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三章

梅內瓦爾 《帝國浮沉》
1802年,第一執政住在馬爾梅松的某天夜晚,被一位來自西班牙的信使叫醒了。信使帶來了駐里斯本大使拉納將軍發來的緊急信函。在了解到信函中的內容後,拿破崙命令信使準備好馬上原路返回。為了解釋這件事情的前因,我必須要稍微往前回溯一下。 在1801年的11月,當時還是執政衛隊唯一指揮官的拉納將軍,因為衛隊在財務中發生的一些違規行為而不得不辭去指揮官的職務。事情是這樣的:第一執政此前答應了將軍會支付他家中裝修的開銷。但是當賬單寄到第一執政那裡的時候,他卻拒絕付錢,因為賬單上的數字遠遠超過他的預期。拉納將軍一向花錢大手大腳,對記賬也一竅不通,況且他每次需要錢而向拿破崙求助時,後者都會滿足他。而看到第一執政堅決不付錢後,拉納為了付清他買家具的錢,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挪用衛隊公款。這樣的行為當然是不可容忍的,拉納也喪失了指揮官的職務。經此一事,執政衛隊進行了重組,以更好地達到其設立的目的。原本的單一指揮官被分割為4個,每人都是一名上將。拿破崙還將拉納將軍送往裡斯本,以此來稍微疏遠他。這樣做既是為了平息這一事件造成的騷亂,更是為了終結拉納和他之間的這種過分親昵。這一親昵帶來的放肆才是這次問題產生的根源。我還記得我在這一時期見過這位將軍:當時我們一起在約瑟夫·波拿巴家進晚餐,那是他被確定派往葡萄牙之後的事情。我當時從他滿嘴的充滿怨恨的諷刺挖苦中可以聽出他很不高興。德·尚皮尼先生當時也在場,他當時剛被任命為駐維也納大使。 剛開始,因為對外交慣例完全不熟悉,拉納將軍在新崗位上幹得並不是很成功。整個葡萄牙內閣,尤其是外交大臣若昂·唐·阿爾梅達勳爵,都是徹底倒向英國的。所有法國大使提交的外交文件都會被轉交到英國大使菲茨傑拉德勳爵的手上,就連對文件的答覆也是由葡萄牙政府和他一起準備的。而葡萄牙的攝政王,要麼是被他的大臣們蒙蔽,要麼就是被他們支配,總之也對法國大使沒什麼好感。不久,拉納將軍就感覺自己作為軍人的自豪、自尊和耐性都使他忍受不了這樣的公然蔑視了。在沒有通知葡萄牙或是法國政府的情況下,他突然就離開了里斯本,還讓家人都跟著他一起上路了。他在路上的第一個驛站做了自我介紹並要求對方提供馬匹。驛站的局長告訴他,除非看到了命令,否則沒法答應他的要求。但是拉納將軍還是蠻橫地要求他立刻準備好馬匹,甚至還把手放到了佩劍上,並威脅說如果對方不馬上按要求照辦的話他就要攻擊對方。驛站的局長因此被迫屈服了。拉納將軍匆忙地穿過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就在他馬上要到達巴約訥[1]的時候,他派出自己的貼身侍從快馬向前去將一封宣告自己回歸的信件交給第一執政。等到侍從從巴黎獲得答覆後,在返回的路上,於奧爾良遇到了他的主人。當時第一執政計算了一下,覺得拉納將軍應該怎麼也不會超過巴約訥,所以命令他在哪遇到信使就在哪停下來原地待命。但是,拉納收到命令的時候已經到了奧爾良。他覺得既然自己距離巴黎已經這麼近了,自己肯定可以直接前往巴黎。他也是這麼做的,但是第一執政堅決拒絕接見他。 與此同時,葡萄牙政府被籠罩在巨大的焦慮中:必須要指責拉納將軍這種突然離開的行為,但是又不能招致法國的怨恨。此外,塔列朗部長也極其反對將軍的這一做法。鑒於後者對外交慣例的破壞,塔列朗堅持這位駐里斯本大使應該被撤職。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人,第一執政都不會容忍這樣的行為。不過,他知道雖然拉納將軍不是一名外交官,但他是一個忠誠的人,並且不讓自己受騙上當的這點判斷力他還是有的。因此他最終決定接見拉納將軍,並對後者提供的解釋表示滿意,但是依舊責備了後者的行為。 阿爾梅達勳爵在巴黎四處播撒黃金,疏通關節,就是為了不讓拉納將軍再回到葡萄牙。攝政王也得到了消息,他派出兩名自己的親信來到巴黎,這一點他自己的大臣也不知道。這兩人中的一個是法國人,我剛好認識,他在葡萄牙居住多年。當阿爾梅達大臣向攝政王報告說拉納將軍已經徹底失寵時,攝政王自己派出的密探則回稟稱兩人之間已經重歸於好,拉納將軍重新獲得了第一執政的喜愛。考慮到葡萄牙必須做一個決定,攝政王決定邀請拉納將軍返回葡萄牙。因此,正當葡萄牙的大臣們開心地想著他們能從這件事情中因禍得福時,第一執政向攝政王表示他同意將拉納將軍再次派往裡斯本,並且他也會忘記葡萄牙政府種種讓他不愉快的行為。但是,作為交換,他認為攝政王也應該做出一點讓步:解除外交大臣的職務,後者對英國的偏心以及後者的惡意正是這整件事情發生的原因。攝政王對於這一安排簡直不能更高興了,他馬上接受了這一條件:阿爾梅達勳爵被解職,而拉納將軍回到了里斯本。後者在整件事情中大獲全勝。攝政王一開始接見他時展露出的那種熱情更多是假裝出來的,但是此後,他和拉納將軍的關係逐漸親近起來,也真心實意地喜歡上了他。拉納將軍是一個天生就很敏銳的人,他自然清楚當時自己處在一個怎樣有利的位置上。 葡萄牙的貴族們當時普遍貧窮卻又高傲,都端著架子不願意邁出主動示好的第一步。拉納將軍因此舉行了一場奢華的舞會,並邀請了大使館花名冊上的所有人。他親自主持了這次舞會,舞會辦得極其講究,此後一段時間裡成了整個裡斯本所有人都在討論的唯一話題。而那些不在場的貴族則紛紛抱怨他們沒有受到邀請。他們對此收到的回覆是:如果大使事先知道他們希望收到邀請,那麼他是肯定會邀請他們的。如果他們願意蒞臨自己的府上,他將不勝榮幸。這些葡萄牙的貴族子弟紛紛涌到法國大使館,將他們的名字寫在了花名冊上。此後拉納將軍舉辦了第二場舞會,所有人都被邀請了。人們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邀請,並且自那以後,葡萄牙貴族們就經常出入法國大使館了。得益於他和攝政王之間親密的關係,這位法國使節還可以幫助許多窮困的貴族。他在宮廷中的口碑很好,而人們也總是樂於聽取他的推薦。法國大使館也因此幾乎什麼都可以管轄,葡萄牙政府也完全沒有嘗試限制這一點。其他強權的大使館都沒有這麼好的待遇。我們這位大使在里斯本的影響力是如此穩固,以至於在拉納將軍返回法國後,他還是可以控制葡萄牙走向拿破崙想要的方向。 根據人們的計算,葡萄牙政府此前為了阻止拉納將軍返回里斯本而在巴黎花費的金錢可以達到400萬法郎。這筆巨款中的大部分到了誰的手上,想必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當這個消息傳到拉納將軍耳中的時候,他開玩笑地說道:「真是一群蠢人!如果他們直接把這個錢給我,只需給一半我都不會回里斯本去的!」 因此,實際上我們大使魯莽的性格反而比一個老練外交官的技巧要更好地服務了法國的利益。而第一執政也比他的外交部長更清楚地看見了這一優勢。拿破崙的確不論做什麼事情都是從國家利益的角度出發的。 就像自然規律一樣,但凡有一件成功的喜事發生了,就一定會有人出於嫉妒跳出來貶損這一成功的意義。這次的情況是這樣:那是葡萄牙的大臣們正在巴黎到處撒錢希望阻止拉納將軍返回里斯本的時候,而傳聞拉納將軍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嚇了一跳。他一心血來潮就派薩克森駐巴黎大使德·比瑙先生去見了葡萄牙駐法國大使德·蘇薩先生。將軍向後者提議說如果他們給他一百萬法郎,那麼他就會堅決拒絕返回法國,不管第一執政怎麼向他施壓都沒用。 下面這些都是德·蘇薩夫人[2]告訴我的。那天她正好在馬爾梅松,第一執政正好要去找約瑟芬夫人,他們就這樣遇到了。他把她拽到一邊問道:「德·蘇薩先生是什麼意思?」他有點惱火地接著說:「賄賂我的大使讓他不要返回里斯本?」 德·蘇薩夫人這時抗議說這個提議是別人提給她丈夫的,不是德·蘇薩先生自己提出來的。 「誰能證明這一點呢?」第一執政說道。 「執政衛隊的錢箱!」德·蘇薩夫人喊了出來,由此影射拉納將軍此前執掌執政衛隊時挪用公款的事情。 第一執政了解將軍的誠實和正直,一言不發地轉身背對德·蘇薩夫人。 看到第一執政的行為所暗示的緘默的反對,德·蘇薩夫人有點擔心。於是她找到約瑟芬並向她講述了剛剛第一執政和自己之間發生的事情。約瑟芬建議她馬上回到巴黎,把嘴閉上,並且8天內不要見任何人。這樣第一執政就能看到她沒有跟任何人溝通。德·蘇薩夫人採納了這一建議,馬上回家裝病,一個人都不見。我一直不懂她們為什麼要為了一件小事情搞這麼大陣仗:第一執政很快就忘記了他和德·蘇薩夫人之間的這一次爭吵,也再沒跟她提起過這件事情。 在《亞眠和約》簽訂後的頭6個月,第一執政在馬爾梅松城堡過著一種近乎閒散的生活,整日腦中都夢想著下面這些事情:在政府的各個部門進行的改革和改進;可以給農業和工業發展提供的鼓勵措施;可以在巴黎和地方各省進行的改造和裝飾工事(他打算走遍法國的所有省份);還有就是保持和平的藝術。 在他忙碌生活的這一休憩時光中,他設想了一種由各個海上強國參與的聯盟。這些列強將把北非人趕出非洲的海岸地區,這些土地將被用來種植蔗糖、咖啡、棉花以及其他那些要從遙遠的殖民地運來的物產。如果他關於這一聯盟的設想可以實現的話,那麼他就不需要計劃重新征服聖多明各的遠征了。這一設想是約瑟夫·波拿巴提出的,第一執政很是讚許。約瑟夫·波拿巴急切地希望《亞眠和約》的4個締約國都加入這個聯盟。的確,歐洲竟然會容許在她的對面就有這樣一個海盜窩,實在是可恥。這些海盜一直厚顏無恥地敲詐她,他們每年還將在海上和陸上抓獲的俘虜都變成境遇悲慘的奴隸。在這些海盜眼中,沒有什麼東西是神聖的。他們還拒絕我們的藝術和我們的文明。想要將約束文明國家的這些程式介紹給他們,讓他們接受,並和他們建立文明國家之間的這種關係是不可能的。 而埃及的丟失則意味著,殖民近在咫尺的北非諸國,並種植美洲島嶼上的物產對於多方勢力來說變得愈發的有利可圖。海軍部在內部仔細地研究了攻占這一廣闊區域的計劃。事實上我們向著實現這一計劃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在這一任務中,西班牙政府派出了巴迪亞,一位聰明而敢於探險的旅行者。共和曆10年熱月14日的《箴言報》報道了兩位受命探索這些國家的西班牙學者經過了巴黎。這一探索計劃可能就是《亞眠和約》破裂的原因。隨後戰事重開也導致第一執政無法繼續執行這一計劃:歐洲舞台上發生的各種大事迫使他暫時放棄自己的計劃,但是他並沒有忘記這一計劃。自從和英國的戰事重開之後,這一計劃一直是他重點思考的幾件事情之一。 1808年4月18日,拿破崙因為西班牙的事務而來到了巴約訥附近的馬拉克城堡中。在這裡,他給海軍部長寫了下面這封信: 德克雷先生,請把在阿爾及爾的遠征既想成一次陸軍戰役又當作一次海軍戰役。如果法國可以在非洲海岸的這一部分獲得一個立足點的話,英國是肯定會有所反應的。在海岸上有沒有一個港口可以作為艦隊躲避優勢敵人的地點?我們的軍隊登陸後,可以從哪些港口進行補給?敵軍可以同時一次性封鎖多少個港口?在埃及的時候,只有亞歷山大港這一個港口。羅塞塔是一個很危險的港口,但是我們也把它算上了。我覺得在這裡,大概有十幾個港口吧。這些港口能停泊多少護衛艦、雙桅帆船和運輸船?岡托姆海軍上將的船隊可以進入阿爾及爾的港口並在其中躲避優勢敵軍嗎?什麼時候當地的空氣會好,就不用再擔心瘟疫,我猜是十月。 在仔細研究了對阿爾及爾的探索後,就要好好研究對突尼西亞的探索。把研究的成果用機密信件的方式寄給岡托姆,這樣他在來巴黎之前就可以獲得這些必要的信息:它們最遠應該可以到達奧蘭[3],應該包含設想中的所考察的陸上和海上兩個方面。在陸上探索的主要關注點是哪裡有水源和道路。我覺得這一探索和考察大概需要2萬人。我們要讓敵人認為我們探索的目標是西西里,當他們發現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阿爾及爾的時候,大概會嚇一跳吧。您不需要在一個月之內回復我,您應該專注在搜集信息上。這樣當您回復我的時候就不會提到什麼「但是」「如果」或者「(失敗了是)因為」。 派一名您手下的工程師,選一個口風嚴的,搭一艘雙桅帆船出發。讓他去找泰恩維爾先生,注意一定要選一個圓滑而有才華的人。這位工程師應該對陸軍和海軍方面的知識都有一些了解。他應該在那些城防工事的里里外外都走走,然後回家後馬上把他看到的東西都記錄下來。