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二章

梅內瓦爾 《帝國浮沉》
讀者們,請原諒我如此長篇累牘地講述我最初走入這段故事時的經歷。在當時,這段故事就是我生命的全部。這段故事的開端是如此輝煌,包括了陸上和約、《教務專約》以及海上和約。它們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也正好是我回憶的一部分。當歐洲因為兩份和約的簽訂而重歸和平的時候,我成為拿破崙的幕僚。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兩人的命運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就像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一樣,我也體會到了這位有感染力的天才向靠近他的人施加的那種磁鐵般的吸引力。作為他的夥伴,我義無反顧地回應了這股力量,此後我一直都在圍繞著他這顆太陽公轉。「舉世無雙」這句格言,放在這個語境下來形容他,可以說再貼切不過了[1]。 初入第一執政的內閣 1802年的3月底,我和約瑟夫·波拿巴一起回到巴黎。有一天,他突然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說第一執政想要見我,而且翌日就要在杜伊勒里宮進行接見。他悄悄告訴我,國家元首是想要將我召進他的內閣中:他對德·布列納的工作不甚滿意,一旦我熟悉了他的工作內容,我就會取代他的位置。我知道,約瑟夫·波拿巴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和善意而提出這個建議,他一直都很關心我的前途。但是,我對於這份提議還是感到很不安。我乞求他說服第一執政放棄這個想法,並表示我不覺得我的能力足以勝任後者給我安排的崗位。我也向約瑟夫·波拿巴坦白了我的擔憂:我害怕進入第一執政的內閣之後,會被束縛在那裡。約瑟夫·波拿巴則盡他所能地勸說我不要放棄這個機會:這是一個可以讓我在事業上更進一步的大好機會,也是他為我這個朋友爭取來的。我記得,當時在場的貝爾納多特將軍也幫著他一起勸我,希望我可以回心轉意。貝爾納多特向我點明,說能和這樣一位偉人共事會讓我未來的人生變得無比幸福,因為我將隨時都可以親眼見證他那激勵人心的天才特質。看起來他對第一執政的敬仰和忠誠仿佛無以言表。 4月2日的一大早,約瑟夫·波拿巴將一封迪洛克將軍寄來的信交到了我手上。信中告知我第一執政將會在那天下午5點鐘接見我。這封信名為邀請,實為命令,我只得接受。迪洛克將軍將我帶到約瑟芬夫人那裡,後者極其優雅且禮貌地接見了我。她善解人意地和我談起了將我召進杜伊勒里宮的這件事情。她的善意鼓舞了我,我對她說出我真實的想法:我不想接受這份邀約,在我看來它就像是黃金的鎖鏈一樣。她最終成功地說服了我,我同意只在第一執政身邊待三年的時間。時間一到,我就可以自由地退休。同時她也向我保證第一執政會給我一個體面的職務作為獎賞,她會盡全力保證第一執政同意這樣的安排。我之所以談起這件事情,是為了向大家展示機敏的她可以多麼容易地進入他人腦中,並引起別人的妄想。我事後回想一下,我當時有什麼理由相信第一執政會同意這種安排呢?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他會同意我定下的遊戲規則呢? 約瑟芬夫人告訴我她會留我在宮中吃晚飯,讓我不勝榮幸。過了一會,路易·波拿巴夫人進入了會客室,談話內容也就變成了普通的客套。時間一點點地流逝,終於,在大概7點鐘的時候,通往我們所在房間的樓梯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侍從宣布第一執政到了。約瑟芬夫人向他介紹了我。他放下架子,和善地接待了我,瞬間就讓因為尊敬而畏手畏尾的我放鬆了下來。他快步走進了飯廳,我也跟隨者約瑟芬夫人以及她的女兒一起進入了那裡。約瑟芬夫人讓我坐在了她的身旁。晚餐本身只持續了20分鐘,其間第一執政一直在跟我聊天。他聊到我的學業,還有帕利索。他談話的風格是如此和善及簡單,讓我完全放鬆下來,也向我展示了這樣一個龍威燕頜的人私下裡是多麼親切和平易近人。 回到會客廳後,我們見到了達武將軍。第一執政和他在廳里一邊來回踱步一邊談話。