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四章
喬治-莫羅密謀案始末
對保王黨密謀的挖掘以及在巴黎逮捕的一些刺客的供述都讓第一執政意識到了昂岡公爵就住在埃滕海姆[1]。迪穆里埃[2]也曾在那裡被人發現過,說不定如今依舊在埃滕海姆。因此第一執政得出了埃滕海姆就是陰謀中心的結論。在我接下去講述對倒霉的昂岡公爵的逮捕及審訊時的種種情況之前,我必須稍微倒回去講一些之前發生的事情。我並不想重提這些傷心往事,當時的審判中出現太多錯誤了。但是,我覺得為有關拿破崙的回憶伸張正義是我的職責所在。同時,這也是遵循他給我的重要忠告。所以我要在此分享一下我對於這件事情的認知。對這件事情的敘述已經被黨派紛爭攪和得不像樣子了。人們今天對這件事情重要性的認知是正確的。由英國政府引發的這位孔代家族後裔的死亡帶來了悲慘的惡果。其最受人們關心的原因是其對拿破崙政治生涯的影響,也正因如此,這件事情在今天我們的歷史中占據著一個如此重要的位置。因此我將再次嘗試勾勒出這件事情的主要輪廓,這樣公正的讀者可以在了解到整個局面後針對這一嚴酷的行為得出自己的結論。在這件事情發生後,拿破崙是在命運以及他對國家元首職責堅定解讀的驅使下承擔了所有的責任,以他一貫的那份崇高和坦誠以及自尊。之後,他也承認這件事情對他的榮譽帶來的損害遠大於益處。
英國政府本來是不屑於考慮法國對英國本土發起入侵的這種情況的。但是,當他們在英國的海岸上親眼見到了對方在做的種種令人驚嘆的武器準備後,他們開始警覺了。他們也的確應該警覺。最終,英國政府對法國的這次遠征是如此重視,以至於他們開始以非常狀態來準備防禦對策:英格蘭南部的堡壘和壕溝成倍增加;他們放水淹沒了臨近的一些區域;各位大臣以及貴族階層中的主要人物都穿上軍裝來到了前線,和志願兵站在一起;所有能扛得動武器的男人都被徵召出來接受軍事訓練;一連串的警報和恐慌引發了社會的總體性焦慮,從海邊一路到倫敦都是這樣。許多家庭舉家搬離了海邊的居所,前往內陸避難。
英國政府在盡全力避免這一風暴的同時,也在盡其所能地避免其吹襲到英國本土。英國動用了所有奸詐的外交手段,並且在歐陸上四處揮灑金錢,希望可以藉此誘導歐陸上的列強參與戰爭,並在大陸上牽制住她的敵人。
這些努力都還不足以讓她徹底安心,英國又轉而求助於陰謀的力量。在1804年的年初,在倫敦居住的那些法國王公們,在英國大臣們的支持下,開始對執政府領袖發起個人攻擊。一份來自英王樞密院的命令囑咐這些法國流亡者到萊茵河的右岸去,並聲稱如果他們不去的話,就會取消他們的年金。同時,這份命令還規定了每名軍官和士兵能獲得多少錢。昂岡公爵此前已經取得了巴登選侯的許可,可以在埃滕海姆安頓下來。埃滕海姆是萊茵河右岸的一座小城,離河大概二里。就在這些流亡者遵循樞密院的命令逐一在阿爾薩斯[3]的邊界處集結時,一些堅定的保王黨人在朱安黨領袖的指揮下悄悄從迪耶普的海岸處上了岸。他們此前都是在旺代叛亂平息後逃亡到倫敦去的。上岸後,他們採取迂迴路線前往巴黎,一路上都躲藏在孤立的農場和小木屋中,由支持他們的農民庇護。喬治·卡杜達爾、里維埃(阿圖瓦伯爵的侍從官)、波利尼亞克兄弟、皮什格魯以及其他50名密謀者都是這樣到達的巴黎。之後他們一直避開警察的視線躲藏在巴黎。
法國警方在倫敦的密探報告說英國正在準備一些針對法國的宏大密謀。當時,從英國散布出來的風聲傳遍了歐洲,甚至傳到了我們的殖民地:執政府氣數已盡,它的領導者已經時日無多,曾經統治法國的舊家族即將再一次登上王位。在倫敦,人們開始重新印發曾經針對克倫威爾[4]的小冊子《殺人和謀殺是兩碼事》,不過這次針對的是第一執政。一份由法國流亡者主管的報紙(《大雜燴》)在它的報頭上開始刊登一幅拿破崙的肖像畫:他的脖子上被劃了一道黑線。宣告流亡者們不日將在旺代登陸的報告從四面八方飄來。第一執政從這一地區獲得的消息促使他將一名侍從官薩瓦里上校派往旺代。後者的報告證實了第一執政的擔憂:當地的確存在秘密的反抗運動。
第一執政這時想起在巴黎的監獄裡還關押著許多被指控從倫敦前來取他性命的人。在海岸上以間諜罪和串聯罪的名義抓獲他們時,本來是足以依此把他們直接送上軍事法庭的。但是因為他們被指控刺殺國家元首,因此都被關押在監獄中,等待指控落實。第一執政命令將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推上軍事法庭,期望可以從他們口中問出一些關於他們此行目的的信息。在這群人中,兩人被審訊並判了刑。對死亡的恐懼並沒有讓他們開口,他們直到死前都在威脅政府稱大災難即將到來。
此後,梅埃·德·拉圖什先生和德·羅塞上尉發回的報告(關於他們的任務,我在前文已經敘述過了)揭露了英國派駐慕尼黑、斯圖加特和卡塞爾的大使們正在萊茵河的右岸醞釀陰謀。第一執政當時已經確定國家,以及他個人都面臨著巨大的危險。但是那時還有很多細節隱藏在黑暗中,因此他命人再次取來了被逮捕的朱安黨人的名單。在關於這些朱安黨人的監獄記錄中,我們知道有一個人在上次西部動亂的時候曾經擔任過喬治的侍從或親信,因此我們懷疑他會知道一些關於這個大密謀的事情。凱雷爾此後被審訊並判了刑,而在此期間我們都沒能撬開他的嘴。但是,就在行刑的前一晚,對死亡的恐懼終於讓他開口了。他說他已經在巴黎待了6個月了;他是和喬治以及其他6名密謀者一起來到巴黎的,他一一供出了他們的名字;他們在到達巴黎後不久,又有15個人加入;他們還在等待更多人的加入,巴黎是他們此前一致同意的會面地點。凱雷爾的供詞讓他被赦免,同時也將政府引向了一些重要發現,該組織的一名前特使:一個叫特羅榭的人,他是歐城的一名鐘錶匠。第一執政派出了他的侍從官薩瓦里,帶著鐘錶匠的兒子前往迪耶普。鐘錶匠年紀大了,不能出這麼遠的門。預計會有新的一批流亡者在迪耶普上岸。薩瓦里上尉在小鐘錶匠的陪同下,一到迪耶普就直奔貝維爾而去,那裡也正是流亡者們將要上岸的地方。但是,因為那幾天天氣一直不好,再加上巴黎的密謀者們向外傳出的消息,那艘在貝維爾的懸崖前游弋了數日的橫桅雙帆船並沒有上岸。據說,貝里公爵[5]就在那艘船上,本來是要登陸的。
就在同一時間,在國務參事雷亞爾的指揮下,警察們依據凱雷爾的供詞進行了積極調查。他們據此找到許多藏匿在巴黎的人。此後不久,對喬治和他親信的逮捕讓我們知曉了皮什格魯和莫羅將軍在這一密謀中扮演的角色。喬治在之後的審問中多次表示,他一直在等待一名法國親王的到來,之後才會開始他的行動。而隨著調查進一步深入,我們發現了這一密謀的重要性,其內部絲絲縷縷牽扯的東西也都逐漸浮出水面。從其內部分支的廣度,我們可以判斷出國家以及第一執政個人是面臨著多麼大的危險和威脅。英國外交官員和密探在法國邊境之外醞釀的這些陰謀詭計,甚至可以直接觸動巴黎,都證明了英國對這些活動的積極支持。後者的政府就是反法同盟的靈魂。喬治的參加意味著他們是做好了謀殺的打算的;莫羅將軍的名號則是用來號召軍隊譁變的;最後,波旁家的王公作為密謀的領導人,將發出行動開始的信號。
在發現的信息中,有一條引起了大家的高度關註:有一個喬治的小團體並不知道的人曾和喬治進行過會晤。除了喬治之外,他還見過波利尼亞克先生和里維埃先生,後者對他都表現出了極大的敬意。這自然就讓我們認為這樣一個重要的密謀肯定由一名地位極高的長官領導。此人一定就在法國,或者在離法國不遠的地方。他肯定有極大的權力,可以在敵人垮台的同時讓別人承認他。即使喬治之後不說,這一點我們也能猜出來。因此,我們的結論是,和喬治見過面的這個人肯定就是這位領導人物,而且他肯定是波旁王室的一名王公。接下來,我們就把所有波旁王室的王公都檢視了一遍。下面的這些人,我們都知道他們的行蹤:里爾伯爵(路易十八)、阿圖瓦伯爵、昂古萊姆公爵和貝里公爵、孔代親王、波旁公爵以及奧爾良親王(最後這位一直遠離這些密謀過著平靜的生活)。那麼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昂岡公爵了,拿破崙一直沒有掌握他的行蹤。因此,當時我們考慮過這位王公就是我們此前提到的那個神秘人物。儘管對那個神秘人的描述有很多都和這位公爵不符,尤其是那位神秘人「完全不為巴黎所知」這一條。但是,這並沒有讓我們停止對他的懷疑。昂岡公爵在萊茵河岸邊的現身、他和聚集在那裡的流亡者之間的書信往來、英國政府在這一陰謀中的參與(這一點是基於警察搜集的信息確定的)、這位王公缺席了他喜愛的打獵、他在萊茵河岸邊的散步,以及他疑似經常前往斯特拉斯堡等信息都強化了此前一直就存在的這一推測:他就是那位因為名聲和地位被推舉上去的陰謀的領導者。之後,我們馬上就認定昂岡公爵此前悄悄來到了巴黎,並待了一段時間,然後才返回的埃滕海姆,這一切都是在8天的時間裡發生的。我們當時是如此確信這一推測,以至於我們搜查了聖日耳曼城區的主要住宅,以確認這位王公是不是藏身其中,或者他們正在為了接待他的到來而做什麼秘密的準備。甚至有人認為他可能是藏身於奧地利大使的家中。而此後那份表明迪穆里埃就在埃滕海姆擔任這位王公的顧問的報告幾乎將推測變為確信。迪穆里埃正是內戰的發起者,以及最積極資格最老的密謀者。
政府隨即向下萊茵省[6]的省長謝先生髮出了一系列的指示,後者發回的報告證實了人們此前的懷疑。自從警務部不再作為一個獨立部門存在後,警察們就喪失了那個危急時刻所必需的凝聚力和能力。因此相比警察的報告,第一執政更相信自己的預感。有一天他在起床後找來了憲兵隊首席長官蒙塞將軍,並讓後者秘密派一名情報官員到埃滕海姆,去盤查清楚那邊到底在發生什麼,並將昂岡公爵見過的所有人列一份名單出來。之後,在沒有告知警務部的情況下,蒙塞將軍將密探發回的報告交給了第一執政。在這份報告中提到的昂岡公爵的「朋友」名單中,我們發現了迪穆里埃和一名叫史密斯的英軍上校。直到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位密探錯把蒂默里將軍當成了迪穆里埃,只不過德語中前者的發音聽起來像是後者。而那位叫史密斯的英軍上校其實只是昂岡公爵近侍中的一名德意志上尉,名叫施密特。這份報告在當時證實了第一執政的觀點:昂岡公爵指導著一個以巴黎為大本營的陰謀。迪穆里埃的參與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決定性的證據。在拿破崙看來,這位將軍一定是整個陰謀的核心人物。拿破崙當時並不知道迪穆里埃和前朝的諸位王公之間各自保持著怎樣的關係:他在埃滕海姆現身這件事情被認為已經足夠了。拿破崙當時認定,只要逮捕這個人並獲取他手中的文件,就可以獲得關於密謀的組織以及手段的準確信息。
為了避免魯莽行事,他還聽取了他最賢明顧問的意見。他在閱讀了蒙塞將軍的報告後馬上針對此事召集了一個類似樞密院的委員會。這一委員會中有其他兩名執政、大法官、外交部長、國務參事雷亞爾,還有富歇,儘管後者當時已經不是部長了。富歇熟知通過四處活動來讓自己變得重要的這門藝術。他時常回來找第一執政並向他報告各種各樣的消息。這些消息都是富歇從自己保留在警務部內的探子那裡得到的。他對這些探子的影響力和後者對他的信任常常讓他可以比大法官更快地報告新的信息。
因為這次會議上的辯論沒有留下官方記錄,因此各方表達的觀點就只能全靠推測了。但是,應該可以確定的是,其他兩位執政都表示這件事情應該從長計議,而富歇則激動地表達了必須要殺雞儆猴,一舉終結所有密謀的觀點。我們將從此後陸續出版的回憶錄中找到關於此事的確切結論。
我會在後面提一下塔列朗先生在第一執政最終做出的決定上施加了怎樣的影響力。對於應該怎樣處理這樣一個嚴重的事情,拿破崙猶豫了很長時間。他一開始打算將昂岡公爵和喬治一併起訴,並讓他們同時受審。但是,他又很不願意將一位王公和一個普通的殺人犯放在一起。接著,他想到可以通過讓這位王公在最高法院前受審的方式來讓大家關注對他的審判。但是,包括引發派系示威在內的其他種種考量最終促使他放棄了這個打算。現在看來,這其實應該是最好的安排。他最終決定拋棄緩慢而莊重的民事法庭,轉而採用快速而私密的軍事法庭來處理此事。軍事法庭是一件讓人望而生畏的武器,可以將恐懼直直搗入敵人的心中。當然,他一直保有特赦的權力。
就是在這樣的情勢下,我們迎來了共和曆12年風月19日(1804年3月10日)。那天我沒有在杜伊勒里宮用晚餐。晚上10點,第一執政派人來召我進宮。我到達宮中之後,在他書房旁邊的一個房間裡見到了他。他的腳下散落著幾張地圖,他正在其中尋找萊茵河的地圖。在幫他將這些地圖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桃花心木桌上攤開後,我記錄下一封他口述給陸軍部長貝爾蒂埃的信。信中要求後者在當晚將他的侍從官科蘭古將軍和奧登內將軍分別派往斯特拉斯堡和塞萊斯塔,準備逮捕昂岡公爵。正當第一執政在口述這封信的時候,貝爾蒂埃來到了宮中,不久後科蘭古將軍也來了。第一執政就將關於這次行動剩下的內容直接口述給了貝爾蒂埃。同時他在地圖上指出了奧登內將軍應該走的路徑。之後,他向我口述了一封給塔列朗部長的信,信中講到了接下來我們要採取的外交手段。根據這一命令,外交部長將會將一封信交到科蘭古將軍的手上。這封信是給埃滕海姆男爵的,後者是巴登選侯國的大臣。科蘭古將軍必須在獲知昂岡公爵被捕的那一刻將這封信交給埃滕海姆男爵。信中是這樣說的:
