省份。普魯士政府已經聲明自己不會拋棄盟友單獨和談,事實上普魯士當時已經完全被俄國控制了。奧地利政府此前將馮·文森特派到了華沙,皇帝將塔列朗留在華沙應付他。奧方提出,他們只是想參與到協商中來。當我們迫使他們解釋清楚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時,奧方表示他們願意作為和談的中間人:其實他們打的小算盤是想要藉此來主導和談,然後一旦我們遭遇挫敗,他們就可以壓倒我們。為了和此前表達出的和平意願保持一致,皇帝接受了這一強國的斡旋。英國批准了和談的提議,普魯士也傾向於接受和談。但此時沙皇又說服普魯士國王拒絕了和談。沙皇的軍隊已經獲得了強大的增援。而沙皇的將軍們將此前在埃勞的那場互有輸贏的戰爭說成了俄方的勝利,這也給了亞歷山大信心。他向普魯士國王做了很多極有誘惑力的保證,並且引導後者和自己在巴爾坦施泰因[9]達成了協議。這份協議的內容包括:讓普魯士王室重新上台、恢復各個德意志邦國的獨立地位,以及規定了在對法戰爭取得勝利的情況下對法國的處置方案。這份協議相當於示威,為此後兩國在1813年簽署的那份協議奠定基礎,1813年的協議取得了更大的成功。英國和瑞典同意巴爾坦施泰因的協議條件,但是奧地利拒絕參與其中。此後,反法同盟向皇帝提議,舉行一次歐洲所有敵對國家都參加的大型和會。在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意見後,皇帝同意了這一提議。反法同盟在什麼條件都沒提的情況下,表示想聽聽拿破崙提議的和談基礎是什麼。拿破崙馬上回復,說自己的基礎就是平等、互惠以及一套公平合理的補償機制。我們的敵人肯定是將拿破崙的這份克制認作他虛弱的表征,因此他們更加期望可以在戰場上扳回一局。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正當我們覺得已經掃清了阻擋和會舉行的最後一點障礙時,俄軍就走出營地,開始攻擊法軍了。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進攻,皇帝被迫匆忙離開了芬肯施泰因。我此後跟隨他一直到了但澤。但是,此後我因為身體抱恙,不得不在那座城市裡休息了2周的時間,之後我才重新回到拿破崙的身邊。面對大股俄軍的攻擊,內伊元帥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他邊打邊有序地後撤,並堅持到了法軍完成集結的時候。這下輪到拿破崙發動攻擊了。之後我們在希爾斯堡[10]和弗里德蘭[11]取得了兩場大捷。後面這場戰鬥有決定性的意義,俄軍在戰鬥中被打垮了,被迫後撤到尼曼河[12]以東。盟友的失敗也剝奪了普魯士的最後一點資源,同時徹底斷絕了整頓自身事務的希望。請求停火成了沙皇的唯一選項,他還表示在停火協議談判時,可以順便進行和談。拿破崙自然輕鬆地接受了這一提議,他派出迪洛克將軍去安排跟停火協議有關的事宜。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我恢復了健康,我軍獲得勝利的消息對此也有幫助。康復後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皇帝身邊。我在路上經過了哥尼斯堡,當時薩瓦里將軍是這座城市的總督。6個月後,皇帝封他為羅維戈公爵,以此表彰他的貢獻以及他的忠貞不渝。在哥尼斯堡,我見到了貝內文托親王,他正在那裡等候皇帝的命令。我比他早出發幾天。我是和蒂雷訥伯爵一起前往大本營的,他是皇帝的侍從和副官。我們在路上經過了韋勞[13]的森林,據說那裡藏匿了許多逃難的農民,專門干打劫過路軍隊的事情。我們身邊當時並沒有護衛,但是很幸運的是,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不好的事情。
我抵達提爾西特的時候,皇帝已經在那裡待了3天。而幾乎就在我抵達的同時,迪洛克將軍也返回了我軍的營地。此前他剛把兩軍達成並批准的停火協議送到亞歷山大沙皇的大本營。我聽說這是他第二次前往俄軍大本營了,並且雙方已經就兩位皇帝的會晤達成了一致。兩天後,會晤按計劃舉行。會晤的地點是在尼曼河中央一艘竹筏上搭建的一個帳篷里。拿破崙先到達了會面地點,因此是他穿過帳篷去見的亞歷山大沙皇。兩位君主見到對方後就自發地擁抱在了一起。這是一個美妙的場景。伴隨著兩岸士兵們的歡呼聲,這一場景更是顯得震撼。歡呼聲先是從右岸開始,接著左岸的士兵也開始歡呼作為回應,兩方的聲音逐漸合二為一。翌日,雙方在這個竹筏上又進行了第二次會晤,這次亞歷山大沙皇把普魯士國王也帶來了。接著,兩位外國君主在提爾西特住了下來,當時該城已經被暫時宣布為中立領土。兩軍也在尼曼河的兩岸紮下營來,雙方互相也發展出了友善的態度。
就在兩位皇帝進入提爾西特城的那天,拿破崙在自己的這邊舉行了一場晚宴。接下去的兩天中,兩位皇帝相伴騎馬出巡,普魯士國王在一旁作陪。他們出訓的目的是視察駐紮在當地的士兵。他們檢閱了軍隊,品嘗了士兵們喝的湯,還客套地互相誇獎了一番。亞歷山大沙皇很高興可以展示自己的精銳部隊:俄國衛隊和哥薩克正規軍。拿破崙對他們很是欣賞,甚至為其中的一些人頒發了榮譽軍團勳章。這兩位皇帝也親近了起來,當他們結束出巡後,沙皇是要去拿破崙家一起用晚餐的。拿破崙甚至都不同意亞歷山大回去換一套衣服。他會直接派人到亞歷山大的宅邸去尋找後者需要的東西。他還會讓他的貼身男僕將自己的領帶和手帕送給亞歷山大。拿破崙身邊總會帶著一個存放各種必需品的珍貴的箱子。而因為亞歷山大對這個箱子的做工和內部的收納很是讚賞,在他們分別的時候,拿破崙就把這個箱子作為禮物送給了亞歷山大。而如果他們在晚餐時間前就結束出巡迴到家中,一般都是為了進行兩個人的私下交談。這時他們就會把普魯士國王晾在一邊,並進入和拿破崙的工作室連接在一起的一個小會客室里。拿破崙將亞歷山大帶進過自己的工作室幾次。後者提出要看看他的地圖,其中就有一張描繪土耳其歐洲領土的地圖。我曾見過他們兩人都俯身細看這幅地圖,爾後又繼續邊踱步邊說話。他們當時正在構想著各種瓜分歐洲的方案。看起來,他們唯一不能達成一致的問題就是,君士坦丁堡應該歸誰[14]。
很明顯地,拿破崙不希望在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引發任何爭端,從而破壞他們之間重建的和諧關係。為此,雙方已經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要維持現狀,至少暫時是這樣的。而且,僅憑我在內閣辦公室里聽到的談話,我也很難把他們和此後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這些談話要麼是開了個頭從未結束,要麼就是在外面開了個頭,進入內閣後才結束的。除此之外,也沒人再針對這些談話寫過什麼文字了。在他們無拘束的談話中,兩位皇帝常常談到國內的政局,以及國家的政體。儘管拿破崙竭盡全力嘗試向他證明,只有世襲君主制才能保證民眾的和平與幸福,但亞歷山大還是認為世襲君主制是權力濫用和壓榨人民的根源。拿破崙皇帝在此後談起這些對話的時候,總是會說,亞歷山大表達的這些觀點並不是他的導師瑞士上校拉阿爾普教育的結果,而是出於他對神秘主義的喜愛。亞歷山大沙皇虛偽的性格讓我們可以料想到,儘管他看起來很認真地在和拿破崙爭論,但那只是演戲而已。他擺出來對抗拿破崙的那些原則其實也不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亞歷山大沙皇是一個高大、強壯並且優雅的人。他講的法語毫無口音,並且總是可以優雅而得體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待人接物的方式總是很親切,而不會使人感到壓迫。儘管他看起來不總是那麼真誠,但他是很開放的。他在聽拿破崙說話時總是擺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並且對拿破崙就像小孩子對父母那樣尊敬。他在走路的時候,腦袋總是微微歪向一邊。這是因為他有一隻耳朵聽不見,因此他習慣把頭歪向一邊聽人講話。又或者,他這樣做是為了模仿亞歷山大大帝?
普魯士王后也來到了提爾西特,當時距離兩位皇帝的尼曼河會晤已經過了10天或者12天,王后身邊是她的首席女官沃斯伯爵夫人。王后的身材中等,但是氣場十分強大。她的外表更是讓人艷羨。儘管32歲的她那時已經青春不再,但她還是那麼的美麗。她來和皇帝一起用晚餐的時候,我見過她。她打算靠自己的智慧和魅力來為普魯士爭取更寬大的條件。不過,儘管拿破崙對她裝出了一副殷勤且尊重的態度,但這位飽受羞辱的王后所有的抱怨、祈求和胡攪蠻纏,她有資本進行的那些女性的花言巧語,在面對這位政治家不可改變的要求時,都是註定要失敗的。她也的確失敗了。況且,等這位王后到達提爾西特的時候,和約條款早就已經定下來了。要是說她做成了什麼事情,大概就是加快了對普和對俄協定的簽署吧。
就在王后到達後的第二天早上,各方簽署了三份條約。其中一份是法國和俄國之間的條約,還有一份是法國和普魯士之間的條約。第三份條約則是分開的,兩位皇帝當時都同意這將是一份密約。當然,當這份條約簽署時的情勢不復存在後,密約也就被公開了。這份密約的內容是,法俄兩國確認將一致地保證下面幾件事情的實現:迫使英國和談、瓜分除君士坦丁堡外的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所有領土、迫使葡萄牙和北方諸國對英國關閉他們的港口、再有就是要利用雙方的影響力讓奧地利對英國宣戰。
在我們與俄國簽訂的條約中,有一條規定拿破崙皇帝是為了亞歷山大沙皇著想,才將占領的部分普魯士省份歸還給普魯士國王的。而普魯士此次失去了相當於戰前一半的領土。這兩份公開條約中有了兩個主要的條款:一是為拿破崙的幼弟熱羅姆·波拿巴建立一個王國,二是在普魯士喪失的波蘭諸省上建立華沙大公國。華沙大公國被賜給了薩克森國王。但是大公國並不包括比亞韋斯托克[15],該城被從普魯士的波蘭省份里劃出,並讓給了俄國。
在起草華沙大公國的那部憲法時,拿破崙主要有兩個考慮:必須要保證該國居民的自由,但同時也要保證俄國和奧地利控制下波蘭諸省的和平安寧。這部憲法廢除了農奴制,確立了法律面前所有公民一律平等。憲法還宣布《拿破崙法典》將成為該國的民法典,同時要求國內無論民事還是刑事的所有法庭審理都要公開進行。該憲法還取消了包括舊波蘭議會、舊波蘭聯邦以及一票否決權在內的所有波蘭貴族特權。正是這些特權造成了此前波蘭王國國內的種種問題和無政府狀態。該國的行政權由大公行使,立法權則歸屬參政院和議會:前者由18~30人組成,後者由100名來自各地的議員組成。這兩個議會擁有通過或否決法案的權力,但是只有大公可以提出法案。
薩克森國王的祖先曾經統治過波蘭。而建立薩克森國王控制的波蘭大公國這件事情對此後俄法兩個帝國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巨大影響。因此,我不能只是簡單地陳述這個公國成立了。波蘭大公國轄下的省份,曾經屬於舊波蘭王國。普魯士在數次瓜分波蘭中得到了這些省份,而在剛剛過去的戰爭中又喪失了所有這些領土。俄國很樂於從盟友的損失中分小小的一杯羹。亞歷山大沙皇不可能不知道建立華沙大公國的意義。他當初幫助促成此事,只能是因為他那時候的力量不足以讓他反對此事。此後,當俄國恢復過來,徹底吞下《提爾西特和約》許諾的好處,並且,當他完成了對芬蘭的征服後,我們就會看到亞歷山大沙皇開始對華沙大公國的擴張表示不滿了。這份不滿也不過是他邁向更大陰謀的一個墊腳石罷了。事實上,建立大公國應該就是重建波蘭君主國的前兆。而正是重建波蘭君主國這個關鍵問題導致了法俄聯盟的破裂。《提爾西特和約》本可以成為重建波蘭王國的手段,而這個被邪惡瓜分的勇敢國家沒有獲得重建,是值得惋惜的。受到他在普魯士大勝的鼓勵,皇帝曾經打算用西里西亞來向奧地利交換加利西亞[16]。如此一來,拿破崙就可以在最穩固的基礎上重建波蘭王國,一個缺失俄屬波蘭諸省的波蘭王國。但是,這樣的重建肯定是要花費時間的。在簽署《提爾西特和約》的時候,拿破崙面臨著很多障礙,使他無法實現自己的好意:亞歷山大沙皇當時就算是出於廉恥心也不會繼續慷自己的盟友之慨,如此一來,拿破崙既會觸怒俄國,又無法和奧地利和解。他對於後者的各種動向一直很不放心。更何況,他當時急切地想要達成和約:他當時已經離開法國太長時間了,同時他距離法國也太遠。再加上其他的考量,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利弊之後,他決定放棄這個計劃。此後他無疑對這個決定感到很懊惱。
在提爾西特達成的和俄國的聯盟,以及此前讓這一聯盟得以實現的那兩場不朽的會戰,都將拿破崙皇帝的權力和榮耀提升到了頂點。這一聯盟對法國的影響,自然也是巨大的。人們真的開始批評這一聯盟,要等到莫斯科的那場災難之後了。之後降臨在帝國頭上的厄運讓人們開始頻頻抱怨,招致帝國毀滅的種子就在其中。在這場厄運中,人們也紛紛表示,當初皇帝本可以在弗里德蘭大捷後繼續跨過尼曼河。他本可以帶領一支強大的軍隊繼續他的勝利,畢竟當時的俄軍和普軍已經基本被消滅了。拿破崙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這樣做,但是他有更充分的理由要在我們提到的這個時候停下來,去達成這份重要的《弗里德蘭條約》。不過,政治家們責備他太過信任亞歷山大沙皇,抑或是沒有足夠削弱普魯士,又或是太過嚴苛地削弱了普魯士,大概也都有道理。