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為我們帶回事實,而不是他自己做的夢。選人的時候和桑松一起商量著來,看看選誰最好。您可以在外交部和戰爭部的檔案庫里找到具體的信息。仔細瀏覽一遍這些檔案庫,當然還有您自己的檔案庫,我們在法國總是有很多關於這些國家的問題。 我們諮詢了數位在阿爾及爾攝政國政府中擔任過行政或外交職務的法國人。同樣被諮詢的還有當地法國機構的領導、曾被派往當地執行特殊任務的工程師以及海軍軍官。讓·邦-聖安德烈先生曾是督政府駐阿爾及爾專員,他向海軍部提交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書,其中回答了所有向他提出的問題。 拿破崙的注意力同樣還放在了重新組織學會和研究院這件事情上。「學院」這個名字被取消了。法蘭西學會被分成了4個部門:第一個被命名為「物理及數學科學教室」;第二個被稱作「法語和法國文學教室」,也就是此前的法蘭西學術院;第三個被稱為「古代歷史和古代文學教室」;第四個則是「美術教室」。共和曆六年的法律創建的倫理和政治科學教室被合併進了文學教室中。第一執政覺得前者很是多餘。我不會去具體討論他用來支持這一觀點的理由。我在這裡只說一句,他做出這一決定的主要動機並不是如人們傳說的那樣因為他不喜歡哲學:他經常就哲學問題發表觀點。但是他當時認為,在那個時候,還不太適合討論政治問題。 《亞眠和約》簽訂後的第8或第9個月,第一執政主要在馬爾梅松和聖克勞這兩地居住。他在那年的春天曾在聖克勞居住過。這座宮殿雖然不大,但是稱得上是一座漂亮而舒適的宅邸,也符合拿破崙的生活習慣和需求。同時,宮殿還有一座極好的花園。他的工作室特別大,四面牆上基本鋪滿了書,從地面一路堆到天花板。他在這裡的辦公桌是由他自己設計的,形狀就像是一把低音提琴,在琴翼的位置上散布著拿破崙的文件。他一般坐的地方則是一張覆蓋著綠色塔夫綢的長沙發,就在壁爐的旁邊。壁爐架的上面擺放著大西庇阿和漢尼拔[4]的胸像。在長沙發的後面,在房間的角落裡放著的則是我的寫字檯。他的書房和一個臥室連在一起,但並沒有使用那個臥室。他的套房在樓上,通過一個私人樓梯可以進入書房。這個套房包含了三個裝飾樸素的房間。在一樓的那個臥室可以透過窗戶看見花園,臥室中唯一的裝飾就是一個愷撒的胸像。而第一執政的書房後面則是一個客廳,他是在那裡接見外交部長的。後者因為工作的特殊性,一般不向參政院提交報告。這個客廳里同樣也會接待私客。這個房間中的裝飾是一幅精美的卡爾十二世[5]肖像畫。第一執政對這幅肖像畫很不滿意,於是將其替換成了自己尊敬的古斯塔夫·阿道夫[6]的畫像。 帕伊謝洛在那年的春天被第一執政召來了巴黎。後者想要讓他執掌歌劇院和高等音樂學院。拿破崙非常敬仰這位知名作曲家的才能。他曾特別喜歡《妮娜》[7]中的田園曲《太陽已經落山了》[8]。他是如此喜歡這首曲子,以至於他說他可以每天晚上都聽它。帕伊謝洛當時已經年過六旬了。他對於來到巴黎一事還是有所保留的:他害怕讓他的仇敵們看見自己的頭上長出的銀絲,也害怕他會破壞自己在音樂界的名聲。拿破崙體面地歡迎了他,巴黎的其他音樂家也都很尊敬他。他只接受了樂團指揮這一項任命,並且在創作上也只限於彌撒和聖歌。他在巴黎創作的唯一一部歌劇是《普洛塞庇娜》。這部歌劇並沒有大獲成功,這一挫折讓他有點難過。在法國居住了3年之後,他對家鄉的思念以及希望將夫人帶回到溫暖氣候中的願望都讓他返回了義大利。皇帝在他返回前給了他一筆豐厚的養老金以及大量賞賜。接替他樂團指揮職務的是勒敘厄爾先生,他本身也很尊敬後者的才能。回到義大利後,帕伊謝洛還是每年都會為皇帝寄去一首聖歌,慶祝皇帝的節日。他還重新闡釋了佩爾戈萊西的《聖母悼歌》,並在皇家教堂做了演出。我保存了來自這位優秀人物的信件,都是他寄作品時一起寄來的。在信件中他表達了對皇帝的感激和敬仰之情。雖然義大利人普遍講話誇張,但是我相信他的這番表白是真心實意的。 也就是在同一時間,我們也派人找來了卡諾瓦。他來到聖克勞給拿破崙雕刻一尊胸像,在接下來幾天,他全情投入到這一工作中。為了讓這位知名的雕刻家可以更好地工作,第一執政那幾天都在房間外的大客廳吃午餐。此後這間客廳被波拿巴家族成員的畫像裝飾了起來。拿破崙成為皇帝後,他每周日都會和碰巧在巴黎的家庭成員一同進晚餐,然後就會在這個客廳中和他們共度傍晚的時光。客廳對開的一個巨大露台則連接起了拿破崙和約瑟芬的私人房間,當然,約瑟芬的房間後來是瑪麗-路易斯的了。 有時候在雕刻告一段落的時候,我會繼續陪在卡諾瓦身旁,並和他一起在花園中散步。他對花園中的那些雕塑很不滿意,並告訴我它們就是優秀品味逐漸墮落的明證。他為路易十五時期的藝術家,尤其是布歇[9],竟然只能把他們的才能揮灑在一些可憐的作品上而感到非常惋惜。但是我覺得,別人也可以用同樣的這句話來批評卡諾瓦。他把拿破崙雕像的模板帶回了義大利。這尊雕像非常逼真,並且體現出了拿破崙的那份尊貴,也因此受到大家的喜愛。但是,有一點我不是很能理解:我覺得逼真應該是肖像畫或者雕像最基本的一點,但是他在雕刻頭部的時候卻進行了理想化的處理。不過無論他是打算通過這樣做來給作品增加怎樣的偉大光彩,他都不可能打造出比拿破崙的臉更具有英雄氣質的面龐。 卡諾瓦完成這尊胸像後,他為拿破崙雕刻了一尊巨像,後者在1811年被送到了巴黎。這尊雕像可能是一件值得尊敬的藝術品,但是頭部不夠逼真以及雕像的赤身裸體都讓皇帝很不高興。沒有經過任何公開展覽就被藏進了盧浮宮。這也是1815年威靈頓公爵獲得的那尊雕像,要麼就是他購買的,要麼就是那時的法國政府送給他的。這尊雕像被當作戰利品帶回了英國,並放在一個與其毫不相稱的地方,勝者這樣做也不怎麼高尚。一位既有才華又熱愛祖國的法國雕塑家有一次在倫敦散步時,看見前方有許多人都在一處宅邸半開的大門前駐足停留,那正是威靈頓公爵的宅邸。出於好奇,他走上前去,眼前的一幕讓他震驚了:他發現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正是卡諾瓦為拿破崙雕刻的那尊美麗的雕像。它被放置在樓梯的底部,被當作了一個衣架,上面掛著披風和帽子! 我記得,某天第一執政在約瑟芬的房間待了一個小時後,帶了一首四行詩回來。他把四行詩扔到辦公桌上,並說那是范妮·德·博阿爾內夫人創作的。那首詩基於「波拿巴」這個詞玩了一把文字遊戲。我現在只記得最後一句了: 「好處都會是我們的。」[10] 第一執政覺得作者的本意是好的,但是這首詩寫得實在是不怎麼樣。但是他談起德·博阿爾內夫人的優秀品質時還是很高興的。德·博阿爾內夫人是約瑟芬的姑姑。他時常稱讚她性格的仁慈和善良。儘管他當時還剛認識這位女士沒多久,這個第一印象一直保持了下去,因為此後他一直保護著她的兒子和孫女。她的兒子在1804年被任命為元老院議員,代表亞眠地區。而當拿破崙皇帝和瑪麗·路易斯女大公大婚後,她的兒子被任命為了後者的侍從。在1806年,拿破崙將這位元老院議員第一段婚姻生下的女兒史蒂芬妮·德·博阿爾內,許配給了巴登大公的兒子卡爾親王。他在1811年登基成為新一任巴登大公。 在上文提到的那件關於四行詩的討論後沒過幾天,約瑟芬夫人來敲響了辦公室的大門。她旋即進入了辦公室,後面跟進來一位男僕。這個男僕一聲不吭地把一個布料蓋著的籃子放在了房間的中央,然後就退了出去。正當拿破崙看著眼前的這個謎團疑惑不解的時候,約瑟芬夫人把籃子上罩著的布撤了下來。一個身高不超過18法尺[11]的男人從籃子的底部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雙手搭在籃子的把手上,一雙烏黑鋥亮的眼睛看向我們。他的眼中毫無神采。這個侏儒身上穿著全套的輕騎兵軍裝:紅色的桶狀軍帽、短外套和短上衣,還有軍靴。他的腰上還別著一把佩劍,總是晃到他那一雙小短腿的中間。在身體發育上來說,除了他異常矮小的身材之外,他沒什麼特別嚇人的地方:他的四肢都發育得很好,他的五官雖然呆滯,但是也沒有任何缺陷。但是,這個人還是讓人止不住地感到噁心:這個侏儒表情明顯麻木呆滯;他就像是機械一樣;他的頭腦似乎也註定永遠不會成長(人們說他那時候已經17歲了!);他身上帶著一種患病造成的虛弱感;他的皮膚蒼白而又同時因為黃疸而略微發黃;他的外表也皺皺巴巴而且病懨懨的。這樣一個畸形的生物簡直就是大自然的一個殘酷玩笑。將這樣一個東西和一位受儘自然恩寵的威嚴人物面對面地放在一起,對於我這個旁觀者來說是一種鮮明的對比。拿破崙那出色而使人印象深刻的機體很明顯也受到了這一痛苦景象的折磨。其他什麼評價都沒有說,他馬上請求快點把這個侏儒從他眼前拿走。 1802年9月,皮埃蒙特正式併入法國。合併的消息沒有引發任何的問題,大家都知道這遲早要發生:自從其國王退居撒丁島後,皮埃蒙特的王位就一直空懸。它在法國的手中或者是作為給某方補償或者和其他外交手段一起使用。在《亞眠和約》和《呂內維爾條約》中,大家都沒有討論這個國家的命運,而俄國又沒有要求將其退還給薩伏伊王室,那它就以元老院敕令的形式被併入法國了。儒爾當將軍此前一直擔任這些省份的軍事和民政長官。皮埃蒙特併入後,他被梅努將軍取代了。當時第一執政對儒爾當有一些成見,不過之後他將這些成見都拋棄了。在聖赫勒拿島上的時候,他表達了對誤解儒爾當的後悔之情,對儒爾當的評價也讓雙方都能感到敬意。 這件事情發生的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人們更多的討論,這就是由該國君主死亡帶來的帕爾馬及皮亞琴察公國與法國的合併。在《呂內維爾條約》中,奧地利喪失了托斯卡納。托斯卡納被交給了帕爾馬王子,後者當時已經與西班牙國王卡洛斯四世的女兒結婚了。法國政府當時馬上將他送到了他的王國,後者加冕為伊特魯里亞國王。第一執政是靠自己巨大的影響力將這個王位送給了這位王子,作為交換,帕爾馬及皮亞琴察公國被割讓給法國。但是拿破崙希望當時的帕爾馬及皮亞琴察大公應該繼續統治那裡直到去世。而後者在西班牙國王的慫恿下,希望公國可以在自己死後併入伊特魯里亞。他在自己的遺囑中將帕爾馬及皮亞琴察女大公任命為了伊特魯里亞攝政,以他兒子的名義執政。人們無視了他這份遺囑。法國行政官員們進入公國開始接管工作。約瑟芬夫人的門客莫羅·德·聖梅里被派往那裡作為行政長官。由伊特魯里亞王國退還給法國的厄爾巴島也和皮埃蒙特在同一時間併入了法國。 就這樣,拿破崙的力量將兩個國家併入了法國。這兩個國家在此後的歷史中走上了迥異的發展道路。其中一個國家的主權將被交給奧地利的一位女兒,作為短暫聯盟的虛幻保證;另一個則為世界上最偉大帝國的建立者提供了庇護,在他的兩次失敗中提供了一個避難的港灣![12] 大概就是在這一時期,拿破崙在書房中長期伏案的這種單調生活暫時中斷了。他在大概十月底的時候進行了一次兩周的旅行,前去視察下塞納省和瓦茲省的工廠。約瑟芬夫人陪同拿破崙一起進行了這次旅行。在出發前,拿破崙為安德烈奧西將軍舉辦了歡送會,後者被任命為駐倫敦大使。在旅行中,第一執政參觀了聖西爾軍校,並仔細視察了學校的運行和管理細節。在伊夫里,他視察了因亨利四世那次著名勝利[13]而聞名的戰場。在當地市長和諸多公民的陪同下,他還視察了兩軍對壘的陣地。並用他的軍事本能驗證了提供給他的信息,還用他那鷹一般的眼睛評價了雙方採用的策略的優劣。在埃夫勒,20名年輕姑娘為約瑟芬獻上了鮮花以及詩文。盧維耶和埃爾伯夫的布料紡織廠和羅米伊的銅鍛造廠引起了第一執政的注意,並獲得了他的稱讚。 在離開巴黎兩天後,第一執政在當地民眾的簇擁下到達了魯昂。他在城中待了3天,主要的時間都花在了偵察城市周圍的高地(他每到一個大城市後做的第一件事)以及此後對當地工廠的視察上。他以一貫善於調查的精神仔細檢視了這些企業,完全是出於他期盼國家更加興旺的願望。他接見了許多人:大主教、省長、市長、司法和商業人員、軍隊和民政官員、科學學會,以及當地的主要公務員。他和每個人都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談及他們每個人負責的方面,也涉及提升該省整體福祉。他去劇院露了個面,獲得了全場的掌聲歡迎。表演結束後,還有為他舉行的接風宴。當地的政府官員也都被引薦給了約瑟芬,後者以她一貫的優雅和圓滑接見了他們。 離開魯昂後,第一執政前往了勒阿弗爾。在途中,他還在考德別克、博爾別克和伊夫托稍作停留。到達勒阿弗爾後,他在早上5點登上一艘小帆船,在蒙卡布里耶先生的陪伴下前往翁弗勒爾,後者也是負責開船的人。在返回巴黎的路上,他則到訪了迪耶普、特雷伯、弗爾治以及博韋。