一刻鐘過後,第一執政就消失在他來時的樓梯那裡,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提起他叫我來的那件事情。此後,我和約瑟芬夫人一起待到晚上11點。我請求她告訴我,我是不是應該離開了。當時的我滿腦子都認為第一執政已經把我給忘記了。她讓我留下,並向我保證第一執政會派人來叫我的。果不其然,一個男傭來叫我了。我跟隨著他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走下一條樓梯,來到一扇小門前,他敲了敲門。這扇門上有個小窗,我不禁好奇地檢視起這小窗來。這道門看起來就好像從來沒有被打開過一樣,像個牢房。我不自覺地抬起我的目光,嘗試著想看看我能不能認清門上鐫刻的但丁的句子: 拋棄一切希望吧,你們這些由此進入的人……[2] 一位引導員從小窗里向外看了一眼,和男傭說了幾句話之後,把門打開了。我被領進一個燈光昏暗的小會客廳。就在他去報告我的到來時,我抓緊時間環顧了一下四周:我想熟悉一下我的牢房。房間裡的家具包括一些綠色摩洛哥羊皮革包裹的椅子、一個華麗的多層寫字桌。這個寫字桌由鍍金銅雕裝飾,還鑲嵌了許多花梨木馬賽克,拼成各種樂器的形狀。之後我才了解到,這些都是曾屬於路易十六的家具,革命後被當作廢品扔進了倉庫里。一排矮書櫥沿著房間的一面一字排開,頂上散布著一些文件。 在通報了我到達後,我被領入一個房間,見到了坐在寫字檯前的第一執政。一個陰影中的三分叉枝狀大燭台將強光投射在桌子上。屋子裡的其他空間則籠罩在半明半暗中,只有壁爐中的火苗散發著些許光芒。當時第一執政背對我坐著,正在閱讀一份文件。他直到閱讀完畢前都沒有注意到我已經進入房間。然後他將椅子轉過來,正對著我。此前,我一直站在他的書房門口,這時看到他轉了過來,我才走上前去。他用他那可以洞穿一切的目光檢視了我一會,還好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目光了,不然我肯定會被嚇壞的。他告訴我,他想要將我納入麾下,並詢問我是否真的想要承擔他將要賦予我的重任。 我略帶拘謹地回復了他,口中說的還是「我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但是我會盡最大努力不辜負您的期望的」這種套話。我沒有說出我的顧慮,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喜歡聽到這些顧慮的,更何況晚餐時他接待我的方式已經大大地減輕了這些顧慮。 他看起來對我的回覆沒有不滿。因為他馬上就從座位上站起來,徑直走向我,臉上帶著半開玩笑的神情,拽了拽我的耳朵,我知道這表示他欣賞我。他緊接著說:「好,明天早上7點您再來一趟,這次直接到這裡來就好。」以上就是我在加入這個聖地前發生的全部談話。我一直把這個地方想像成一個充滿了無形神諭以及雷聲和閃電的地方。 這也就算是我的授職儀式了,真是特別簡單。這個職位背後的責任讓當時的我不勝惶恐。 在這一短暫的接見和簡潔的對話結束之後,第一執政對我做了一個手勢,我覺得他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然後就離開我走進了相鄰的一個會客廳,那裡肯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在等待著他。這一簡單的開端讓我稍微安下心來,此後我跟在一直等在門外的嚮導身後,按原路離開了那裡。我走過的那些昏暗走廊空無一人,孤獨和寂靜統治著一切。我在離開宮殿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遇到,只有騎兵表演場的大門處有一個衛兵在把守。 我回到了馬爾伯夫酒店,那裡是約瑟夫·波拿巴當時的住所。他當時已經就寢,但我還是叫醒了他,並把在杜伊勒里宮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他鼓勵了我,然後我就回到了我在他住所占據的房間裡。我當時的精神狀態高度緊張,根本沒有睡意。我需要那個寧靜的夜晚,我要好好思考一下白天發生的事情:那天簡直充滿預料之外的事情。我在腦中走馬燈般地把這些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我被介紹給波拿巴夫人時的情形、我被介紹給第一執政時的情形、他們簡單的家庭生活、那頓簡單又溫馨的晚餐,還有拿破崙當晚對我的接見。