拿破崙在柏林發布了對整個大不列顛群島發起封鎖的命令,在建立起了大陸封鎖的同時,他也要求我們必須採取非常的措施來確保它的實施,從而保證能築起對抗英國商貿的銅牆鐵壁,沒有漏網之魚。海洋貿易的中斷所造成的焦慮,傾向於逐漸消減參與到大陸封鎖之中的國家的熱情,這一點也是很好理解的。但是,第一個違反這一命令的強國卻是受到損失最少的那個國家:俄國。通過和法國的聯盟,俄國恢復了自信和自己的實力。開啟這段聯盟的《提爾西特和約》,帶來一整套有益於俄羅斯帝國的優惠系統。而法國從這一條約中得到的從來都只有損失及危險。這份協議造成了以下幾個主要後果:俄國輕易得到了芬蘭、我們被卷進了那倒霉的西班牙戰役、波蘭也沒有得到重建。與法國的聯盟也再次激發了俄國永遠無法滿足的貪慾。這一大好局面,讓沙皇重新想起了自己對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宣稱,並鼓舞他提出要分割奧斯曼帝國,並占領君士坦丁堡。拿破崙對此事義正辭嚴的拒絕則在亞歷山大心中潑了一盆冷水。但是,他當時盡力將自己偽裝起來,用迷惑人的友誼掩蓋住了自己真實的情感。此後,等到我們經歷了在西班牙的一系列麻煩,以及大陸封鎖宣告終結後,這份情感就轉變成了公開的敵意。《提爾西特和約》中的這些條款的確製造出了很多難題,但它們都不是不可攻克的。想要推翻紀念拿破崙榮光的那座美麗豐碑,還需要莫斯科的災難和萊比錫的慘敗。
在《提爾西特和約》簽署後不久,英國政府就採取了最邪惡野蠻的行徑之一,激起了歐洲的普遍憤怒。一支英國艦隊突然出現在丹麥的海岸附近,艦隊上有卡夫卡特將軍指揮的總共35000名士兵。但是此前丹麥政府根本沒有做過任何會給英國政府落下進攻口實的事情。英國政府給這一明目張胆違反國際法的行徑找的理由,竟然是丹麥政府「看上去」打算將自己的海軍和法國海軍聯合起來!當時的丹麥正處在和平的環境中,無論是在哥本哈根,還是在整個西蘭島上,政府都沒有做任何防禦的準備,因為沒人能想到會有人去攻擊這座島。當時,丹麥的軍隊都在歐洲大陸上。從英國艦隊上下來了一名使者,他直接命令丹麥政府馬上將丹麥艦隊的指揮權交到這支英國艦隊的指揮將軍手中。他沒有進行任何協商,也沒打算解釋自己的無理任務,甚至都沒有給丹麥政府提供另一個選項。當丹麥拒絕他的要求後,他還威脅要燒掉哥本哈根。這樣無恥的最後通牒是不能被接受的。於是,在1807年9月2日這個沉重的日子裡,英國人毫不客氣地開始了對丹麥首都的炮擊。高強度的炮擊整整持續了3天。該城的一大塊區域被炸成了灰燼,而為了避免哥本哈根的徹底毀滅,丹麥政府在7日被迫投降。當時,丹麥王儲不在首都。他曾下令要將整個丹麥艦隊焚毀,但是這一命令並沒有被送到執行人的手上。最終,包括橫帆雙桅船、護衛艦等在內的60餘艘大小艦艇,悉數落入了英國人手中。同樣被英國人奪走的還有丹麥的所有海軍軍火。英國人把所有他們帶不走的物資都一把火燒光了。歐洲整體上對這一野蠻的暴行感到非常憤慨,並且痛斥了英國。在面對本國議會的憤怒攻擊時,英國政府表示,兩位皇帝在提爾西特達成的密約讓英國必須要實施此次對哥本哈根的遠征,但此後英國政府也拿不出證據來支撐這些指控。當時,很多人都懷疑是塔列朗先生的朋友走漏了消息。儘管這些懷疑最終都被證明是無中生有,但是我必須要說,皇帝在這件事情之前,就已經發現過塔列朗先生所在部門走漏消息的情況。他還發現,有時外國列強的手裡會出現我國外交部的重要文件。他曾經因為一次這樣的叛國行為解僱並且驅逐了一名外交部秘書處處長,過了很久之後,他才允許這個人返回法國。
1807年5月,帝國皇族中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抵消了拿破崙和我國軍隊取得的那些勝利。荷蘭王儲的去世徹底澆滅了我們此前對這個孩子抱有的期望,也推翻了我們本來為他準備好的計劃。如果他還活著,並且實現了這些計劃的話,皇帝可能就不需要找一個外國公主再次結婚了。拿破崙很喜歡他的這個侄子,也就是他養女的兒子。當皇帝在聖克勞消夏時,這個孩子有時會被帶到他工作室對著花圃打開的那扇窗的窗戶下。每次在那裡看見他,拿破崙都會走過去親他一下。有時候,他會因為一些事情而不得不中斷工作。當他重新回到工作室時,我有時會看見他懷中抱著這個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叫拿破崙-夏爾。他突然被死神從母親懷中奪走時,還不到5歲。他的母親在此後一段時間裡都悲痛欲絕。拿破崙對此也非常悲傷。他專門派出自己的妹妹卡羅琳去安慰這對喪子的夫婦。這對夫婦當時已經退隱到了荷蘭的羅宮。奧坦絲王后藉此機會離開荷蘭,前往庇里牛斯山的溫泉療養。路易國王也陪在她身邊,他也想試試看這些泉水對自己的健康有沒有用。年齡的增長,加上荷蘭潮濕的氣候都極大地影響了他的健康。他在那裡度過了6月和7月。年輕的荷蘭王儲死於咽喉支氣管炎,當時人們對這種疾病還知之甚少。這種疾病發病突然,病情惡化速度也極快。拿破崙向社會徵集關於治療和預防這種疾病的論文,並為第一名的作者頒發了12000法郎的獎金。皇帝曾經打算將他的這位侄子立為自己的繼承人。此前也有人注意到,14年後,皇帝正是在同一天(5月6日)撒手人寰,去和他的這個侄子團聚的。
當時發生的另一件不幸的事,就是塞利姆的廢黜以及這位君主悲劇性的死亡。如果這位君主還活著的話,我們在1812年是肯定不會簽署《布加勒斯特條約》這個災難性條約的!
1807年7月9日,兩國互相交換了前一天正式簽字批准的條約。佩戴著俄國聖安德烈勳章大綬帶的拿破崙向沙皇走去。後者帶領自己的衛隊接待了他,身上佩戴著榮譽軍團勳章綬帶。拿破崙派人找來了俄國皇家衛隊中最出色的士兵,並向他頒發了榮譽軍團的金色老鷹,以展示自己對這名俄國護衛的尊敬。拿破崙還把自己的肖像畫送給了普拉托夫將軍,後者是哥薩克騎兵的指揮官。
在進行了3個小時的談話後,拿破崙陪同亞歷山大一起來到了尼曼河邊,沙皇從那裡登船啟程。兩位君主在分別前進行了深情的臨別贈言。普魯士國王則在禮節性的互訪後向拿破崙皇帝告別,前往梅梅爾。拿破崙則立即出發前往哥尼斯堡。
俄國和法國的君主一起在提爾西特待了20天。他們在城中的住所靠得很近,就在同一條街上。在此期間,拿破崙和亞歷山大對彼此都展示出了極大的友誼。看到他們如此親密,又有誰不會將其視作歐洲和平的保證呢?我們必須相信,那個時候亞歷山大展示出來的友好是真誠的。
拿破崙在哥尼斯堡停留了一天,並在那裡定下了法軍撤出其占領的各個普魯士省份的時間,他還給每支軍隊定下了撤出後應該駐防的地點。
皇帝將薩瓦里將軍從哥尼斯堡直接送去了聖彼得堡。這位將軍收到了一系列或具體或寬泛的命令,但都不具有官方性質。他的主要任務是:讓亞歷山大沙皇保持《提爾西特和約》簽署時的心態,並督促他執行條約中規定的各種事宜。同時,他還要督促俄方迅速選擇一位大使,將其派往巴黎。然後他就要待在聖彼得堡,等待進一步指示。
拿破崙在離開哥尼斯堡後,抵達了德勒斯登,他在那裡逗留了3天,並收穫了薩克森國王感激和喜愛的證明。他還調整了大軍團的主計官拉布耶里的職務,將後者任命為特別資產國庫管理員。該職務將負責管理普魯士和被征服的所有國家向我國提交的貢金,總值攀升到了超過6億法郎。
之後,拿破崙就全速返回了聖克勞,在路上一點時間都沒耽擱。他在7月27日上午5點鐘抵達了聖克勞。他和家人共進了晚餐,當時總理大臣岡巴塞雷斯也在場。傍晚,他接待了各位大臣。第二天,他接受了各個國家機關對他的祝賀。
皇帝此次去國10個月,是到那時為止時間最長的一次。他返回法國時,大家都對他表示了熱烈的歡迎。社會的各個階層都因為自己享受的繁榮生活而對這個男人產生了感激之心,還有強烈的好感。他剛剛為法國贏下了前無古人的巨大勝利,並簽署了人們能想到的最輝煌的和約。人們都認為,這次的和平將是長久而穩固的,因此大家的心中也都很慶幸。巴黎成了歡樂的海洋,在皇帝抵達的當晚,人們自發點亮了彩燈。
拿破崙回國之後關心的頭等大事就是進一步提升國內的繁榮,並保持國內的穩定。在他離開法國的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事情影響了法國的安全和穩定。緊接著,他將目光轉向了外交:他要找到引導包括奧地利在內的各個歐洲國家對英國宣戰的方法,簡而言之,就是要充分實現他在《提爾西特和約》中預設的那些優勢。
拿破崙同時還在推進威斯特伐利亞王國的建立,這也是條約中為熱羅姆·波拿巴建立的那個國家。組成這個國家的主要是此前的黑森-卡塞爾選侯國、布倫瑞克公國以及其他普魯士割讓的德意志諸省。在1810年的時候,漢諾威也成為威斯特伐利亞王國的一部分。拿破崙派出了莫蒂埃元帥去占領上述這些國家。
卡塞爾擁有豐富的藝術品收藏,其中最優秀的藏畫被挑選出來送到了巴黎。最有價值的兩幅畫被送給了約瑟芬皇后。它們是保盧斯·波特[17]最優秀的作品。皇后將它們掛在了馬爾梅松城堡中。其中一幅畫叫《阿姆斯特丹的農場》,這幅畫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俗稱。另一幅叫《被野獸追逐的男人》。我還記得我在城堡里見過這兩幅畫。所有鑑賞家們都為這兩幅畫折服,它們當時還會出於保護的目的被綠色的帘子蓋住。而當皇帝看著這兩幅畫時,他似乎總是後悔皇后接受了它們。他常說這兩幅畫本應被保存在博物館。如果它們被放在博物館裡,他會比現在更加開心。因為他人生最大的快樂就是看見他的勝利豐富了法蘭西的藝術珍品收藏。
此前,有人批評拿破崙是特權的維護者,以及絕對權力的復活者。拿破崙為威斯特伐利亞王國起草的這份憲法包含的條款,就是對這種批評的回應。跟此前給華沙大公國以及此後在巴約訥制定的憲法[18]一樣,這份憲法也廢除了農奴制;確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求所有審判都要公開進行;同時規定所有公民無論出身都有權成為公職人員。在他還是第一執政的時候,他就已經給出了自己心繫民權的證明:在將路易斯安納讓與美國時,他要求在條款里特別加入了一條保證這個殖民地的居民擁有各種自由、財產保障以及信仰保障的條款。拿破崙向新成立的威斯特伐利亞王國派出了許多法國行政管理人員,負責組織政府的各個部門,同時組成一個攝政會議,以待國王的到來。這一新王位建立後,拿破崙的弟弟熱羅姆也和符騰堡國王的女兒進行了聯姻。
兩位未來夫婦的初次會晤是在巴黎附近的勒蘭西城堡中舉行的。聰明、風趣並且熱衷享樂的熱羅姆親王當時還不到23歲。凱瑟琳公主比他大一歲。這一結合本來只是冷冰冰的政治聯姻。但是,此後這對夫婦之間逐漸萌發出了真正的感情,鞏固了兩人的結合。符騰堡的凱瑟琳是一個美麗而有趣的公主。她在此後的人生中,即便面對困境,也一直保持了對伴侶的忠貞。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裡,有那麼多我們此前認為無懈可擊的品格高潔之人都選擇了背信棄義,她卻一直典範長昭。打從一開始,這位公主就贏得了自己夫家人的喜愛。皇帝更是在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慈愛地擁抱了她。民事婚禮是在杜伊勒里宮的黛安娜長廊中舉行的。典禮的場面非常宏大。第二天,主教長在宮中的教堂里為這位新婚夫婦主持了婚禮儀式。當天我們還在花園裡舉行了結婚喜宴,但是因為天降大雨,彩燈都被淋壞了,煙花也沒放成。
威斯特伐利亞國王和王后在巴黎逗留了3個月。與此同時,三名國務參事(西梅翁、伯尼奧、若利韋)和拉格朗日將軍組成的攝政會議正在忙碌地以新王的名義組織這個王國的政府,並為他樹立權威。熱羅姆國王由皇帝領進了研究治國學問的世界,他經常會和自己的哥哥談話,也一直都和自己的攝政議會保持著聯繫。皇帝出發前往義大利的1周之後,威斯特伐利亞國王和王后離開巴黎,進入了他們的國家。一路上,熱情民眾夾道歡迎。他們在斯圖加特逗留了1周的時間,其間符騰堡國王竭盡所能,讓自己的女兒和她的丈夫成為受人尊敬的貴賓。1周的時間裡,每天都是連綿不斷的餐會和慶典。想想看,他在7年之後的變化有多麼大啊!這位老國王在那時候所做的一切示好和尊敬的行為看起來都是在報答那位慷慨的君王,他能戴上那頂王冠也要拜這位君王所賜。但是到了1814年,拿破崙在他眼裡不再是慷慨的君王,而成了一個單純的手下敗將,他也不再需要對這個人以禮相待了。這一態度的轉變只能說是今時不同往日,這也是人性中最可鄙的部分。
帝國內政進展及政府部門調整
拿破崙從提爾西特歸來後,對政府部門的組成做出了一個重大的調整。貝內文托親王對於自己侍從長的稱號很不滿意,他期望和兩位前執政獲得同樣待遇。拿破崙於是讓他在副大選侯和外交大臣這兩個職位中二選一。塔列朗先生是想辭去大臣職務的,但是他覺得離開外交部就會是自己失勢的開始。他這麼想也不無道理。雖然皇帝當時手上並沒有這位大臣兩面三刀的證據,但是他已經覺得自己不再能信任他了。因此,皇帝覺得更好的解決方案是把貝內文托親王留在身邊,並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派他去執行任務。皇帝覺得,德·尚皮尼先生更適合在他的指導下主理外交部。德·尚皮尼先生此前已經受命進行過多次的外交談判和商討。皇帝很欣賞他的誠實,也認為他具備這一崗位所必需的那些特殊才能。我覺得,拿破崙沒有趁著解職外交大臣這個機會徹底解除塔列朗的一切公職,是很遺憾的。因為這位大臣和某些外國官員結成的關係,加上他去討好巴結的一些外國君主都讓他擁有了一定的資源和影響力,可以在此後對皇帝發起致命一擊。