在他路上經過的每一個工業城鎮,當地都會為他準備一場地方物產展覽,方便他檢視。 他的這次出巡,主要目的是讓到訪區域能獲得更好的發展。我覺得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他出遊的主要目的不是享樂。這次出巡其實還有政治層面上的意義:讓我們永恆的敵人看到,人民和他們的領袖之間關係多麼融洽,並展示後者有多少的國家資源可用。第一執政和約瑟芬夫人不論到哪裡都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在每一個他們經過的城鎮,圍觀的人群都仿佛是他們的護衛隊和禮兵。 這次出巡之後不久,拿破崙又去視察了當時剛剛開始建設的烏爾克運河。時間正值1月末,那天早上天氣很不錯,他在早上6點整的時候離開了巴黎,身旁有幾個將軍和3名侍從官陪同。5個小時內,他沿著運河的工地騎行了18里[14]。他當晚在里斯過夜,睡在德·阿爾維爾將軍家中。後者是他的侍從官科蘭古上校的叔叔。約瑟芬夫人則提前一天就已經到了里斯。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第一執政就騎馬到了馬勒伊,運河正是從此地引水的。他在那裡見到了巴黎市長以及市長身旁的首席工程師熱拉爾,兩人正在指揮施工。在回程的路上,他在莫城停留了兩個小時。他在市政廳的大廳中接見了當地的副省長、市長以及其他主要的官員。他在當晚回到了巴黎。整個旅程中,我都騎馬伴隨在他身旁。我很高興可以暫時擺脫窩在辦公室里的生活。直到不再需要工作時,我才開始懷念待在辦公室中的生活。 1802年同樣見證了富歇的退休以及警務部的取消。大法官雷涅先生,也是日後的馬薩伯爵,被任命為警務和司法部的部長,兩個部委合併成了一個部門。拿破崙對富歇的厭惡促成了他的離職。我覺得這種厭惡是很正常的。這位狂暴的男人管理他部門的方式一直以來都讓第一執政感到非常焦慮。儘管他明令禁止了這樣的行為,富歇還是經常打著「必要監管」的名號干涉他的家務事和私事,這極大地冒犯了拿破崙。因此他很高興自己可以擺脫這樣一個人的監控。在他看來,富歇一直是一個可疑的人:後者慣用腐敗的手段,而且總是喜歡探頭探腦地四處都插一腳。但是,就在去職兩年後,富歇又重新回到了政府中。拿破崙此後在1810年再次出於同樣的本能免去了他的職務,但是在1815年的時候他又將後者召了回來。任何擁有清晰理性的人都不會相信什麼命運的安排,但是任誰都會被這個邪惡的天才震驚的:拿破崙對他沒有任何照顧的義務,反而對他有明確的反感和厭惡。他也因此兩次被調職疏遠,但是又兩次官復原職,放肆地在參政院中指手畫腳,並以他一貫的狡猾和陰謀詭計影響著皇帝的命運,最終參與了推翻皇帝的密謀。 拿破崙過去常常將地方各省省長以及巴黎警察局長提交的報告和警務部長提交的報告兩相對比,兩者永遠不一致。 為了和私人治安力量區分開來,我們將拿破崙手下另外的治安力量稱為官方警察,主要包括憲兵隊第一督查手下的力量以及巴黎的駐軍。此外還有一些不怎麼重要的治安力量,他一般都會忽略來自他們的報告。一位退休的少校則負責掌管巴黎的武裝警察力量。他是這一行業所能允許的最誠實的人了,也從不搞什麼陰謀詭計。 敘爾維利耶伯爵(也就是約瑟夫·波拿巴)對第一執政先是廢除警務部而後又將其重新建立的動機問題,做過如下的評價: 警務部是由督政府,而不是國民公會[15],在1796年創立的機關。大革命期間同類的機構是公共安全委員會[16]。拿破崙認為警務部是一個既有的制度,他也將其一直保持到了他認為該機構不再有用為止。在1802年的和約簽訂後,他將該部門和司法部合併。這樣就可以用地方法官和檢查總長們緩慢而有條理的程序取代一個特殊部門激烈、快速而專制的行為。但是此後各種密謀風行,司法系統緩慢的步調不再適合情勢的發展。回到那種警察專制的手段變得必要了起來。一開始負責執行這一工作的是雷亞爾,他在大法官的手下做事。但是時間證明這樣還不足以達到我們的目標,因此警務部就被重建了。在拿破崙的思維中,原則上是不應該有這樣一個部門的。但是上面那些則是重建警務部的明顯理由。 拿破崙的治理方式之一,就是拆開人們的信件檢查,這也是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都喜用的方法。如果說這種方式應該被容忍的話,它只能在下面這種情形中被容忍:國家元首的德行和審慎可以抹去所有可能的風險。但是這樣的保證並不是到處都有的,而就算我們能找到這樣一個國家元首,他也不是永生不死的。在他掌握權力後,第一執政在郵政總局中發現了一個被稱作「黑色辦公室」的部門。這個部門中有幾個職員,長時間的工作讓他們頭髮變灰了。他們當時負責拆封郵政局長(當時是拉瓦萊特先生)分配給他們的信件。拉瓦萊特先生日後歷任大使和元老院議員等職務,還封了爵位。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在使用這個部門。地方的軍政長官有權攔截並拆封閱讀任何信件。他們還可以把信件的複印件或原件送到巴黎以供督政官、部長和他們的朋友們閱讀。在將自己的侍從官拉瓦萊特任命為郵政局長的同時,第一執政禁止了任何向官員傳遞信件內容的行為,各地的郵局管理人員將作為這方面的執法者。這一措施證明拿破崙心中是想要緩和這一系統中獨斷專制的部分的。郵政總局有一份名單,只有名單上的人的信件往來會被拆封並仔細檢視,這份名單中包括下面這些人:外國政府派駐在巴黎的各種人員、一些牽扯進政治密謀中的人、政府各個部門中一些尚未得到新政府完全信任的人以及其他一些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受到懷疑的人。通過拆封這些信件,我們的確獲得了一些重要信息。但是不論我們從信中得到的信息多麼嚴重,拿破崙從不認為這些是可以為某人徹底定罪的理由。因此,在最終定罪前,這些信一般都會被保存起來。有時候,這一手段也會被用來處理一些私事:譴責某人,或是幫助某位朋友。正是拿破崙手中掌握的多種多樣的信息,加上他的睿智和克制幫助他挫敗了許多的陰謀詭計。我不會嘗試從道德的角度上來為這樣侵犯郵政隱私的手段做任何辯護,因為拿破崙的繼承人們都不會有他這樣的審慎以及洞察力。但是,在他的手上,這一手段是沒有任何危險的,還經常十分有用。信件只是提供一個標記而已,皇帝最終還是依靠調查、研究相互衝突的報告(這些報告總是能啟發他)來得到真相的。有賴於這一整套系統,他總是如有神助一般地可以在他施以恩威的對象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撥亂反正、補償不公,並提供恩惠和幫助。 儘管人們都知道,那些不希望自己的信件被閱讀的人基本不會通過信件的方式傳遞信息,但是我們還是經常可以從信件中獲得重要的信息。我還記得有一天皇帝指著半掩房門外的富歇對財政部長說:「派人去審查那個人的信。」他忘記財政部長已經不能使用「黑色辦公室」這件事了。富歇大機率不會踩進這樣的陷阱里,他就算在信里寫了什麼信息,也是誤導政府用的,他當時已經不在政府之中了。而那些最重要的秘密都是由郵政局長直接告知給元首的。只有他本人可以閱讀這些信件。這些信函都是以密封的狀態交到皇帝手上的,在他讀完之後也會被馬上燒毀,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如果「黑色辦公室」發出的信件里包含任何私人事務,或者是路易十五喜好的那種事情,那麼他們當即就會被警告不要做這種超出規定範圍的事情。我在這裡必須要補充一下,郵政局長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 1803年1月的最初那幾天中,我們獲知了勒克萊爾將軍在開普敦死於黃熱病的消息。他此前是聖多明各殖民地的上將,被派往當地鎮壓叛亂,但是這次遠征最終失敗了。第一執政對於這一損失感到非常痛心。翌日,土魯斯的來信宣告了迅信號進港的消息,將軍的遺體就在那艘船上。勒克萊爾夫人,也是波拿巴的妹妹,和她的兒子陪伴在遺體旁。勒克萊爾夫人當時正值青春年華,她拒絕了一切在法國可以享受的榮華富貴和誘惑,陪伴她的丈夫踏上了旅程,履行她作為母親和妻子的職責。波利娜儘管對環繞在她身邊的奉承和尊崇並不是完全免疫,但是她感受到了自己體內流淌的波拿巴家族的血液。在開普敦動亂時,她拒絕了丈夫下達的讓她攜子乘船離開的命令。她要和他共同面對危險。在他死前臥床的時期,她寸步不離地照料了他。她回到法國時心已經碎了,她此後再也沒能完全恢復過來。一年之後,她失去了自己年幼的兒子。她的兒子名叫德爾米德,為他命名的是他的教父拿破崙,後者當時沉迷莪相[17]的詩歌。 貝爾納多特的兒子和勒克萊爾將軍的兒子大致同歲,獲得的名字是奧斯卡。拿破崙也是他的教父,而施洗禮也因此被延後到他從埃及歸來之後。貝爾納多特對拿破崙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他一直參與針對拿破崙的密謀,但是事發後又總是能找到合適的關係來脫罪。這其中就包括了約瑟夫·波拿巴和他的妻子,貝爾納多特對他們也是時而逆反,時而順從。 第一執政為勒克萊爾穿了10天的喪服。後者的逝去深深地觸動了他:他不光失去了一個忠誠的妹夫,更失去了一名優秀的軍官,他在書房和戰場上都是拿破崙的好幫手。他卓越的教育和優秀的服務讓他得以快速晉升,從和平年代的視角來看,會覺得這樣的晉升太快了。21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將軍了。他是從義大利、土倫(他當時與拿破崙並肩服役)、弗勒魯斯和阿爾卑斯軍隊里一步一步走到這個位置的。督政府時期,他被任命為馬賽的司令官。他在那裡認識了馬賽炮兵司令的妹妹。當時波拿巴一家已經都搬到了馬賽。拿破崙將軍在之後被任命為義大利戰場總指揮後,將他召到了米蘭,納入麾下。當時勒克萊爾是一個準將。拿破崙將自己的妹妹以婚姻的方式託付給了他。這位富有魅力的女士,是當時最漂亮的幾位少女之一。此前弗雷龍一直在熱烈地追求她。在熱月政變之後,弗雷龍會成為「花花公子」(屬於保王黨的一支——編者注)的領導者。但是在當時,這位日後因血腥的行為而被雅各賓黨人稱作「南方拯救者」的人還沒有什麼名氣。 勒克萊爾沒有參與拿破崙的埃及遠征。在此期間,他正在義大利和法國西部服役。此後他被派往裡昂收拾局面,並被賦予了臨時的權力。當時從義大利撤出的軍隊散布在里昂以及周邊的村鎮中。他成功地重新在軍隊中樹立起了紀律。在霧月政變中,勒克萊爾將軍強烈地支持了波拿巴將軍。而前者被任命為聖多明各遠征軍的司令,則是在順利完成了第一執政指派給他的帶領兩萬法軍進入西班牙對抗葡萄牙的任務之後。第一執政在掌權之後,授權杜桑-盧維杜爾以法國的名義管理聖多明各島。杜桑是一名准將,他以前是奴隸。同時他也是一名聰明的政治家和富有技巧的行政官員。他在黑人中的巨大影響力將他推到了法國政府面前。野心勃勃的杜桑在接下來一年的時間裡承認了法國本土的權威。但是私底下,他一直在秘密謀劃把法軍全部趕走,讓自己成為這個島嶼唯一的主人。當他覺得時機到了之後,就撕下自己的面具,舉起反抗的大旗並宣布聖多明各獨立。法國的榮譽和利益都要求這個人必須被重新按回到正軌上去。因此遠徵聖多明各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那些逃亡到法國的克里奧爾人迫切地希望法國可以出兵。而這次遠征中暴露出的那些致命的問題是眾所周知的:沒有採取審慎的措施;將那些有理由被認為是可疑的黑人將軍和士兵留在了他們的崗位上;黃熱病的爆發帶走了法軍精銳力量的十分之一;杜桑·盧維杜爾的詭譎和他採取的一系列行動,所有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遠征的失敗。我們扣押的多封杜桑的機密信件最終使得我們逮捕並將他押送到了法國。他被關押在汝拉的城堡中,並在兩年後死在了那裡。第一執政清楚地知道杜桑追求的野心勃勃的目標,他也完全不相信後者能有什麼誠意。他其實更希望可以在一開始就把杜桑從島上趕出去。他更希望杜桑以流亡者而不是囚犯的身份來到法國。但是,既然後者已經公開背叛了法國,那麼拿破崙就不能繼續容忍他自由自在地活在世上了。 聖多明各有害健康的氣候,再加上勞累以及其他的問題都迅速將勒克萊爾將軍帶進了墳墓。羅尚博將軍接替他成為總指揮,他最終因為自己的嚴苛丟了這個島嶼,丟失的這個過程是從他前任的過分寬容開始的。