我的腦中簡直就是一團糨糊。我發現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追逐一個我從沒有想過的目標。我發現自己註定會走上一條和我夢想中完全不同的道路。這些想法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還是一下子顯得有些難以接受。 我當時只有24歲。我從沒有求過命運女神什麼,她想讓我幹什麼呢?這一新的發展對我肯定是有好處的,但是我真的適合這個新崗位嗎?難道我不是在把脖子伸進一個我無力承擔的鐵犁中嗎?當時的我,就像所有踏入未知的人那樣,處於非常困惑的狀態。這些思考也讓我難以入眠。天還沒亮,我就起床動身前往杜伊勒里宮了。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 我之前還一直擔心自己會在複雜的宮殿里迷路,或者要艱難地向衛兵解釋清楚我到底是誰。但是,出乎我意料,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般。我順利地到達了昨晚的那扇小門前,路上什麼問題都沒有發生。我還記得那個門上的小窗,引導員一見到我就把我領進了書房,裡面還空無一人。第一執政當時正在會客室中,接待財政部長戈丹先生,日後他成了加埃塔公爵。書房裡有一面向外凸出的窗戶,我走到窗戶旁的桌子那裡坐下來,等待第一執政。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後,他終於來了,手中攥著一張紙。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書房裡突然多了我這麼個大活人,仿佛我一直都是書房的一部分,一直都在那裡坐著。他徑直地開始向我口述一份給財政部長的便條。他是如此健談,以至於我基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僅僅記下了他所說內容的大概一半。完全沒有詢問我是否聽見他說了什麼,或是否完成了記錄,他直接就把那張紙抽走了。當我向他指出我的字跡是難以辨認的鬼畫符時,他表示部長很熟悉這裡面講到的問題了,他自己能搞清楚的。說完,他就返回了會客廳。戈丹先生到底有沒有讀懂那張便條,對我來說也成了一個謎。當時我坐在書房裡,一直祈禱那張便條不要被打回來,更加不要讓我向他解釋我到底寫了些什麼,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但是,我直到今天也再沒有聽人提起過那張便條。 第一執政幾乎很快就回到了書房中,他派人找來了迪洛克將軍,並讓他在宮中給我找一個房間,同時讓他邀請我和宮中的女官和侍從官們同桌進餐。迪洛克將軍正是負責這一事務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布列納進入了書房。他對於我也在書房裡表現得很是驚訝。這也是我第一次在第一執政的書房中看見他。第一執政讓他把我此前坐著寫便條的那個窗邊的位置讓給我,讓他自己到外面的房間去找個地方坐。布列納之前一直不知道我已經被第一執政召入內閣了。剛開始,他只是好奇地看著我,跟我打招呼的時候也比較冷淡。但是,沒過多久,他的態度就變得友好起來。迪洛克將軍帶著我前去進午餐,我們離開了布列納。後來我了解到,他更習慣自己在房間裡吃飯。 午飯過後,我回到書房。第一執政很晚才回來,並且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在會客室里接待客人。這也給了我充足的時間,來思考我的新職位,並給我處理我和布列納的工作的空閒。 拿破崙其人 在接著講我的故事之前,我想大致勾勒一下這個時期我看到的拿破崙的形象。 他這時候的身體特別健康。在不久之前,他剛剛擺脫一個從執政府的第二年就開始困擾他的內科病。那是一種慢性皮膚病引起的頑疾,之前的治療一直治標不治本,病痛也逐漸深入了他的身體。直到不久前,他那位技術精湛的醫生科維薩爾才將病根徹底剷除。關於拿破崙染上這一疾病的經過,我是聽人這麼說的:當年在圍攻土倫的時候,他指揮的炮兵隊伍中有一名炮手陣亡。但是炮擊肯定不能停止,因此拿破崙決定親自上陣,手操搗錘為大炮填充了數次火藥。數日後,他就染上了一種奇癢無比的惡性皮膚病。這時人們才發現,那位死去的炮手是被感染了的。