德·尚皮尼將內政大臣的位置交給了科雷特先生,後者當時是法蘭西銀行的行長。而接替科雷特先生在法蘭西銀行職務的則是國務參事茹貝爾。克拉克將軍接替了貝爾蒂埃元帥陸軍大臣的職位。貝爾蒂埃元帥被提拔為了副警長,但他依舊擔任大軍團的參謀長。
也是在這個月,《民法典》的主要起草人之一,波塔利斯先生去世了。比戈·普雷阿梅納接替了他在公共禱告部的職務。普雷阿梅納先生是一名博學的律師,就像他的前任那樣,他也參與了民法典的編撰工作。
1807年8月發布的一份《元老院敕令》取消了護民院。即使是在這個機構剛被創建出來的時候,它也沒能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它是政府機器中的一個齒輪,但是經驗顯示,這個齒輪不光沒用,有時候甚至還有害。護民院的成員大多數都是非常有能力的人,新政府是不能忽視這些人的。護民院中潛藏的危險主要是,這些人都愛逞口舌之強,而且沉浸在他們支持的那些共和國理想里,因此他們在議會中也會公開宣傳並支持這些主義和教條。因此,儘管他們中十分之九的人對政府並沒有惡意,也並不敵視政府的權威,但他們總是會在辯論里引入反對的精神,以及本能般的懷疑。這也驅使他們會拒絕一些大家都認為對社會有益的法案,最典型的例子就人們熱切期盼的民法典條款。護民院這個創造本身就和「穩定」這個概念不相兼容。此後,儘管護民院經歷了許多調整,但還是無法解決這個機構本身致命的缺陷。必須取消這一機構,同時大大簡化討論和訂立法條的過程。我們整個民族早就疲於聽這些人嘰嘰喳喳地討論那些烏托邦般的理想了。它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可以擺脫這個機構造成的煩亂和不安。為此,它就要依託那個它可以信任的男人。人民本就對這個機構事事反對他而感到不滿,因此對這次修改憲法是鼓掌歡迎的。有些思維過於活躍的人,聲稱拿破崙是為了擺脫一個惹他厭煩的批評者才取消護民院的,還說他本就討厭一切公開的討論。其他更為公正的人則發現,取消護民院後,立法院因此重新獲得了完整的權力。不僅如此,全新的議事方法剔除了護民院裡的那些爭吵,從而也清除了阻礙政府持續前進的紛擾,保證了立法工作更好地進行。新的議事方法是這樣的:立法院委任的各個委員會檢視提交法案,委員會中包括立法院最資深的那些成員;參政院負責起草法案,並與這些委員會就法案進行磋商;在出現分歧的情況下,總理大臣和財政大臣則會主持由參政院各個部門以及各個立法院委員會參加的會議,並促使他們在會上達成共識。接著,參政院的發言人會向所有立法院成員詳細闡釋法案背後的理路。然後,議會的主席會發表自己的看法。當議會認為法案已經獲得充分的討論後,就進入到投票環節了。如果立法院委員會認為某法案不可接受,委員會的每位成員都有向整個議會發表自己反對意見的自由。如此一來,立法機構就擁有了足夠的權威和獨立性。而對法案的審閱工作也是由立法機構選擇的成員來進行的。
另外一個值得提及的舉動就是對審計署的重組。這一重要的措施是在取消護民院後不久進行的。人們普遍認為這是政府的一個明智之舉,因為當時預算委員會已經明顯力不從心了。但是,即便是最好的東西,也是會有瑕疵的。人們發現,每年交給君主的收支表並沒有被政府公開。同時,也只有那些年收入超過1萬法郎的市鎮預算案受到了審計署的審查。針對第一點,政府馬上發布了後續命令,糾正了這個問題。命令規定審計署的報告要併入每年提交給立法機關的記錄中。儘可能地發展這一公共簿記系統也是政府的利益所在,因此,人們在審計署這個機關中所能找到的瑕疵肯定是會逐漸消失的。本來,伴隨著經驗的累積以及和平重新降臨,更多關於審計的改革會紛至沓來,對於其他各項服務來說也是如此——但我們並沒有足夠多的時間。就像拿破崙之前常說的:「時間是一切的組成要素!」
1806年,皇帝被迫撤去了巴爾貝-馬魯瓦先生在國庫的職務。這次,巴爾貝-馬魯瓦先生獲得了審計署主席的任命。這也是拿破崙不忘舊情的一個明證。有許多人是托拿破崙的福才得以中止流亡或被放逐的生涯。但是,在之後那段艱難歲月里,他們完全忘記了他們對拿破崙造成的傷害,也不顧拿破崙對他們的恩情,只記住了拿破崙之後對他們的懲罰。且不說這些懲罰都有理有據,僅就忘恩負義這一點,拿破崙和他們都是很不一樣的。
驅使拿破崙簽訂《提爾西特和約》的一個主要原因是他當時需要新的措施來將英國擋在歐陸之外。帶著這個目標,他的大腦開始滿負荷運轉。這也是為什麼他那時開始動用在西班牙擁有的全部影響力,要讓這個沒落的強國加倍努力地對抗我們共同的敵人。他嚴苛地要求西班牙政府配合我們向葡萄牙施壓,讓後者加入並執行大陸封鎖政策系統。這邊,皇帝已經號召里斯本政府對英國封鎖葡萄牙的港口、逮捕英國公民、沒收英國商品並對英國宣戰。葡萄牙政府並沒有聽從這些指示。英葡之間有一個秘密協議(英國議會都不知道這份協議的存在),安排了後者逃避柏林命令的事宜。拿破崙因此決定要用武力讓這個國家臣服。他在巴約訥集結了朱諾將軍率領的25000名法軍,命令他們入侵葡萄牙。皇帝同時也在和海軍大臣德克雷共同組織在法蘭西島[19]、安的列斯群島以及非洲海岸附近進行的小股海軍攻勢,主要目的是摧毀那裡的英國貿易和船隻。他孜孜不倦地增加船塢中在建的海軍艦艇數量,建立新的海事機構,總之是盡己所能地在發展法國海軍的力量。同時,他還將注意力放在了如何更好地充實國庫上。因此,他將一部分戰爭賠款直接劃給了國家財政。這份對公共事務的熱情也延伸到了以下這些方面:對公共工程的重視、研究保護商業和工業的措施、研究改革地方法院的方式和改善教區教士生活的方法,以及如何推動科學、藝術和文學的發展。人們普遍熱情地慶祝了聖拿破崙節[20]。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了自信,因為陸上和平已經在提爾西特達成了,而當時人們普遍相信,海上和平不久也會到來。翌日,也就是在8月16日,拿破崙為立法院主持了盛大的開幕典禮。當時現場人山人海,更讓典禮顯得宏大。拿破崙用堅定而洪亮的聲音向立法院致辭。在致辭中,拿破崙講到了他為法國的幸福和偉大所做的一切,並描述了他正在構思的進一步完善我國各項制度的方案。在這一莊嚴儀式的最後,他陳述了法蘭西帝國當時的輝煌景象。
一年前建立世襲貴族制度的《元老院敕令》,正是這一整體繁榮的果實。伴隨帝國的建立,以及1806年建立的各個封地,世襲頭銜的創建是自然而然的。1807年3月1日,元老院登錄了兩份法案,其中一份確定了設立親王、公爵、伯爵、男爵以及騎士等5個頭銜;另一份法案是關於世襲財產的建立及組成的規章制度。就像榮譽軍團制度一樣,拿破崙建立的貴族制度和平等的原則也並不衝突。這也是新的貴族制度和舊的封建貴族不一樣的地方。老貴族的這些陳腐氣息,新貴族一概沒有。在開始評價帝國貴族制度之前,我們應先充分討論這個制度。這一制度是全新組織思想的成果。按照拿破崙的說法,這一思想本應會成為代表我們這個世紀的東西。老的貴族階級是脫離人民的,在人民和貴族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障礙,這樣一來,人民自然對貴族懷有敵意。而通過建立一個對所有人開放,只要有才能就可以躋身其中的貴族制度,拿破崙制衡了我們舊有的封閉的貴族階級,並為後者的轉變鋪平了道路。拿破崙想要達成下面三個目標:將舊法國和新法國融合在一起;實現法國和歐洲的和解;通過將貴族和為國家提供的服務掛鉤,來徹底清除歐洲的封建殘餘。通過將舊貴族和新貴族融合在一起,舊貴族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都會被抹除。博沃親王夫人的才華和她對皇帝的感情都是廣受讚譽的。在聽聞自己的長子被封為男爵後,她也只能盡力強迫自己認識到,這個稱號只是一個恩典[21]。但是,她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兒子是可以重新取回他生來就有的那個稱號的。這些舊貴族成員均頂著那些象徵著曾經提供服務或帶來榮譽的姓氏。在戰爭結束後,這兩種貴族制度就會合二為一,成為統一的貴族制度,永載史冊,他們其實都會重新獲得自己的這些古老稱號。
在6月30日和9月23日,皇帝為9名元帥發放了每人總共20萬到100萬法郎不等的獎賞,為34名將軍發放了每人總共10萬法郎的獎賞。平均每人獲得了超過15萬法郎的賞賜。而所有的這些獎賞,沒有花國庫一分錢。它們都是從敵人的戰爭賠款里直接划進軍隊特別金庫的。這些賞賜中包括拿破崙在波蘭、漢諾威、威斯特伐利亞、荷蘭和義大利為自己留下的財產。同樣可以在這次慷慨賞賜中按比例分一杯羹的,還有總理大臣、財政大臣、其他幾位大臣以及一些公務人員。我在這裡講的還僅僅是皇帝在生日前後賞賜的人而已。隨著戰爭的勝利不斷地將財富積聚到拿破崙的手中,他其實一直都在封賞新舊功臣和文武官員。那些對我國有功的外國人也沒有被遺忘。我們的征服戰爭帶來了所有資源共同組成的「非常財產」,這一財產是專門用來封賞對法國有功之人的。拿破崙也從來沒有用這部分財產來中飽私囊。
皇帝一直都很希望我可以結婚。他總會跟我提起這件事情。他總是這麼說:「什麼時候才打算結婚啊?」我此前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我很珍稀自己的獨立和自主,我不想讓皇帝或者皇后插手我的婚事。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決定正面面對這個問題,最終這個問題得到了圓滿解決,我心滿意足。我從一個受人尊敬的家族中選擇了我的妻子[22],而且在整個過程里誰也沒能影響我的決定。我從不後悔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我們兩人面前的未來非常光明,足以實現我們的抱負。皇帝曾經多次跟我這樣說過:「您有幸被我培養,我一定會讓您變得富有。和平一定會到來,到時候我就可以好好地兌現我的諾言。您再耐心地等一等,不會有損失的。」一般這種時候都是皇帝可以不為公務煩惱的時候,他此時會生起善心。我之所以一字一句地引用這些話,是因為它們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裡。他把這件事和其他想做的事都推後到了那個他熱切期盼的時候。1815年,在他第二次退位後,皇帝向我表達了他無法遵守諾言的懊悔。
拿破崙在楓丹白露宮度過了9月剩下的日子、整個10月以及11月的前半個月。此前他連續兩年下達了修繕這個奢華宅邸的命令,他也為這座宮殿新添置了數目可觀的家具。他在這座宮中接見了很多外國人以及德意志王公。外國大使都是在這裡遞交國書的。楓丹白露宮的花園也非常漂亮。皇帝在這裡想要放鬆一下時,一般會去打獵或是觀賞劇院裡上演的法國戲劇傑作。負責演出的是以塔爾馬為首的我國的主要戲劇演員。
對於法國與俄國的和談提議,以及俄國願意作為斡旋人的提議,英國方面的回覆就是對哥本哈根的炮擊。而出於自身的利益和情感與英國綁在一起的葡萄牙,則迴避了各個海洋強國聯合起來對抗英國暴政採取的有效手段。被倫敦政府奴役的里斯本政府,在面對我們的要求時總是採取暗地裡反抗的態度。10月27日,迪洛克將軍和伊斯基耶多先生在楓丹白露簽署了一份協議。伊斯基耶多先生是一位在巴黎學習自然歷史的西班牙紳士,也是一名忠誠的和平親王[23]的使者。這份協議的目標是要確定對葡萄牙的軍事占領,占領軍將由25000名法軍和同樣數量的西班牙軍隊組成。當時正在巴約訥指揮著監視部隊的朱諾將軍獲得了跨過邊境前往葡萄牙的命令,行軍的路徑已經和西班牙政府協調好了。同時,皇帝還下令組織了第二支軍隊,指揮權交到了杜邦將軍的手上。經過1805年的戰役,皇帝充分認識到了他的才能。第二支軍隊的目的地和第一支軍隊相同,並且會在英軍前來幫助葡萄牙時輔助第一支軍隊。
上文提到的兩位談判代表還簽署了一份將葡萄牙分割為三塊的協議:第一塊將交給伊特魯里亞國王,用來交換後者手中的托斯卡納;第二塊將成為和平親王控制的封國,後者對於這個安排也很滿意,因為萬一他被迫在西班牙下台,這還能確保他的獨立自主;第三塊則將儲備起來,以供未來進行交換,或是封賞。皇帝當時已經著手準備,要在戰爭結束後讓西班牙國王被認可為北美洲和南美洲的皇帝。而作為葡萄牙的法理繼承人,這些土地也將會在未來退還給西班牙國王。
兩天之後,在楓丹白露宮,我們和一位丹麥使者也簽訂了一份協議。丹麥王儲被英國政府可恨的行徑和加害他人民的野蠻暴行深深激怒了。他拒絕了英國人的所有提議。並且在跟整個歐洲譴責了在哥本哈根發生的駭人事件後,向英國宣戰,作為對後者的回應。這位親王採取了公正的報復手段:逮捕英國公民、沒收他們的財產、沒收他們持有的所有債權和債券,同時宣布斷絕和英國的一切往來,違者將被處以死刑。他與法國和俄國都簽署了協議,前者是他可以依賴的靠山,後者提供的保證就不那麼真誠了。對於那些因為船隻被搶被毀而失業的丹麥水手,拿破崙將他們全部納入了自己的麾下。