第一執政是希望自己的妹妹帶著兒子陪伴她的丈夫一起去聖多明各的。而當他聽聞將軍的遺孀到達土倫的消息後,馬上派出了自己的一名侍從官到當地找到這位母親和她的孩子,並把他們接回了巴黎。 英國政府對我們主要的不滿之一就是塞巴斯蒂亞尼上校在埃及執行的任務。這位法國使者執行的任務是如此的光彩奪目;他對謝赫們和馬穆魯克頭領們保證拿破崙將軍(現在已經是法國的政府首腦了)並沒有忘記他們,他會一直保護他們;以他的名義慷慨播撒的禮物等都引起了英國的懷疑。 在他交給第一執政的報告中,塞巴斯蒂亞尼上校指責倫敦政府正在為了離間埃及的首領和奧斯曼中央政府之間的關係而私下活動。這一指責是很正確的,但是他沒有提起當地英國指揮官對他熱情的接待。自從《亞眠和約》簽訂以來,英法兩國之間已經建立了關係,拿破崙對於英國此次對這一關係展現出的惡意感到很是生氣。因此他決定要將塞巴斯蒂亞尼上校的報告發表出來,儘管這份報告應該是絕密的才對。同時,就在將其發表在《箴言報》上之前,他想起來了要把這份報告給阿梅代·茹貝爾先生看一眼。後者是陪著上校進行那次旅行的,同時他也對這些東方國家很了解。茹貝爾先生在半夜被叫到了國務卿馬雷先生的家中,後者向前者展示了那份報告。茹貝爾建議這位部長先生刪除幾個段落:在他看來,這些段落只會造成對方的煩惱和惱怒。但是因為這份報告要刊登在第二天出版的《箴言報》上,這些修改來不及提交給拿破崙去獲得他的批准。而國務卿既不願意承擔刪減文件的責任,也不敢推後出版的日期。因此這篇報告僅僅是做了一些不痛不癢的修改就上了《箴言報》,也成了此後兩國之間不斷升級的爭執的起點。這些爭執最終在不久的將來造成了英法之間和平的破裂。 在1802年年末的時候,一些來自瑞士各州的代表來到了巴黎。第一執政找他們來是為了讓他們在他面前進行一場辯論,擺出各自關心的問題並最終達成和解:在過去的5年中,赫爾維蒂共和國[18]內部都因為種種問題而陷入分裂。自從拿破崙掌權以來,他已經做過數次這方面的嘗試了。在呂內維爾,他強迫各國承認赫爾維蒂共和國的獨立。但是自那以後,包括其國內各個力量的角力和衝突帶來的多次革命、其境內軍隊的橫行以及其貴族階級向歐洲各國政府請求干涉在內的因素都使得這個倒霉的國家陷入一系列自相殘殺的戰爭以及無政府狀態。[19]最終它不得不向法國求援,希望後者可以終結這一切。此前法軍按照赫爾維蒂政府的意願撤離更是加劇了敵對各方的情緒。 最終需要法國決定的是找到一種瑞士可以使用它新近取得的獨立的方法。但是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有人提出應該在瑞士設立一個世襲的掌權者,或者一名世襲會長。針對這一提議的討論是圍繞著巴登藩侯進行的。達爾貝格男爵(此後成為達爾貝格公爵)是這個小國的使節,也是一名歸化的法國人。他是這些談判的斡旋人。這些談判是如此的繁雜且耗時,巴登宮廷最終決定為他們這位使節在法國進行的外交工作給予補償。但是,法軍撤出後爆發的種種問題使得這一安排最終破產。 當阿洛伊斯·瑞定領導的聯邦亂黨在戰場上占據優勢後,被擊敗的各方決定向法國政府求援,並請求後者調停。第一執政舉辦了數場會議,其中有一場持續了6小時之久。參加這些會議的人選是第一執政從聯邦黨人和中央集權黨人中分別挑選的,總共有十人。他認真地聽取了敵對雙方的觀點,並儘可能中立地跟他們進行了討論。他既以一個瑞士公民的身份,又以法國和義大利這兩個偉大國家領袖的身份跟他們進行了談話,為他們提供了賢明的建議。他不斷展示著自己的克制和邏輯,最終說服了瑞士代表們。他指派了4名元老院議員(巴爾特雷米先生、勒德雷爾先生、富歇先生以及德莫尼耶先生)去和瑞士代表們達成共識,並起草一份和解令。和解令的基礎應該是各州之間地位的絕對平等、貴族階級主動放棄自己的特權、國債公正分割,以及在聯邦組織中,18個州的宗教、習俗、語言和利益應該互相接受。 這一賢明而公正的政策撫平了各方的情感,得益於我們的調停,瑞士終於重獲和平。各方都接受了這一調停,而阿洛伊斯·瑞定這位自封的寡頭政治最熱忱的支持者也出現在了第一屆議事會上。並且他也承認,強大調解人的這次介入帶來了許多的好處。所有的州都在各個場合表達了對第一執政的感激之情。 1803年4月9日的法案設立了助理辦案員這一職位。一開始他們只有16名,主要職責是在參政院的各個部門擔任報告員。他們大部分都是有才華的年輕男子,受過良好的教育,來自古老的家族。第一批任命的那些報告員,幾乎全都在日後爬上了政府的高位。鑒於之後的經驗證明了這一職位的有效性,他們的人數也在日後獲得了顯著的增加。可以這麼說,這些助理辦案員就像是帝國的一所官員學校的學員,一旦他們對政府事務熟練掌握之後,就會出任政府內部的高級職位。出於這一原因,他們被廣泛分配到了國家的方方面面:中央各部、地方各省府以及普通市縣、各個法院的公訴人辦公室、各種財政管理機構。此後,他們還擔負起了每周將包含各部部長工作成果的文件呈交給皇帝的任務:要麼是他在大本營的時候,要麼是他在法國國內出巡的時候。而在戰時,他們主要聽命於國務卿,但是很多時候各個部隊的軍需將官會使喚他們並派他們去執行臨時的任務。他們大部分人都在各個被占領國的大本營中服務。作為對他們服務的獎勵,在回國之後他們往往會獲得許多工作了多年的人都得不到的提拔。而除極個別例外,他們從來沒有辜負過皇帝對他們的信任。從來沒有人對他們的行事有過任何抱怨,尤其是對於他們的誠實和忠誠。幾乎所有此前有成員出任過司法事務、財政事務或其他主要政府事務代表的家庭都向政府提供了助理辦案員,他們總是能提供有益的服務。拿破崙經常為他在這一職位中獲得的好處而恭喜自己。 我覺得在這裡應該講一下普魯士國王在1803年2月向波旁家的族長做出的那個提議。當時那位族長正在華沙隱居。這一提議的內容主要是讓他放棄對法國王位的宣稱權,以換取土地和金錢上的收益。綜合考慮了第一執政和普魯士君主之間有良好的關係、拿破崙在共和曆8年果月20日(1800年9月7日)給里爾伯爵的答覆[20]以及普魯士國王給華沙攝政總統的指示之後,人們普遍認為這一提議是由拿破崙提出的。我們今天之所以能知道普魯士國王給梅耶先生的指示,是通過路易十八自己的記錄。他記下這些指示的時候,蘭斯大主教(也是塔列朗的叔叔)和埃奇沃斯神父也在場。如果拿破崙真的給普魯士國王做過這樣的暗示,那我是沒有聽見的。無論拿破崙對於這一隕落家族的不幸有怎樣的看法,他一直覺得踏出第一步的不應該是他。這個主意很有可能源於普魯士,因為當時覺得這個宣稱者在普魯士境內住得越來越久,總有一天會搞出什麼么蛾子的,尤其考慮到眾所周知的波拿巴對波旁家的態度。 拿破崙沒有反對普魯士國王的這一提議,但是他也表態稱自己不會以任何形式參與其中。這位未來的皇帝對這一想法特別感興趣,因此人們完全有理由認為他對這樣的提議並不陌生。但是拿破崙是很謹慎小心的。而且他太聰明了,不可能看不出一個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的事情:要求波旁家的人放棄他們的權力,等於事實上承認了由人民投票賦予的統治權還必須由拿破崙之前的那個統治家族批准才算是正式確認。 人們自然就會想到,路易十八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這個提議算到了對手的頭上:這樣他可以聲稱這是間接承認了他的權力。他也可以抓住這個機會,在這個合適的時機,以這個宣言的形式把自己再次呈現在歐洲的面前,有些人還想把這稱作英雄的行為。我覺得我可以公正地說,這位親王沒有任何能讓他成為英雄的品質。英雄主義首先就表示整件事情中有某種危險,但是路易十八根本沒什麼危險。他是一個既陰險狡詐又自私的人。渾身上下本能性地想的都是自己的正統性,這也是為什麼他總是不會對自己的事業感到絕望。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些陰謀和一些布告:前者總是被如此仔細規划過,以至於人們怎麼都追溯不到他的頭上,而他在後者中還追求著一些文學上的聲譽。對於他這些欺詐性的操作和他在某些必須發聲的時候從隱居地投擲出來的布告,我是這樣看的:前者對於他的理想來說實在太過掉價,後者到更像是處在他這個位置上的人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不覺得自己能質疑復辟政權發布的這些檔案文件的真實性。我不能基於復辟政權對一封信的篡改就這麼說:那是一封拿破崙皇帝寄給若阿基姆·繆拉國王[21]的信,復辟政權在篡改了這封信之後將其發表了出去。德·布拉卡先生在皇帝書房的檔案里找到了這封信的草稿,在對其做出了一些安排後(這樣可以更好地達到發表這封信的效果)他把這封信發表在了《箴言報》上。我在百日政權的時候,見過這封信的副本,是由德·布拉卡先生的一位秘書弗勒里奧神父手寫的。他在篡改的部分都在旁邊用紅色的筆做了標記。 某些政府只要稍微有利可圖就會毫不猶豫地撒謊,我不會在這些謊言中尋找我否認流言的依據,我覺得直接說這些和波旁家的談判主要是在他們和普魯士的代表之間進行的會更為簡單。拿破崙明確表示了不想知道這些談判的進展。這些代表的狂熱和柏林政府的意見都讓他們的提案變得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樣:這是拿破崙自己對於這一問題的評價。 我忘記解釋一下王位覬覦者是怎麼跑到華沙去的了。當保羅一世在1800年年末和督政府達成和解後,他對於里爾伯爵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兩年前他曾在米陶[22]熱情地歡迎了後者。儘管當時正值隆冬時節,保羅一世還是下令讓里爾伯爵馬上離開俄羅斯的領土。在危難之中,後者向普魯士國王請求庇護。普魯士國王准許他在華沙安頓下來。但是,前者也不希望觸怒法國政府,因此他知會了第一執政。第一執政對覬覦者被安頓在普魯士境內的一個城市中沒有表示反對,優雅地容忍了這件事。 為了佐證我說過的路易十八不是一個擁有英雄品質的人,我必須要提一下下面這件事情:在1796年的4月份,里爾伯爵在威尼斯政府的要求下離開維羅納時,以符合他地位的驕傲和莊重向威尼斯政府提出了以下兩個要求:將自己的名字從《黃書》[23]上移除,同時威尼斯政府要將亨利四世的甲冑歸還給他。但是,出於對在旅行時被威尼斯政府出賣或被法國抓獲的恐懼,他讓拉沃吉翁公爵假扮成國王坐在他的馬車裡,而自己則穿著簡樸的衣服作為偽裝。他就這樣逃出了法軍控制的區域。這是維羅納的長官在寄給威尼斯參議院的信中提到的事情。包括這份報告在內的文件則是在法國占領威尼斯後被帶回法國的。 這位親王從來沒有丟失這份對自己正統性的本能感覺。伯尼奧先生在1814年被復辟政權任命為內政大臣,因此他也負責幫助剛從英國歸來的路易十八搬進杜伊勒里宮居住。這位大臣後來告訴我,國王走過所有房間時都漫不經心,完全沒有在聽伯尼奧先生為他介紹的各個房間的功能。而到了此前拿破崙用作書房的房間時,路易十八就拒絕再往前走了。當時他流亡英國時用的寫字檯已經被搬進了那個房間。他命人搬進來一個扶手椅,然後就在寫字檯邊靜靜地坐了下來,仿佛他不過是剛剛離開皇宮去散了一個小時的步。 此前屬於法國的路易斯安納已經作為《1763年條約》[24]的一個秘密條款被割讓給了西班牙。當地居民對這一安排表達了不滿,而當時的凡爾賽政府也對此表示遺憾,此後凡爾賽政府還繼續和當地進行了一段時間的通信,但是最終還是將他們遺忘了。英國從沒有停止垂涎這一省份,後者和英國在美洲的殖民地接壤。我國的港口和商業諸城,一直期盼能出現一個重新奪回這一殖民地的機會,這樣對於去往安德烈斯群島的船運來說會是利好。第一執政一直知道商界的這一願望,再加上他對未來的考量,於是與馬德里宮廷開始了就重新取迴路易斯安納一事的談判。到了1800年年末,法國與西班牙之間簽訂的一份協議讓我們重新擁有了路易斯安納。當《亞眠和約》瀕臨破裂的時候,拿破崙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們的海軍力量無法在面對優勢的英國艦隊時保護我們所有的殖民地,而對於英國來說,占領路易斯安納會是一件尤其簡單的事情。因為預見到了戰爭一旦開打,路易斯安納就會是第一個受到攻擊的地方,拿破崙希望將其放到一個英國碰不到的地方,並讓其永遠斷絕染指路易斯安納的念想:將後者整體讓給美國。因此他向美國人提議,可以將路易斯安納讓給他們,以換取金錢補償。而他預想這些金錢補償將幫助我們打這場即將到來的與英國的戰爭。 