英國派出的土匪強盜接連進入法國的一系列訴訟結果都讓第一執政堅信英國的官員和密探在針對他個人和法國國家安全的密謀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那時,外交部長就已知會選侯國政府,要求逮捕正在奧芬堡開會的法國流亡者們。此後,第一執政又得知昂岡公爵和迪穆里埃將軍等人就在埃滕海姆,沒有選侯殿下的許可,他們不可能待在那裡。第一執政一想到自己視為親友的這位王公竟然窩藏了他最大的敵人,甚至允許他們這麼明目張胆地密謀反對自己,心中就充滿了悲痛。在這樣不尋常的形勢下,第一執政認為自己的職責要求他派出兩小隊人馬前往奧芬堡和埃滕海姆抓捕這些密謀者。他們煽動的那些犯罪在本質上就把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排除在人類的法則之外了。科蘭古將軍是奉第一執政的命令在行事。毋庸置疑,他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肯定保持著對選侯殿下最高的敬意。
第一執政在給陸軍部長的信中則做出了如下的指示:科蘭古將軍將帶著兩百龍騎兵,經由斯特拉斯堡前往奧芬堡,並在那裡逮捕流亡者以及英國政府的官員;奧登內將軍則應前往塞萊斯塔,他將在那裡召集300名龍騎兵,並一同在里諾跨過萊茵河。在那裡,他們將秘密地包圍埃滕海姆城堡,並首先逮捕昂岡公爵以及迪穆里埃還有他身邊的所有人。科蘭古將軍要時刻和奧登內將軍保持通信,一旦他聽聞後者到達了埃滕海姆,就要馬上把塔列朗的信交給巴登選侯的大臣,為侵犯他的領土道歉:我方是因為事態緊急才被迫採取這樣的隱秘手段。
下面是這個難忘夜晚的場景還原,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第一執政、陸軍部長貝爾蒂埃、科蘭古將軍和我都聚集在杜伊勒里宮的一個大房間中。那個房間以前是路易十六的臥室,之後也被皇帝用作同樣的用途。這個房間中只有兩盞三分叉的枝狀大燭台,被燈罩罩著。因此蠟燭的光亮只能照亮方圓幾步的範圍。那位部長和我在那張桃花心木桌的一個桌角處就著一盞燭光寫字。第一執政則就著另一盞燭光,俯身看著桌上的地圖。他之後將科蘭古將軍叫上前去,手上拿著指南針向後者展示從斯特拉斯堡到里諾的道路,並向他指出萊茵河上渡口的位置,以及埃滕海姆小村的位置和通向那裡的道路。
當我那天晚上剛剛遵從第一執政的命令抵達杜伊勒里宮時,我還不知道他在那天下午都見了誰。我之後得知他分別和其他兩位執政、司法部長、外交部長以及富歇進行了談話。兩天之後,我遇到了剛剛結束早朝的富歇,後者對我說:「拿破崙將軍也太不慎重了,他總有一天會泄露天機[7]的……」他暗示的就是抓捕昂岡公爵的命令。第一執政在早朝時講到了最近縈繞在他心頭的事情:流亡者的詭計。他對於這些近在咫尺的陰謀詭計太過容忍了,然後他就提到了昂岡公爵和迪穆里埃的名字。但是,執政府邸中的所有人,包括波拿巴夫人,都還不知道抓捕的命令已經下達了。第一執政之後在巴黎又待了幾天,然後就離開杜伊勒里宮前往馬爾梅鬆了。儘管我坐的馬車就緊跟在他的馬車後面,他還是給我指派了一些護衛士兵,都是為了保護他的文件。
整個巴黎的群眾對這一連串戲劇性事件中的每一件都抱有極大興趣,今天我們很難去想像當年的盛況。逮捕喬治,幾乎和逮捕昂岡公爵同時進行。這一逮捕也證實了密謀確有其事,並不是傳言。這也極大地引發了群眾對國家元首的惦念和同情心。當時人們都鄭重其事地祈禱,希望參與密謀的煽動者都會被抓獲並受到嚴厲懲罰。
在馬爾梅松逗留的那段時間,第一執政總是憂心忡忡,並且幾乎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那段時間他只接見了馬雷先生、塔列朗先生、富歇先生、雷亞爾先生、大法官雷尼耶先生以及岡巴塞雷斯先生。風月25日(3月16日),消息傳來,昂岡公爵已經於前一晚在埃滕海姆城堡被逮捕。我們當即下令將他帶到巴黎來。他在風月29日抵達巴黎。
第一執政對於這一密謀的所有細節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英王的樞密院此前發出了讓孔代軍隊中的流亡者都要到萊茵河右岸去,否則就剝奪他們地位附帶年金的法令。這一法令發出的時間剛巧就是昂岡公爵出現在那裡的時間,也是喬治和他的刺客們來到巴黎的時間。而那些在埃滕海姆、奧芬堡以及萊茵河右岸各處的流亡者那裡收繳來的信件中揭露的事實,加上那些由特別信使寄給拿破崙的信件、他收集的信息以及他收到的各種報告都徹底打消了他最後的一點遲疑。在收繳上來的文件中,有一份來自昂岡公爵的記錄,其中是他對一位名叫沃波萊爾將軍的來信的回覆。從中我們可以得知,這位王公拒絕了這位將軍給他提出的建議。雖然他當時面臨重重險境,但是他不打算逃跑。在那些文件中還有一封來自一位德·拉內上校的信,信中提出了同樣的建議。「如果跟我想的一樣的話,」這位軍官還補充道,「這些格外保護我們政府的堅定看法是:讓歐洲重歸平靜的唯一方法就是達成一個正當的和約,而這一和約的基石自然是重建君主制。各方勢力也認同這一看法。」這些文件證明了3件事情:的確有人在謀劃針對法國政府的敵對計劃、昂岡公爵的確參加了這一計劃、他和萊茵河右岸的那些流亡者也確有聯繫。富歇此前曾聲稱我們會在這位王公的家中找到一個裝著所有關於這次密謀詳細情況和內部分支信息的行李箱。但是人們在埃滕海姆並沒有發現一個這樣的行李箱。富歇的斷言只是一個推測。當然,也有可能是昂岡公爵被他的那些忠心耿耿的軍官說服了,認為的確有可能會有人來抓捕他。因此他把所有可能影響到他同黨的文件都轉移走了,而自己留下來面對危險。
在這位王公抵達巴黎的那一天,拿破崙給《箴言報》發去了這樣一份通知。這份通知出現在了第二天的報紙上,其中總結了他對於此事了解到的信息:
共和曆12年風月28日(1804年3月19日),巴黎
英國此時不光在將皮什格魯、喬治和一整批的殺人犯送往巴黎,她還在聚集所有的流亡者,並付給他們軍餉。後者現在正在德意志。3個月前,一份來自孔代親王的通告將他們都召集了起來。整個漢堡的人都知道,有一個叫米利亞爾的人正在他們那裡花錢雇用這些可憐蟲並把他們派往萊茵河流域。這樣的軍團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抵達萊茵河的右岸。這些人都是英國召喚來為她的詭計服務的玩偶和受害者。
一位波旁王公帶著一位參謀長和幾位其他人員已經駐紮在那裡等著指揮整個行動。蓋梅內親王將和其他幾位軍官在3月25日到達那裡,完成對這些團伙的組織。
歐陸列強都急忙反對和譴責這種製造麻煩的行為。就像英國政府此前花費大力氣組織的針對第一執政的犯罪一樣,她的這一系列新的嘗試也是不會成功的。
昂岡公爵在3月20日下午大概3點鐘的時候到達了巴黎的維萊特城門[8]。他在那裡被關押了一會,直到將他轉移到文森城堡[9]的命令傳來。他在傍晚5點鐘的時候進入了文森城堡。
上述提到的這位昂岡公爵,當時被指控犯了如下罪狀:武裝反抗共和國、曾經或依舊收受英國的金錢、參與英國組織的危害共和國內政和外交安全的密謀。當天,政府就下令,他將在軍事法庭受審。軍事法庭將由巴黎軍事長官指定的7名成員組成,法庭會在文森城堡開庭。根據這一命令,巴黎的軍事長官指定了以下7人來組成軍事法庭:在巴黎駐紮的步兵和騎兵部隊中的5名上校、精英憲兵隊的1名少校將擔任報告人、巴黎要塞的指揮官於蘭將軍將擔任法庭的主席。這些軍官是分開到達文森城堡的。事先他們並不知道要審判的人是誰,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昂岡公爵。他們對於密謀的具體細節都是不清楚的,但是針對第一執政的攻擊計劃,以及他一旦去世後可能會引發的混亂和無序都讓他們感到憤怒。他們堅信,這些陰謀詭計的領導者就是前朝的一位王公。
擔任報告員的隊長多唐古是第一個去審問這位王公的。這位公爵哀嘆著自己極端嚴峻的處境,表達了希望面見第一執政的意願。對此,多唐古建議他可以在自己審訊報告的末尾處寫幾句話請求獲得接見。這位王公寫下了下面這幾句話:
在這份審訊報告上簽字之前,我鄭重地請求和第一執政進行一次私下會面。我的家世、我的地位、我思考的方式以及我現在悲慘的狀況都讓我希望他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簽名:L.A. H. 德·波旁
這份向一個寬宏大量的敵人請求慈悲的感人懇求,永遠都不會被交到預想的收件人手中。
這份資料被呈現在了軍事委員會面前。只有一位法官(巴魯瓦將軍)認為這份請求接見的申請應該被轉交給第一執政。雖然沒有拒絕這個向第一執政的求助,但是這些軍官都認為,依據嚴苛的軍事刑法,當時的形勢足以給這位王公定罪了。他們做出這一認定的理由有以下幾個:昂岡公爵在審訊中的回覆、他被逮捕時的形勢,還有就是這些審判人此前就認定這位王公是巴黎密謀的參與者甚至領導者。這些軍官都是可敬的人,但是在殺伐決斷之時,他們都是不會被自己的良心動搖的。而當時的第一執政已經確信昂岡公爵肯定會被判刑了。但是他同時也堅信,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法院會在執行判決之前跟他說一聲的。關於這一點的證據就是,在審判的同時,他命令自己的國務卿馬雷(他當時在馬爾梅松,此後專程趕回了巴黎)給國務參事雷亞爾寫一封信,派後者到文森城堡去親自審問昂岡公爵,然後將審訊的結果親自回稟給自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馬雷先生是在晚上7點左右離開馬爾梅松啟程前往巴黎的。等到他把信交到雷亞爾手上,肯定已經超過10點了。而就像籠罩在這整件事情上的那種命中注定感一樣,雷亞爾此前已經連續8天忙於工作了,連著幾晚都沒有睡覺,剛好在那天晚上,他因為疲勞倒下了。他命令自己的男僕不許在第二天早上5點前叫醒自己,不論誰給他發來信息都不要理會。而一封來自國務卿辦公室的信件看起來並沒有嚴重到要違抗雷亞爾先生命令的地步,因此他沒有被叫醒。國務卿的那封信是第二天早上才和其他信件一起交到他手中的。他看到信後馬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趕向文森城堡,但是他在路上遇到了薩瓦里上校,後者告訴他,昂岡公爵已經被處決了。當時騎著馬的薩瓦里此後繼續上路趕往馬爾梅松,並在早上8點鐘抵達了那裡。他馬上就被領進了第一執政的書房,我也在場。薩瓦里簡短地講述了判決的內容和判決的執行情況。一聽到昂岡公爵曾經請求面見自己,第一執政馬上打斷薩瓦里並問他知不知道雷亞爾在哪裡,以及他是不是沒有去文森城堡。往常第一執政都會繼續詢問請求的細節之類的信息,但是這次他沒有這麼做。聽到後者沒有去文森城堡後,拿破崙一言不發地開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雙手背在身後,直到隨後雷亞爾先生前來覲見。在聽完了他的解釋並和他講了幾句話後,拿破崙陷入了沉思。之後過了一會,他戴上帽子,說了句:「很好!」然後就走出了房間。他沒有表達任何肯定或譴責的意思。他的這一表現讓雷亞爾先生很驚訝,也有點擔心。我們聽見第一執政緩緩走上了樓梯,去了書房上的小臥室里。他把自己關在裡面很久,我們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見到他。
同一天,關於審判的官方報告被交到了他的手上。這份報告給他帶去了新的悲痛。法律的精神完全沒有得到尊重。他在報告中注意到了如此多不合規定的地方以及遺漏的信息,以至於他下令這份報告必須要重寫。因此,雖然第一執政堅信昂岡公爵肯定會被定罪,但是具體定什麼罪,他是交由軍事法庭自行處理的。如果說是人們傳聞的那樣,第一執政親自定下了罪名,那麼軍事法庭肯定會事先接到命令,要遵守法律要求的形式。但實際上,不論是法庭的主席或是法官,還是報告員自己,當庭的所有人顯然都無視了這些形式。可以說,這一判決是如同凌厲的鼓點一般快速做出的。因此,我對於當庭主席認為自己無權將昂岡公爵在審訊記錄的末尾寫下的會面請求轉交給第一執政這一點,也是感到相當遺憾的。如果於蘭將軍足夠強大,頂住了那些他聲稱旁人對他做出的評價,並遵從自己良心的話,他不光會給自己帶來極大的榮耀,還會幫助第一執政避免此後這一處決帶來的對他敵意的成倍增長:因為一旦這份請求被交到拿破崙手上,他接下去會做什麼是不難預料的。
這些就是我親眼所見的全部事實。我在這裡講的都是我親眼看見或者親耳聽見的事情。我還可以補充一句:在昂岡公爵受審,到他被判刑,再到行刑的這段時期,第一執政和軍事法庭之間沒有任何口頭或書信溝通。不論是我此前針對此事的調查,或是其他有心之人的調查都沒有找到任何證明這樣的溝通曾發生過的證據。
如果我可以提一下我的私人情感的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第一執政因為這一邪惡的針對他個人的密謀而感到憤怒是很正當的。並且他也希望將敵人投擲給他的霹靂原樣奉還,以戰爭來回答戰爭。難道人們指望他一點防衛工作都不做,就靜悄悄地讓自己被殺掉嗎?在我看來,他一直都堅信萊茵河畔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流亡者是受到一位波旁王公領導的;而這位領導人就是昂岡公爵;昂岡公爵的使命就是在喬治和他的同黨們實行密謀後進入法國;而且,因為第一執政派出的軍官在迪耶普出現的緣故,貝里公爵無法在諾曼底登陸,更是讓這個任務成為昂岡公爵的使命。他深知如果自己死亡,等待法國的就會是一個兇險的未來,以及一場血腥的革命。因此,在一種深刻且正當的憎惡的驅使下,拿破崙下令劫持昂岡公爵並對他進行審判。他深信對昂岡公爵的指控足以給後者定罪。但是拿破崙腦中還是在做著激烈的鬥爭,我們可以從下面這些事情中看到這一點。首先就是他下達命令給雷亞爾先生,派後者去文森城堡親自審問昂岡公爵。還有,拿破崙獨自前往馬爾梅松這件事情本身與其說是為了讓自己下定決心,不如說是他想要杜絕一切外在的干擾,並冷靜地做出決策。他在這期間甚至連約瑟芬都不見,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好幾個小時。約瑟芬經常來敲門,他也不開門。