在他于楓丹白露居住的最後兩周里,皇帝收到了一封來自埃斯科里亞爾[24]的信,信上的日期是10月29日。卡洛斯四世在信中告訴皇帝,他發現了一個針對自己的王位以及王后性命的密謀。密謀的領導者是阿斯圖里亞斯親王,也就是西班牙國王的長子。皇帝並不相信這一嚴重的指控,在他看來,這是這位君主和西班牙王冠的繼承人之間因為誤解而導致疏離的又一明證。另一方面,在收到這封信的數日前,我們駐馬德里的大使德·博阿爾內先生向拿破崙轉交了另一封信。這封信是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寄來的。他在自己的父親不知情的情況下給皇帝寫了這封信,並乞求後者保護他不受他敵人的傷害。同時,他也希望可以與皇帝家族中的一位公主進行聯姻。皇帝早就對西班牙有些想法,這些信件正好讓這些想法又浮現出來。他和貝內文托親王就這一問題進行了長時間的探討。後者早就想窺探一下皇帝內心隱密的想法,因此他抓住了這次機會,表現出可以幫助皇帝的樣子。事實上,塔列朗此前已經獲得了一個恩典:在歐仁親王離開法國的這段時間代理他國相的位置。這個頭銜在歐仁親王那裡只是一個榮譽職位,並沒有任何外交上的功能。但塔列朗希望可以從這個榮譽頭銜里得到更多實在的好處。在他和拿破崙的這次機密談話中,他更多地扮演了一個傾聽者的角色。他帶著虛假的、精心排練過的矜持暗示了下面這個提議:拿破崙應該抓住這次誤解造成西班牙宮廷分裂的機會,取代現在統治西班牙的這個王朝。反正就我們對抗英國而言,這個王朝不會是一個可靠的盟友,而一旦我們稍微失勢,還會馬上反過來幫助英國對抗我們。除了這個極端的措施之外,他還提出了另一個方案,就是令西班牙割讓領土給我國。通過割讓大量的領土來使西班牙必須依賴我們。這些談話都是在皇帝的工作室里進行的,其中有幾次我也在場。在做出決定之前,拿破崙就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他必須要靜候一段時間,等待時機成熟。他當時沒有馬上回復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的信件,只是把它當作一次對王室族長權威的攻擊。他向當時的西班牙駐法大使馬塞拉諾親王發表了一份宣言,表示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插手西班牙君主家庭內部的紛爭。他給卡洛斯國王回了信。在信中,他勸後者行事要耐心且適度。然後他就繼續去準備自己的義大利之行了。他沒有做任何明顯的表示,就把這個事情暫時擱置在那裡了。
在楓丹白露的時候,皇帝還接見了德·博尚夫人,她是那個同姓的旺代叛軍將領的遺孀。這位將領是被榮譽感牽扯進革命戰爭中的。他生前常說,自己不追求任何人間的榮譽,因為內戰帶不來任何榮譽。他寬厚的胸襟為他贏得了參戰各方的尊敬。就在他死前,他剛剛拯救了6000名革命黨的性命,旺代叛軍是強烈要求把這些人都殺掉的。拿破崙急切地想要紀念這位出色的戰士,因此親切地接待了他的遺孀。她將自己年芳12歲或13歲的女兒介紹給了拿破崙,他承諾會賞賜她的女兒。他和德·博尚夫人聊了較長一段時間,當聽到後者說起她自己也是因為被一名國民公會成員洛費歇爾搭救,才免於遭受死刑時,拿破崙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那是他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的名字。當時,這位國民公會成員首先盡力延緩了對這位夫人的審判。當她因為自己旺代保皇黨將軍遺孀的身份而被判死刑後,他又想方設法將她的名字加到了一份特赦名單中。拿破崙對德·博尚夫人不是僅僅施以口惠而已,他給她頒發了6000法郎的津貼。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皇帝將奧德內將軍任命為皇后的第一侍從官。奧德內將軍是一名忠誠的軍人,一個體面的男人,但他很不習慣宮廷生活。第一待從官這個職位相當於今天的榮譽騎士,但當時還沒有榮譽騎士這個職位。拿破崙當時已經注意到了,皇后身邊的人總是勉強使自己展顯出貴族的感覺。有人曾告訴他,某次舉行接見的時候,幾位居住在貴族城區的人被介紹給了皇后。這時,她的侍女在一旁說:「今天我們可算有佳朋相伴了。」因此,任命奧德內將軍擔任這個職務,既是因為皇帝想要獎勵這個勇敢軍官的功勞,也是為了要給皇后的廷臣們上一課。這些人對於皇帝的選擇很是懊惱,他們因此發表了一些諷刺的言論,皇帝選擇假裝沒聽見。
當拿破崙決定和女大公瑪麗-路易莎結婚時,奧德內將軍第一侍從官的職位被阿爾多布蘭迪尼·博爾蓋塞親王取代了。奧德內將軍被任命為貢比涅皇宮的總管,作為他隱退後的職務。巴登女大公的父親克勞德·博阿爾內伯爵成為新皇后的榮譽騎士。
拿破崙的義大利巡遊
11月15日,皇帝離開楓丹白露,開啟了義大利巡遊。他這次出巡有以下幾個主要原因:對奧地利政治意見的不信任;希望見見威尼斯民眾以及其他義大利居民,並將他們和自己的政治系統更緊密地結合起來;此外,想和自己的兄弟約瑟夫和呂西安商討一些事宜。皇帝在步行跨越塞尼山時遇到了暴風雪,險些喪命。他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個可以避難的山洞。他之後說起此事時,表示那個山洞就像「一個鑽石宮殿」。
人們在米蘭和威尼斯都舉辦了華麗的慶典,向拿破崙致敬,巴伐利亞王國的宮廷成員也出席了這些慶典。在米蘭的時候,皇帝將歐仁親王加封為威尼斯親王,並將他立為自己意大王國的男性繼承人。他專門去了解了「推定繼承人」這個頭銜的準確意思,還親自查了《法蘭西學院辭典》。歐仁親王的長女被封為博洛尼亞公主,並獲得了一大筆賞賜。當歐仁親王被收養的消息在地主、學者以及商人三個團體的大會上宣布時,有人看到拿破崙正在跟總督說話,告訴他現場爆發出的掌聲都是送給他的,並要他鞠躬致意。義大利王國的首相梅齊被封為洛迪公爵,同時獲得了大量賞賜。就在拿破崙的這次出巡中,伊特魯里亞王后來到了米蘭,並將她的兒子引見給皇帝,她也是她兒子的監護人。在她的國王丈夫去世後,托斯卡納併入帝國,她也離開了那裡。
不列顛議會發布了一系列法令,無限期延長了海上貿易的禁令,同時要求所有中立國的船舶停靠英國港口,並為裝載的貨物支付稅金,否則貨物就會被沒收。針對這一海盜般的法律,皇帝在米蘭也發布了命令作為回應。皇帝在命令中宣布,所有船舶只要接受了英國人的登船檢查,或是前往英國,抑或是向英國人支付任何稅金,都會被馬上開除國籍。在米蘭短暫逗留了一段時間後,皇帝前去巡視了威尼斯。當地居民熱情歡迎了他,並舉行了一場華麗的慶典向他致敬。自然,貢多拉和帆船競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大運河上滿是精心裝飾過的船舶,它們扮成各國的宅邸、神廟、亭子以及小屋,駕船的是身穿相應服裝的貢多拉船夫。為了這次慶典,威尼斯所有貴族都付出了至少1年的收入。
那不勒斯國王約瑟夫為了面見皇帝也來到了威尼斯,兩人在一起待了6天的時間。拿破崙去視察港口、炮台以及其他防禦工事時,他都陪伴左右。在這一系列慶典的間隙,拿破崙的精力都放在了怎樣改善政府的各個部門,以及怎樣讓威尼斯人重拾輝煌和繁榮上。因此,他成功地增加或改善了這個古老總督城市的民政、軍事以及海洋設施。
拿破崙之後離開威尼斯城,去視察舊威尼斯政權的堡壘,中途在曼圖瓦稍作停留。這時約瑟夫國王已經離開了皇帝,正在返回那不勒斯的路上。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弟弟呂西安的信,後者在信中表示他身在摩德納。兩天後,皇帝在曼圖瓦時,我收到了下面這兩封信:
梅尼瓦爾先生,
我在內附的這封信中會向皇帝告知呂西安抵達曼圖瓦的消息。請您親自將這封信交到皇帝手上,並請他授權您告訴呂西安,皇帝什麼時候可以接見他。
您的朋友,
簽名:約瑟夫
1807年12月11日,曼圖瓦
這封信中還附帶了下面一封信:
閣下,我請求您將內附的信件交給陛下。我現在以那不勒斯國王秘書的名義住在一間旅店裡。我懇求陛下同意讓您來這裡找我,並將我帶到他面前。出於我對您的敬意,選擇您來執行這一任務會讓我很高興的。
您的朋友,
簽名:呂西安·波拿巴
1807年12月13日,曼圖瓦
在收到皇帝的命令後,我在大概晚上9點的時候到那個旅館將呂西安·波拿巴帶了回來。我將他帶進了拿破崙的工作室,走的是一個秘密入口,因為他說他不願意被任何人看見。這兩位兄弟之間的會晤一直持續到午夜。離開皇帝後,呂西安顯得情緒非常激動,他的臉上淌著淚水。我將他送回了旅館。在那裡,我聽說皇帝非常強硬地要求他要麼回到法國,要麼接受一個外國的王位。但是,兄長給他提出的條件不僅傷害了他的個人感情,而且會影響他的獨立自主。他吩咐我向皇帝轉達他的告別問候。「我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他補充說。但是,拿破崙在發現他不可能動搖弟弟的決心後,還是給了他很長的時間來考慮自己的提議。此後,他還派出自己的其他兄弟,以及塔列朗和富歇兩位大臣向呂西安表達過自己的不滿,但也沒能取得任何效果。拿破崙對他這個弟弟的人格和罕有的才華都很敬重,失去這樣一個人才的輔助也讓他很遺憾。但是,他對自己提出的要求是不願退讓半分的。呂西安在此後那不幸的日子裡飛奔到了拿破崙的身旁,這是出於對哥哥的愛,也是給拿破崙的最美的頌詞。
在這次會晤中,拿破崙和自己的弟弟還是達成了一個共識:呂西安應該將自己的女兒夏洛特送到巴黎去。她此時是13歲或者14歲。呂西安和第一任妻子克莉絲汀·博耶育有兩個女兒,夏洛特是長女。有人提議,如果拿破崙打算同意費爾南多此前提出的聯姻請求的話,可以將夏洛特嫁給這位西班牙王儲。呂西安的女兒被安置在了母親夫人[25]的宅邸中。她慈祥地養育了呂西安的女兒,但她的品位畢竟和一個小姑娘的品位不大一樣,因此小夏洛特還是有一些不高興的。受到繼母教育的影響,她對於自己父親這邊的家族沒有任何好感。呂西安的女兒對祖母的關愛毫無回應,她在寫給父母的信中不停地抱怨祖母的貪婪,她還寫了許多諷刺自己伯父伯母的話。這些信被交到了皇帝手中。之後的某個周日,在家族晚餐結束後,大家都在聖克勞的會客室里。他把這些信拿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讀了出來,權當是好玩。在座的每一個家族成員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具有針對性的諷刺。這個不謹慎的小姑娘寫的這些戲弄的語句讓在場的家長們都很不高興,拿破崙欣賞了一會這個場景。玩笑開夠了之後,他恢復了嚴肅,批評了自己侄女的不知感恩,並決定把她送回她父母的身邊。第二天,他把侄女送出了巴黎。他找來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全程陪同她到了義大利,並把她親自交到了她父親的手中。這樣一來,拿破崙本打算將弟弟呂西安的這個女兒嫁給西班牙王儲的計劃也泡了湯。
拿破崙離開曼圖瓦後,回到了米蘭,在那待了一個禮拜之後就返回了巴黎。在途經亞歷山德里亞時,他還專門去視察了他此前下令在那裡建造的巨型防禦工事。這個工事把這座城市變成了全歐洲防備最森嚴的地方。帝國覆滅後,奧地利和薩丁尼亞政府摧毀了這些工事,到了我寫作這本書的時候,這些工事都已經灰飛煙滅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拿破崙回國及西班牙叛亂始末
1808年1月1日,拿破崙結束自己的義大利之旅回到了巴黎。當他還在義大利,還沒去巴約訥的時候,在大猶太公會[26]召開前後舉行的猶太集會發表了討論的結果。之前,在1805年那場戰爭時,拿破崙就已經被猶太種族的入侵震驚了。他一直在努力尋找好的方法,可以修復這些放高利貸的人在某些省份所造成的危害,尤其是阿爾薩斯。放高利貸的行為讓這些地區最好的地產面臨威脅:它們有可能落入一個卑鄙墮落的群體手裡。除此之外,他也希望可以引導猶太人從事依靠雙手努力的、更慷慨大方的職業,即從事那些體面的工作。為了實施這些有益的改革,我們在巴黎召開了一個由法國和義大利的猶太人精英參加的大會。政府任命了莫萊、波塔利斯和帕斯奎爾三位先生作為專員列席會議。第一次會議的結果就是大猶太公會的召開。大猶太公會是一個臨時的高級委員會。以前,猶太人在耶路撒冷就是這樣決定國家和教會事務的,但是這樣的會議在耶穌出生前就停止召開了。這個自成一格的大會是1807年在巴黎召開的,當時拿破崙還在東普魯士抗擊俄國人的進攻。這次大會的組成完全依照歷史傳統。大會的任務是要將此前在第一次會議上討論的那些提案發展成教條。莫萊先生在關於政府為什麼要召開大猶太公會的報告裡,對拿破崙大加讚賞。時人對此事充滿了好奇,畢竟這是一個新鮮玩意兒,而且也算是復活了屬於遙遠黑暗時代的權威和習俗。儘管大會的具體議事過程不對外公開,但還是有很多人溜進了會場。在會場外,人們更是好奇地等待著大會的結果。大會在政治、民事以及宗教方面做出了一系列決定,這些決定都被以命令的方式固定下來。除此之外,皇帝還加入了一些特殊條款,用以鼓勵猶太人從事農業工作,並且斷絕他們以後繼續從事走私或是放高利貸工作的希望。雖然我們必須要區別對待猶太人,不能賦予他們和其他公民一樣的權利,但是區別有時間限制:10年。皇帝急切地想要解決這些問題的決心,為他贏得了猶太世界裡開明成員的感激。同時,儘管這次特別大會制定的法律沒能滿足此前人們對它所有的期望,但它還是開了一個有益的先例。假以時日,猶太人內部說不定真的能完成足夠的改革,並且結束他們對基督徒的敵意。