美國方面派出了一名使節來到巴黎,他是來要求和平期間我們查封美國船舶的補償的。這位使節並沒有從美國政府那裡得到「獲取整個殖民地」這麼高的要求,他只是希望可以獲得紐奧良。因此美國使節一直是抱著略帶懷疑的態度在聽取這些提議。他覺得這些提議裡面肯定有什麼陷阱,會阻止他達成此行的目的。與此同時,一名新的美國使節門羅先生抵達了巴黎。他獲得了美國政府的全權授權。巴爾貝-馬布瓦先生是法方的談判代表,他馬上就接觸了門羅先生。美國第一使節利文斯通先生提議用3000萬買下路易斯安納,而馬布瓦先生主張得8000萬才行。最終美國使節接受了8000萬的價碼,但是提出其中的2000萬必須用來補償美國公民遭受的損失,所以實際的金額被削減到了6000萬。拿破崙本計劃只要能賣到5000萬就滿足了,但是現在他則要求那2000萬被用作補償的款項也必須納入我們的國庫中。不過,他在此期間不斷收到的有關英軍武備的消息以及英國政府不斷施加的無理要求都軟化了拿破崙的立場,並迫使他希望儘快達成協議。他最害怕的就是戰事在協議達成前就重開,那麼到時候他就只能許諾一張空頭支票給美國人了。1803年4月13日,雙方簽署了兩份協議。第一份是關於付款方式的,這樣一來就不會把法國放棄主權一事和金錢買賣問題混為一談。在這一轉讓中,還加入了一個要求。拿破崙明確要求契約中加入下面這一條:路易斯安納的居民必須可以繼續居住在當地,並且他們的自由、財產權和宗教信仰都必須得到保障。 英國人對於美國人獲得路易斯安納這一點感到非常的憤怒。也正因如此,我們的敵人永遠地喪失了在美洲重構霸權的機會。拿破崙的預見性也因此被證明是完全正確的。而在協議簽署後過了沒幾天,戰爭就爆發了。但是此時路易斯安納已經成了美國領土,所以英國人對這個殖民地什麼都做不了。 與此同時,英國已經箭在弦上了:她召集了一萬名新水手,民兵組織也被動員起來,他們謊稱是因為法國和荷蘭正在港口中準備大批對抗英國的武器裝備。我們向英國大使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解釋,但是這一切都沒有什麼效果,倫敦政府心意已決。很明顯,在簽署《亞眠和約》的時候,英國政府只是想要一份停火協議而已,他們早就想好了要在對他們有利的時候打破和約。 此前,皮特先生的突然辭職一度讓人們揣測這表示著英國願意與法國和解。事實上,皮特自己也承認他這個宣誓與法國永世為敵的人是不能和後者簽訂和約的。他的自尊也不允許他接受那些和他此前期盼的如此不同的條件。因此,他認為他的職責就是退休。繼承人是他的一位支持者:阿丁頓先生,他是查塔姆勳爵(皮特的父親)醫生的兒子。阿丁頓先生是皮特的同窗,並且在之後也一直是後者的朋友。而皮特雖然退下來了,但是他依舊領導著英國政府。《亞眠和約》簽訂後不久,本來歡迎和約簽訂的英國就發現和平成了她的負擔:在戰爭期間,英國享受了貿易壟斷,她可以榨取海上和殖民地的利益,而和平的到來為英國帶來了競爭對手,同時減少了她的利潤。第一執政當時派出了他的侍從官洛里斯東到倫敦去作為批准和約的送信人。後者在倫敦受到了人民的熱情接待。人們將其馬車的馬匹們解套,人們將他宛如勝者一樣地帶到了唐寧街。但是,英國政府和大商人們並沒有展現出和民眾一樣的熱情。 法國一絲不苟地履行了她在簽署和約時許下的承諾。在3個月內,法軍就撤出了那不勒斯王國和教皇國。相比之下,英國還沒有就從馬耳他撤軍一事做出任何的安排,他們甚至暗示要延長對馬耳他的占領。英國的報紙則以最惡毒的文章侮辱法國的政府首腦,甚至肆意傳播虛假報告。即便是在議會的兩院中,對法國的仇恨也如火山爆發一般噴涌而出。而《箴言報》上的文章(幾乎都是由第一執政口授)則以憤慨而不失尊嚴的方式回應了這些惡毒的攻擊。拿破崙認為這些記者的誹謗非常微妙。來自敵對國家和敵對政府的侮辱是不奇怪的,但是在一個新近才和法國和解了的國家,這些英國小冊子竟然被如此容忍甚至保護,向他展示了英國政府是多麼不想和他保持友好關係:它們對法國展現了一些非常有敵意的情緒。英國人責怪拿破崙在接見英國使團時,對威特沃斯勳爵多有呵斥。事實上,在那時候,政府首腦在公開場合和外國大使談判還是不那麼尋常的事情。各國的君主們甚至在和他國政府打交道時都是要讓他們自己的大臣們當中間人的。這樣一個打破常規的舉動自然會深深冒犯一個不願意自己的政策被公之於眾的政府。此前英國政府一些毫無來由的舉動為拿破崙帶來的憤慨在某種程度上讓他覺得自己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我們在這裡也要承認,這種情感帶來了極為糟糕的影響,它也只能帶來糟糕的影響。像拿破崙這樣一個偉大的人,最好是不應該有這樣的情感。 法國政府就英方對這些下作攻擊和卑鄙誹謗的容忍提出了激烈的抗議。倫敦內閣則回應說,鑒於英國法律規定了言論自由,雖然他們理解法方的委屈和不滿,但是他們對此的污衊性挑唆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在法國大使的要求下,英國司法大臣以煽動謀殺的罪名起訴了佩爾蒂埃。下議院議員梅肯托施先生擔任了這位小冊子作者的辯護律師,最終後者僅僅被判處少量的罰金。他之後也並沒有支付這些罰金。而這位著名的律師也在當年被任命為英屬印度法庭中最重要的法官之一。 在佩爾蒂埃的報紙《大雜燴》刊發的小冊子中,引發法國政府最強烈反對的是一首題為《妠婆婨》[25]的頌歌,由當時還是小年輕的夏爾·諾迪埃創作。我在這裡必須要指出,人們是怎樣誇大了拿破崙對這位作家迫害的程度。我甚至相信是作家自己誇大了他所受迫害的嚴重性,這樣他就可以通過這些想像出來的迫害來創造某些感情,並且自封為一個英雄。我個人沒有聽說過第一執政的政府針對這個人採取過任何的措施。諾迪埃是一個想像力非常豐富的人,滿腦子都是所謂的騎士精神。正是這種「騎士精神」促使他總是站在勝利者的對立面,他根本不管失敗者是誰:共和黨人、流亡者、朱安黨人或者是倒台政府的那些朋友。他年輕時的那些友情和愛情將他卷進了保王黨的密謀中。願望落空使得他在第一執政掌權時對後者升起了仇恨之心。而帝國政府並沒有撫平這份仇恨。他的憎惡在《妠婆婨》中展現了出來,這是一份惡毒的抨擊。這樣一篇文章自然受到了各個敵對政府報紙的歡迎,也自然讓警察注意到了它的作者。但是,如果認為在這麼一個虛弱的敵人和一個強大國家的領袖之間可能有某種私人的持續的競爭,未免是太往前者的臉上貼金了:這個作者肯定是有才華的,但是他畢竟還是一個無名氏。拿破崙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不會在他引發的某些虛弱恨意上浪費時間。他只會將這些東西知會政府的警務部門,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他的確也是這麼做的。 諾迪埃抱怨的所謂迫害也不是特別的暴力:他在聖佩拉吉被關押了幾個月之後就被送回在貝桑松的家中了。他激動的精神狀態讓他此後再次做出挑釁行為,這些行為也給他帶去了更多的恥辱。他那一直未曾減少的敵意、他和那些情緒激動的人之間的聯繫、他對獨立的熱愛以及他那詩人的想像力都讓他離開家鄉,跑到瑞士的汝拉山中去盡情胡思亂想去了。在過了一段時間這種四處遊蕩的生活後,他自由返回了貝桑松。在貝桑松,他甚至受到了省長讓·德·布里的保護。他獲准教授一門文學課。同時,得益於有關部門的寬宏大量,他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之後,他去了伊利里亞[26]。在那裡,他成了之前迫害他的人——前警務大臣富歇的秘書。當時富歇正是那些省份的長官。諾迪埃在那段時間裡,在帝國政府里擔任了各種肥差。他甚至在伊利里亞掌管了一份報紙,並獲得了該省之後數任長官的保護。1814年的事件將他帶回了法國。我可能花在諾迪埃先生身上的筆墨有點過多了,但是,通過這一系列的細節,我希望展示的是,他假裝受到的那些嚴酷對待,在現實中都是經不起仔細推敲的。 借著這個機會,我還想說明一點:這位諾迪埃在1815年出版的書中曾指出拿破崙的軍隊里有什麼秘密社團,這些都是他想像出來的,完全可以歸咎於他對小說的熱愛以及他對陰謀論的狂熱。即便皇帝擁有那麼多信息來源,軍隊中發生的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但他從來沒有在軍隊中發現什麼由一名領袖或者秘密會議領導的秘密組織、隱藏團體或者非拉鐵非教會有關的蛛絲馬跡。拿破崙的鐵腕和他警覺的雙眼都杜絕了軍隊中出現秘密組織的可能性:他的鐵腕一直在積極限制那些打著「自由」或者「獨立」旗號的麻煩和混亂傾向。如果真的有這一類的秘密嘗試獲得了一定的成功,則要麼是發生在他不再掌權之後,要麼是在他統治的末期:當時他的權力和影響力都隨著接連的失敗而在漸漸消失,下面對他的服務也漸漸不再熱忱。因此,只有出於諾迪埃這種喜愛空想的腦袋的自然傾向,才會把一些完全沒有關係的罕見和割裂的事實,或者一些獨立的嘗試聯繫起來。 關於夏爾·諾迪埃的這些離題的事情並不會讓我忘記在那段緊張的時期中發生的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差一點造成了致命的影響。在1803年年初,第一執政當時正在聖克勞。他想要駕駛一輛由四匹年輕的馬匹牽引的馬車。約瑟芬夫人和她的女兒坐在車裡。在聖克勞的花圃前,拿破崙攀上了駕駛座。在來到花圃和私人公園交界處的欄杆那裡時,他喪失了對這些年輕暴脾氣馬匹的控制。它們是如此劇烈地沖向欄杆,以至於拿破崙被從駕駛座上甩了出來,摔到了十步之外的碎石上。一開始在他啟程時,我就有點擔心。但是看著他之後平靜地漸行漸遠,我也逐漸放下心來。而之後突然一聲尖叫和馬車驟然停止讓我害怕發生了什麼事故。我急忙跑上前去,到事發地點時,我剛好看到第一執政坐在地上整理著思緒。幸運的是,這次落馬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沒有骨折、沒有骨頭扭傷,而且也沒有內傷的痕跡。事後,拿破崙身上有隻有幾處擦傷和刮傷,並被迫將右臂吊起來一段時間。這也使得他在之後的幾天裡無法簽署任何文件。 威特沃斯勳爵在6月被任命為英國駐法國大使,但是他直到11月中才到達巴黎。安德烈奧西將軍當時一直在等待英國大使離開倫敦,甫一得到威特沃斯勳爵已經離開的消息後,他就出發了。威特沃斯的任務是要打破和約。經過了此前一系列的敵意和毫無根據的批評指責之後,英國政府用一個笨拙的宣言完成了這一系列具有攻擊性的行為。這一宣言自然是基於完全錯誤的藉口之上的。根據不列顛的傳統,在宣戰之前,英國政府已經下令,不光是法國軍艦,法國商船和港口也要被視作敵對目標。因此,在正式宣戰之前,敵對行為就已經開始了。英國已經開始在港口中和大洋上抓捕法國船隻,對屬於法國和荷蘭的船隻、貨物和船員的封鎖也早在公開宣戰前就開始了。正是為了應對英國政府這種不公地查封人員和船隻,違反國際法的行為,第一執政下令逮捕宣戰時法國領土上的所有英國人,不分軍民。 但是,和英國大使的對話還在繼續,他也還繼續留在巴黎。第一執政為了維持和平,嘗試了所有的手段。他也宣稱,在不違反《亞眠和約》的前提下,他願意向英國提供後者認為必要的所有安全保障。但是英國政府提出的提議都是違背和約條款的。基於和約的條款,第一執政提議讓簽署條約的列強來做出仲裁。他特別提出馬耳他島應該交給沙皇保管。後者在收到仲裁的請求後,提出自己可以作為調解人。他同意接管島嶼10年,並且要求該島的治理權應該歸屬當地俄國駐軍指揮官,而不是騎士團的團長。 4月25日,威特沃斯勳爵提出了英國政府的最後通牒(這一最後通牒是口頭傳遞的,而不是以書面的形式):英國將繼續占有馬耳他10年的時間,同時地中海上的另一個當時屬於那不勒斯王國的小島蘭佩杜薩島也要被交給英國。這位大使同時宣布,除非法方在7日內接受最後通牒的要求,否則英國就將宣戰。這些專橫的舉動遭到了第一執政的反對。依舊希望維持和平的第一執政提出馬耳他應該交由俄國託管,直到法國和英國最終解決雙方之間的種種分歧為止。威特沃斯勳爵則回覆說,因為俄國拒絕接管該島,所以這樣的安排是不可行的。這就是假話了,畢竟沙皇已經同意接管馬耳他島了。英國政府當時認為,拿破崙要求英國從馬耳他撤軍僅僅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因此他們提出後者應該同意在條約中加入一個允許英國繼續駐軍的秘密條款。