儘管他在馬爾梅松收到的報告以及從流亡者們那裡收繳來的信件都讓他認定昂岡公爵肯定對密謀是知情的,但我覺得,如果人們及時把這位王公的求援信息交到他手上,他會開恩的。因為他已經極大地羞辱了敵人,他對此已經滿足了。但是當這一不可挽回的大錯已經鑄成時,拿破崙大膽攬下了所有責任。他不能去責備那些遵從自己心中的正義感做出審判的勇敢而又忠誠的軍官。他甚至都不願意向大家解釋為什麼國務參事雷亞爾沒能及時趕到文森城堡。沒人會相信他的。而且人們肯定會指責他想要通過虛假的藉口來逃避責任,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還要在這樣的指控面前捍衛自己。因此,他下定決心要承擔此事的全部責任。他將發生過的事情作為機密嚴格保護起來,並且不希望其他任何人受到拖累。他也讓自己陷入了緘默:即便是最暴力、最執著的攻擊也沒有打破這一緘默。
當人們回顧這一段關鍵的時光,並思考當時國家面臨著怎樣的危險時,人們將不得不承認,拿破崙當時作為一國的元首,履行了一個痛苦的職責。比起去指控他犯下了什麼罪行,我們更應該憐憫他:他當時必須要承擔所有的憎惡,而富有預見性的他當時肯定就知道這在未來將意味著怎樣悲慘的後果。而被判刑者的身份,還有法國的敵人們出於仇恨突然對昂岡公爵表達出鋪天蓋地的同情和憐憫,都將本該是嚴峻刑罰的一件事情轉變成了一次嚴重的獸行。
而對於敵人們不遺餘力地通過此事給他帶來的難堪,拿破崙在民眾熱情的關愛中找到了慰藉。人民對於政府嚴厲挫敗了一起迫在眉睫的危機非常滿意。但是,這件事情在上層社會引發的震動也的確是巨大的。這一震動產生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對昂岡公爵的逮捕、判決以及行刑從頭到尾都如此隱秘和草率。第一執政的大臣、官員以及侍從們都是在閱讀了《箴言報》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一天馬爾梅松都被悲傷籠罩著。我到今天都還清晰地記得,當天晚上,約瑟芬夫人的客廳里是多麼安靜。第一執政背對著壁爐架站著,德·豐塔納夫人則在一旁為他朗讀了幾本書。我記不清這些書的標題了。約瑟芬的神情滿是憂鬱,雙眼也是濕潤的,她坐在沙發的一個邊角那裡。而其他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則退到了房間外的走廊里,低聲交談著這件包裹了一切的事情。一些人陸續從巴黎抵達了馬爾梅松,但是看到房間裡這哀傷的氣氛,他們都站在門外沒有進去。而第一執政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人,不知是因為他太過焦慮、過於沉浸在思緒中,還是在認真聽德·豐塔納夫人念的故事。財政部長就那樣在同一個地方站了超過25分鐘,也沒人去跟他搭話。因為他已經到這裡了,所以也不打算就這樣回去,他走上前去問第一執政有沒有什麼命令給他,後者只是擺了擺手作為回復。
我覺得應該在這裡複製一下拿破崙在弗勒里·德·夏布隆的《1815年的拿破崙》[10]這本書的書頁空白處用鉛筆做的注釋。書中有很長一段關於昂岡公爵被逮捕及審訊的內容。我親自抄寫了拿破崙的這些注釋,沒有做任何改動。我覺得這樣做既有趣又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這件事情。下面就是這段原文及注釋:
拿破崙是不太關心昂岡公爵的事情的。後者已經受到了一個軍事法庭的公正審判和懲罰。早在1797年的時候,莫羅將軍就在果月政變時給督政府的報告中,抱怨過這位王公在奧芬堡和皮什格魯以及後者的密探們在軍隊中策劃的密謀。之後,這位王公又參與了喬治和皮什格魯的密謀。他也因此被逮捕,並被一個主管此事的審判庭判處了死刑。這整件事情中只有一點是不合規矩的:他是在距離法國邊境3里的巴登周邊被逮捕的。但拿破崙是巴登家族的保護者。正當奧登內帶領300名龍騎兵從新布里薩克越過萊茵河前往埃滕海姆抓捕這位王公和他的密探時,他已經派他的侍從官科蘭古中校去要求引渡這位公爵了。
就書中關於昂岡公爵的死對法國而言是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云云,皇帝是這樣回答的:「昂岡公爵贏得的死亡極大地傷害了拿破崙的輿論風評,在政治上對他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而就書中所說的約瑟芬、奧坦絲王后、岡巴塞雷斯和貝爾蒂埃都懇求拿破崙救昂岡公爵一命這件事情,皇帝還補充了下面這段話:「這是錯的。在其他任何人知道他被逮捕之前,昂岡公爵就已經被押解到了文森城堡,並且被審判和處決了。再者說,當時大家都對阿圖瓦公爵的所作所為而憤慨不已。後者當時正在巴黎策劃謀殺。因此杜伊勒里宮中的人普遍對這一消息表示滿意,在各位大臣的親友以及其他關心國家的人群中也是一樣。」
這本書中同時還說,是繆拉迫切地想要處決昂岡公爵,他認為殺死一名波旁家的人是為拿破崙和他的家庭,為法國做了一件大好事。他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因為受到了以富歇為首的幾個弒君者的慫恿。拿破崙手跡的一個注釋中否認了這一主張:「這是錯的。拿破崙知道一旦軍事法庭認定昂岡公爵有罪,就會在24小時內處決他。」
我還要補充一點:曾經有走私客向拿破崙提出可以把躲藏在英國的那些前朝王公交到他手上。而對此,拿破崙的回覆是:如果這些王公的腦袋上有一根頭髮掉下來,他就會絞死這些走私客。這樣一個人可不會覺得死掉一個波旁家的人對他會是什麼好事情。
對於書中就此事對塔列朗的批評,拿破崙是這麼回復的:「塔列朗親王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中表現出了一名忠誠部長的素質,而皇帝也從沒有就這件事情批評過他。如果昂岡公爵的事情再次發生的話,皇帝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法國的利益、皇冠的尊嚴和正當復仇的法律都迫使他不得不那麼做。」
這本被皇帝做了如上文注釋的書中還說,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人們一直將逮捕昂岡公爵歸咎於科蘭古將軍。時至今日,很多不了解當年細節的人還是這麼覺得。對此,皇帝在空白處是這麼寫的:「這真是荒誕可笑。拿破崙的侍從官科蘭古服從了德·塔列朗的命令前往巴登,他也必須服從這個命令。他的命令還包括要在奧登內抓捕王公的同時,要求引渡他,同時為侵犯巴登領土這件事情道歉。奧登內也必須要服從命令,帶領300名龍騎兵越過萊茵河去抓捕那位王公。軍事法庭也必須在認定他有罪的情況下判他死刑。不論昂岡公爵是有罪還是無罪,科蘭古和奧登內都要服從命令。如果有罪,那麼軍事法庭就必須要判他死罪,如果無罪,那麼軍事法庭就必須要將他無罪釋放。因為沒有命令可以影響法官的正義感。如果科蘭古被任命為一個審判昂岡公爵的法官,他肯定是會謝絕的。但是當他接受的是一個外交任務時,他就必須要服從命令。道理就是這麼簡單,我覺得我不需要再說第二次了。的確,波旁家的黨羽們至今都還在因為科蘭古在此事中微不足道的參與而污衊他,說什麼他就是因為幹了這件事情才深受皇帝喜愛的。應該為昂岡公爵的死負責的是阿圖瓦伯爵。是他在倫敦指揮並要求皮什格魯和喬治謀殺拿破崙,也是他命令貝里公爵和昂岡公爵要在拿破崙死後分別由貝維爾和斯特拉斯堡進入法國。」
我前面已經講過塔列朗在昂岡公爵的悲慘命運中扮演的角色了。他在共和曆12年風月17日,也就是1804年3月8日寫給第一執政的一封信可以佐證我的說法。我必須要在這裡提一下,這位前部長在1814年將所有關於昂岡公爵或是西班牙那一系列事件的私人信件全部從帝國檔案庫中移除並燒毀了。但我下面要講到的這封信逃脫了這一命運。當這封信和其他所有從帝國檔案庫中取出的文件一起放在寫字檯的柜子里時,這封信滑到柜子的後面去了,並就此被遺忘了。很久之後才被重新發現。我將這封信讀過一遍又一遍。這封信完全是由德·塔列朗先生手寫的,寫在一張雙面大頁紙上,並且有他的簽名。這封信肯定有朝一日會被出版的。莫萊先生和梯也爾先生都讀過這封信。持有這封信的人不允許帶走任何複製件。我當時一看到這封信就認出它來了,因為我之前在它被寄給第一執政的時候見過。這封信的內容就是其作者(塔列朗)對自己和將軍(也就是當時第一執政的頭銜)一次談話內容的思考。在這次談話中,他們聊到了法國人民是多麼熱愛他的統治,他們將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動搖他們的這份信任,那肯定是下面幾件事中的一件:拿破崙決定扮演蒙克[11]的角色;剛被發現計劃密謀的成員是果月黨人,而且是波旁家族的一員在領導他們;或者是國家安全要求我們抓捕所有的密謀者之類的。在最後一段中,德·塔列朗先生補充說第一執政的侍從官科蘭古是一個審慎而忠誠的人。無論你交給他什麼任務,他都會很好地完成,並且完全符合第一執政的意思。
這份包含指責語氣的信函似乎是為了清楚反駁塔列朗親王的主張才被保存到今天的。在帝國倒台後,塔列朗親王不停重複,說自己是堅決反對給昂岡公爵定罪的。但事實是,他儘自己所能給昂岡公爵定罪。
這一糟糕事件給拿破崙的命運造成了致命影響。這件事情在他敵人們的手上成了一件他們用來對抗他的如此成功的武器,縱使他們其實從沒有在任何場合表示過對波旁家的任何關心。這一武器是如此有效,以至於所有參與過這件事情的人之後都拼盡全力地要把所有責任甩開。這其中就包括了維琴察公爵[12]。人們對於他參與這一災難性事件的斥責讓他的人生充滿了憎恨。他又怎麼會知道昂岡公爵被逮捕後會這麼迅速就被處決呢?他不知道跟我講過多少次,因為這件事情他在自己家庭中經受的那些不快。還有就是他在到達聖彼得堡之後,因為同樣的原因要克服的重重困難!他接管法國駐俄羅斯大使館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說服亞歷山大沙皇、後者的大臣,以及俄國的貴族,他和這一悲劇毫無關聯。下面兩封信講到的就是這件事情。這兩封信都是在拿破崙皇帝不知道的情況下寫的,後來在1814年的《討論日報》上發表了。
法國大使德·科蘭古先生致全俄羅斯皇帝陛下的一封信的副本
1808年4月2日,聖彼得堡
陛下:
您從萊茵河收到的信息已經證明我無罪了。我在過去三年中都忍受著惡毒的誹謗。那些都是陛下您此前不可能知道的細節。我要感謝陛下您對我的信任,允許我將這些信息呈現到您面前。它們會讓您相信,我與逮捕昂岡公爵這件事情毫無關係。
第一執政在將給我的命令發到斯特拉斯堡時,還發了一封命令給奧登內將軍,大眾將我們的任務搞混了。奧登內將軍接到的命令是前往埃滕海姆並在那裡劫持昂岡公爵。我呈現在陛下您眼前的命令和其他文件可以向您證明我們兩人的任務是多麼不同。因此,我和這一不幸的事件之間毫無關係,也不可能有什麼關係。
我屬於陛下您
簽名:科蘭古
亞歷山大皇帝陛下對法國大使科蘭古將軍的答覆
通過我在德意志的大使們,我知道將軍您和您提到的那個可怕事件之間沒有關係。您發給我的文件只會增強我的這一信念。我很樂意告訴您,並且向您保證,我發自內心地尊重您。
亞歷山大
1808年4月4日,聖彼得堡
報紙在這兩封信件的前面還配上了一篇文章,是由別人發到報社去的。文章說,抓捕昂岡公爵的人是奧登內將軍,將前者轉移到斯特拉斯堡城堡中的也是他。文章還提到,這位將軍比德·科蘭古先生提早一天出發,並且他在出發前就收到自己的命令了。而交給他的這一任務也不是那種會交給多個人共同完成的任務。同時文章還表示,就算假設奧登內被安排在了某個人的手下,那個人也不會是一個年齡和服役年限都比他低的人。文章還說,奧登內將軍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是如此的悲痛,以至於他在貢比涅因傷心過度去世了。而科蘭古也幾乎不可能預見到這次行動的結果。將這位王公從斯特拉斯堡押解到文森的命令是通過急報站[13]發出的。而當德·科蘭古先生回到巴黎的時候,人們已經為昂岡公爵的死亡痛哭了好幾天了。文章還表示,就像迪洛克一樣,在執政府轉為帝國的時候,科蘭古已經完成了他的職務所要求的職責。最後文章表示科蘭古的任務有兩個,如下面的這兩封來自陸軍部長的信的副本所示:
共和曆12年風月21日(1804年3月12日),巴黎
陸軍部長致科蘭古公民
第一執政要求他的侍從官,科蘭古公民,沿著驛站前往斯特拉斯堡。他將在那裡督促海軍正在那裡修建的小船的建造和下水。他將聽取當地省長以及梅埃公民的建議,找出最佳的抓捕散布在奧芬堡和弗萊堡的英國政府密探的方法,尤其要注意萊赫男爵夫人,除非她已經被逮捕了。
羅塞上尉正在英國外交官身邊執行任務,並已經取得了他們的信任。羅塞會告訴他所有關於那個危害國家安全以及第一執政性命的密謀的所有信息。