1802年3月發布的決議要求法蘭西學會要在參政院中向政府提供一份總表,表中要展現自1789年以來我們在科學、文學以及藝術領域取得的所有進步。當時要求這份總表須在1803年9月之前做出來。但是,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亞眠和約》的破裂、布羅涅艦隊的集結和武裝以及對奧地利和普魯士的戰爭都導致我們無法將這份重要的文件交給皇帝。一直等到1808年的2月和3月,趕在出發前往巴約訥之前,皇帝才終於有空坐下來聽取這份報告。首先來到他面前的是物理和數學科學教室代表團,該代表團的發言人是德朗布爾和居維葉這兩位院士。皇帝對居維葉先生流利的口才和清晰的頭腦留下了深刻印象,後者連著講了幾個小時。不將學者調離研究崗位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則,但這次他決定特事特辦了。他將居維葉先生任命為參政院的審查官,還任命他在帝國大學中擔任重要職位。2月19日,古代歷史和古代文學教室發表了報告,發言人是達希耶先生。8天之後,輪到文學和修辭教室了,發言人是謝尼埃。謝尼埃在報告中表現得既有品位,又知分寸。他公允而又富有才華地批評當時名流們的權利太容易受到傷害。他的這份報告已經成為一種風格的模板,堪稱經典。接著,3月5日進行介紹的是藝術教室,關於人類知識的總表也就此完成。發言人是這個教室的秘書勒布勒東先生。拿破崙一手打造的這份對文學、科學和藝術的大回顧和大檢查,展示了人類的智慧並沒有倒退,並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拿破崙對法蘭西學會的每個代表團都單獨做了回復。他向報告官們表達了自己對他們勤勞研究成果的無比滿意。
皇帝在義大利時,又收到了一些來自西班牙的信函,以及卡洛斯四世寄來的新的信件。他從中獲知了馬德里這個舞台上正在上演的事情。和平親王通過線人得知,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的一些顧問們(埃斯科依基斯、因凡塔多公爵、聖卡洛斯公爵以及其他一些宮中的廷臣)正在私下串聯,準備罷黜自己,因此他沒收了王儲的個人文件。他在其中找到了各種各樣的文件,包括用來寫秘密信件的暗號,以及一份任命因凡塔多公爵掌管新卡斯蒂利亞[27]的委任狀草稿,日期是留白的。這位國王身邊的紅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的這些發現轉變成了證據:證明有人正在計劃搶奪國王的統治權,攻擊國王本人。在這位親王的文件裡面,他還找到了之前寫給拿破崙的,請求和拿破崙家族公主聯姻的那封信的原件。這一整件事情是由法國大使德·博阿爾內先生在其中擔任秘密中間人的。他是約瑟芬皇后第一任丈夫的長兄。這位大使的坦率和忠誠是人盡皆知的,因此他和紅人戈多伊之間保持了一段距離。還有兩個原因也讓他心甘情願地做了這個傳話人:他知道皇帝肯定不會因為這個提議而生氣,而且,如果皇帝同意了親王的這個請求,那麼他可能會選中他的一個侄女,也就是約瑟芬皇后的侄女進行聯姻。事實上,拿破崙當時的確回復了我們的大使,讓他要多聽聽人們在說什麼,要多擺出友善的模樣,雖然不應許下任何承諾,但他必須要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一個掌握,並不間斷地把他獲得的消息發回巴黎。這也是當時我們能給駐馬德里大使的全部建議,關於聯姻這個問題,我國政府還沒有做出決定,也無法做出決定,因為這件事情最終的結果完全取決於不可預知的事件。在這件事中,扮演主要且唯一角色的,不是外交,而是長劍!
西班牙政府在發現了王儲和他的顧問們這考慮不周的行動後,就把他們都抓了起來。但是,這起事件被提交給卡斯提爾委員會後,委員會拒絕給王儲定罪。這位親王因此被無罪釋放,他的顧問則全部被流放。
這一輪風暴過後,到來的是表面上的平靜。雖然和平親王和西班牙王后知道王儲在聯姻後將被置於強有力的保護之下,這對他們來講是不利的,但他們還是覺得,將費爾南多對皇帝提出的這個申請據為己有對他們自己有利。因此,他們敦促國王要從法國皇族那裡為自己的兒子迎娶一位妻子。而阿斯圖里亞斯親王這時也沒有展現出絲毫的尊嚴和勇氣,他向王后和紅人表示自己犯下了大錯,現在非常悔恨。他徹底臣服在了他們腳下。這樣的懦弱表現本應讓西班牙民眾感到不齒才對,但他們依舊把費爾南多當作偶像一樣崇拜,由此可見,他們是多麼仇恨和平親王。
這個倒霉的家庭根本不值得別人關心,就這樣把自己放進了強鄰的手心,任人拿捏。這個強鄰對她既無法信任,也根本尊重不起來。她在這個強鄰眼前展示了自己的墮落和無能。因此,這個政府對法國不僅毫無意義,甚至還可能造成危險。在卡洛斯四世的治理下,西班牙的確跌落到谷底。其艦隊極其無用,只有不到30艘可以出海的船舶或戰艦。船上的海員人數也不足,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已經被拖欠了2年軍餉。軍火庫和倉庫里空空如也。她的殖民地也只能靠自己,貧窮且衰竭,隨時準備脫離這個拋棄自己的母國。西班牙的軍隊只有大概5萬人,武器不足,士兵衣不蔽體,肚子也吃不飽,軍餉更是發不出來。一點可憐的軍費都被參謀部吞食乾淨了,和西班牙的實際陸海軍力量相比,這個參謀部的規模大得不成比例。稅收安排得不合理,稅款也收不上來。財政負債纍纍,國內百業凋敝,農業更是沒人關心。每年大批羊群的遷徙徹底摧毀了西班牙的農業。但掌握著這些羊群的地主擁有特權,可以讓它們每年從北往南遷徙,經過的地方寸草不生。掌管王室的國王無能又軟弱。他寵信的那個紅人愛慕虛榮且毫無原則,但國家大事卻都由紅人決定。全國人民都厭惡這個紅人,他還是那個放蕩王后的情人。西班牙的王儲則是一個內心和精神都很平庸的人,極其虛偽而有城府,是一個盲目反法的人。
這就是西班牙的境況。她和我們接壤,對於我們的安全非常重要。其政府和王室,在懼怕拿破崙的權力和怒火時,就會爬到拿破崙的腳下。但是,在1807年法國、俄國和英國之間談判破裂時,她又希望加入我們的敵對方。而當普魯士向我們宣戰的時候,和平親王認定拿破崙無法抵禦新一輪反法同盟的攻擊,因為只要他嘗到了敗績,反法同盟就會不停擴大。因此,他在10月3日下令讓西班牙士兵拿起武器。他雖然沒有點明敵人是誰,但他的描述也足夠避免任何誤解了。我軍在耶拿的大勝迫使和平親王睜開了雙眼。他一邊慌忙否認之前的命令,一邊表示他的命令針對的威脅是摩爾人可能在安達盧西亞登陸,或者是英軍可能登陸西班牙。總之,他使出渾身解數才為自己魯莽的放肆舉動求得寬恕。但皇帝對他的信心也被永遠摧毀了。自那天起,拿破崙就打定主意要時刻提防這個不忠的盟友:只要有一個機會可以讓後者跳起來摧毀他而不用受到責罰,這個盟友是肯定會去做的。因此,他要求西班牙政府派出一支15000人的軍隊前往厄爾巴島,輔助島上的法軍,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作為人質。
正是在拿破崙做好了這些準備之後,西班牙發生了一系列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他應該以聯姻的方式和西班牙王室結盟嗎?還是應該要求西班牙政府割讓埃布羅河[28]以北的土地?抑或應該直接讓西班牙改朝換代?在內心裡,他傾向於最後一種選擇。在沒有做出最終決定的情況下,皇帝就以吉倫特軍團和海洋軍團的名義組織了兩支部隊,並把他們和位於東、西庇里牛斯的部隊一起送到了西班牙南部。他任命貝格大公為所有這些部隊的指揮官,並指示他先進軍布爾戈斯[29],然後在那裡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一開始,西班牙人把法軍當成了來將他們從戈多伊和他的爪牙下解放出來的朋友。而隨著事態的發展,貝格大公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他率領的部隊在登陸西班牙之後本來一直向著里斯本和直布羅陀方向進軍,這時也轉而往馬德里方向開進。而西班牙人此時也反應過來了,只是趕走和平親王的話根本不需要這麼多士兵。此後我軍出其不意地攻取巴塞羅那、潘普洛納和聖塞瓦斯蒂安的堡壘後,更是加深了他們的驚訝和懷疑。拿破崙對自己計劃的緘默,以及他拒絕公開法西雙方在楓丹白露達成的瓜分葡萄牙的協定,更是讓西班牙宮廷籠罩在焦慮之中。那時,西班牙宮廷已經逃亡到了阿蘭胡埃斯[30],並且已經開始以前往安達盧西亞為名準備秘密逃往美洲了。馬德里和阿蘭胡埃斯的民眾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也愈發感到不安。西班牙宮廷為了安撫民眾,否認了任何離開西班牙的打算,並對此發布了公告,但都無濟於事。3月18日晚間,隨著一個信號的發出,革命在阿蘭胡埃斯爆發了。喪失理智的人群湧入了和平親王的府邸,砸爛了宮殿大門,摧毀了府邸中那些昂貴家具,並且把碎片從窗戶里扔了出去。他們把那裡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想要找出和平親王並殺死他。他逃脫了憤怒的人群,在一個避難所里痛苦地躲了36個小時才走出來。一個哨兵認出了他,並檢舉了他。於是他被交到衛兵手裡。在後者的保護下,他逃到了營房,後面緊追著大批民眾。他一路上被人拳打腳踢,傷痕累累。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在他父母的懇求下,同意為自己的敵人出面調停。他想要好好地享受戈多伊的恥辱,然後當著後者的面,以這次的恩惠來回報他家這個紅人過去對自己所做的壞事。
國王和王后看到他們鍾愛的戈多伊所愛的災難後,嚇個半死,開始擔憂起自己的安危。卡洛斯四世宣布退位。匆忙寫下命令後,他就把自己毫無榮譽地佩戴的王冠讓給了自己的兒子。阿蘭胡埃斯的民眾急忙前去向新王致敬,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與喝彩,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拿破崙在巴黎聽聞這件事情後,馬上將德·圖爾農先生派往馬德里。德·圖爾農先生是他的一名侍從和勤務兵,最近剛從馬德里執行任務歸來。每次遇到困難要處理時,薩瓦里將軍的技巧和熱忱總會贏得皇帝的讚賞。第二天,他也被派往同一個目的地。
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歷史難題,直到今天,人們還在就此事進行爭論。許多就西班牙革命和戰爭著書立傳的作家們都引用過一封信,信上的落款時間是1808年3月29日。這封信應該是由侍從圖爾農先生帶到自己受命前往的目的地去的,而大家在引用這封信時,也都默認這封信成功寄出了。但其實貝格大公根本就沒有收到這封信。這封信是被插進《聖赫勒拿回憶錄》中去的,但不可能是皇帝加進去的,因為當時他身邊並沒有這些文件。我在講的這份命令和所有在它之前以及之後發出的命令都是相悖的。而不管是在陸軍部還是外交部的檔案庫,抑或是盧浮宮的私人檔案庫中,都找不到這份命令的原件。在此後發出的信函里也沒人提起過這份命令。我還要補充一下,這份命令里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信上寫的地點是巴黎,但是皇帝從1808年的3月22日到4月2日(他在這天啟程前往巴約訥)都待在聖克勞。而如果他在聖克勞的話,信的地點會寫聖克勞的。同時,他在寫給繆拉的信里從來不會稱呼後者為「貝格大公閣下」,而是「我的表親」。皇帝從不使用「我的外交大臣」這樣的表達,這是一個從復辟政府時期才流行起來的表達。他用的從來都是「我的對外關係大臣」,這也是當時對這個職位唯一的稱呼。這些問題可能是在多次謄寫中不可避免地產生的。除開這些反常的部分,這封信又的確具備正牌拿破崙命令的所有特點,因此只可能是拿破崙的作品。只有他會這樣寫作。人們或許可以模仿他的風格,或是描述他的想法,但是,這封信中有許多細節和暗示,沒有他那廣闊的觀念和隱蔽的思想,是不可能領會的。
這封信是如何被公開出來的?前後有什麼故事?它經過了哪些人的手?貝內文托親王和西班牙的事情有糾葛,是不是他趁著1814年掌控這些資料的時候,把這封信和那些關於昂岡公爵以及西班牙事件的文件一起從盧浮宮的檔案庫里拿走了呢?又或者說,在塔列朗下令燒毀這些從檔案庫里拿來的文件時,有誰把這封信救了下來?就像有人神奇地救下了第一執政發出的逮捕昂岡公爵的信函那樣。最有可能的假說就是,這封給繆拉的信只是一個草稿。它只是拿破崙在腦筋全面開動面對這個難題時想出的一百個對策里的一個。關於這封信的主要思想,皇帝可能是從德·圖爾農先生之前自西班牙發回的報告裡得到了靈感。德·圖爾農先生當時游遍西班牙,最遠走到了安達盧西亞。並不是隨便一個侍從都可以影響拿破崙的想法,但是,德·圖爾農先生引述的是自己親眼見到的事情。同時,這麼一個坦率而誠實的軍官說的話,肯定是要用心傾聽的。
事實上,無論我們如何猜測,都不會找到解開這個歷史謎團的鑰匙。儘管有這麼多人對此做了研究,圍繞著皇帝寫給自己妹夫繆拉的這封信,依舊有許多謎團,而《聖赫勒拿回憶錄》的作者也沒有為驅散謎團做任何事情。除開別的不說,光是這封信中清楚而明確的語言,再加上它字裡行間對索拉諾將軍展示出的那種態度,都讓我們覺得,那些認為這封信是在事件後才製造出來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儘管我之前說過,我在這本書里不會複製大家廣為人知的歷史資料,但我實在沒辦法不一字一句地在這裡複製這封惹人好奇的信。如此一來,各位讀者也可以親眼看看處在問題中心的這份文件:
1808年3月20日,巴黎
貝格大公閣下,針對西班牙的形勢,我希望您不要欺騙我,也不要欺騙您自己。自從3月19日發生的事情以來,情況愈發複雜化了。我還是一直非常困惑。不要以為您是在攻擊一個沒有武裝起來的國家,也不要認為您只要帶著軍隊出現,西班牙就會臣服。3月18日的革命顯示西班牙人中蘊藏著一股能量。您正在和全新的一群人民打交道,他們充滿勇氣,也充滿熱情,就像我們遇到的那些依舊充滿政治熱情的人一樣。
貴族和教士是西班牙的主人。如果他們害怕自己的特權甚至是存在遭到威脅的話,他們就會發動大量人員對抗我們,這樣一來,這場戰爭就沒完沒了。我現在在西班牙的確有支持者,但是如果我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在那裡,我就不可能再有支持者了。
人們之所以怨恨和平親王,是因為人們指控他將西班牙拱手送給了法國。正是這股不滿促成了費爾南多的篡位。人民的表態是最虛弱的。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沒有任何作為國家領袖不可或缺的素質,但是,這並不妨礙他被樹立為反抗我們的英雄。我不希望他和他的家人遭到任何暴力的對待。讓我們暴露在仇恨中,或是激起仇恨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西班牙有超過10萬軍人,完全可以支撐他們在國內打一場戰爭。分散在各地的每一支軍隊都有可能起義,成為支持王室的一個核心。
現在,這些都是我擺在您面前的,您不可避免肯定會遇到的障礙,至於其他障礙,之後您會自己發現的。
有這麼一個讓我們更加難受的機會,英國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她每天都在向自己駐紮在葡萄牙和地中海海岸上的部隊派去通報艦,也正在徵召葡萄牙和西西里士兵。
王室並沒有離開西班牙前往西印度群島避難。時下,可以徹底改變這個國家形勢的只有一場革命了。這大概是整個歐洲最沒有準備好迎接革命的國家。能認清這個政府犯下的滔天大罪,以及國內現在禮崩樂壞的無政府狀態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人都正從這一罪惡和無政府狀態中獲益。
出於我的帝國的利益,我可以為西班牙做許多好事。我們應該採取的最佳手段是什麼?我應該親自去馬德里嗎?還是說我應該扮演一個大保護人的角色,並在父親和兒子之間做出抉擇?在我看來,讓卡洛斯四世繼續執政恐怕是比較困難的。他的政府和他寵信的那個人都太不得民心了,撐不過3個月的。
費爾南多是法國的敵人,這也是為什麼人們讓他當了國王。如果將他扶上王位,那正是應了過去25年里都想滅亡法國的那些人的心意。家族聯姻也只不過是一個脆弱的紐帶:當人們可以不受懲罰地殺死她們來復仇的時候,伊莎貝拉王后[31]和其他法國公主都悲慘地消失了。我的觀點是,不要著急。我們靜觀其變,隨機應變是最好的。我們應該補強現在位於西葡邊界上的那些軍隊,然後靜靜等待……
我不同意殿下您這麼草率地做出的攻占馬德里的計劃。我軍應該要和這座城市之間保持10里的距離。您並沒有任何理由保證民眾和政府官員會毫不反抗地接受費爾南多。和平親王在政府里肯定是有支持者的。老國王更是習慣性地依附於他,而這種依附是會產生結果的。您進入馬德里,不光會讓西班牙人民感到害怕,更是幫了費爾南多一個大忙。我已經派薩瓦里去老國王身邊打聽情況了,他會和殿下您共同商討對策。我會在之後決定接下去的行動。與此同時,我覺得我可以給您下面這些指示。首先,除非您認為形勢已經發展到我必須認可他擔任西班牙國王了,否則,您不要安排我和費爾南多之間進行任何會晤。您要有禮有節地、細心周到地對待國王、王后以及戈多伊。您必須堅持以之前的禮節來對待他們,您也要親自向他們致意。您的種種行動,都必須要保證下面這一條:不能讓西班牙人看出我接下去打算怎麼做。我覺得這一點應該不難做到,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要怎麼做。
您必須要讓貴族和教士們了解,就算法國真的要干涉西班牙的事務,他們的特權和各項豁免也會得到我們的尊重。您要跟他們這麼說,就說皇帝希望西班牙的組織得到完善,這樣一來,西班牙可以更好地與歐洲文明和諧共處,同時也可以將這個國家從寵臣當政中解救出來……對政府人員、市民以及開明的人群,您要告訴他們西班牙的政治機器需要被重塑,說她欠缺一些法律,一些可以保證她的公民不受專橫統治以及封建家族篡位威脅的法律——同時,西班牙還欠缺一些機關,那些可以復興工業、農業和藝術的機關。您要向他們描繪一下,儘管處在戰爭狀態中,但是法國依舊非常平靜祥和。同時,您還要向他們描述法國宗教的興盛,這都是托我與教皇簽訂的《教務專約》的福。您會向他們指出,他們從政治革新中可以獲得的好處:國內的穩定與和平、對外獲得的尊敬以及輻射的力量。無論是您的寫作也好,演講也好,以上提到的東西都應該是您要表達的中心思想。不要匆忙行事。我可以在巴約訥等待。我也可以跨過庇里牛斯山,前往葡萄牙的邊境,並把戰爭帶到那裡去。
我會考慮您的個人利益,請您不要自己考慮這些……葡萄牙依舊在我的支配之下……不要讓私人事務占據您的注意力或影響您的行事,這樣會傷害到我,更會傷害您自己。您14日發出的命令太著急了。鑒於3月19日發生的事情,您命令杜邦將軍行進的速度太快了,必須要做出調整。您要下令做出新的安排,關於這些,您會從我的外交大臣那裡收到指示。我要求更加嚴格地維持軍隊的紀律,即便是犯下小錯也不能姑息。必須極其細心地對待當地的居民。尤其要注意尊重教堂和修道院。我軍必須避免一切和西班牙軍隊或是其小分隊的遭遇。一個槍子都不能打出去,雙方都是如此——就讓索拉諾行軍越過巴達霍斯[32],要時刻監控著他。親自給我的軍隊下命令,保證我們時刻都可與西班牙軍隊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戰爭爆發的話,那就全盤皆輸了。
西班牙的命運必須通過政治和協商來決定。我建議您避免和索拉諾或者其他任何西班牙將軍或總督談話。您每天要派出兩名信使。如果發生了什麼嚴重事情的話,派您的傳令官來。您要馬上把攜帶這份命令的圖爾農侍從給我送回來,同時你還要給他一份詳細的報告。此致,我向上帝祈禱……
簽名:拿破崙
同時,還留在阿蘭胡埃斯的老國王和王后一直都活在恐懼之中。聽聞貝格大公正在向馬德里進軍,他們秘密地派女兒伊特魯里亞王后去懇求他的保護。繆拉親王從自己的參謀部里派出一名軍官巴伊·德·蒙迪翁去安撫他們,同時也向他們提議,應該對他們遭受的暴力對待進行抗議。他們輕易地就接受了這個提議。3月21日,在退位兩天後,卡洛斯四世簽下了抗議書,並將其交給了貝格大公。
繆拉將其轉交到了皇帝那裡,後者對他的這一行動表示了認可。從皇帝那裡發來的幾份命令都督促繆拉要繼續向馬德里進軍。拿破崙的妹夫因此在24日帶領部隊進入了西班牙的首都。
翌日,匆忙離開阿蘭胡埃斯的費爾南多也趕忙組織了一個莊嚴的入城儀式,仿佛是要確立自己對王座的所有權,那個民眾決定授予他的權力。他坐在馬背上,身旁簇擁著軍官,受到了馬德里市民的熱情歡迎。外交使團們都來向新國王致意。繆拉向費爾南多表示,因為自己沒有從皇帝那裡接到任何指示,因此他無法認可費爾南多為國王,法國大使也沒有去向他致意。
拿破崙剛一獲悉這些消息,就認定是時候開始行動了。他和塔列朗先生以及尚皮尼先生進行了多次討論,西班牙問題又一次成為討論的主題。在這些談話中,大家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觀點。無論讓西班牙改朝換代,還是在獲得保證的情況下維繫這一王室,都需要想出得體的做法。在他離開前一晚的商討會上,拿破崙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他還沒有決定要採取怎樣的對策,他打算親眼看一看西班牙的情況。看起來,他在這些商討會上只追求兩件事情:要麼是別人對他的強烈反對,要麼是為他傾向的方案提供極有力的理由。同時,這些會議沒有做出任何決定,皇帝就這樣離開了巴黎,沒有表示任何決意。
皇帝在離開巴黎之前,給他的弟弟荷蘭國王寫了一封信,向後者表示,如果他要在西班牙改朝換代,那麼後者可以擔任該國的國王。他還表示,雖然這只是一個計劃,但如果事態對我們有利的話,這是可能的,並且在兩周之內就可以塵埃落定。因此,他向自己的弟弟直接提出了這個問題:「如果我提名您為西班牙國王,您會同意嗎?」他還說,他只希望聽到「會」或者「不會」這樣的回答。他要求自己的弟弟不要就此事徵求任何人的意見,因為做這個決定不能多想。路易拒絕了,拿破崙因此回復他說自己不會再考慮此事。
4月14日,皇帝抵達了巴約訥。此前,他在波爾多逗留了1周,為這座城市的商業利益帶去了很多好處。他在巴約訥市內待了兩天,主要是為了等待城外1里的馬拉克城堡做好接待他和皇后約瑟芬的準備,後者會在城堡那裡和他會合。那座城堡是他購置的產業。
拿破崙對薩瓦里將軍有絕對的信心,後者這次被派去西班牙主要有以下幾個任務:面見法國大使並搞清楚在馬德里和阿蘭胡埃斯都發生了什麼事情;了解西班牙事務的真實狀態,打消疑慮;了解卡洛斯四世的退位是不是真的;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以及他值不值得我們信任。拿破崙跟薩瓦里將軍講得很清楚了,如果這一對父子都無法信任的話,他就決定推翻這個統治家族。
薩瓦里將軍在到達馬德里後,見到了費爾南多親王和他的顧問。他發現他們都很願意前往巴約訥去面見皇帝,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可以讓這位掌握西班牙命運的強大君主變得傾向於新國王。因此,這次旅程就這麼定下來了,薩瓦里將軍陪同這位王公一起上了路。
在抵達維多利亞[33]後,本來還想著去面見皇帝的費爾南多突然宣布自己不會繼續往前走了。還說他要在這座城市裡等待皇帝的消息。薩瓦里嘗試著勸說這個固執的王公,發現沒有效果之後,他只能獨自前往巴約訥。他比皇帝早到了幾個小時。針對拿破崙此前向他提出的關於費爾南多性格和態度的問題,他回答說,他對於費爾南多對他做出的保證的真誠度懷有疑慮。他還表示,他覺得這位王公此後會被他的反法大臣們擺布。
皇帝第二天派薩瓦里將軍原路返回,送一封信給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殿下。在信中,他邀請後者前來巴約訥,但是沒有對後者做出任何承諾或保證。薩瓦里不在的那段時間裡,包括烏爾基霍前大臣在內的數位西班牙重量級人物去面見了阿斯圖里亞斯親王,並告訴他不應該跨過邊境,因為這有損他的尊嚴,也不夠謹慎。尤其考慮到拿破崙皇帝還沒有認可他的國王頭銜。費爾南多和他的顧問們對這些建議置若罔聞,皇帝的來信徹底打消了他們的顧慮,第二天,他們就決定啟程前往巴約訥。
就在費爾南多準備登上馬車的時候,一群拿著武器的農民沖了出來。他們和親王宅邸中的人一起,嘗試著想要阻止他出發。他們剪斷了馬車的韁繩,拆下了騾子身上的挽具。因凡塔多公爵親自進入人群中,成功地安撫了暴動的人群。騾子們又被套上了車,馬車也得以順利地出發。親王在接近巴約訥的時候,慢慢地開始驚詫起來,他根本沒看見皇帝的影子。他遇到了迪洛克將軍,後者祝賀了他的到達。這邊,聽說費爾南多抵達了巴約訥,皇帝才翻身上馬,前去見他。他擁抱了費爾南多,但是只願意稱呼後者為殿下。他在返回馬拉克的路上,派一名侍從去邀請親王和他的隨扈一同來城堡中和他共進晚餐。
拿破崙在和費爾南多以及後者隨扈的交談中,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親王的愚笨和粗鄙的奸詐。此外,他的隨扈都極其平庸,他們根本無力指導他們的主人。這些第一發現從本質上來說無法改變皇帝的想法。他此時更加堅定了自己的觀點:在這樣的領導者的帶領下,西班牙是不可能獲得重生的。他很失望地發現,在親王的隨扈中,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跟他談論他對西班牙政治未來規劃的人。埃斯科依基斯教士是親王最聰明的隨扈,也是他最信任的一位。皇帝覺得,他也只有跟這位教士可以敞開心扉地談一談。因此,皇帝告訴這位教士,在自己迫使英國和談的路上,西班牙的支持與助力是不可或缺的。同時,西班牙王室這種糟糕的境地對於該國來說是災難,對法國來說也同樣是災難。在埃斯科里亞爾和阿蘭胡埃斯發生的鬧劇都展示出西班牙王室已經墮落到了何等程度。因此,想要把這個王室從泥潭裡拉出來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這樣直白的一番話震驚了這位教士,並把他從自己的空中樓閣里拉了下來。在他為自己的學生求情時,皇帝則做出了一些更為實際的發言。
埃斯科依基斯將這番對話報告給了費爾南多,後者表示了抗議,並宣稱自己家族的統治權是不可剝奪的。他堅稱,父親退位後,他就是合法的國王。如果卡洛斯四世要撤回自己退位的決定,費爾南多也只會向自己的父親交還王冠。