第一執政以該條款不可執行,並且配不上法國為由拒絕了這一詭計。 最終,想要嘗試所有能達到和解的方法的拿破崙提出了最後的權宜之計:英國可以無限期地在馬耳他駐軍,但是作為交換,法軍將占領塔蘭托灣。拿破崙認為,塔蘭托在地中海中的險要位置和馬耳他差不多。在他看來,法國依據條約占領塔蘭托將引發列強的干預。它們會要求英軍退出埃及,以確保法軍退出那不勒斯。但是英國不願意在這一點上做出任何讓步,同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她的士兵繼續留在馬耳他島上。而另一方面,法國則寧願開戰,也不願意就這樣讓英國獲得處在地中海心臟部位的這個戰略要地。威特沃斯勳爵甚至不願意聽一聽第一執政的提議,就說,既然英國政府提出的絕對條件[27]被拒絕了,那麼他必須要求取回自己的護照。此後他就立刻離開了巴黎並前往加萊,他在那裡等待著安德烈奧西將軍抵達多佛。 作為接受託管馬耳他的要求,俄國政府曾經在其和解計劃中要求將蘭佩杜薩島割讓給英國。如果我們同意這個要求的話,那麼假使未來馬耳他島又再次落入英國手中,後者就會在地中海上擁有兩個堅不可摧的堡壘:畢竟到了英國人手中,蘭佩杜薩很快就會被建設得固若金湯。不過,拿破崙一直都堅稱,法國不會容忍英國在地中海一手遮天。俄國在提議中還提出了法軍撤離瑞士和義大利的要求,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亞眠和約》中沒有的內容:撒丁國王應該在義大利獲得失去皮埃蒙特後相應的補償等。俄國這一系列的提議都清楚地展示了它對英國的偏袒。事實上,俄國宰相沃倫佐夫和俄國駐法國大使馬爾科夫伯爵都是公開的英國支持者。馬爾科夫伯爵的反法情緒簡直無人能出其右。他以前常常會雇用誹謗者和污衊者來對政府和第一執政個人進行大量的侮辱和中傷。此外,他還會審查他主人的命令。他常常會這麼說:「的確,沙皇有自己的意願,但是俄國也有她自己的意願。」第一執政此前就已經飽受俄國大使這一敵對態度的折磨。當戰事重開,而且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時候,他認為這位大使在巴黎的存在就不但令人不快,而且變得危險了。因此法方向俄方要求替換這個人,此後一名代辦被派到巴黎接替了他的位置。與此同時,法國政府也召回了埃杜維爾將軍,後者在聖彼得堡也留下了一個代辦:德·雷納瓦爾先生。 第一執政此前一直與普魯士關係融洽,現在他想要進一步加強聯繫兩國的紐帶。他覺得,面對英國這樣一個強敵,他需要一個親密可靠的盟友。這樣在進攻和防守時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借用他自己的話,他希望獲得的是:「一個清晰、強大而且完整的聯盟。僅僅是宣布這一聯盟本身,對於歐洲來說,就會是對和平以及各個勢力現狀的永久保證,對英國來說也會是這次戰爭結束後的一個警告。」在選擇這一盟友時,拿破崙需要在奧地利和普魯士中二選一,而他是傾向於後者的。因此,他向普魯士政府提議建立攻防聯盟。 《亞眠和約》的終結也中斷了拿破崙平靜而閒適的生活,他命中注定無福消受這樣的生活。要不是他總是忙於永不停歇的戰事,他的這些天才將會給在和平年代給他帶去怎樣的創造力以及無與倫比的名譽和權勢啊!他已經將和平的橄欖枝和戰爭的桂冠結合在一起了:整個歐洲都被他降服了。還有什麼榮耀在等待著他呢?那自然是要發展農業、工業、科學以及藝術。此前他在戰爭中通過一系列的勝利讓法國變得強大和受人畏懼,並因此讓她幸福,現在他會讓法國在和平發展中收穫同樣的快樂。但是,這些他喜愛沉浸其中的對於和平與繁榮的暢想,在他命中注定的那條浩瀚而波濤洶湧的道路面前,還是消散了。如果說此前他那堅強而敏銳的頭腦中還有什麼關於自身未來幻想的話,從那天開始,他將所有這些幻想都永久地祛除乾淨了。他的心對於互惠互利和坦率的手段是多麼敏感。他心中充盈著對祖國的驕傲和榮譽感。英國人的背信棄義在他這顆敏感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英國政府或指揮或資助了一系列針對第一執政權力和性命的可惡詭計;作為內戰的混雜殘餘,60名刺客被嘔吐到了我們的海岸上,想要實現一個懦夫的罪惡行徑;暗處的人們在密謀,想要收買那些立下赫赫戰功的法國將領;謊言和腐敗無孔不入;以上的種種事情都讓他心中充滿了最大的憤慨。他不得不承認,跟這個勢不兩立的敵人之間,不可能去期盼有什麼停火協議或者和平。他能依靠的也只有他強大的力量和不同尋常的手段,因為這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自從那一刻起,他就只關心一件事情了:將所有英國曾經嘗試加到我們身上的傷害都還回去。他的生活習慣改變了,此前他沉睡中的才能也被徹底喚醒了。現在的他既勇敢又大膽。面對我們永恆的敵人為他製造的艱巨挑戰,他奮起迎擊,甚至還更勝一籌。他的行動變得非常激烈。自那以後,他開啟了一段新的人生:一段充斥著行動和鬥爭的人生;一段辛勞、危機四伏而充滿大膽想法的人生;一段他一刻都不能鬆懈,一刻都不能偏離航道的人生。就像一個無畏的運動員那樣,他進入了這一恢宏的鬥爭。這場鬥爭將會創造出如此多的奇觀,它們會將他高高抬起,而後又重重摔下。 在宣戰時逮捕所有在法國旅行的英國人是一個有力的措施。作為對一個國家犯下的醜陋的而又無法容忍的違反國際法的行為的報復,這樣的措施是正當的。在這一最初行動後不久,我們就迅速占領了漢諾威選侯國[28]。在荷蘭地區集結的法軍獲命進入德意志地區。他們在5月26日離開奈梅亨,並在6月5日進入了漢諾威選侯國的首都。根據在蘇林根簽訂的協議,法軍將占領漢諾威在易北河以西的全部領土,漢諾威軍隊將退守勞恩堡,並且承諾在戰爭期間不進攻法軍。漢諾威境內所有屬於英王的城堡、火炮、彈藥以及金錢都被交給了法國軍隊。英王拒絕批准這一協議,因此法軍追趕上了已經退入勞恩堡的漢諾威軍隊,並且將他們繳械。當時英國政府已經派出了一支運輸船隊打算把這些人接走。要是成功的話,這將是一支一萬六千人的軍隊,但是英國的運輸船到得太晚了。 警覺於戰火的逼近,哥廷根大學通過著名的海涅向第一執政請求保護。大學請求後者可以採取措施保證學校人員和財產的安全,同時下令避免任何可能影響學術研究的事件的發生。第一執政命令陸軍部長做出了肯定的答覆,並指揮莫蒂埃少校要保護所有的大學,尤其是哥廷根大學。 拿破崙那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要在英國登陸,這樣就可以直接在倫敦決定和約的條款。他致力於打造一支可以將十五萬軍隊運送至海峽另一邊的船隊,他認為十五萬人大概就足夠完成這次遠征了。他決定使用小船來執行這一任務,這些小船既適合航行和調整,也可以很好地適應登陸一側的港口。這些小船被分成了三類:護衛艦炮艇、單桅帆船炮艇以及駁船。船隊中同樣加入了一些更大的船隻,用來運送馬匹、火炮和補給。我們還沿著海岸購買了一些大型的捕魚帆船。所有的港口,甚至是河口,都被用作製造所需船舶的船塢。各個省、市鎮以及行會還自發地向政府提供了許多炮艇、平底船、單桅帆船以及護衛艦。巴黎的商人們則決議捐款建設一艘帶有120門大炮的戰艦,取名為巴黎商業號。大到行會,小到個人,大家都捐款建設了大小不一的船舶,共同組成了法國的艦隊。 第一執政下令在海岸上建立6個營地。這些營地將負責為等待上船的士兵提供補給。這些士兵的任務則是將這場英國政府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無休止的戰爭帶到英國的國土上去。而為了可以同時從多點共同進攻英國,拿破崙同樣下達了遠征愛爾蘭的命令。為此他組織了18000人,駐紮在布列斯特。馬爾蒙將軍當時正在荷蘭領導著一支22000~25000人的軍隊,他也預備往愛爾蘭進發。第一執政決定將這兩支軍隊交由奧熱羅元帥指揮。我們與在法國的愛爾蘭難民和在愛爾蘭本土的愛爾蘭人都達成了協議,奧熱羅將直取都柏林。如果愛爾蘭起義軍方面有任何延宕的話,他將會在都柏林固守,等待與馬爾蒙將軍會合,並共同等待大部隊的登陸。英國不正當的攻擊行為將我們置於新的險境之中,在對此做出了完全的安排,保證了法國內政外交上的安全後,第一執政在約瑟芬夫人的陪同下離開巴黎前往北部諸省。此時距離戰事重開過去了大概一個月的時間。他視察了我國在拉芒什海峽[29]以及北海沿岸的所有港口,同時還視察了皮卡第、比利時和列日地區的工業城鎮。他在布魯塞爾和安特衛普待了幾天,並在8月10日經由蘭斯和蘇瓦松回到了聖克勞的家中。這次持續六周的出巡主要是用在組織艦隊以及在布羅涅準備一直入侵的軍隊這兩件事情上了。拿破崙最關心的就是這次遠征需要的人力和物資。在旅程中,每到一處,他都可以感受到當地居民對英國的惱怒。這場戰爭因此成為我們全民族的戰爭。他也因此督促各地居民都要協助政府建設並裝備法國的艦隊。這一愛國主義狂潮席捲了整個法國。如果真的把全國投票決議通過的那些造船資金提到的船艦都造出來的話,會遠遠超過我們遠征需要的船艦數目。而除開這些不談,全國大量的愛國禮物和主動捐贈也為艦隊的武裝和維護提供了很大一部分所需的資金。在布羅涅以及鄰近的港口和窪地中,我們總共集結了兩千多艘各式船艦,同時鄰近河流的河床被加深拓寬(我們建立了一系列的項目團體和維修團體來對這些河床進行合適的改造)。我們同樣採取了大量的措施來保護分散在海岸各處的艦隊分支。總而言之一句話,在執行這一難忘的事業的過程中,我們沒有遺漏任何一點細節,完全對得起拿破崙在腦海中構建的想法。拿破崙的天才在這一過程中也得到了最完整的體現。 在同一個地點集結如此數量的戰船,肯定會讓人們堅信即將入侵英國的就是這支艦隊。而為了誤導敵人,拿破崙決定在其他距離遙遠的地方同樣集結法國和西班牙的艦隊:總共在土倫、羅什福德、加的斯、費羅爾以及布列斯特準備了將近六十艘風帆戰列艦。它們將在合適的時候快速地聚攏到布羅涅,並在海面上停留14天。得益於這些船艦在海峽中依託它們的數量優勢為我方提供的海上優勢,我們將得以讓十六萬士兵穿過海峽登陸英國。他們都在布羅涅和其他港口中待命。在和海軍部長充分地討論了許多其他方案後,第一執政決定採用這一方案。 為了執行這一要求絕對的決心和技巧的行動,拿破崙選擇了海軍上將拉圖什-特威爾。在他寄給後者關於此事的信件中,他要求拉圖什-特威爾認真地思考一下他將要執行的這一計劃,並告訴拿破崙他認為最好的執行計劃的方式是什麼。拿破崙在這之後才正式簽署了命令,並告知拉圖什-特威爾他已經被任命為地中海艦隊的監軍,並且他希望對英作戰的勝利將使得他可以將這位海軍上將提拔到了一個如此顯赫的位置,以至於後者將不再對權位有任何的欲望。 拿破崙同時告訴了這位總指揮官他手下掌管的船艦的數目以及地點,同時還有英軍巡洋艦和艦隊的位置。這些消息都是第一執政的外國統計辦公室告訴他的,這個辦公室是如此高效,以至於第一執政可以像倫敦的海軍部一樣熟練地掌握英國海軍的實時情況。他接下去補充道:「現時,在埃塔普勒-布羅涅-維姆勒-昂布勒特斯一線擁有兩千艘炮艇、單桅帆船、駁船等各式船艦。可以運輸14萬士兵和1萬匹馬。讓我們在6小時內製服海峽,我們就將稱霸世界。」 拿破崙希望整個計劃可以在冬天前完成。「假設海軍上將可以在7月30日前開始行動,那麼他可能在9月中旬到達布羅涅。那時候的夜晚足夠長,天氣一般也不會太壞。」 就在計劃偉大遠征的同時,第一執政還和海軍部長一起策劃了許多擾亂敵軍視線的海上遠征。這些遠征的目的是加強並補給我們的殖民地,去奪取可以用作我方避風港的島嶼,以及儘可能損害英國的商船隊。幾乎每天,拿破崙和海軍部長的通信內容都是在組織這一系列的行動。 這些遠征獲得的成果有大有小。不過,實話實說,它們並沒有達成拿破崙預想中的結果。 我在這裡只會簡短描述一下拿破崙在巡視法國北部諸省時人們對他表達的敬意;當地的人們為他和他的妻子準備的阿諛而壯麗的接風會;他們通過的那一道道凱旋門;他們經過的城鎮從當地最著名的家庭中挑選出的人組成的儀仗隊和他們身著的華麗制服;那些身著白衣,捧著鮮花的姑娘;各地民政、軍事和教會領袖所做的發言;各地唱誦的《讚美頌》;一連串的彩燈、舞會和音樂會;安特衛普民眾舉行的勝利遊行是如此珍貴:他們在一系列的畫布上畫出了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世俗人物和幻想生物。總之,我將簡短描述一下城市和鄉村的居民是以怎樣的熱情聚集到了一起,為拿破崙喝彩,也為了表達他們對英國的反對。