拿破崙從他的手上拿過裝填器,也就因此被傳染了。當時出於年輕人的粗心,以及公務繁忙,他並沒有徹底治療,僅僅是服用一些可以讓症狀消失的藥物就滿足了。但是這也讓毒素深入他的身體,並極大影響了他的健康。人們還說,這也是拿破崙在義大利還有埃及戰役時外表看起來如此瘦削和孱弱的原因。到了執政府建立後的第二年,隨著他的健康每況愈下,他認為必須要接受徹底治療了。拉那將軍督促他去尋求科維薩爾醫生的幫助。拉那將軍的岳父將科維薩爾帶到馬爾梅松城堡,科維薩爾醫生是他的醫師和好友。拿破崙將自己的治療託付給了醫生。這位新醫生選擇以起泡法來治療拿破崙:他開的藥和囑咐的飲食調理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拿破崙越是了解科維薩爾,就越是尊敬後者。他加冕為皇帝後,將科維薩爾召喚到身旁,作為自己的首席,也是唯一的醫生。 拿破崙當時稍微有一點肥胖。隨著此後他經常泡澡來緩解疲勞,他的肥胖程度也增加了。每日不定時泡澡是他早年養成的習慣。而在他的醫生指出頻繁泡熱水澡會讓他變得虛弱並且使他變得臃腫之後,他就極大程度地改變了這一習慣。 拿破崙的身高算是普通水平(大概5尺2寸)[3]。他身型結實,上半身略微有點長。他的頭特別大,顱骨發育得很好。他的脖子很短,肩膀很寬。他胸脯的大小和他結實的身體很是匹配。當然,他的頭腦比身體更加強壯。他的腿形狀優美,雙足小而精緻。他的雙手精緻而飽滿,手指由下往上逐漸變細。他很是以自己這雙手為榮。他的額頭又高又寬。他的眼睛是灰色,既有穿透力又靈動。他的鼻樑很直,鼻子很漂亮。他的牙齒也不錯,嘴型更是完美。他的上唇略微往嘴角下沉,顴骨略微突出。他的皮膚很光滑,膚色很白,不過是那種暗示著良好血液流通的白。他的頭髮是漂亮的栗色。直到遠征埃及時,他都留著整齊覆耳的長髮。自那之後,他把頭髮剪短了。他的劉海很薄,露出他那承載了無數偉大思想的額頭。他的臉型和其他樣貌特徵都出人意料的普通。一句話總結,就算是跟現存最優美的古典時代的胸像相比,他也不會在尊貴和莊嚴上輸掉半分。 他的這一形象,一直到他統治的最後時期也不會有大的變化。在此基礎之上,我想加一些其他的細節。這都是我經過和他多年的親密共處之後發現的。當他生氣的時候,他的臉上會出現一種可怖的神情。你可以明顯感到,在他的額頭和雙眉間有什麼東西在旋轉;他的眼睛中會燃起火焰;他的鼻孔會伴隨著體內的風暴而脹大。但是這些一時的變化,不論原因為何,都不會導致他思維混亂。他似乎可以很好地控制這些情感的爆發。並且,隨著時光流逝,這樣的爆發越來越罕見。他的頭腦一直都保持著冷靜。永遠不會有氣血上涌到那裡,它們總是會回流到心臟中去。在日常生活中,他臉上的神情總是冷靜的。他總是在沉思,表情也會略微顯得嚴肅。當他心情很好,又或是想要討好某人時,他的面部表情是那麼甜蜜而充滿愛意,他的臉上也會掛著一輪最優美的微笑。和熟人在一起時,他總是喜歡開玩笑,笑聲很洪亮。 當他的身材在統治的後期愈發臃腫時,脂肪也主要堆積在他的軀幹上,而沒有怎麼影響到他的下半身。也正是因為這樣,在他倒台之後,人們總是會評價他的上半身會讓人想起一個宏偉莊嚴的雕塑,而他的「底座」則和他的偉大完全不成比例。 如果不提到他那頂帽子和那件大衣的話,我對拿破崙的描述就會是不完整的。他的帽子不帶墜飾或是流蘇,唯一的裝飾就是那個由黑色絲線綁著的三色帽徽。他的灰色大衣總是覆蓋在那身簡單的上校軍裝之上。這頂帽子和這件大衣已經成為他的標誌。即便是在他住所里那些衣服鑲金嵌銀的將軍和民政長官中間,他的這套行頭也散發著光芒。 由拿破崙幼時校長及校監們提供的相反評價來看,他小時候的表現完全不會讓人猜到他將來會成為一個這樣的人物。事實上,一直到他從軍校畢業後,他才真正開始好好學習。他經常跟我說,自從畢業後,他時常每天工作16個小時。但是,他其實一直擁有那些優秀品質的苗子,他的教育也幫助這些品質茁壯成長了起來。此後在一系列事件的幫助下,它們長成了我們今天所熟知的樣子。這些主要的品質是:對於自身尊嚴的感知及自豪、戰士的本能、改革者的天資、對秩序和自律的熱愛。在他還是一個孩子時,一次不公正且丟人的懲罰讓他悲傷到傷害健康的程度。而一次對他父親的無理中傷更是促使他拿起武器去討回公道,即便葬送自己的前途也在所不惜。他當時還只有14歲。同年,也就是1783~1784年的冬天,他正是布里埃納軍校里的孩子王。他將落在學校中庭里的雪收集起來,搭建了城堡和防禦工事。之後,在他指揮下,大家進行了模擬攻城戰,用雪球和冰塊做成的炮彈被四處拋擲。