皇帝認為,只有把老國王夫婦找來才能終結費爾南多這種抵抗的態度。因此,他派人緊趕慢趕地催促他們,還有和平親王,請他們快點到達巴約訥。和平親王此前遭到了民眾非常嚴苛的對待。繆拉不得不把他從扣押者的手上解救下來,和平親王當時一直認定自己會被絞死。戈多伊抵達後,拿破崙接見了他。拿破崙將自己對這個人的反感隱藏了起來,並和他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這一席話更是讓他堅定了要剝奪費爾南多王位的決心。他還確保了老國王、王后以及和平親王都可以獲得和地位相匹配的津貼。
西班牙國王和王后在4月30日終於抵達了巴約訥。我們以接待國王的禮儀歡迎了他們。他們進入巴約訥的時候,皇帝專程去迎接。幾天前剛剛抵達馬拉克的皇后則前去慰問了老王后。根據西班牙的風俗,雙方之間還行了吻手禮。費爾南多前來向自己的父親鞠躬致意,但是卡洛斯憤怒地趕走了他,還禁止他跟隨自己走進臥室。他們親愛的朋友戈多伊正在那裡等著他們,他們高興地擁抱了他。他將拿破崙的計劃告訴了他們,他們沒有表示任何反對。
第二天,他們來到馬拉克參加晚宴。老國王因為身體虛弱,在城堡里上樓梯的時候還要攙扶著皇帝的手臂。拿破崙當時對他是這麼說的:「靠在我身上吧,我足夠強壯,可以支撐我們兩個人。」
卡洛斯針對自身退位的《異議書》在馬德里發表了。同時,在費爾南多離開馬德里之前,卡洛斯就告知了費爾南多的那個小團體。這個小團體的領頭人是費爾南多的叔叔唐·安東尼奧。在這份文件中,卡洛斯給自己的兒子寫了一封語氣嚴厲的信,斥責了後者罪惡的行為,並呼籲他放棄頭上的王冠。費爾南多回覆說,雖然自己是因為父親自願退位才榮登大寶,但他還是願意放棄這頂王冠,前提是父親必須要親政。同時,復位大典必須在馬德里公開舉行,所有的議會議員(Cortés)都要在場。卡洛斯國王在撤回自己的退位決定後,宣布自己是整個西班牙的唯一合法君主。他還說在自己去國的這段時間裡,他任命貝格大公擔任自己的中將,並全權處理國事。同時,他還下令當時依舊留在馬德里的唐·安東尼奧王子,也就是國王的弟弟和小團體的主席,還有唐·弗朗西斯·德·波拉,以及伊特魯里亞王后都要前來巴約訥。
西班牙民眾本來已經被這一系列的鬧劇搞得心神不寧,現在王室成員一個接一個離開的場景更是極大地刺激了他們。費爾南多從巴約訥發出了很多信件,派出了許多披著偽裝的信使。他們點燃了民眾的狂熱,並一直在再往這股大火里添柴加薪。我們監視並逮捕了這些信使,他們攜帶的信件也被送入了皇帝的內閣中。這些信函中充斥著對法國人和拿破崙的抨擊和侮辱。它們充斥著精心準備的假新聞,意圖激起民眾的怒火,並將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描繪成了卑劣手段的受害者。這些滿口謊言的故事以印刷簡報和手抄字條的形式在西班牙快速傳播,人們對於閱讀這些故事都很有熱情。它們激起的民眾怒火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5月2日在馬德里爆發了一場大規模叛亂。憤怒而野蠻的暴民大肆屠殺了躺在病床上的法國病患,還有大街上落單的法軍士兵和軍官。
皇帝在策馬返回馬拉克的途中聽聞了這個悲傷的消息。帶來這個消息的是大公的一位參謀官,德·阿納庫爾先生,他日後成為狩獵總管。皇帝此時異常憤怒,立刻調轉馬頭衝去找到了卡洛斯國王。他向國王展示了這些信函。國王派人找來了親王,他和王后以最嚴厲的口吻斥責了費爾南多。國王一直在揮舞著拐杖,就像是要打自己的兒子一樣。王后是如此憤怒,以至於她直接走上前去做出了要掌摑兒子的手勢。這位親王這時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雙眼低垂,一言不發。皇帝結束了這一痛苦的爭吵,他告訴阿斯圖里亞斯親王,他和後者的父親站在一起,他也只承認卡洛斯是國王。同時,除非費爾南多馬上退還自己篡奪的王位,否則他將會被視為反叛者。卡洛斯四世此時大喊,說他不想要一頂已經被玷污了的王冠。同時,他還表示,自己這個不知感恩的兒子在國家的各個角落都激發起了反抗君主的情緒,這樣的國家他不想要了。費爾南多這時既迷惑又生氣,遂離開了房間,身後跟著在外面會客室里等著的一小撥信使。
在和老國王、王后待了一會之後,拿破崙和他們告別,返回了馬拉克。那時的他迷失在了自己的思緒中。他理清了思緒之後,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家庭已經墮落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同一天,人們起草了厘定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地位的文件。同時還厘定了其他親王的地位,他們都不會返回西班牙。我們將納瓦拉城堡整體給予了費爾南多,同時還給了他100萬法郎的收入。其他的所有西班牙親王,每人都獲得了40萬法郎的年金。費爾南多親王為自己和自己這一支家族簽署了永遠放棄西班牙王位和繼承權的承諾書。
卡洛斯國王是各方都承認的唯一的西班牙國王,但是他堅持拒絕接受這頂王冠。他將這頂王冠交給了皇帝,讓後者自由處置。作為補償,他終生享有貢比涅的宮殿和森林。同時,我們還將尚博爾城堡整體賜予了他,再加上3000萬里亞爾(750萬零3000法郎)的收入。這筆資金將從法國國庫中劃撥。
以上就是對引發這一巨大災難的所有事實進行的簡單展示。某些歷史學家喜歡在介紹此事牽扯的主要事件時加入一些細節,然後就這些事件進行解讀,但是他們的解讀不一定都是對的。我這裡沒有這些東西,我只講述了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我聽見的,或是了解到的事情。我不覺得我應該把自己樹立為一個評判拿破崙行動的判官。我們必須要承認,這件事情的目標很明顯是民族的利益。如果說我們採取的手段不是那麼的正規,不是那麼匹配這個計劃的宏偉性,至少有一點是得到證明的:在巴約訥的整個處理過程中,拿破崙的腦中思考最多的就是法國的利益,而不是什麼其他的東西。同時,他是想要在西班牙建立一套系統的,改朝換代這個決定不過是該系統的結果和附屬品罷了。
有人是這麼解讀我們在半島上嘗試的強勢手段的:拿破崙一直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就是要將歐洲範圍內的波旁王族清除乾淨。不過,那只是他的一個次要動機罷了。他最關切的還是西班牙這個國家。西班牙是我國領土的延伸,它的繁榮無論對法國還是對它自身來說,都是很重要的。當時這個國家正在衰敗,也就是說,假以時日,它肯定會成為英國嘴邊的一塊肥肉。拿破崙是不能控制未來的。無論西班牙政府在當時那個時間點是多麼聽他的話,這個政府也的確在耶拿會戰之前表露過加入反法同盟的願望。只要拿破崙還在,這個政府就不敢違抗他。但是,他們面對皇帝的繼承人時,還會這麼聽話嗎?西班牙王室卑躬屈膝的臣服讓法國的主人意識到,依賴這樣的王公,是非常莽撞而危險的。但當時,西班牙政府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船舶、軍隊和那少得可憐的資源都給了皇帝。雖然皇帝懷疑西班牙和英國之間簽署了一些秘密協議,但這些都沒有產生任何即時的效果。法國並沒有一個足夠強的動機去向西班牙宣戰並武力清除波旁王室。這一系列行動,如果是基於一個更加合理的理由的話,會更配得上拿破崙。但是,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他如果採取這樣的強硬行動,肯定會招致輿論的批評。當年,路易十四出於王朝利益在西班牙改朝換代,卡洛斯二世[34]的遺囑對他有很大的幫助,讓人們都很敬仰他。拿破崙這次是出於國家利益,但他卻失敗了,他沒有這樣的手段。他也會一直暴露在子孫後代的批評之下。但是,如果他的努力得以持續下去的話,它為法國和西班牙帶來的諸多好處是可以讓他免受這些批評的。現在人們只看到這個方案的弊端,是因為它失敗了。然而,就像繼承戰爭[35]那樣,這個計劃本來也是可以成功的。但是,反法同盟接連不斷地將他捲入新的戰爭之中,使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也無法將自己的力量和精力都集中在這件事情上,並最終將這件事情移出了他的視野。我甚至認定,西班牙國民對改朝換代的反抗和牴觸最終也是會消解的:西班牙開明的權貴們終將意識到,這件事情對他們的國家是有益的,而民眾也會追隨這些人。《巴約訥憲法》本身具有的優勢、它的實踐本可為民眾帶去的繁榮、與法國的聯盟也可以為他們帶去的保護,以及保證促進他們的繁榮也符合我們的利益——假以時日,以上種種因素是肯定可以降服西班牙人的。在這件事情中,我們既不能批評拿破崙魯莽,也不能責怪他反覆無常。他的計劃已經很成熟了,並且是以必要的遲緩和審慎在推進。他當時手上握有很多優勢:他的全知全能、法國當時繁榮的社會、歐洲大陸的完全和平,以及我們和俄國建立的緊密的同盟關係。在當時看來,那是一個很不錯的時機,不早也不晚。拿破崙自己也說過,這是一個天賜良機,他必須要抓住:他可以藉此復興西班牙,把她從英國的爪牙下拯救出來,並且將她融合進我們的系統里。通過這樣做,他認為他是在為歐洲的長治久安打下一塊基石。
同時,在西班牙採取的這些不合情理的手段,此後也一直占據著拿破崙的思緒,時常讓他陷入困惑。他的精神是反抗這種背叛行為的,因為他本能性地憎惡那些虛偽的花花腸子。當時,他在不同的處置方案之間猶豫了很久。他考慮過家族聯姻。但世上沒什麼比政治聯姻更靠不住的東西了。另一個方案則是為了保險起見,讓西班牙割讓埃布羅河以北的省份。但這樣會冒犯這些省份的居民,讓他們時刻做著反叛的準備。因此他被迫回到了推翻統治家族的這個方案上,之後發生的事情也掃清了皇帝的猶豫:一個遭到侮辱的父親,被自己的兒子排擠,被自己的人民拋棄。暴力的內訌引起了他的恐懼,出於對自身安全的憂慮,他必須向自己的盟友求援。另一個則是負罪的兒子,卑鄙而膽小,被邪惡的情感支配著。這兩個人都將自己投入了拿破崙的懷抱。這一系列特殊事件的混合,再加上馬德里的那場叛亂,那場由費爾南多鼓動的,讓許多法國人殞命醫院和街巷的叛亂,都促使皇帝執行了這個計劃。當他看見西班牙王公臣服在他的腳邊時,當他判斷了他們的毫無價值和軟弱後,他覺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在這個王室家族內部目睹的鬧劇,讓他徹底認識到,想要跟這些王公達成穩定的聯盟是不可能的。當時,老國王拒絕回到西班牙。儘管拿破崙很樂於讓他重登王座,但難道他可以逼迫這位王公接受王冠嗎?卡洛斯國王此前做的事情、他的無能和他寵幸佞臣引發的憎惡都讓皇帝清楚地認識到,讓這樣一個人復辟是不可行的。是不是應該把費爾南多送回馬德里呢?但那又將意味著把西班牙拱手送到英國人和反法同盟的手上。因此,拿破崙確認了自己的心意,要將這個鄰國的命運掌握在法國人手裡。這個重要的國家已經被一個墮落的王室治理得逐漸衰敗了,他希望慷慨地拯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同時,這個政府的政策當下已經開始搖擺躊躇,未來肯定會轉為敵視,他必須要做個了斷。這兩點都是促使拿破崙做出改朝換代這個決定的原因。
於是,皇帝派出一名信使緊急邀請約瑟夫國王到巴約訥來。1807年時,他和自己的這位兄長曾在威尼斯有過一次會面,他對後者說起過西班牙王室內部的不和可能引發的種種情況,這個王室已經因為內訌而完全分裂了。但是他們那個時候並沒有得出什麼結論。那不勒斯國王一到巴約訥,拿破崙就趕忙去見他,並把自己腦海中考慮的事情告訴了他,敦促他同意自己的方案。他此前希望呂西安會接受自己在曼圖瓦強加給他的條件。如果呂西安更溫順聽話一點,拿破崙這時候就會把他扶上那不勒斯的王位,最終這個位置給了貝格大公繆拉。在等待兄長約瑟夫抵達的這段時間裡,拿破崙的精力都用在了確保西班牙的殖民地對西班牙忠誠這件事情上。他從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的港口派出了許多小船,航向南美的港口。船上裝著武器和軍需品,還有宣告書。皇帝同時要求人們將關於西班牙財政、陸軍和海軍狀況的報告交到他面前。他還命令從特殊財產中撥出2500萬的補助,提供給西班牙的國庫,為西班牙解燃眉之急。最後,他命令遣散半島上的西班牙陸軍,同時將法軍派遣到西班牙領土上最需要他們的各個區域,準備應付第一波的反叛。
拿破崙也知道,改朝換代這樣的事情,完全不依靠西班牙的民眾是做不成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希望在巴約訥召開一個西班牙各階級領袖參加的會議。他將自己的兄長約瑟夫介紹給了這些富有影響力的人物,他們都向後者宣誓效忠,並歡迎後者作為他們國家的復興者。這場西班牙各階層有頭有臉的人物參加的會議最終制定了一部憲法,其中囊括了所有西班牙重生所需的元素。巴約訥的這部憲法已經為西班牙打開了一扇大門,如果不是那些家家戶戶都有的狂熱修士,如果不是那些爵爺施加的影響力,如果不是民族的激奮和過度自尊抵消了這部憲法的所有益處的話,西班牙現在早就走上進步的康莊大道了。