當時的報紙對這些事情的報道,沒有一句誇張的話。 拿破崙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現場看一看[30]沿海各省提供的海軍資源,同時鼓舞軍隊抵抗英國的精神。帶著這樣的目的,他按照慣例到訪了港口、造船廠、軍火庫以及炮台。他在各地長時間接見了民政、海軍以及陸軍長官。全身心投入到改進準備工作以及糾正弊政中。在這一過程中,他不吝賞罰。而《箴言報》也記錄了他的這一部分旅程,這些記錄都是史料了。 德·羅克洛爾先生當時是梅赫倫大主教。他專程來到安特衛普,向第一執政和約瑟芬夫人表達敬意。此後,在1813年,我經常會在總理大臣岡巴塞雷斯的會客廳里見到這位教士。他是一個正直而身體結實的老人,儘管已經八十二歲了,但精神像中年人一樣。拿破崙以特殊的禮遇接待了他。德·羅克洛爾先生之所以能得到如此禮遇,還有賴於他在自己教區高明的治理手段,以及他在當地促進和諧團結的精神。他非常聰明,並且此前就已經是法蘭西學術院院士了。在拿破崙到訪安特衛普之後4~5年,他就從這個職位上辭職了。此後他被任命為聖丹尼教務會的議事司鐸。德·普拉特神父當時是普瓦捷主教,接替他的位置成了梅赫倫大主教。當我再次在總理大臣的會客廳里見到德·羅克洛爾先生的時候,他已經超過92歲了。時間幾乎沒有改變他。雖然他的視力越來越差了,但是他的雙腿還是那麼強健。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總是站著的。那時,他的記憶則奇異地受到了損傷。他的記憶到他任桑利斯主教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當時的他是法王路易十五的首席宮廷大神甫,深受國王的喜愛,並且享受著宮中各位夫人特殊的庇護。他完全記不起來大革命期間發生的事情了。在長壽這方面,西梅翁伯爵則更令人驚嘆。他的年紀遠比德·羅克洛爾先生要大,但他還是耳聰目明,身體健康得很。 第一執政是在離開布魯塞爾的前一晚,在那裡接見了普魯士國王的私人顧問隆巴爾先生。他為前者帶去了一封普魯士國王的親筆信。信件的主要內容是對第一執政到達布魯塞爾表示祝賀,同時也希望法國可以採取一些措施來減輕由於當地法國駐軍而對下薩克森居民收取的費用。隆巴爾先生的任務可不只是為了保護普魯士的利益而已。他還受命要找出拿破崙有意對漢諾威和德國地區其他一些部分的占領將持續到什麼時候。這些問題是俄國向普魯士政府提出的。拿破崙在當時只關心一件事情:達成和普魯士的同盟。因此他以最友好的方式接待了隆巴爾先生,與他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並且對他展示出了極大的信任。拿破崙提到了他有多麼重視與普魯士國王之間的友誼;他表達了希望與這位君主聯合以推動普魯士利益的真誠願望;因此他也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取悅這位國王。他的關注點,以及北方各方勢力的關注點,都是要終結英國在海上的專制統治。而實現這一目標的唯一途徑就是要對英國關閉所有在德港口。他要求普魯士隨時和法國保持一致,這樣兩者的聯盟才會是真實而有效的。拿破崙以他那不可抵擋的魅力做出了上面的一系列解釋,這些都給普魯士使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對於兩人談話的報告讓普魯士國王感到很高興。但是後者一貫躊躇且立場不堅定,這位國王害怕他和法國的關係太過深入了。因此他在回覆中只是做了一些讓人失望的提議、包括提議中立等,並最終以「此事應該隔日再議」為由拒絕了結盟。 隆巴爾先生是在柏林的法國難民中的一員。他是一名出色的文學家和政治家。他從小被灌輸中立的理念。忠實於他的理念,他一直憑藉著君主對他的信任在後者的議事會上宣揚普魯士應該保持中立。他的政治理念以及他對故國法國的偏袒導致他受到了諸如他已經將自己出賣給了法國政府之類的不公指控。1806年普魯士被召入戰爭前夕他已退休,這對於普魯士來說是一個災難。 每當第一執政要寫信給那位國王的時候,他總是會一邊笑著一邊對我說:「我們必須要注意我們信件的文筆才行啊,普魯士國王的內閣里有人的法語說得、寫得特別好。」他指的正是隆巴爾先生。 教廷的公使卡普拉拉紅衣主教也在這次出巡中陪同在第一執政身邊。這樣一個以虔誠,寬容和崇高而聞名的教士的在場,在這樣一個飽受宗教爭執困擾的國家,被認為是很有必要的。他的調解精神使得他非常有資格來平息這些爭端。在那慕爾,紅衣主教本應是要下榻在那個教區的主教家裡的。事實上,主教宮都做好接待他的準備了。但是此前我們接到了許多關於那個主教作風不正的報告,甚至還尋花問柳,因此我們覺得公使可能會在他的住所找到一些不那么正經的人。這一事件使得許多此前僅僅是在那慕爾私下傳播的諷刺詩文徹底公開化了。基於主教敗壞的名聲,他被下令辭去自己的職務。他雖然照做了,但在此之前,他還公開要求教會必須在他死前把他做主教的工資付給他。 結束這次出巡後,拿破崙在聖克勞度過了9月和10月。他以一貫的熱忱投入工作,主要的時間都花在了下面3件事情上:布羅涅遠征的具體細節、國內事務、隨著與英國戰事再開帶來的和歐洲各國的各種協商。 到了1803年的11月初,第一執政又到布羅涅進行了第二次出巡。這次出巡持續了2周。這次出巡的目的主要是探訪布羅涅以及維姆勒的港口,並檢視他此前要求的那些幫助艦隊的下屬各支部隊聚集的工作進行得如何。他在錨地停留了一天一夜。他還登上了一艘小型炮艇,並在前線參與了法軍艦隊和巡航中的英軍三桅戰艦打的一場遭遇戰。當時英方指揮是基斯海軍上將。在我方單桅帆船和岸上炮台的炮火壓制下,敵軍撤退了。6周後,拿破崙突然離開巴黎,踏上了一次沿著法國海岸的旅程。這次出巡總共持續了10天。這次旅行的通知是在出發前2小時才發出的,出行所需的馬匹也是以貝西埃爾將軍的名義準備的。之前的那次出行也是以同樣秘密的方式籌備的,那次用的是迪洛克將軍的名義。之所以警惕性這麼高,是因為我們當時懷疑有人在密謀綁架拿破崙。 正當拿破崙的精力都集中在這些準備工作上時,當整個法國都在集中力量準備海上戰事因而在萊茵河和阿迪傑河的邊界防守鬆懈時,奧地利正在暗度陳倉,往巴伐利亞、施瓦本和瑞士調兵遣將。同時奧地利也在增強在義大利的軍隊。俄國則在波多利亞[31]、維斯瓦河東岸以及利沃尼亞[32]集結軍隊。時刻準備著南下波美拉尼亞,配合瑞典人和英國人的進攻。每500名俄國人中就有4人被徵召進了軍隊。而英國人也在大肆集結軍隊,隨時準備著運往庫克斯港[33],與瑞典人和俄國人會合。那不勒斯宮廷也在準備集結自己的軍隊。拿破崙注視著所有這些動靜。他在義大利的防守上採取了預防措施。同時,他也不遺餘力地提醒奧地利,他這些安排都是出於和平的目的。他還為奧地利指明了後者真正應該關心什麼。 莫蒂埃元帥在確保漢諾威臣服後,回到了巴黎。他在巴黎被任命為近衛隊的4名將軍之一。貝爾納多特將軍則代替他去指揮在漢諾威的軍隊。 就在第一執政不在巴黎期間,他的妹妹波利娜,勒克萊爾將軍(1802年在聖多明各逝世)的遺孀嫁給了卡米洛·博爾蓋塞親王,後者來自羅馬最著名且最富有的家族之一。這位親王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擁抱了法國大革命的原則,他曾在義大利的法軍中服役,並參與了拿破崙將軍的那些難忘戰役。他讓自己隸屬於這位總指揮,後者反過來也特別照顧他。因此拿破崙對他妹妹和博爾蓋塞親王的結合感到非常滿意。當人們向他提議這門婚事時,他非常滿意地同意了。婚禮是在約瑟夫·波拿巴的莫爾特楓丹莊園舉行的。波利娜跟隨她的丈夫去了羅馬。幾個月後,她在羅馬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德爾米德,也就是波拿巴將軍的教子。在拿破崙建立帝國後,元老院發布了一條敕令,給予了博爾蓋塞親王法國公民權以及法國親王的權利。 正是在第一執政結束10天的布羅涅旅程返回巴黎的那一天,立法院正式開議。根據傳統,議程是由內政部長開啟的。召開兩院會議不僅僅是為了遞交那些立法院等待批准的新法案,我們當時面臨著巨大的風波,必須召開兩院會議。人們當時都能感受到一個巨大陰謀的蛛絲馬跡,但是具體的細節當時還不為人所熟知。我們大概知道喬治和他的團伙已經,或者馬上就要滲透進法國的內部。同時有一些同謀已經進入巴黎,在謊言的偽裝下躲藏了起來。當時警察對這些人藏身之處的調查並不怎麼成功,社會上瀰漫著焦慮的情緒。 現在的人們很難想像那種焦慮是怎樣讓第一執政夜夜無眠,這一點我可以作證。當時是1804年的1月,在他的身邊正編織著一系列的密謀,而他對這些密謀的細節一無所知,他相當於是在黑暗中跟這些密謀做著鬥爭。當時的他感到似乎腳下的大地都在震動,而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仿佛都在提醒他有一個未知的危險。但是他的精神並沒有被打倒。他比自己的警察掌握的信息來源更多,後者把時間都浪費在了墨守成規和沒有用的繁文縟節上。他的洞察力將他引向了一些重要的發現,並讓他找到了這一陰謀的隱藏線索。 拿破崙非常憤怒,激起他怒火的主要是針對他的這一惡劣密謀,以及皮特對於指責他想要永遠打仗的人的回應。皮特是這樣回應的:「我並不想要一場永恆的戰爭,我想要的是一場終生的戰爭。」自那以後,拿破崙心智的冷靜與平和仿佛就一直受到一種精神壓力(如果用這個詞不會太過分的話)的干擾。但是這一干擾並沒有改變他寬厚和善的本性。他並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個人安危才表現出這個樣子的:在這方面他一直保持著一種無人可以撼動的樂觀主義精神。所有或公開或蔭庇的保護措施對他來說都是讓人反感的。他相信自己的命運,並且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命運。但是我注意到了,他更傾向於在公共場合發火,私下裡他就不是這樣的。這是因為他希望在發火的時候身邊有很多見證者。人們常說拿破崙從不做任何無用功,因此他總是在公共場合讓自己的不滿爆發出來。一般爆發的方式都是斥責,許多時候是很嚴厲的斥責。但是,也就僅限於此了,他只會在口頭上爆發。他認為這樣的場景有利於讓大家保持警覺,同時可以讓大家的情緒高漲起來,尤其是遇到逆境時。 在我們國內謀劃的這些事情都是位於我們的邊境處,受到英國使節們和在倫敦流亡的法國王公們聯合密謀支持的。這些陰謀的教唆者是英國派駐在一些小國宮廷中的大使們:在慕尼黑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在斯圖加特的史賓賽·史密斯(他是跟他同姓的那個海軍上將的兄弟)。英國的官員威克漢姆則回到伯爾尼繼續進行他的腐敗行徑,此前在1795年、1796年和1797年他在皮什格魯[34]身邊就沒少幹這樣的事情;泰勒在卡塞爾扮演著同樣的角色。 梅埃·德·拉圖什是一個在恐怖統治期間曾以極端思想聞名,並引起政府懷疑的人。當時,他被流放到了奧爾良,但是此後他成功地從那裡逃了出去,並經由根西島到達英國。他聲稱自己是巴黎的一群心懷不滿的共和黨人派出的使者,並以這個名義獲得了大臣霍克斯伯里勳爵以及阿圖瓦伯爵身邊那一群流亡者的注意。梅埃聲稱自己迫切地希望為波旁家服務,並將功補過,為推翻拿破崙而奮鬥。他成功獲取了霍克斯伯里勳爵和流亡者們的信任。他們將他派往慕尼黑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那裡,負責執行針對法國的宏大密謀。這位官員在給梅埃下達了指示並給了他一筆錢之後,就將他派往巴黎,去到那個想像出來的雅各賓黨人委員會(梅埃聲稱這個會議是存在的)上去討論推翻波拿巴的最佳手段。到達斯特拉斯堡[35]後,梅埃為了取得重返法國的許可,就急不可耐地向當地的省長泄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這位省長在聽完他揭露的真相之後,將他送去了巴黎。在巴黎,梅埃將他從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那裡得到的指示統統告訴了政府。政府批准他繼續跟這些人通信,警察還用自己的各種手段來幫助他繼續通信。此後,在信件中,梅埃先生假裝已經買通了第一執政辦公室的領路人。