科蘭古公民將告訴萊茵河右岸那些城市的地方官員,他們庇護那些想要損害法國和平安寧的人就是把自己暴露在巨大的危險之中。如有必要,他將和第五陸軍師的指揮官將軍一起安排一支足以執行這些命令的隊伍。
他將會為第一執政做一份關於羅塞上尉任務的特殊報告。
(這段摘抄中省略了兩個關於羅塞上尉的段落。)
陸軍部長
亞歷克斯·貝爾蒂埃
這篇文章的作者還補充說,所有當時第一執政身邊的人、埃滕海姆的居民,還有這位將軍給安排了任務細節的人都知道那些針對科蘭古的指控都是錯誤的。他和昂岡公爵的逮捕之間唯一的聯繫只有他和所有法國人共享的那份悲傷,以及他因此背負的殘忍的悲哀,在過去的10年中,他都必須要以毫無瑕疵的人生來對抗這一指控。只有一次,他被迫要對一位偉大的君主解釋這件事情,更多是為了報答君主對他的信任,而不是要驅散前者腦中本就不存在的疑慮。上文提到的兩封信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們並不打算就這篇文章做任何評論。我們只需要補充一點就足夠了:科蘭古先生的敏感性使他在亞歷山大的宮廷中處於一個很不利的位置。雖然原則上說,時刻保持敏感不應受到苛責,但這也使得他在俄國無法以必要的能力和獨立性來為拿破崙服務。他的目標是要贏回聖彼得堡對他不利的輿論,並且要去除這一不利輿論可能在他成功完成任務的道路上造成的所有困難。但同時,他也對沙皇有了一種不言自明的義務,這一點在未來造成了不好的結果。他讓後者獲得了優勢,而這位沙皇深知怎麼從中獲利。沙皇富有魅力而又迷人的風度在我們這位大使的頭腦中施加了巨大的影響力,讓後者完全放下了警惕。同時還讓他無法正確認識到法國外交部的政策,也無法協助該政策在俄國的實施。這是他這個駐俄大使軟弱而又偏心的行徑給拿破崙留下的印象,縱使拿破崙完全肯定他的忠誠和純潔的意圖。也正是因為這一印象,皇帝此後滿足了科蘭古返回法國的願望。維琴察公爵在1811年5月被召回法國,接替他位置的是洛里斯東將軍。
真相就是,科蘭古將軍當時並不知道等待著昂岡公爵的是怎樣的命運。後者被處決的時候,這位侍從官要麼還在斯特拉斯堡,要么正在忙於驅散聚集在奧芬堡的流亡者。逮捕這位王公不是他的任務,但是要說他對此什麼都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畢竟當第一執政將這一系列有關抓捕的命令口述給貝爾蒂埃將軍和我的時候,他是在場的。同時他還和第一執政一起在地圖上確定了萊茵河左岸的里諾和右岸的埃滕海姆的位置。他還接到了要和奧登內協同的命令,同時要將一封來自塔列朗的信帶到斯特拉斯堡去,並要在獲知奧登內將軍任務結果的那一刻將這封信交到巴登選侯的大臣手中。最後,不要忘記他還獲得了12000法郎的款項用來支付這一路上的各種開支。
在聖赫勒拿島上時,皇帝出於他一貫的公平和仁慈,在自己寫下的評價中給了維琴察公爵最好的證詞。這些證詞我都在自己的初版《回憶錄》里原樣引用了。
我之所以要講述上面這些事情,只是為了還原事實,並且驅散圍繞在維琴察公爵身上與參與此事有關的爭議,還原真相。我一直很尊敬也很敬佩這位大使的人格,但和我的個人情感無關,這是公正的評價。
對昂岡公爵的逮捕和審判在歐陸上激起了巨大轟動。針對此事,俄國和瑞典的宮廷都爆發出了對我們的敵意:前者屈服於英國的壓力,後者的君主更是被對第一執政的仇恨沖昏了頭腦,斷絕了和法國政府的一切關係。俄國宮廷開始為昂岡公爵服喪,儘管後者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聖彼得堡和斯德哥爾摩的內閣向雷根斯堡議會[14]發去了抗議信。俄國駐巴黎的大使接到命令要正式就法國侵犯巴登領土一事發出抗議。塔列朗部長對俄國的這一自負行為給予了傲慢的回覆,俄國這是在干涉法國和盟友之間的關係。俄國和瑞典發到雷根斯堡議會的照會沒有獲得任何回復。巴登選侯拒絕了這兩個強權的干涉請求。奧地利、普魯士以及其他歐陸強權也沒有參與這場俄國和瑞典嘗試挑起的論戰。在言辭激烈地回復了俄國發來的公文後,第一執政又陷入了緘默。在這件事情的整個過程中,他都讓自己保持了緘默。
不管事實是什麼,這一不幸的事件都為拿破崙的敵人們提供了攻擊他的藉口。他們從來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呵斥他的機會。他們似乎認為,之前所有那些針對他性命的密謀:殺人機器密謀、喬治的密謀,還有其他獨立的謀殺嘗試都是完全合法正當的行為,因此他也完全無權自衛。同時,同樣的這些敵人卻原諒了亞歷山大皇帝在造成了他父親的罷黜和死亡的陰謀中扮演的角色。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夏多布里昂先生開始了對拿破崙的第一輪攻擊。在《教務專約》公布後,這位作家被任命為法國駐羅馬使團的秘書。他自封為「基督教界的天才」,但是他在基督教世界的首都卻得到了冷遇,這傷害了他作為作家的自尊。而且,大使(費沙紅衣主教)和夏多布里昂先生這位秘書的關係也很不融洽。後者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要寄人籬下,聲稱自己擁有指導使館內事務的權利。他也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取代大使的機會。紅衣主教自然不會容忍這樣侵犯他權威的行為。第一執政覺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為了結束這一爭吵,他聽從了他的妹妹巴喬基夫人的強烈懇求,將夏多布里昂召回並任命為駐瓦萊共和國[15]代辦。在這位受命者看來,這個職位顯然有些寒酸。他的野心是要當全權大使,並且他認為自己值得被破格提拔。但是小小的瓦萊共和國在外交中扮演的角色不足以讓我們委派一名全權大使到那裡去。代辦這個職位是沒有自己的秘書的,同時工資也只有12000法郎。這份去瓦萊的委任書唯一讓他滿意的地方,就是不再有一個上級管著他了。來自他友人的開導讓他覺得自己不久就可以被提拔到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因此,他在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赴任。而當文森城堡的災難發生時,他早就已經接到對他的指示了。但是他認為,這件事情給他提供了一個拒絕這個配不上自己的職位的理由。不過,和瘋傳的輿論不同,他寄給外交部長塔列朗的辭職信既不是簡短到無禮,也沒有充斥著怒火。夏多布里昂先生只是簡單地在信中指出,他的妻子身體不好,而醫生對他說,如果他們搬到瓦萊那樣氣候惡劣的地方去的話,可能會對她有致命的影響。他接著說,因此,他被迫要辭掉政府託付給他的這個職務,他懇求部長說服第一執政接受他的辭呈。在結尾處還表達了他的敬意。就算這些並不是信件里的原話,但是它們肯定大致表達了信件的主旨和內容。你還可以在外交部的檔案庫里找到這封信。如果說這封信的動機,即作者在信中指出的原因,也就是威脅夏多布里昂夫人的致命疾病,不是真的,那這封信不就是在撒謊嗎?而如果,是正直的怒火促使這位生病女士的丈夫寫下了這封信,那麼在我們看來,他應該遵循正人君子的行事之風直接說出來。我不知道其他人會怎麼看待《基督教的特性》的作者在這件事情中的表現,我自己覺得,他在這件事中既沒有分寸,也沒有展示出真正的勇氣。我覺得這樣說是不過分的。
拿破崙不覺得這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而夏多布里昂先生做出此事的動機也很容易被拿破崙誤解。他對此反應冷淡,並且也不再關心夏多布里昂先生了。而之後,出於廣納英才的考慮,他希望再賦予夏多布里昂先生一個與其才能相稱的職位。但是,後者當時堅持著一種虛弱的牴觸情緒,最終讓拿破崙決定忽略他。這位出色的作家是被自己的傲慢和極端的想法給帶進這一牴觸情緒中的,至少我們可以認為他的這些情緒都是真實的。但是,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出於某種怪癖或是過度自負,夏多布里昂子爵認為自己遠勝拿破崙。他總是將自己和拿破崙放在一起比較,並把他們各自的性格設定成好人和壞人的原則,就像是光明神(夏多布里昂)和黑暗神(拿破崙)一樣註定要永久地鬥爭下去。
希望大家容忍我在這裡打斷線性敘事,來把夏多布里昂的故事講完。這位作者結束聖地旅行歸來後,成為《法蘭西信使》的寫手之一,他當時也很需要這份收入。那份促使他反抗拿破崙巨大優勢的自負之刺,現在開始促使他在給《法蘭西信使》的供稿中展示他對國家元首的敵意。雖然他也承認自己能力不行,但他還是在繼續寫這些稿子。最終,這些稿子導致這份雜誌被禁了。這之後,夏多布里昂先生又找到了另一個反抗皇帝的機會。他出於冒犯皇帝的心理,悼念了自己的一位表兄弟。他的這位表兄弟是在為一位波旁王公執行秘密任務時被捕並被處死的。而在1811年,夏多布里昂先生出版了他從巴黎前往耶路撒冷的遊記。在這本遊記中,他對皇帝大加讚賞,重新贏得了皇帝對他的喜愛。皇帝一直是尊敬後者的才華的。在此前的一年,拿破崙已經向他展示了自己容忍的證明:本來《基督教的特性》不在十年賞[16]的獲獎報告中,但是拿破崙又把它放了上去。他更是將這位作者推薦到了法蘭西學會。但是,因為後者倔強地拒絕對當選發言做任何的修改,他最終沒有當選。在這篇發言稿中,夏多布里昂先生樂於回溯他對大革命充滿憎惡的回憶。並且,在這個專注文學討論的平台上,他卻打算講一講國民公會的代表們和弒君者們[17]。法蘭西學會的委員會在審查了這份發言稿後,決定不予通過。
夏多布里昂先生的自負、不安生以及跳躍的想像力都讓他無法忍受他當時墮入的那種被遺忘的狀態。但是,他的傲氣將他限制在了那種狀態中。不過,他還是決定派他的一個朋友去探探警務部長的口風。當時皇帝剛剛命令警務部長設立一個類似文學委員會的組織,其中包括了諸如埃斯梅納爾、埃蒂安、熱、蒂索以及《十字軍遠征歷史》的作者米肖在內的許多人。警務部長為他安排了一次和羅維戈公爵[18]的會面。這次會面讓雙方都很滿意。如果夏多布里昂先生是一個沉著穩重的人的話,那麼這次重建的和平應該是可以很持久的。他當時在找到部長先生的時候就明確表示了,他希望這次和解不僅僅是一次暫時的休戰。1848年8月1日的《憲法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是由一個聰慧的女人寫的。她在這次的和解中扮演了中間人的角色。這篇文章也揭露了許多此前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細節。當時,夏多布里昂先生希望皇帝可以幫他一個小忙,這樣可以讓這一和解在輿論看來更為正當。他向皇帝提交了一份建立公共圖書館部的建議書,同時提出,他可以被任命為該部門的領導者。拿破崙並沒有拒絕這一提議。但是,當時正值與俄國開戰的前夕。這份報告中提到的事情在人力物力上都會造成很多困難,同時馬上做這件事看起來也不太恰當,因此當時大家都沒有把它放在心上。而與俄國開戰後的一系列事情更是讓人們徹底忘記了這一提案和它的作者。而之後,夏多布里昂先生看見自己最大的敵人被命運女神拋棄了,滿腦子就只剩下一個想法:摧毀他。他那出於反對、反抗和敵意的本能反應充斥在他針對那個偉大又不幸的男人的憤怒攻擊中。他對自己才華的信心、對夏多布里昂血脈優越性的堅持以及對舊王朝復辟必將為他帶來的種種好處的篤信都讓他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喪失了一切的克制。
拿破崙從第一執政到帝國皇帝
此前一系列妄圖通過殺死第一執政從而在法國國內引發一場革命的嘗試讓人們開始思考,即便是終身任職國家領袖大概也有不夠的地方。此後數月中,人們都發現了創建一個世襲頭銜的重要性。而終身執政明顯只是這一頭銜的一個預備步驟而已。第一執政的內務府人員以及家庭成員們都非常關心這一重要的事情。在各位女士和先生聚集的會客廳中,這個問題逐漸從邊緣問題變成了所有人都在討論的事情。而大家普遍都認為應該創建一個世襲頭銜。約瑟芬也是這麼希望的,雖然她也時常對親信表示,她的丈夫被提升到一個世襲的尊貴位置上,讓她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許多擔憂。兩個月前,元老院已經在一份提交給第一執政的演說中做了一些暗示。國家的其他機關也紛紛追隨了這個例子,做出了暗示。境外那些流亡者和王公的陰謀詭計驅散了國內大部分人對於創立世襲頭銜一事的疑慮。
護民院主動提出了這一問題,同時也諮詢了元老院的意見。五分之四的國務參事投票贊成設立世襲制。他們討論這一提議的時候,第一執政不在現場。聽聞現場辯論非常激烈,他希望可以收到每位國務參事提交的署名意見書。他也沒有因為一些國務參事反對這一提議就討厭他們。事實上,他很尊重那些沒有盲目服從於他的意見的人。他們自由地,也是出於善意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這沒什麼好懺悔的。對於那些面對他放棄了自己主張的人,他反而沒有那麼信任了。儘管法律並不要求元老院進行投票,但是第一執政看重這一機構的意見。這個機構不僅充滿了智慧,而且,雖然被掌握在他手中,但還是以其獨立性而聞名。