正當這個會議的討論和辯論正在進行時,卡洛斯四世、王后與和平親王離開巴約訥啟程前往楓丹白露。那些西班牙親王,還有聖卡洛斯公爵以及埃斯科依基斯教士則一起被送到了瓦朗塞[36]城堡,皇帝將那裡作為這些王公的住所。那裡是貝內文托親王的產業,因為事發突然,而且發展速度太快,拿破崙也只是剛好夠時間通知那時還在巴黎的親王到瓦朗塞去迎接西班牙親王們。
約瑟夫國王從那不勒斯的王座移到了西班牙的王座上,接替他成為那不勒斯國王的是貝格大公。至於繆拉離開後空懸的貝格大公國,則被併入了帝國。1810年路易國王退位並放棄荷蘭的王冠後,貝格大公國被賜給了他的長子。
這些事情都做完之後,皇帝帶著皇后一起離開馬拉克,返回了巴黎。返程的路上,他在波城和塔布各住了一晚。他在波城的住所是亨利四世降生的那個城堡。這個城堡距離城市有大概1000托阿斯遠。此後,這個城堡被完全修復了,並且成為帝國行宮。在塔布,皇帝睡在了省長的宅邸里。在其中的一個會客廳里,他見到了一幅著名歌劇演員萊的畫像,他也是這個省的驕傲之一。
在歐什,拿破崙只逗留了12個小時。聽說德索勒將軍就住在附近,隱居在一個鄉間別墅里,他趕忙派納夏泰爾親王去找這位將軍,給他提供一個職位。在布羅涅的時候,這位將軍就拒絕出任拉納將軍的幕僚長。德索勒將軍之前是反對給莫羅定罪的,儘管他沒有公開表示自己的不滿,但他還是找藉口退役了。他此前是這位著名將軍的幕僚長。他曾經也擔任過漢諾威那支軍隊的幕僚長,當時那支部隊的指揮官是蓬泰科爾沃親王。在元帥不在的時候,德索勒將軍甚至還指揮過那支軍隊。在這兩次戰役中,他的心裡逐漸發展出了對皇帝的仇恨。儘管當時他不敢公開自己的恨意,但是在1814年的殘暴歲月中,他的恨意也宣洩出來了。拿破崙很欣賞這位將領的才能,因此他也不介意主動示好。他將西班牙的一支部隊交給了這位將軍。過了一段時間後,德索勒將軍就要求調回法國。這個將軍的反覆無常,或者說他隱藏的惡意,並沒有讓皇帝失去耐心。在出征俄國的時候,他將這位將軍任命為歐仁親王的幕僚長。在我軍攻占斯摩棱斯克後,德索勒將軍又以健康問題為藉口離開了軍隊。1814年反法聯軍進入巴黎的時候,他也在城裡。至於他做了什麼,我們都很清楚。
皇帝和皇后在土魯斯度過了48小時,他們經過蒙托邦和阿讓時,都受到了民眾的熱烈歡迎。拿破崙的出現在各地都激起了民眾的無限熱情。他在訪問了某個城市或省份後,總是會有精心準備的跟進措施,以提升當地的繁榮度。普羅旺斯伯爵(也就是日後的路易十八)的朋友德·巴爾比夫人當時正好在蒙托邦。在波旁王朝復辟之後,我在巴黎見過她,聽她跟我吹噓當年在拿破崙訪問蒙托邦時,所有人都異常愉悅,而她是那個光榮的例外。
當皇帝正在南部省份巡視時,西班牙的叛亂已經蔓延到了全國。卡洛斯四世和費爾南多雙雙退位,以及約瑟夫國王加冕的消息傳出後,引爆了西班牙的恨意。此前,這種恨意就一直存在,只是缺乏一個傾瀉而出的機會而已。在短短一周的時間裡,到了臨近5月底的時候,西班牙的東南西北就全部燃起了烽火。全體西班牙人就像一個人那樣齊心發動了起義。各地的軍火庫都被劫掠了,人民武裝了起來。各處人民紛紛結黨,四處都有大批的軍隊被組織起來。人民都自發地行動起來,豎起了他們那多疑而野蠻的權力。在他們看來,朝堂之上皆是叛徒。大部分的領軍將軍都被屠殺了,因為他們不願意盲目地遵從人民這股暴亂的情緒。但凡有最輕微的猶豫,都會得到死亡這一殘酷的懲罰。政府和軍隊中的開明人士嘗試安撫人民。這些開明人士擔心法國會報復西班牙,同時他們對於那個可恥舊政府的垮台也很滿意,他們期待著新政府改革弊政的措施以及其他對國家的好處。新政府也正在努力讓人們忘記自己篡位的這件事情。但是開明人士卻成了自己的智慧和愛國情懷的受害者:這些值得尊敬的人或是被迫流亡海外,或是直接被他們自己的士兵和家人殺死。他們的屍體在泥地里被拖行,他們的頭顱被扎在了長矛的頂端。從特拉法加那場災難中倖存的法國海軍殘部那時正在加的斯的港口中避難。當起義爆發後,杜邦將軍的部隊無法前來救援這支艦隊,左右又是英國人和西班牙人的夾擊。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們只得自行決定向西班牙人投降以求自保,以免落得一個還沒能復仇就被摧毀的下場。
西班牙民眾的憤怒與日俱增,並驅使這些叛軍對他們可憐的俘虜施加聞所未聞的殘忍酷刑。他們把一些可憐的士兵釘在了樹上,其他一些士兵則被掛起來,然後在他們腳下燃起大火。有一些人被活埋,還有的被綁在兩塊木板中間鋸成兩截。我的筆都不忍寫出這些食人族縱容自己對他們倒霉的受害者做出的可怕且喪失人性的行為。婦女和小孩遭受了最駭人的殘忍對待。皇帝是在波爾多聽聞了拜倫陷落的悲傷消息:恥辱的投降狀況、西班牙將軍的下作行為都讓皇帝心中充滿了怒火和悲哀。我們的士兵當時無比飢餓,而且在火辣的日光下喘息不止。這些西班牙將軍卻拒絕為他們提供麵包和水。當他聽聞這些可怖和殘忍的民眾是怎麼對待他們的士兵時,是如何拿著石塊和小刀在身後追殺這些士兵時,他的怒火和悲傷達到了極點。無論是健康的士兵、生病的士兵還是傷兵,都無法逃脫這些令人極度憤慨的無恥行徑。塞維利亞的軍政府拒絕認可我軍的投降,他們宣布法軍士兵都是戰俘,並把他們送去了加的斯。一路上,這些法軍士兵歷經千辛萬苦:他們被洗劫、被掠奪、被侮辱,每一分鐘都有可能會被殺死。這也是這群憤怒暴民駭人的無節制行為的一個典型。
拜倫的這些災難性的日子,是法國軍事史上史無前例的一次挫折:2萬名法軍被迫從敵人面前走過並放下武器,此前在戰場上,都是這些敵軍在他們面前四散奔逃的。它在我們的軍隊身上留下了一個污點,讓這支享受了無數榮耀的隊伍蒙羞。它也給我們在西班牙的威望帶來了致命的一擊。的確,這一出乎預料的勝利,讓西班牙人打了一個激靈,將此前還在猶豫的人都拉入了革命大軍中。這一出人意料的打擊對拿破崙來說猶如晴天霹靂。命運擊中了這支勇敢的軍隊,它的領袖們的腦子也突然就不靈光了。否則,你如何解釋我們的幾位將軍竟然會犯下如此致命的錯誤呢?一位將軍[37]的軍事履歷一直是那麼出色,時常能贏得人們的尊敬,皇帝本來早就決定在未來提拔他為元帥的。另一位馬雷斯科將軍,同樣非常出色,到那時為止都深受拿破崙的尊敬和賞識。還有韋德爾將軍,他以在烏爾姆和弗里德蘭的出色表現證明了自己,但是這次卻不幸地過於遵守上級的命令……而下面這件事情則填滿了我們的不幸:皇帝的一名侍從是這支軍團參謀部的一員,我們是應他想要參軍的志願才把他派到那裡去的。但是,他作為皇家宮廷軍官的身份讓他在這一糟糕的事件中受到了過多的信任,以及沒有經過考慮就被給予了過多的權威,從而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馬雷斯科將軍那時是工程督察長,只是恰好出現在杜邦軍團的大本營中。本來他是被派去偵察加的斯的城防的,但是因為塞維利亞省的叛亂,他被迫要跟著杜邦的軍團行動。拜倫事件時他就在場,迫於事態的緊急,他同意進行關於投降的談判。然後他去卡斯塔格諾的營地,在那份恥辱的協議上籤了字。他的名字、他的品行,一直到那時候為止,都是無可挑剔的。據說他還是穿著西班牙的制服去簽的字,具體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出於殺雞儆猴的目的,皇帝被迫懲罰了這名將軍。他被解除了所有職務。他的妻子也被牽連,失去了自己作為約瑟芬皇后內侍的地位。儘管拿破崙很不願意這麼嚴苛地對待一個他如此敬重的女士,馬雷斯科夫人還是被迫認識到她在宮中已經待不下去了。
在拜倫的投降書上籤了名的人都在監獄裡被關了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一份命令的草稿曾被提交到參政院,決定他們應該如何受審,但之後也沒了下文。人們都批評皇帝沒有把這些戴罪之徒移送陸軍委員會審判,如此一來判決結果就可以公開。我覺得這樣的批評是正確的。大家都認為是一個專斷的旨意破壞了司法程序。拿破崙本來打算嚴厲判決這些人。但是,在三思之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可能是因為他認為公開判決的話,會把這些恥辱的情形完全公之於眾,這樣會帶來新的侮辱,進一步玷污我們本就已經受辱的旗幟。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考量,追求絕對公正的人大概也會責備這層考量吧:如果真的審判這些人,即便不考慮這次發生的醜聞,結果也極可能是死刑。這一判決是不可逆轉的,這也就意味著皇帝會永遠地失去這些軍官的幫助。而他們在犯下那個致命的錯誤之前,履歷都是無可挑剔的。他們犯下的錯誤在他眼中也不足以完全抹殺他們此前的貢獻和價值。未來還可能會出現非常的狀況,這些人都可能獲得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就像韋德爾將軍在1813年所做的那樣。皇帝這次對他唯一的責備就是他在拜倫過於被動地接受了指揮官杜邦的命令。
離開波爾多後,拿破崙繼續上路,來到了旺代省,路上經過了桑特和羅什福德。人們在旺代像接待一個施恩人那樣歡迎了他。無論男女老少,人們都離開了他們的租田,簇擁在路邊,夾道等待皇帝和皇后的經過。在看到皇帝和皇后後,他們都歡呼著向兩人致敬。那種情感,一看就知道並不是接獲了誰的命令。曾經摧殘了這個美麗省份的那場內戰,如今已經連一點痕跡都看不見了。寬闊、優質的道路通向各個方向,大大增加了各地的聯繫。這個區域從曾經的荒野變成了人丁興旺的繁榮之地。旺代的省府拿破崙市已經建立起了主要的公共設施,其他的建築也正在熱火朝天地建設著。城裡大量新近蓋好的私人房屋全都住滿了租客。皇帝先後接見了當地的市長、諸位神父(來了超過200名神父)、省市各級議會代表、士兵和榮譽衛兵。他向每個人提問,問他們認為旺代省還缺些什麼,並賜予了新的恩惠。旺代的居民對這隻為他們帶來繁榮的手的感激之情,是最好的保證:保證他們會在需要的時候反抗一切妄圖引發新的紛爭的力量。
離開拿破崙市後,拿破崙在南特逗留了3天,他在那裡也沒有閒著。之後,他又沿途視察了昂熱、圖爾和布洛瓦,並在8月14日抵達了聖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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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789年至1807年在位的奧斯曼蘇丹,塞利姆三世。
[2] 伊朗卡扎爾王朝的第二位君主,當時正統治伊朗。
[3] 全名是雅克-日梅恩·索弗洛,18世紀法國著名的新古典主義建築師。
[4] 1744年由法王路易十五下令開始建設,教堂竣工恰逢法國大革命開始,此後被改為先賢祠。
[5] 今波蘭的格但斯克,當時屬於普魯士,德語稱作但澤,波羅的海沿岸的重要港口城市。
[6] 今德國和波蘭北部的波羅的海沿岸地區。
[7] 位於今天的德國北部,是漢薩同盟中的城市。
[8] 位於施特拉爾松德對面的海上,是今日德國最大的島嶼。
[9] 今波蘭的巴爾托希采,此處是該地的德語名稱。
[10] 今波蘭的瓦爾米亞地區利茲巴克。
[11] 今波蘭的代布日諾。
[12] 位於今立陶宛和白俄羅斯境內。此處意味著俄軍完全撤出了普魯士領土。
[13] 今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的茲納緬斯克,當時屬於普魯士。
[14] 「君士坦丁堡,」拿破崙說,「這意味著享譽世界的權威!」——作者注
[15] 今日波蘭東北部最大的城市。
[16] 奧屬波蘭。
[17] 17世紀荷蘭著名的動物和風景畫畫家。
[18] 指1808年拿破崙在巴約訥迫使西班牙國王退位。
[19] 今日的模里西斯。
[20] 第一帝國時,拿破崙的生日為聖拿破崙節,時間是每年的8月15日。
[21] 德·博沃家族是法國著名的貴族家族,該家族的長子只被封為男爵這一最低等的貴族稱號,在顯赫的舊貴族看來,實際上是一種對家族的侮辱。
[22] 她的名字是德·蒙維爾諾小姐。——作者注
[23] 指曼努埃爾·戈多伊,當時是西班牙首相。
[24] 位於馬德里郊外的王宮,西班牙的王室居所,相當於西班牙的凡爾賽宮。
[25] 指拿破崙的母親。
[26] 拿破崙於1807年召開的猶太人高級議會。
[27] 西班牙的一個歷史地理區,以馬德里為核心,相當於西班牙的京畿地區。
[28] 西班牙第二大河,位於西班牙北部,自西向東注入地中海。
[29] 位於西班牙北部的城市。
[30] 位於馬德里以南42公里的城市。
[31] 指瓦盧瓦的伊麗莎白,又稱法蘭西的伊麗莎白,是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的第三任妻子。
[32] 位於西葡邊境的西班牙城市。
[33] 西班牙北部城市,靠近法西邊界。
[34] 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最後一位國王,他在西班牙貴族的逼迫下立了遺囑,指定路易十四的次孫安茹公爵腓力為繼承人。
[35] 卡洛斯二世逝世後,因為奧地利對腓力繼位的不滿,法國和奧地利之間爆發了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以法國的勝利告終。
[36] 位於法國中部。
[37] 杜邦——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