他還說,得益於這個人的幫助,他得以進入第一執政在聖克勞的秘密書房,並獲得其中存放的文件。他聲稱他已經把這些文件交給雅各賓黨人委員會的秘書去抄寫了。其實,這些文件都是梅埃先生自己製造出來的。不消說,他和書房的領路人之間也沒有什麼秘密合作,而這位委員會秘書和委員會本身一樣,都是想像出來的。為了讓梅埃先生的報告更為可信,他必須要在報告裡提到我的名字。但是,第一執政並不希望他的心腹成為被懷疑的對象。因此梅埃先生被要求在信中加上一段信息:我是第一執政的秘書,和委員會的秘書不是同一個人。委員會的這位秘書是迪洛克將軍的密友,第一執政一般將我沒空做的事情交給這位秘書做。這也是在這場迷惑英國人的騙局中拿破崙允許他的內閣扮演的唯一一個角色。德·羅塞上尉以梅埃「將軍」侍從官的身份被派到了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和史賓賽·史密斯身邊。他聲稱自己可以領導法國的數個省在合適的時機發動叛亂。梅埃先生和德·羅塞上尉總共從英國人那裡拿到了將近20萬法郎,這都是英國政府慷慨地交給他們的。法國政府隨即將梅埃和德·羅塞與英國官員之間關於這一腐敗行徑的信件往來披露給了駐在巴黎的各個外交使團。各個外交使團一致譴責了英國政府這一可恥的政策。所有參與了這一事務的英國官員都被他們此前駐在的外國宮廷清退了,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聽說過關於他們的任何消息。 兩個月後,在漢堡的另一位英國官員蘭博爵士又開始繼續進行他同僚的那些計策。但是,吸取了他同僚恥辱的教訓,他這次要更加小心謹慎。1804年10月的一個晚上,一隊法軍士兵逮捕了他,同時還查獲了他所有的文件。他的文件被帶回巴黎進行進一步的檢視,但是這一檢視並沒有帶來什麼新的發現。此後普魯士國王以下薩克森行政圈領導的身份介入此事,讓蘭博重獲自由。關於此事,第一執政和普魯士國王之間還進行了機密而友好的信件往來。遺憾的是,普魯士國王寄來的這些信件都丟失了。他和許多其他君主的信件原件都從帝國檔案庫里消失了。 正在這一時期,一份書刊的出版讓人們得知了此前波旁家族的王公們曾經嘗試過和法軍中的某些人、法國國內的某些居民建立聯繫。德·蒙特蓋拉爾先生此前是一名深受法國王公們信任的流亡者,並曾受命與皮什格魯及莫羅將軍進行協商。他此後找到了執政府,並向執政府提供了關於這些協商的珍貴的信息。政府委託他寫了一本書,其中全面展示了皮什格魯的背叛行為,並且揭發了所有英國政府主導的陰謀詭計(不管有沒有法國王公的參與和幫助)。德·蒙特蓋拉爾先生向第一執政寄去了許多文稿,其中就包括一份關於皮什格魯在共和曆3年、4年和5年種種背叛行徑的報告書。其中包括了秘密通信的內容、對於通信中使用的密碼的解釋以及通向各種人名的線索。而他另一份文稿的標題則是《M. J.-G.德·蒙特蓋拉爾流亡歲月的秘密回憶錄》。在這兩份文稿中,他承認了自己是一名雙面間諜。同時,他也揭露了許多英國官員和流亡王公們之間的密謀,以及那個流浪小朝廷中的種種幻覺。第一執政下令,這些文稿應該被正式印刷出版。這種歡迎背叛者,同時將他們的醜聞為我所用的手段顯示了第一執政的統治能力。這些書中的古怪細節,以及對某些人的刻畫(尤其是對覬覦者的刻畫)都幫助大眾更好地認清了他們的嘴臉。如果說這些書稿對於歌頌作者的良心沒什麼幫助的話,它們至少向我們證明了第一執政優秀的頭腦。 當時我被委派去和德·蒙特蓋拉爾先生通信,同時把拿破崙劃撥給他的錢付給他。在我和他通信的期間,我從他那裡收到了許多文稿,其中只有一部分被出版了:比如那些關於建立第四王朝[36]、在拿破崙皇帝治下重建義大利王國以及法國自古以來對羅馬公國的統治權等話題的文章。 1814年,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樣,蒙特蓋拉爾伯爵改變了論調,開始侮辱那位他曾經頂禮膜拜的偶像。我不知道他這樣子討好路易十八是不是真的幫到了他。畢竟他此前曾經是路易十八不忠誠的親信,而且後者當時被他在帝國政府中的種種告密行為搞得很是憔悴。 既然我講起蒙特蓋拉爾伯爵了,那麼我就必須要提一下他兄弟的所作所為。蒙特蓋拉爾伯爵有一位兄弟,他是一名教士。他寫了一本1787年到1818年間的《簡明法國史》。這本書的每一頁都充斥著不公的言論以及錯誤,很明顯是作者在極其陰暗的憤世嫉俗的狀態下寫的,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本書對他來說唯一的作用仿佛就是給他一個猛烈抨擊拿破崙和帝國其他有頭有臉的人物的場所。這本書對時間的縮減和書的標題完全不符。作者並沒有單純簡短描述那一時間段內發生的所有重大事件,而是非常仔細小心地略過了所有不能讓他痛罵拿破崙的事情。儘管這本書是如此不完整,它還是為作者贏得了一封來自富瓦將軍的祝賀信。後者更看重這樣的簡明歷史可以讓學習歷史變得更容易,而沒有被書中展示的情緒噁心到。在這位教士死後,人們以他的名義出版了一套大部頭的《法國史》。這套《法國史》和這位作者的那本《簡明法國史》差不多,只不過更長更囉唆。而且其實這套《法國史》的作者應該是他的兄弟。教士在生前一直拒絕和蒙特蓋拉爾伯爵合作,人們問起前者關於後者的近況時,教士總是這麼回答:「我已經有30年沒有回答過這個問題了。」 另一份我在這裡應該提一下的書刊,是在上述事件的兩年後,也就是1806年出版的。其中披露了一些關於流亡王公們,尤其是阿圖瓦伯爵在法國內戰中扮演角色的事實。這本書的標題是《關於旺代戰爭始末的歷史回憶錄》,它的作者是沃邦伯爵。他是沃邦元帥的侄孫,同時他也在革命後作為阿圖瓦伯爵的侍從官和後者一起前往了聖彼得堡。當時這位親王是前去尋求葉卡捷琳娜女皇[37]對波旁王室的支持的。在結束這次旅程後,沃邦伯爵還參與了在基伯龍[38]的戰事,並在戰役結束後前往約島[39]和自己的王公會合。此後,他在保王黨集團中親眼所見的那些愚蠢荒謬又卑鄙無恥的行為終於讓他泄了氣。趁著此後大赦的機會,他返回了法國。受到警務部門懷疑的他被關押在了聖殿塔中,也正是在獄中,他完成了自己的回憶錄。他的回憶錄中充滿了最憤恨的回憶,而且其中揭露的事實對於他曾經的主子們很是不利。政府在收繳這些回憶錄後,覺得應該把握住這個機會,於是就將回憶錄以原作者的名義出版了。 * * * [1] 靠近西班牙邊界的法國城市。 [2] 在第一段婚姻中被稱作德·弗拉奧夫人,因此她也是莫爾尼公爵的祖母。——作者注 [3] 阿爾及利亞西部海濱城市,該國第二大城市。 [4] 大西庇阿是古羅馬將軍,漢尼拔則是迦太基統帥。第二次布匿戰爭中的扎馬戰役上,大西庇阿擊敗了漢尼拔,使得羅馬贏得了戰爭的勝利。 [5] 1697年~1718年為瑞典國王,在大北方戰爭中輸給了彼得大帝領導的俄國,導致瑞典衰敗。 [6]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1611年~1632年為瑞典國王,瑞典歷史上唯一一位獲封大帝的君主。 [7] 全名《妮娜》或《那個被為愛瘋狂的女孩》,是帕伊謝洛在1789年首演的歌劇。 [8] 原文此處使用義大利語原名「Gia il sol si ciela dietro alla montagna」。 [9] 洛可可風格代表畫家,路易十五宮廷中的首席畫師。 [10] 此處原文是「La bonne part sera la nôtre.」直譯是「好東西會是屬於我們的。」而波拿巴在法語中拼寫是Bonaparte,與「好東西」發音相似,因此此處的雙關是「波拿巴會是屬於我們的。」 [11] 約合49厘米。 [12] 前者指拿破崙第二任妻子,奧地利哈布斯堡王室的瑪麗·路易斯。兩人在1810年成婚,作為法國和奧地利結盟的標誌。法蘭西第一帝國覆滅後,瑪麗·路易斯獲封帕爾馬女大公,並在帕爾馬去世。後者則指1814年拿破崙第一次退位後,被流放至厄爾巴島。 [13] 指1590年的伊夫里戰役。此戰中亨利四世率領的新教軍隊成功擊敗了法國的天主教部隊。 [14] 法國古里,18里約合72公里。 [15] 1792年~1795年法國的一院制立法機構,掌握立法和行政權,恐怖統治在此期間發生。1795年解散後,法國進入督政府時期。 [16] 恐怖統治期間法國實際上的最高行政機關,羅伯斯庇爾依託該機關在恐怖統治期間建立了獨裁統治。 [17] 傳說中3世紀愛爾蘭的吟遊詩人。 [18] 1798年~1803年法國扶植的存在於今瑞士境內的共和國,脫胎於業已崩潰的舊瑞士邦聯。當時瑞士國內貴族、城市居民、農民、教士等各階級之間矛盾異常尖銳。法國也期望掌控並分裂瑞士,進而吞併瑞士的法語區和義大利語區。 [19] 自1798年到1802年底,赫爾維蒂共和國內總共發生了4次政變,政治動盪。 [20] 在霧月18日的革命剛結束時,里爾伯爵就派人從各個方面接觸了第一執政,向他許諾金錢,換取復辟。大概9個月之後,這位王公用下面這封信做出了對政府首腦的最後一次引誘: 「將軍,您應該知道,我久仰您的大名。要是您懷疑我對您懷有二心,那就像您的朋友那樣亮明您的立場吧。從原則上來說,我是一個法國人。我有幸生為法國人,我的理性也會讓我一直是法國人。不,洛迪、卡斯奇里恩以及阿爾克萊的勝利者,義大利的征服者,是不能將名利置於真正的榮耀之上的。但是這樣您就會喪失寶貴的時間,我們可以攜手保證法國的榮耀。我之所以會說我們,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波拿巴來達成這個目標。同時,他如果想要達成這個目標,也不能缺了我。將軍,歐洲正在注視著您,榮耀在等待著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讓和平重臨我的國家。」 第一執政是這樣回復的: 「先生,我收到了您的來信。您在信中向我坦誠地表達了您的想法,我對此向您表示感謝。您不應該期待您可以返回法國,為此您必須要跨過成千上萬的屍體。為了法國的安寧和幸福,請犧牲您的個人利益。歷史會銘記您的作為。我對您家族遭遇的不幸,並不是鐵石心腸的。聽聞您過著平靜的退隱生活,我很高興,我也會心甘情願為您繼續過這樣的生活做出自己的貢獻。」 第一執政的回覆,是由布里耶納手寫的。覬覦者的親筆信此後一直在我的手上,和亞歷山大皇帝那張著名的鉛筆短箋一起保存在皇帝的文件夾中。在奧斯特利茨的慘敗之後,這位王公是在一棵樹底下寫了這張短箋,為了說服達武元帥,奧地利皇帝和拿破崙皇帝剛剛達成了停火協議,同時保證他自己以及俄軍的撤退。其實停火協議要等到第二天才會生效。 這些文件後來都在從莫斯科撤退的途中,在奧爾沙被毀掉了。——作者注 [21] 法國軍事家、元帥。1808年~1815年任那不勒斯國王喬阿基諾一世。 [22] 今拉脫維亞的葉爾加瓦,這裡作者使用的是該城的德語名稱。 [23] 義大利語為Libro d』Oro,是一本記錄了威尼斯共和國境內所有貴族的書本,類似電話黃頁。 [24] 指結束七年戰爭的《巴黎條約》。 [25] 此處原文為La Napoléone,是法語中拿破崙這一姓名的女性形式。 [26] 今亞得里亞海東岸分屬義大利、斯洛維尼亞和克羅埃西亞的領土,當時是法國的伊利里亞諸省。 [27] 原文使用拉丁語:sine qua non。 [28] 當時漢諾威和英國是共主邦聯。 [29] 法語中對英吉利海峽的稱呼。 [30] 原文使用拉丁語de visu。 [31] 今烏克蘭中西部和西南部。 [32] 今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領土的大部。 [33] 德國港口城市,位於易北河入海口。 [34] 法國大革命戰爭期間的著名法國將領,保王黨人,並因此在1797年果月政變中被流放。1803年他秘密返回法國密謀領導保王黨起義,事情敗露後被捕,死在獄中。 [35] 法國東部邊境城市,和德意志諸邦國隔萊茵河相望。 [36] 法國大革命前統治過法蘭西王國的分別有墨洛溫王朝、加洛林王朝以及卡佩王朝。因此拿破崙創建的拿破崙王朝被一些歷史學家稱為「第四王朝」。波旁王室是卡佩王朝的旁支。 [37] 葉卡捷琳娜大帝在1796年去世,因此統治的末期剛好和法國大革命重疊。 [38] 1795年7月,保王黨流亡者在英國的幫助下曾經嘗試在基伯龍登陸,但是失敗了。 [39] 位於旺代省外海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