護民院表達了這一願望後,當時在巴黎的立法院議員也聯署了這一提議。當時正值立法院休會期。之後,這一提議被提交給了元老院。5月18日,元老院頒布敕令,正式賦予拿破崙·波拿巴世襲皇帝的尊位。全民公投的結果也進一步確認了國家各個主要機關做出的決定。在所有3524254名登記選民中,有3521475人投票支持拿破崙登上帝位。反對者只有2579人。
在議程結束後(元老院在議程中宣布第一執政成為皇帝),元老院全體成員前往了聖克勞,並將他們剛剛通過的元老院敕令交到了拿破崙手上。然後元老院去向約瑟芬表達了祝賀。當天整個宮中的人都是一副震驚的樣子,和處在整個事件中心的那個男人平和的神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聖克勞宮殿的台階上以及周邊地區人山人海。在典禮結束後,我剛好在其中一個會客室里,和幾位軍官以及侍從官聊起了這個話題。這也是當天人們口中談論的唯一一個話題。此時,一個身著制服的男僕找到了我。他衣服的所有衣縫處都裝飾著金色的流蘇,腿上穿著白色的絲綢襪。他大聲地對我說了下面這句話:「先生,皇帝想要見您!」這句話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打了個激靈。人們面面相覷,一開始是帶著驚訝,不久後就綻放出微笑:就好像是在告訴對方他們不是在做夢,他們都清醒著呢。
有些人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在第一執政和他的同僚們以及他們的親信之間發生的那些所謂的「機密談話」,以及第一執政是怎樣派這些人去和國家主要機關中有影響力的人溝通的,是怎麼討論出那些真真假假的促成或讓這一巨大變革正當化的理由,是如何分配官職的云云。在拿破崙為什麼可以成為皇帝這件事情上,人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做出了許多錯誤的推測。人們還沒有忘記愷撒、奧古斯都和克倫威爾的例子。根據他們的理論,拿破崙不過是複製了這些著名古代和近代的野心家的例子而已,毫無獨創性。人們總是喜歡將簡單的事情想得特別複雜,並在其中加入很多狡詐詭計。他們曾試圖散布一個這樣的消息:拿破崙狡詐地策劃了一個事件,這個事件不光符合他的心意,還可以改變輿論的風向。人們還說,他是通過各種暗箱操作促成了從執政府到帝國的這一轉變;說他將自己包裹在了掩飾和緘默中;說人們最開始向他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他的那份驚訝是裝出來的;說當元老院把敕令交給他的時候,雖然他表面上顯得冷漠,但是心裡早就樂開了花;或者說他一直拒絕就此事發表看法;說他雖然最後還假惺惺地說他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想要,但其實他先是強迫軍隊支持他稱帝,而後又用軍隊來威脅元老院。因為丹麥君主弗雷德里克三世[19]擁有的特質,當1660年丹麥各個階層決定賦予他絕對權力的時候,沒有歷史學家會覺得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促成了這一決定。拿破崙同樣不需要耍什麼花招或者去欺騙誰。他在義大利和埃及獲得的一系列勝利以及管理措施都使他獲得了巨大的榮耀和影響力。「成功」是一個擁有魔力的詞,它可以對人們造成巨大影響。他的成功幫他贏得了幾乎全體法國人的一致支持。同時,「成功」也讓他開始堅信自己擁有將法國推舉成歐陸一流強國的力量。而近來的一系列針對他權力的努力都證實了他的觀點:只有一個穩定的政府才能抵禦反革命勢力。他也研究過國民的傾向。當他被任命為終身執政的時候,這一公投受到了大眾的普遍肯定。他接下來想要做的就是欽點一名繼承人,這也是第二步的計劃。如果這個繼承人是一個拿破崙培養的人,那麼這個繼承人就很難擁有足夠的力量和崇敬來一帆風順地繼續拿破崙的道路。而如果這個繼承人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比如像莫羅那樣的人,這位繼承者繼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大概就是摧毀前任的成果。而當國家元首終身任職和選擇繼承人這兩個問題逐漸發酵時,自然會喚醒建立世襲頭銜這一個想法。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家的各個主要機構自然會自發地尋找這一問題的答案,不需要有誰來強迫它們這麼做。恐怖統治可怕的毫無限制以及督政府的軟弱無能都給法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人們都還牢記著拿破崙此前遭受的那些危險,人們逐漸開始擔憂他未來還會面臨什麼威脅,同時也對他離去後法國會何去何從而感到焦慮。人們害怕會看到暴力的反動勢力回歸。人民已經厭倦了變化,並且堅決不願意再經歷大風大浪。因此,最終大家都希望可以受到一個持久政府的保護。
拿破崙曾經在霧月政變後的第二天對世襲頭銜發表過的看法,在這時候被人用來攻擊他現在的所作所為。但是,自那以來,無論是事態的發展,還是民眾與日俱增的對世襲君主制的渴望無疑都改變了他在這一問題上的想法和論調。拿破崙當時反對建立世襲制度的理由是因為我們必須要讓歐洲意識到,一個共和國是可以存在的,接下來幾年的時間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同時,他當時還表示,共和政權在法國要想穩定下來,就必須要有各個國家權力機關步調一致地支持。而此後的經驗都證明了法國缺乏這樣的協調一致。拿破崙在議會中遭遇的對他改革法案的阻撓都讓他有理由擔心,這樣的反抗,假以時日會變得更加系統化。護民院對他的反對並沒有受到民眾的支持,人民都是同情他們的領袖的,並且為他的治理措施鼓掌。國民們希望可以保留這個政府,因此他們將最高的權力交到了政府的第一執政手中。這樣一來,第一執政官可以不用再受危險的不確定性,同時國家的政府系統也可以免受刺客的威脅。正是基於這樣的情感,軍隊、政府主要公職人員以及元老院都向拿破崙發表了講話,希望他可以完成自己的工作。輿論這一近乎一致的情感承認了拿破崙的秘密抱負。但是事情發展得遠比他預計的要快。對於自己竟然如此輕易地就完成了這一轉變,他還是有理由感到很驚訝的。因此他並不需要欺騙或強迫輿論。輿論早就在往他期盼的那個方向流動了。此後他一直專注於管理輿論趨勢,小心前進,並且在其中調和新秩序以及從大革命那裡繼承而來的優勢。人民忽視了的難題都沒有逃脫拿破崙極富預見性的雙眼。他只能自己來約束急不可耐的民眾和軍隊,並杜絕所有的匆忙冒進。他此前已經宣布了,只有在法國人民同意的情況下,他才會接受帝位。他當然知道自己肯定可以得到民眾的同意,但其實他也可以選擇不這麼做。最終投票展現出的近乎一致的回覆是符合他的預期的。同時也肯定了他向法國人民發出的投票的呼喊。
不像愷撒那樣,他不需要和內部具有威脅性的反對派做鬥爭。他在會議上遇到的反對只是少數共和黨人出於善意提出的期望。他們都信服拿破崙有能力將法國建設得足夠強大,並迫使歐洲與她和平共處。而拿破崙深知歐洲各個王室對於法國大革命的仇視。就像我之前說到的,他的遠見遠超常人,這也使得他對於共和國的未來更加沒有信心。如果他純粹只是為自己考慮的話,假以時日,他完全可以和外國政府互相理解並達成一致。但是,他的目標遠比這個要宏偉,他的抱負遠比這個要遠大。他是大革命利益的代言人,通過對舊君主們做出一些妥協,他期望可以確保大革命的理念對他們的永久征服。但是如果法國繼續分離在這些舊王國之外的話,大革命的理念就有滅亡的危險。這是一個艱難的事業,雖然決定完成這一事業的那個人擁有足夠的天才,但是這一事業還是要求他要極其的審慎、靈活以及堅定。儘管拿破崙也犯過許多錯,但是這些錯誤更多的是時勢使然,並不是他哪裡做錯了。他也是有能力可以改正這些錯誤的,只可惜上天給他的時間不夠多。要是他擁有足夠的時間的話,拿破崙是可以成功的。儘管他當時已經身穿紫袍,但是外國勢力從來都是把他看作自由理想的擁護者以及各種特權的敵人。能表明這一點的證據就是,他們從來沒有和他和解過,因為他們堅信他是不會為了他們而犧牲大革命的原則的。哪怕打垮他後,他們也無法獲得一夜安眠。同時,他們對法國的懷疑和敵意明顯在帝國垮台後也依舊沒有消失。
今天的人們可能會問,是什麼力量給了拿破崙那種抱負,敢於登上帝位,並建立一個新的王朝。人們在這裡不得不承認,上帝的安排多麼有深意。當我們看到,那個高傲的復辟政權,那個想著自己已經牢牢地在帝國廢墟被重建了的復辟政權,是如何在輿論支持的幾個人的努力下就轟然倒塌、顏面掃地的。這是一個民族的復仇。這箇舊血脈,那些國王,不承認它的權利。他們趕走了一個偉大的人,他們聲稱那個人非法,僅僅是因為那個人不是出身尊貴的王室。但是賦予他王冠的是國民,是國民的感激之情。總之,帝國的建立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並為憲法理念在歐洲的勝利鋪平了道路:尊貴的血統屈服於國民的權利和利益,削弱了舊王室的威望。
帝國的創立本身是一場革命,而元老院則希望在其中為自己謀利益,並且試圖引入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法律規章:主要是關於世襲的諸多特權以及巨大的權力。護民院和立法院則要求給自己漲工資。如果一個人出於庸俗的野心,那麼他肯定會認為以這些讓步來換取一頂皇冠完全值得。但是拿破崙沒有被沖昏頭腦,他的眼光看得更高。他不願意讓元老院議員成為世襲職位,因為這樣等於是將國家的未來交到了這個機構手中。而他們在未來一旦與君主發生衝突,就會阻礙國家的前進。同時,如果國家面臨危難時,這個機構很可能會宣布獨立於君主,甚至在合適的時機和敵人勾結。儘管他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切,但是這些事情還是在10年之後一一發生了。
下面的段落節選自敘爾維利耶伯爵(約瑟夫·波拿巴)的一封信。這封信回復了人們對於拿破崙繼承了法國君主制的批評。這個選段很好地總結了創立世襲制度的動機,遠比我能做的總結要好:
義大利軍隊的將軍發出的聲明讓下面這一點變得很清楚了:如果拿破崙掌權的話,他不會建立一個共和國。這是他在霧月政變後就已經想明白了的事情。拿破崙的君主制也是自這一天而始的。這一制度必須經過下面這段發展:由選舉產生的暫時職位開始,然後變成終身的職位,最後成為世襲的職位。而促成世襲頭銜最終宣布的,則是喬治和莫羅的密謀。(拿破崙)作為有任期限制的執政,一次奇襲就可以推翻他;而作為終身執政呢,一次暗殺也可以終吉他;世襲制對他來說就是一面盾牌。此時,僅僅殺死他一個人已經不夠了,還要推翻整個政權才行。這就是事實:自然規律就傾向於世襲制度,這一制度是必然的。
法國的君主制下,有封建權力、有一個封閉的特權貴族階級、賣官鬻爵盛行。多少職位都是父死子繼。還有那些高等法院、修道院以及掌握領地的教士階層。國庫中的公共財富和君主的私產也分得不清不楚。難道說拿破崙重新建立這些東西了嗎?他確立了個人自由以及財產自由。他向所有人開放公共職位。他樹立了政治平等、民事平等以及權利和稅收上的一律平等。他確立了宗教信仰自由,建立了陪審團制度,建立了民事登記制度、建立了神職人員的工資制度。他還創建了不以特權區分的授勳制度。他還將大眾的錢袋子和君主自己的小金庫分割開來,並且下令要將公共支出記錄出版。榮譽軍團勳章是在帝國成立之前創建的,但是這一勳章並沒有隻頒給某一個階級。所有為國家做出貢獻的人都可以獲得這一勳章,這一勳章也是對所有有才能的人的獎賞。那時的確是有一名君主,但是拿破崙是一個皇帝,不是一個國王。他專門選擇這個稱號,不是出於無意、異想天開或是幼稚地愛慕虛榮。帝國君主立憲制的確是一種君主制,因為君主是存在的。但是它和法國的國王君主制還是大有不同的。
對昂岡公爵的審判是一出大戲的第一幕,這齣戲的終章則是給喬治及其同夥定罪。這齣陰謀是由法國王公領導的流亡者組織的,他們的密探是兩位著名將軍(皮什格魯和莫羅)。而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這個密謀由英國資助。後者將她的國家資源提供給密謀者,還容忍她的官員及使節為密謀者服務。
我不會大書特書拿破崙多麼希望可以對這些犯人中的一些人網開一面,縱使他們對於和其他殺人犯聯合起來密謀摧毀他和國家這件事情一點都不感到羞愧。我也不會用過多的筆墨來描述他的家庭成員為了這些犯人,是多麼努力地從中斡旋。處決喬治這件事情沒有引起過多惋惜情緒。不管其目的為何,謀殺都是一件可恨的行為。但還是有那麼幾個希望他可以獲得特赦的人。有一天,我見到一位女士在兩位高大姑娘的陪伴下來到了馬爾梅松,她們就是來給喬治求情的。沒有人接見她們。這位女士不是保王黨中地位最顯赫的探子,事實上保王黨人普遍都看不起她。她來自布列塔尼的一個家族,並且是一位國民公會議員的姐妹。她丈夫的一個侄子是元老院的助理辦案員。她曾經對他說,如果他接受榮譽軍團勳章的話,那麼她就再也不會在自己家裡接待他。
法國政府正大光明地處理了對被告人的起訴以及對他們罪名的調查。我們沒有遺漏任何一種情況,或是這一密謀各個階段的任何一個細節。考慮到皮什格魯和莫羅此前的職務,我們也保證了他們在整個過程中沒有可乘之機。所有關於這一密謀的細節都被發表在《箴言報》以及其他成百上千的刊物上。關於這件事情,那些喜歡寫秘史、野史的人沒什麼東西好寫的。至於流言說什麼皮什格魯和那個叫懷特的英軍上尉都在獄中被勒死,都是荒謬至極的誹謗中傷。我們已經對這個惡毒可恨的詆毀做出了回應,我覺得在這裡也沒必要再補充什麼了。
莫羅在被定罪後,請求前往美國隱居。他的這一請求獲得了批准。拿破崙一筆勾銷了對這位將軍的兩年有期徒刑的判罰,並且對他前往美國一事也沒有表示反對。有傳聞說,法官們受到了私下的壓力,必須要判莫羅將軍死刑,這樣一來拿破崙就可以對他的敵人展示慈悲,以此來打垮他。拿破崙太聰明了,他不會對自己的敵人做這樣的事情。不過關於這件事,什麼樣的風言風語沒有呢?有幾位歷史學家曾經轉載過這些像是小說情節一樣的故事,然後得出結論說這些故事很可能都是真的。但是如果一件事情只需要看起來可能就被認定為事實的話,那我們為什麼不說審判莫羅的法官們是迫於他的名望,或者是被他的支持者們施壓呢?要知道,他的罪行是得到了確認的,他在密謀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拿破崙肯定對於最終的判決結果非常不滿。他覺得法庭上的成員出於對莫羅個人的厭惡而扭曲了司法。不過我覺得他的這個想法應該是錯的。不過無論如何,他這份不滿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他後來產生了一個與其品行相稱的想法。他派人去向莫羅提議,後者應該要求私下裡面見自己。如果不是他派去傳話的那個人水平太差,在那種情況下,莫羅很可能會欣然接受這一主動示好的。而這樣一次談話可能會讓這位新奧古斯都在輿論中留下最好的印象。
拿破崙以警務部的資金購買了大樹堡莊園以及安茹路上的房產,這些不久前都是莫羅將軍的產業。他將大樹堡贈給了貝爾蒂埃元帥,那棟巴黎房產則給了貝爾納多特元帥。後者對於這一賞賜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知感恩。
正當喬治在塞納省的巡迴法庭受審時,拿破崙想起了布列納。「你知道,」他向我問道,「布列納不在巴黎嗎?你要查一下他在不在巴黎,然後寫信讓他去旁聽庭審。每天晚上,他都要把聽見的事情以報告的形式寫下來發給你。他很適合做這樣的事情。」此後,布列納就經常將報告發給我,然後我再把它們轉交給拿破崙。正是因為做了這件事情,大概一年之後,布列納被任命為駐漢堡全權代表。拿破崙重新起用他證明了兩點:一是拿破崙一直記得他之前為自己提供過的服務,再有就是拿破崙寬宏大量地原諒了他。雖然他這位同窗在漢堡的行事不是無可指摘,但拿破崙還是容忍了他。有一次我們在德意志地區的軍事行動需要了解軍隊的前方和後方到底在發生什麼。因此拿破崙希望駐漢堡和慕尼黑的大使可以每周給他發回報告。布列納先生總會在報告附帶的信里索要榮譽軍團十字勳章。我收到的命令則是不要回復這些信件。而隨著這樣的信件越來越多,我從皇帝那裡獲得了這樣的答覆:「因為他崇拜金牛犢[20],我會給他錢,但是榮譽軍團勳章,我是只頒給……」
經歷過這些風暴後,帝國誕生了。所有那些腐敗、密謀和謀殺到頭來都只不過是把有些人想用這些卑鄙手段摧毀的那個男人推上了更高的位置。就像赫拉克勒斯一樣,他在搖籃中掐死了毒蛇:這預兆著他那流傳千古的威名。
新的帝國宮廷
新宮廷的架構借鑑了舊法蘭西王室以及神聖羅馬帝國皇室採取的結構,但是我們剔除了其中奴化或中世紀的糟粕。職位被分為帝國要職以及宮廷要職。拿破崙希望和同僚們[21]分享自己的晉升:一位被任命為總理大臣,一位被任命為財務大臣。皇帝的兩個兄弟,約瑟夫和路易,前者被任命為大選侯,後者則被任命為皇室總管。拿破崙為他在軍隊中的同志創建了20個元帥的職位,作為對過去服務的報答,其中4個被授予克勒曼、勒費弗爾、佩里尼翁以及塞律里埃這四位退休的將軍。另外14個則被授予現役將軍。他們都在此前的戰役中證明了自己,並且會在將來再次被徵召。這些將軍是:貝爾蒂埃、繆拉、蒙塞、儒爾當、馬塞納、奧熱羅、貝爾納多特、蘇爾特、布律納、拉納、莫蒂埃、內伊、達武以及貝西埃爾。還有2個職位則留待以後。
皇帝有自己的宮廷大臣、騎士等。在皇后這邊,則有她的宮廷女官。宮內諸位總管也獲得了留任。宮廷大臣和宮廷女官中的一部分來自古老的貴族家庭,他們希望在帝國宮廷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是也有一些貴族家庭要麼保持著對舊王室的忠誠,要麼是覺得作為反對派很光榮。
宮中開始採用全新的禮節,這一禮節也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了下來。此前可以接觸到拿破崙的人有些不能再隨便見他了。到那時為止,軍官們都有可以接近國家元首和可以面見國家元首的特權。但那之後,這一特權就只有宮廷大臣和其他新來的人有了。這些人此前都是要仰賴軍官們幫助的。而引入這一套新宮廷禮儀激發了許多軍官的不滿。他們很不情願地屈服了,嘴裡還在抱怨。
這些新習慣一點點地在宮中推廣開來。雖然軍隊對拿破崙的愛戴一如既往,但士兵心中都因為他們喪失的權力而感到很遺憾,而對於篡奪他們這項權力的那些人,他們是一直看不上眼的。之所以要將此前和舊宮廷有關係的家族的成員引入帝國宮廷,是為了要將這些家庭置於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並讓他們對新秩序燃起興趣,讓他們不再參與不滿者的密謀,讓他們遠離有害的影響,並且在宮廷內實現社會各階層的融合。同時,這些深諳上流社會行事風格的僕從也更合適跟外國人打交道。
不論拿破崙對於他剛剛經歷的可怕危機有多麼困惑,也不管他登上帝位這期間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組織帝國宮廷和政府這些事情多麼複雜,拿破崙的注意力還是一直在他被迫進入的那場和英國的大戰上。就在上述的事情發生的同一時間,他還在推動著行政措施、外交談判以及軍事準備。他下令在海岸邊建立多個營地,其中有一個設在貢比涅。因為這個營地距離巴黎很近,也可以輕易到達,第一執政(之後成了皇帝)去貢比涅的城堡里待了幾天,並視察當地的營地建設。那個營地里主要都是龍騎兵部隊。他們的指揮官是巴拉蓋·迪里埃將軍。他當時擔任這一等級軍隊的監察長。在他的指揮下,龍騎兵們在皇帝的眼前進行了多種練習,既有馬下的,也有騎著馬進行的。以此展示自己作為騎兵和步兵的能力。但是這些操演的結果不怎麼讓人滿意,這個計劃也被放棄了。
在那些來到貢比涅向新君主表達敬意的省級長官中,有一個叫奧克塔夫·德·塞居爾的人。他是蘇瓦松的副省長,也是塞居爾伯爵的長子。塞居爾伯爵當時已經被拿破崙任命為國務參事,之後被任命為大司儀。這位年輕人當時被寄予厚望,拿破崙對他的家族也是格外關心。但是,在營地解散後,這位年輕人回到蘇瓦松就失蹤了。在接下去的許多年裡,都沒人知道他的下落。家庭的悲傷,被一些不好的聯想所毒化,並因此讓他的家人和社會輿論開始厭惡他。直到1809年戰爭結束之後,人們才又聽聞了奧克塔夫·德·塞居爾的消息。原來他當時是頂著假名到瓦蘭上校指揮的第6驃騎兵團中去服役了。他小心地保守了關於自己身份的秘密,一守就是6年。戰爭期間,他被俘虜,並且身體也殘廢了。然後他被送去了匈牙利,居住在巴希·杜·凱拉伯爵的莊園中。後者是一名流亡者,也是杜·凱拉伯爵夫人[22]的岳父。出於對自己戰俘生活的擔憂,以及生活的困窘,他不得不寫信給自己的兄弟,並將自己的行蹤告訴家人。他是以換俘的方式回到法國的。拿破崙一直對於德·塞居爾伯爵的遭遇深表同情,當時他兒子失蹤的時候,拿破崙就給他寫過一封感人的信。自那之後,拿破崙也一直沒有忘記這一失蹤謎團。最終,他某一天聽說奧克塔夫·塞居爾在偽裝下登上了泰瑟爾[23]艦隊中的一艘船。當時他正在布羅涅附近的蓬德布里克,在一幢鄉下的房子裡,他的大本營設在那裡。拿破崙馬上通知了奧克塔夫的兄弟菲利普,後者當時正在宮中,在宮廷大元帥的手下當副隊長。拿破崙告訴了他自己獲知了這一消息,同時給他指派了一個任務,好方便他去找自己的兄弟。菲利普·德·塞居爾在任務中什麼線索都沒有找到。要麼是奧克塔夫聰明到可以躲過搜查,要麼就是拿破崙得到了錯誤的消息。
奧克塔夫回到法國後,他已經喪失了寶貴的年華,在仕途上的晉升變得很困難了。皇帝親自問他是否希望繼續他的軍旅生涯,後者回覆說他只想當一名士兵。拿破崙對於奧克塔夫展現出來的騎士精神很是感動,但是覺得他這樣去做只有年輕人才應該做的事情太浪費了。因此他將後者任命為軍官,理由是他曾經是綜合理工學院的一名學者。奧克塔夫的第二次戰場經歷很是不幸。在1812年戰役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就在維爾紐斯[24]附近被俘虜了。他直到帝國垮台後才回到法國。此後他加入了國王的衛隊。他陷入了嚴重的抑鬱,一直無法驅散縈繞著他的低落情緒,最終他因此自殺了。
這個不幸的男人,在死之前就早已開始規劃自己的死亡了。他此前一直和自己的兄弟菲利普住在同一個房間裡。而他的兒子雷蒙就睡在房間旁邊的儲藏室里,他可以聽見自己的父親經常在深夜醒來並在房間裡踱步。嘴裡說著一些模糊的感嘆句,當時的雷蒙還不理解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最終,有一天晚上,奧克塔夫來到了一個欠他錢的朋友的家中,當著那個朋友的面撕毀了他的欠條。然後他來到了聖米歇爾橋,仔細在自己的口袋裡裝滿石塊。當時河水的水位還不高,他就來到河床的中心處躺下,就這樣安詳又堅定地等待自己的死亡。第二天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這樣躺著,已經無力回天了。
既然我講到了這位德·塞居爾家族的成員,那麼我就再補充一些關於這個家族的細節吧。在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曾在沙特奈住過兩年。沙特奈是巴黎近郊的一個漂亮的小村莊,當時德·塞居爾伯爵也和妻子、孩子以及他年邁的父親塞居爾元帥,一起住在那裡。當時他們的生活很是窘迫,距離貧困只有一步之遙。德·塞居爾伯爵和伯爵夫人的財產幾乎都被昂貴的外交任務消耗光了。而他們在聖多明各的重要財產也因為那個殖民地的喪失而付諸東流,這也造成了他們現在悲慘的境地。德·塞居爾先生的信念當時支撐著他在困境中生活,他當時靠著自己的筆頭過活。此前,他創作過許多嚴肅的書籍、輕鬆的戲劇以及歌曲。他還為元老院和五百人院的議員們撰寫講稿,其中最主要的客戶是阿登省的博丹議員。他的長子奧克塔夫結婚時,我是在場的。結婚對象是奧克塔夫的表親德·阿格索小姐。雖然結婚當時出現了吉兆,但是他們的結合併不幸福。阿格索家族擁有的弗雷斯納城堡距離沙特奈並不遠。我還記得當時在附近的農民中瘋傳一個流言:據說弗雷斯納農場的一頭牛每次被從獸群中驅趕出來的時候,都會強行進入一個墓地,並沖向一個埋在那裡的激進革命黨人的墳墓,然後用角翻起墳墓上的草皮。這在當地被視作上帝的報復行為。
拿破崙在掌權之後將所有有才之人都召集到了身邊,無論他們的出身或是他們此前的表現和觀點。德·塞居爾先生的才華自然逃不過他的雙眼。霧月政變後,這位前法國駐聖彼得堡和柏林大使成為立法院的成員。一年後,他又被召進了元老院,並在其中做出了有益的服務。而到帝國建立時,他也被委派了宮中的重任,也就是大司儀。拿破崙庇護了他的整個家庭,並且讓他們沐浴在自己無窮無盡的仁慈中。德·塞居爾伯爵的父親,前陸軍部長和法蘭西元帥,在革命後失去了自己的退休金。拿破崙恢復了他的退休金。而當這位老軍官到杜伊勒里宮來向拿破崙致謝時,後者以和前者的軍銜相匹配的舊禮儀向他致敬。至於德·塞居爾伯爵的長子,因為當時人們都認為他志在當公務員,因此被任命為了蘇瓦松副省長,相信讀者們都還記得吧。他的次子則進入軍隊中。他首先被派到了俗稱「波拿巴驃騎兵」的部隊中,這是當時預備役中的一支,駐紮在第戎。為了讓他待在自己身邊,拿破崙之後將他任命為了宮中的副官,然後是中士,再之後是侍從主管。拿破崙之後讓他和德呂賽小姐結婚了,後者是一位宮廷主管的女兒。然後又賜予了他10000法郎的皇糧收入,還有許多國外的昂貴產業。在1813年,又將他任命去指揮自己儀仗隊6個團中的一個。
德·塞居爾夫人是著名的司法大臣德·阿格索[25]的孫女。她因高尚的品格以及其他友善的品質而聞名。她也因此被任命為母親協會的副主席,瑪麗·路易斯皇后此後會成為該協會的主席。
帝國垮台也並沒有從德·塞居爾伯爵那裡奪走所有皇帝此前慷慨賜予他的好處。的確,在帝國剛剛垮台的時候,他和瑪麗·路易斯皇后一起在布盧瓦,全副身家只有300個金路易。但是不久之後,他就以前元老院議員的身份重新成為世襲法蘭西貴族,並重新獲得了那份屬於他的年金。
在1815年的百日政權期間,他再次出任大司儀。我在這裡必須要讚賞一下德·塞居爾伯爵:他時常會對皇帝曾給予他和他的家庭的幫助表示感激,直到他去世,他都一直虔誠地保留著對那段時光的回憶。
拿破崙的軍務、政務與家務
在楓丹白露待了一段時間後,皇帝經由默倫到達了洛賽埃城堡。這座城堡屬於奧熱羅元帥,後者熱切地懇求,希望可以有幸在那裡接待皇帝。皇帝在那裡待了一整個白天:人們為他準備了一場慶典。可見奧熱羅當時臣服於這位受命運女神眷顧的天才。當時公園的門外有許多為了見一眼皇帝而從周邊地區跑來的群眾,皇帝表示希望可以把公園的大門打開,讓他們進來。
近來讓法國和巴黎心神不寧的這一系列事件都使人們意識到應該重建警務部,此前這個部門已經被併入司法部了。富歇不可避免地再次成為警務部的大臣。為了儘可能地降低這杯鴆毒的影響力,拿破崙給這位新大臣安排了四位國務參事。他們負責與下轄的四個區域之間的通信與執行事宜。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帝國諸省也被分割為三個區,或者區域。第四個區域則是巴黎警察廳。
皇帝總是掛念著布羅涅的軍營,就算他人不在那裡,精神也在那裡。他每天要給陸軍大臣、海軍大臣以及國庫大臣寫好幾封信。還有就是給海軍上將布呂克斯以及率領陸軍的各位將軍寫信,告知他們自己剛剛做好的計劃。他總是會將自己的一個命令重複多遍,希望這樣可以讓他們時刻保持細心。儘管巴黎和布羅涅之間距離並不遙遠,而信使的出現更是進一步縮短了兩地之間的距離。但是拿破崙還是覺得,為了能讓他們更快更好地執行自己的命令,他親自出現在布羅涅是必需的。適合出海的時機越來越近了。因此,他在距離布羅涅半里的一個叫蓬德布里克的小村子裡租了一棟房屋,並將自己的大本營設在了那裡。這是一個外表寒酸的普通鄉間房屋:有一棟主樓,以及左右各一個廂房,還有一些外屋。拿破崙帶著一部分內務府的軍事和民政人員搬了過去。幾乎所有他的騎士都是上校或者將軍。許多宮廷大臣也有軍銜。拿破崙有一段時間曾經每天都不定時地離開蓬德布里克前往布羅涅,除非是被什麼緊急情況耽擱了。他一般到了晚餐時間才回來,並且會邀請三兩將軍或者高級陸軍或海軍將領,或者是炮兵或工兵將領與他共進晚餐。如果大臣們有什麼要事需稟報的話,他們會從巴黎到這裡來。元老院的一位助理辦案員會每周帶給他一份文件夾,裡面是本周各位大臣討論的話題。每周日,彌撒會在會客室里進行,為此我們還準備了一個便攜式聖壇。整個房子裡面的軍事和民政人員都會出席彌撒。
蓬德布里克的位置使得皇帝可以出人意料地來到布羅涅,並親眼查看準備的情況,同時也可以在緊急的時候及時提供幫助。因為他還是覺得自己距離行動的現場不夠近,他在附近的高地上選擇了一塊地方,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海洋,他把那裡命名為「秩序塔」。從那裡他可以直接看見英軍的艦隊以及他自己艦隊中的數支編隊。據說愷撒就是從這裡起航征服不列顛的,這是一個好兆頭。拿破崙命人在這裡建造了一棟帶有數個房間的木頭房子,他在那裡住了幾天。在其中一間屋子裡放了一台碩大的望遠鏡。通過這個望遠鏡,海上發生的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最遠甚至可以看到英國的海岸。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還建起了許多供海軍將軍和海軍大臣使用的小屋。在他的命令下,秩序塔上還搭起了一個炮兵陣地,架起了許多口徑異常巨大的迫擊炮。這些火炮可以發射大量的炮彈,覆蓋3000托阿斯[26]的距離。那些離我方艦隊太近的英軍艦船總是會被這些炮彈擊中。這些新火炮發射的聲響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炮兵們的血液都會上涌,他們腳下的大地都會顫抖。在他住在木頭房子的那段日子裡,拿破崙經常會視察營地和海岸,或者搭乘一艘平底船指揮他的艦隊和英軍艦隊之間一些小規模的戰爭。他時常會親自上前操作一門火炮。
他監督了物資裝船的過程,並且嘗試了許多種裝載的方法,因為他急切地希望可以在20天之內將所有的物資和彈藥都裝上船。他認為,諸如如何裝載彈藥、補給、馬匹和包裹,以及它們最優的、占據空間最小的排列方式之類的問題都是戰爭的重要部分。他命令士兵和水手們在白天和晚上都要訓練,演練裝載和登陸的流程。他把很大一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和士兵及水手們的共同訓練上,分擔他們的辛勞,同時督促他們要加倍努力,並以他心中的那份信心來鼓勵他們。在布呂克斯上將以及其他海軍和陸軍主要將領的陪同下,他或步行或騎馬,來回巡視了海岸。得益於這一刻不停的審慎行為,每天我們都會在武備的細節上做出新的改進,士兵和水手的訓練也取得了最好的結果。
在岸上的軍隊都住在用泥巴和樹枝搭建的小屋中,軍營里分割出了不同的街區。每個團、每個旅、每個師都有自己專屬的區域。區域和區域之前都由寬闊的大道隔開。在這些小屋的正面,人們可以讀到很多官兵們寫下的字句:它們要麼是表達愛國情感,要麼是宣誓對皇帝的忠誠,有些話很有英雄氣質,其他的就很滑稽了。
炮艇則會在布呂克斯上將的指揮下在各種時候從大部隊中脫離出去,冒著英軍艦艇的炮火予以還擊。在岬角上的火炮以及海灘上岸炮的支持下,炮艇們總是可以擊退英國人的攻擊。
每當我想起這些英雄的時刻,想起拿破崙的天才是怎樣支撐他準備入侵不列顛列島的龐大計劃,想起他是多麼堅決地要直取我們永恆敵人的心臟,我總會免不了感到懊悔。我之所以會感到懊悔,是因為皇帝一貫是慧眼識珠之人,但他當時卻聽從了法蘭西學會學者們的意見。當時他們研究了美國人富爾頓的發明,也就是蒸汽動力航行的實踐應用問題。經過2個月的辯論和實驗之後,這些學者表示這一發明是虛幻的,是不可行的。而之後的經驗已經向我們展示了到底是誰錯了。
在遠征英國這件事情上,荷蘭投入的努力不比法國少。在埃斯科河和默茲河入海口的港口處集結了將近450艘荷蘭船艦。而帶領這些船艦來和法國艦隊會合可不是一件易事。拿破崙希望這樣一件光榮的事情應該由荷蘭海員來做。最終荷蘭政府選擇了維於埃爾上校來指揮這一任務。而在他拒絕這一任命後,當時只是上尉的他的兄弟主動請纓,並被選上了。維於埃爾上尉此前已經退役好幾年了,但是,因為他的兄弟被選上了,而後者又懇求他出山,他最終接受了這一危險的任務。儘管英國艦隊在雪梨·史密斯勳爵的指揮下不停阻撓,但是兩支艦隊還是在奧斯坦德成功會師了。維於埃爾在這次戰役中出色的指揮能力,以及他在面對英軍戰艦正面攻擊時的毫不畏懼,使得他被提拔為準將。不僅如此,拿破崙將這位勇敢又出色的軍官任命為自己的侍從官。維於埃爾海軍上將在進入法軍隊列後還因自己的才幹而被任命為法國北部海岸的監察長,同時也被選入了元老院,更是歸化成為法國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是世襲法蘭西貴族中最耀眼的幾位成員之一。
皇帝是在布羅涅獲知了海軍上將拉圖什-特威爾的死訊。後者於1804年8月19日死在了自己指揮的「布森托」號上。當時「布森托」號正在土倫港中停泊。皇帝對這一損失感到非常的悲痛。不論是這次布羅涅的遠征,還是在組織我們的海軍上,皇帝都對這位將領的才華和能量寄予了厚望。
為了代替海軍上將拉圖什-特威爾,拿破崙必須要在布呂克斯、維爾納夫和羅西利這三位海軍上將中做選擇。布呂克斯不能從領導布羅涅艦隊的崗位上調開,因為他非常適合這個崗位。皇帝很認可羅西利海軍上將的熱忱,但是擔心他已經太久沒有在大海上指揮過軍隊了。海軍大臣德克雷將皇帝引導向了維爾納夫海軍上將,後者當時正指揮著羅什福爾的艦隊。拿破崙之後將會為選擇了這位將軍而感到非常後悔,這位將軍的確勇敢而又老練,但他太優柔寡斷了。
就在皇帝住在布羅涅營地的那段時間裡,約瑟夫·波拿巴被任命為第4步兵團的上校,同時他也被任命為大選侯。約瑟夫自從在義大利戰役中於拿破崙將軍的麾下服役後,就以少校的軍銜從軍中退役了。就像這本書的開頭記載的那樣,他在之後成了文職官員。皇帝一直很看重自己的這位哥哥,認為他是一個能文能武的人才。他那時候覺得自己的哥哥必須要重新進入軍隊了。而在布羅涅軍營解散後,第4步兵團的上校被提拔為準將。因此當皇帝此後將他任命為自己的副官並派他領軍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准將了。他指揮的那支軍隊在《普雷斯堡和約》[27]簽訂後攻占了那不勒斯。
拿破崙在布羅涅的生日慶典是那麼宏大和壯觀,所有在場的人都見證了一次輝煌的奇觀。拿破崙高高坐在王座上俯瞰著下方的營地和海洋。他的頭頂上撐著由繳獲的各國軍旗編織成的天棚,身邊圍繞著他的大臣、元帥、主要官員、元老院議員、議會代表以及其他軍隊中的成員。他的王座周圍聚集了10萬名士兵,他們既是盛典的觀眾,也是這一勝利慶典的表演者。榮譽軍團的總管主持了授勳儀式。勳章都放在貝亞爾[28]和杜蓋克蘭[29]的頭盔或盾牌上。這些頭盔和盾牌是為了此次儀式專門從博物館中拿來的。皇帝親自將每個人的勳章交到他們手上。儀式上為他準備的椅子並不像前面提到的那些盔甲一樣是一個特別好的選擇。人們就這把椅子開了很多惡意的玩笑,這把椅子是達戈貝爾國王[30]的王座。
在3小時的時間中,大批的軍隊在皇帝的寶座前列隊走過,伴隨著成百上千的「皇帝萬歲!」的呼喊,以及1000面鼓的響聲,還有3000門禮炮的致敬。在此期間,人們的注意力也短暫地被海灘上的一陣喧囂吸引過去:一支由50艘船艦組成的艦隊在暴風中從勒阿弗爾到達布羅涅,就在英國艦隊的眼皮子底下。
人們在軍營外面沿著海灘架起了一張張餐桌,每張餐桌都擺了400份餐具。榮譽軍團全部的成員有2000人之多,他們在這些桌子邊落座。因為海上暴風吹襲,煙花表演因此被推遲到了第二天。
當人們在準備這一會被傳頌多年的莊重儀式時,拿破崙不在布羅涅。他當時正在進行為期10天的視察之旅,到訪了加萊、敦刻爾克、弗爾內和奧斯坦德的港口。此前皇帝曾經寫信給奧坦絲公主,抱怨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因此她帶著自己的兒子拿破崙[31],在繆拉親王和夫人的陪同下,於慶典結束後來到布羅涅住了幾天。他們住在利亞納河畔的一個鄉間小莊園裡,距離大本營不遠。她常常把自己的兒子帶去給皇帝看,後者很喜歡他這個小侄子。
拿破崙是在他住在加萊的那段時間裡免除了沙普塔爾先生內政大臣的職務。在選擇繼承者的這段時間裡,宗教禱告大臣波塔利斯暫時管理這個部門。兩天之後,德·尚皮尼先生被任命為內政大臣。沙普塔爾先生進入了元老院。我曾經聽過拿破崙對於這位大臣的抱怨:後者不怎麼跟他說話,他覺得兩人私下的聯繫太少也太過疏遠,並且後者也不怎麼告訴他自己部門裡發生的事情。可能拿破崙受到了個人偏見的影響,他想起了之前在同一個部門的一次失敗實驗:他將該部門交給了拉普拉斯,但最終還是不得不讓呂西安·波拿巴頂替了後者的位置。他可能因此覺得,學者除了自己的研究領域之外做任何工作都力不從心,他們無法全身心投入行政管理那些龐雜的細節中去。但是,沙普塔爾先生是一個頗有實操能力的學者,因此應該不是出於這個原因。而且事實上,他在此後也一直頗受拿破崙的喜愛和敬重。皇帝此後一直都在各種場合展示自己對這位學者才華的敬重,並且多次向後者證明了自己對他的喜愛。
沙普塔爾先生是在1800年11月接替呂西安·波拿巴的,一開始只是在後者缺席的時候代理職責,之後就正式接替了後者的崗位。人們都知道,呂西安去職的原因主要是一本叫《愷撒、克倫威爾和波拿巴之間的相似點》的小冊子的發行。當時的人們普遍認為這本小冊子是在就建立新王朝這件事情給輿論打預防針。這本小冊子剛一出版,呂西安·波拿巴的政敵富歇就跳出來說這本小冊子造成的影響很壞,還冒犯了國家各個機關、軍隊以及社會各階層中那些還保有共和情懷的人。這本小冊子不太可能是兩兄弟共同謀劃的結果。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拿破崙不需要探民眾的口風,或是讓社會準備好接受世襲制度。他心裏面很清楚,社會上是有這樣的傾向的。《相似點》的作者是當時呂西安和巴喬基夫人的親信豐坦。後者當時剛剛從流亡中歸來,正領著內政部發給他的津貼。他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也就趁這個機會創作了這個小冊子來聊表他對自己資助人的熱忱,同時還能把自己的名號打響。呂西安接受了豐坦的作品並承擔了全部的責任:他允許這部作品帶著內政部的公章發行,並且允許其在各省的出版。在警務大臣那份多有誇張的報告的推波助瀾下,拿破崙責備了自己的弟弟。這一事件,再加上兩人在政治和政府事務上的不同看法,還有呂西安時常炫耀自己是強大的哥哥唯一信任的人之類的事情,都讓兩人關係冷淡了。呂西安被派去了西班牙,負責說服該國政府和法國聯合起來並迫使葡萄牙斷絕和英國的關係。
所以這份小冊子的出版是當時內政大臣的行為。而無論是否獲得了拿破崙的首肯,呂西安這一舉動都證偽了許多人樂於宣稱的言論:呂西安反對自己的哥哥關於未來的計劃,或者他們之間不和就是因為呂西安牴觸他哥哥的這些想法之類的。
呂西安·波拿巴在西班牙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成功地將這個國家拉出了英國的影響範圍。同時他還和馬德里之間達成了一系列對法國非常有益的外交協議。回到巴黎後,他先是擔任了護民院議員,然後又擔任了參議員,並且在萊茵河左岸獲得了一個元老院席位。他在護民院中用出眾的才華支持了政府的法案,法蘭西學會將他吸納為院士。
呂西安此後一直在平靜中享受著第一執政給他的家庭帶來的財富和榮譽,同時還有他自己的名聲和才華為其贏得的尊敬。但是一樁婚事的出現,將他召喚了來,分享他哥哥的崇高命運。當時拿破崙不同意呂西安的婚事,這一爭執也再次破壞了兩人之間友好的關係。拿破崙嘗試以各種方法嚴厲反對他弟弟的婚事,但都無濟於事。他甚至下令禁止巴黎第10區的區長主持這場婚禮。之後呂西安就突然離開了巴黎,去到了桑利斯的普萊西-沙爾芒,他在那裡擁有一處鄉下產業。他在那裡參加了由村莊的神父舉行的民事和宗教儀式,那位神父剛好也是桑利斯的市長。這一切都在第一執政還沒來得及介入的時候就完成了,鑒於這種公開違抗國家元首和家族的行為,呂西安必須要離開法國。他請求獲准前往義大利退隱,並最終在教皇國安頓了下來。教皇充滿敬意地接待了他,並在此後賜予他卡尼諾親王的頭銜。他也不再繼續佩戴榮譽軍團的勳章。有一次,他在羅馬向一位法國將軍展示了他放在柜子里的這枚勳章。當將軍建議他戴上這枚勳章的時候,他回答說:「不,沒人應該這般羞辱自己。」他一直沒有嘗試與哥哥和解,因為他無法接受這一和解的必需條件:與自己的妻子離婚。皇帝最後嘗試的一次會見是由那不勒斯國王約瑟夫於1807年在曼圖瓦組織的,會晤結束後他們就分開了,並且直到1815年都再沒有見過面。
拿破崙對弟弟呂西安婚姻的不滿在不久後又被重新激發出來。這次是因為他最小的弟弟熱羅姆·波拿巴在美國的婚姻。熱羅姆當時正在海軍中以上尉的軍銜服役,他在1803年年末迎娶了一位名叫伊麗莎白·帕特森的小姐,後者是巴爾的摩一位商人的女兒。他當時19歲。拿破崙以國家元首和一家之長的雙重身份禁止這一婚姻被註冊到民政記錄中。他沒有通過法庭就直接宣布這一婚姻無效,理由是這一婚姻沒有獲得他的首肯,沒有發布結婚公告,而且兩位當事人都是未成年人。他要求教會高層取消這一婚姻。但是當時教皇已經出於某些原因開始對皇帝不滿,因此他選擇站在這個新教女人一邊,拒絕切斷將她和一位天主教徒聯繫在一起的宗教紐帶。
被皇帝召回的熱羅姆·波拿巴直到1805年4月底才回到法國。他搭乘一艘美國的船艦,機警地躲過了英軍艦隊[32],到達了里斯本,他的妻子和岳父陪伴在他身旁。他在那裡被迫和這兩人分別。在經過一番傷感的離別談話後,他出發前往馬德里,而他的妻子和岳父則馬上返回了美國。
作為指揮官和海軍准將,熱羅姆圓滿完成了許多拿破崙交給他的任務,讓後者很滿意。之後他離開海軍加入陸軍,他從很早之前就想這麼做了。1807年,手下指揮著巴伐利亞和符騰堡軍隊的他在西里西亞打了一場大勝仗。他把腓特烈大帝在那個省份修建的堡壘一個接一個地打掉了。《提爾西特和約》簽署後,根據和約的條款,他成為威斯特伐利亞國王。他在1807年8月娶了符騰堡國王的女兒凱瑟琳。這位公主高尚的品格以及逆境下令人敬仰的作為都為她在歷史上贏得了一席之地,同時也值得所有人的讚美[33]。這場婚姻也掐滅了伊麗莎白·帕特森的最後一點希望,她同意取消她在1803年締結的婚姻。1808年,她向當時的法國駐美國大使蒂羅將軍表示,現在的形勢要求她做出一個痛苦而恥辱的自我犧牲,她願意做出這樣的犧牲。同時她也將自己和她兒子的命運交到了皇帝的手中。拿破崙當時正在西班牙,他是這樣回復的:他將很高興見到她的兒子。而如果她願意將他送來法國的話,拿破崙會將他納入自己的保護之下。他之所以拒絕承認她的婚姻,完全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同時拿破崙還表示自己已經下定決心會為她的兒子提供一個合她心意的未來,只不過在操作上要保持審慎和隱蔽。
因為他們各自在結婚時沒有徵求國家元首的許可,或是直接忤逆他的意思,因此呂西安和熱羅姆·波拿巴的名字都不在元老院敕令中規定的帝國家族的世襲頭銜名單中。把他們排除在外的理由是正當的:拿破崙作為國家元首的權威和他作為一家之長的權威是無法分割開來的。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找出許多例子來支持拿破崙對於這種權威的要求。在我們當代來看,英王喬治三世的兒子薩塞克斯公爵就是一個好的例子。他在羅馬和穆蕾小姐成婚,但是他們的婚姻還是被取消了。縱使他們非常謹慎,還回到英國舉辦了第二次婚禮也是於事無補。這一婚姻還是因為沒有獲得君主的首肯而被宣布無效。
皇帝前往亞琛,並在當地停留了8天。抵達後的第二天,他接見了諸位大使以及全權代表。後者為他帶來了新的國書以及各自的君主向拿破崙榮登帝位表達的祝福。塔列朗在會晤時向皇帝引見了這些使節。
拿破崙去視察了亞琛的工廠,他還去參觀了距離亞琛600托阿斯[34]的一個叫作波赫賽特的小工業聚集地。他視察了當地所有的工廠,並且參加了所有為他舉辦的慶典。他還分別接見了當地的省級和市政長官、法官、軍官以及教士。他還出席了亞琛大教堂舉行的《讚美頌》吟唱會。教士們向他展示了查理大帝的遺物,也是查理大帝建立了這座教堂。他們還向拿破崙展示了其他教堂保存的聖人遺物,此前這些遺物都會吸引大批的朝聖者來到亞琛。這些遺物在大革命期間一度四散各地,但是教堂又重新把它們招領了回來。
在8月15日,也就是他生日來臨的前夕,皇帝和先他一步到達的皇后約瑟芬一起趁他在亞琛的這個機會,慶祝了查理大帝的生日。他安排了一系列場面宏大的軍事、公眾和宗教慶典。教堂里舉行了一次主教彌撒,皇后帶著她的所有宮臣列席參加。這一系列活動並不是在向聖人的傳奇致敬,而是在向那個西方帝國的建立者致敬。拿破崙認為自己正是要重建那個帝國。
皇帝待在亞琛的這段時間裡,還發生了一些更加屬於私人範疇的事情,我將在接下來稍微說幾句。
科蘭古將軍在昂岡公爵事件中間接扮演的角色是拿破崙對他優待的根源。另外,洛里斯東將軍則是拿破崙在軍校的同窗,此後也是拿破崙最出色,也是資格最老的侍從官之一。在拿破崙還是第一執政的時候,內務府中的許多重要職責就都是交給洛里斯東的,最重要的莫過於內務總管了。因此,當帝國建立的時候,洛里斯東將軍自然覺得大騎士這一職務應該屬於自己。而當這一頭銜被賦予科蘭古將軍的時候,他自然很不高興。科蘭古的資歷遠沒有他老。他專門就這一問題去找皇帝抱怨。他肯定是在這期間說了什麼冒犯了拿破崙的話。因此,在結束了和皇帝於亞琛進行的一場異常激烈的會晤後,洛里斯東接到了即刻出發前往土倫的命令。他將跟隨維爾納夫海軍上將一起出海,準備接管一支正在轉運中的七八千人的部隊。他在這次遠征的途中,非常大膽地攻占了位於多米尼克的鑽石堡。這個堡壘之前一直是馬提尼克島上貿易和運輸的麻煩根源。之後,他參與了特拉法加那場後果嚴重的戰役。戰役結束後他回到了巴黎。那時,所有關於他和拿破崙在亞琛的不好回憶似乎都消失了。皇帝看起來忘記這件事情了,但是從洛里斯東將軍在1814年的態度來看,他應該還是記得的。在他結束海上征程後,洛里斯東官復原職,並且在大陸軍團[35]中獲得了極其重要的指揮官的位置。這一經歷最終讓他在復辟政權時成為法蘭西元帥。
如果沒記錯的話,也正是在亞琛,要麼就是在布羅涅,穆頓上校被引見給了皇帝。他後來成了洛博伯爵。這位軍官當時正在指揮第3列兵團。他反對拿破崙稱帝,並且在公投時投下了反對票。皇帝對於穆頓上校在自己的兵團中訓練出的紀律還有他展露出的對兵法的知識非常滿意,他急切地希望可以將這樣一個有才幹的軍官招到自己身邊。因此他就派人去找了穆頓上校,他知道穆頓上校反對自己,但是選擇無視這件事情。一場簡單的談話就改變了這位軍官的心意。拿破崙將他任命為自己的侍從官,並且從那天起就對他展示出了極大的信任,這位軍官也以出色的服務回報了這份信任。
正當皇帝在亞琛的時候,他獲知了一個消息,讓他對德·塔列朗先生很不滿意。這件事情主要是關於拿破崙想要給拿騷家族在領地上一點好處,因為他很關心這個家族。他是準備親自來和普魯士國王商討決定這個問題的。他當時和普魯士國王的關係特別好。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得知在法國駐海牙大使的幫助下,拿騷家族已經開始就同樣一個問題與荷蘭政府進行談判了,目標是要從荷蘭政府那裡取得1200萬的補償款。皇帝向外交大臣寫了一封公文,抱怨稱荷蘭政府已經因為履行承諾準備艦隊和武器裝備一事而承受了巨大的財政壓力,怎麼又會突然做夢一樣要為奧蘭治親王提供這麼大一筆巨款呢?拿破崙接下去又跟大臣密談了我國大使對此事的參與。但是,德·塔列朗先生裝作對此事毫不知情。因此,德·賽蒙維爾先生被召喚到亞琛面見皇帝,後者要求他對此做出解釋。我們派駐海牙的使節因此就將他從外交大臣那裡收到的個人關於此事的指示全盤托出了。皇帝勃然大怒,並談及要解除德·塔列朗先生的職務。由所獲得的這些資料武裝起來的拿破崙,靜靜等待著這位大臣的到來,後者預期要來和他一起工作。他將這些資料都放進了一張小桌子的抽屜里,並且囑咐我,在他要求的時候將這些文件帶進去給他。我不知道這次會晤中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一直到德·塔列朗先生離開,也沒人來找我要這些文件。我之後再也沒有就此事聽到過任何的消息,而且皇帝和這位大臣之間的關係也沒有明顯變化。毋庸置疑,借用一下拿破崙的評價,德·塔列朗用了他那嫻熟的推脫技巧。在一番漫長的對話之後,他成功讓自己逃了出來,而且也沒有提供任何皇帝希望從他嘴裡聽到的解釋。但是,像這樣的事情,依舊極大損害了拿破崙對這位大臣的信任。
皇帝之後繼續進行自己的出巡,還到了科隆、美因茨和科布倫茨[36]。最終在10月中回到了聖克勞,這次出巡總共持續了3個月。
在這次出巡中,有很多法令是他主動在途經諸如亞琛、科隆、波恩、科布倫茨及美因茨以及其他城市時頒布的。其他則是看到大臣發給他的報告之後,或者在他返回之後下達的。這些法令都證明了,拿破崙對於所有提給他的建議都會仔細地考慮。而且當他在地方尋訪時,總是在積極地思考各個城市及省份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或者有什麼它們應該做的事情。也正是在亞琛,他腦中開始構思十年賞這個制度。這些獎項每十年頒發一次。獎項的提名工作由法蘭西學會的四個下屬機構完成,獎項將被頒給下面這些人才:科學、文學、繪畫、雕塑以及音樂這幾個分野中最佳作品的創作者;藝術和生產領域最有益的機械的發明者;有益國家農業和工業持續發展的最優秀企業的創辦者。而在第一個十年馬上要到來的1814年發生的一系列災難性事件,都使得這一高尚的計劃無法實現。這一計劃本來可以為文學和藝術領域帶來有益的鼓勵。
* * *
[1] 位於萊茵河東岸,和法國隔河相望的德意志城市,當時位於巴登選侯國境內。
[2] 夏爾·弗朗索瓦·迪穆里埃,是當時的保王黨陰謀家。此前在大革命戰爭期間曾任法國將軍。
[3] 法國東部邊境地區,和德意志隔萊茵河相望。
[4] 在英國內戰中擊敗並處死了英王查理一世,此後以護國公的身份統治當時作為共和國的英國,直到1658年逝世。
[5] 阿圖瓦伯爵的小兒子。
[6] 斯特拉斯堡是下萊茵省的省會。
[7] 原文是法國俗語「把貓放出袋子」。
[8] 位於巴黎東北面的城門。原址今天是巴黎的維萊特公園。
[9] 位於巴黎東邊的軍事堡壘。
[10] 這本書的全名是《百日政權:關於拿破崙在1815年的私人生活、返回法國以及統治法國這段歷史的回憶錄》。
[11] 全名喬治·蒙克,是克倫威爾去世後的蘇格蘭駐軍司令,在請回查理二世完成王政復辟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這裡是表示拿破崙會幫助波旁王室完成復辟。
[12] 也就是科蘭古,他在1808年被拿破崙封為維琴察公爵。
[13] 此處的急報站指的是1794年投入使用的由克勞德·沙普發明的傳遞信息的體系,又稱目視急報站。是通過一座座信號塔,以目視來完成遠距離通信的,並不是後來使用電流的電報。
[14] 指神聖羅馬帝國的帝國議會。
[15] 法國在今瑞士的瓦萊州建立的共和國,又名羅訥共和國,首都位於錫永。
[16] 1810年舉行的十年賞。十年賞是拿破崙創立的獎勵科學、文學、藝術等工作的制度,計劃每十年頒發一次。作者在本章的結尾處會有更為詳細的介紹。
[17] 國民公會在1792年年末進行了對路易十六的審判,並最終投票決定處死國王。
[18] 也就是此前多次出現的拿破崙的侍從官薩瓦里,他在1807年獲封羅維戈公爵。
[19] 1648年~1670年任丹麥國王。1660年時,弗雷德里克三世依託自己超高的民望,在丹麥確立了君主專制,打擊了國內的貴族階級。
[20] 《摩西十誡》中的典故。——編者注
[21] 指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兩位執政。
[22] 路易十八的首席情婦。
[23] 荷蘭的一個島嶼。
[24] 今立陶宛首都,當時屬於沙俄。
[25] 全稱亨利·弗朗索瓦·德阿格索,1668~1751年在世,被伏爾泰稱作法國有史以來最有知識的法官。
[26] 大致等於6000米。
[27] 1805年奧地利與法國在普雷斯堡(今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簽訂的和約。
[28] 貝亞爾原名皮埃爾·特拉魯,通稱騎士貝亞爾,是15世紀末16世紀初的法國騎士,他被認為是騎士精神的象徵。
[29] 貝特朗·杜蓋克蘭是百年戰爭初期法國優秀的軍事領袖和民族英雄,被譽為布列塔尼之鷹。
[30] 7世紀的法蘭克人之王,墨洛溫王朝的最後一名實權君主。
[31] 奧坦絲的長子和次子都取名為拿破崙。
[32] 《亞眠和約》破裂的幾個月後,英國人捕獲了鷹號雙桅帆船。他們將這艘船當作戰利品帶到了斯皮特黑德。他們那時還以為抓住了這艘船的指揮官熱羅姆。——作者注
[33] 1814年第一帝國垮台後,凱瑟琳沒有和熱羅姆離婚,而是選擇陪伴後者一同流亡。
[34] 約等於1200米。
[35] 1805年由拿破崙設立的法國陸軍主力軍團。
[36] 均為萊茵河沿岸的德意志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