他當時就已經既是一名工程師又是一名將軍了。當16歲來到巴黎軍事學院時,他被學校的揮霍作風和散漫震驚了。於是他向副校長提交了一份建議書,提出一個改革的方案。這一方案中的主要思想日後都被他應用到楓丹白露、聖西爾以及聖日耳曼軍校中。 說回在布里埃納軍校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假日期間負責劇場安保。那天演《愷撒之死》。他在努力保證劇場入口處的秩序。這時,學校門房的妻子來了。雖然她根本沒有買票,但她覺得她自己一直以來為大家服務理應可以讓她獲得劇院中的一個位置。因此她在大門處引發了騷動,拚命想要擺脫劇院的守衛。她招引來了正在執勤的拿破崙,後者只說了一句話,就恢復了秩序:「把這個放肆的女人拉走!」 那些在拿破崙年輕時就認識他的人都一致認為他本性是溫和、內斂以及喜歡沉思的;他不喜歡嘈雜的場合;比起其他成就,他更鐘情於科學研究。但是,人們也傳說他曾經嘗試過取悅文學女神。人們認定他創作過一些詩作,但是這不過是些短暫的嘗試。我也從沒有聽他承認過那些作品是他寫的。關於這方面,我還有一點可以補充:我不止一次地聽到他對詩歌這種藝術形式發表看法。除了認可真正的詩歌是思想最高級最絕妙的表達方式之外,他普遍認為韻文是一種無聊的消遣,既耗費大量時間又沒有任何意義。詩歌的機理,半句和韻腳帶來的束縛完全不適合他豐富而又活潑的思想。雖然不寫詩,但是拿破崙生來就是一個詩人。他廣闊的思想、他演講和筆尖的原創性以及他的宣言都證明他的想像力強大而富饒。和柏拉圖一樣,他的散文中包含了遠超許多詩人詩句的詩意;也和柏拉圖一樣,他時刻準備著把每一位頭戴花冠的詩人趕出共和國的邊界。 我手中有一個他交給我的皮夾,其中保存著他最重要的私人文件:他的受洗證書、他的婚約、一些信件以及幾張紙。這些紙上有一些文辭優美的思考和寫作片段,並沒有任何和創作詩詞有關的痕跡。但是,這也並不代表他就從來沒有寫過任何詩詞。講到這裡,我就要講一下幾年前在《兩世界評論》中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人們發現了一些拿破崙年輕時的作品,其中一部分是手稿。這個故事讓我想起小說家們慣用的激起人民興趣的伎倆:在什麼廢墟或者幾百年沒人進入過的地窖里發現了他的手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篇文章聲稱這些文件被託付給了費沙紅衣主教(了解拿破崙對他這位表舅看法的人都知道,拿破崙肯定不會選他作為自己的親信)。而這位紅衣主教在離開里昂時將文件轉交給了自己教區內的一位神父。然後這位神父將這些文件鎖在了一個盒子裡,之後這個盒子又被一個雜貨商買到了云云。這個故事特別不可信。 既然已經離題寫了這麼多關於拿破崙童年和青年時的事情,我覺得正好可以在這裡提一樣他的品行特徵:他永遠保持著對父母以及他的伯祖父呂西安副主教的尊敬。在自己的侄子夏爾·波拿巴[4]去世後,呂西安領班神父副主教就是波拿巴家族的族長了。拿破崙的父親在他10歲的時候將他帶來了法國。而當他父親在蒙彼利埃去世時,拿破崙只有15歲。他在那個時候寫給母親和伯祖父的信件都體現出喪父之痛[5]。拿破崙從小就和父親分隔兩地,父子之間了解也不多。夏爾·波拿巴並沒能教育他的孩子們,他將這個重任交給了自己的妻子,一個性格剛強的女人。後者溫柔體貼地完成了自己作為母親的職責。她給自己孩子帶去的從來都只有高尚和寬厚的情感。在幫助他們培育天生的優點的同時,她也小心地剔除他們身上不好的習性。 拿破崙在1787年失去他的父親,那時他還在巴黎軍校就讀。他父親在約瑟夫的懷抱中離世。費沙神父以及德·佩爾蒙夫人當時也在場。前者日後成了紅衣主教,後者則是阿布蘭特公爵夫人的母親。夏爾·波拿巴對他的長子說了一席話,希望他放棄使他遠離家庭的軍旅生涯,並表示如果他可以回到科西嘉繼承自己的位置,自己會很欣慰。之後,他將自己六個孩子的名字一一念出,並託付給了自己的長子,要求他在年齡所允許的範疇內儘可能地為他們扮演父親的角色。約瑟夫那一年17歲。 1802年,蒙彼利埃市議會投票決定建一尊雕像紀念夏爾·波拿巴。拿破崙感謝了議員們的好意,但是考慮到他父親的逝世已經是18年前的事了,他給他們發去這樣的回覆:「如果我是昨天剛剛失去父親的話,那麼這樣高規格地表示我的惋惜就是適當而自然的。但這件事情距今已經將近20年了,因此我覺得這麼做與公共利益不符。」可見他之所以拒絕這一致敬,是因為他認為其動機與其說是紀念他父親,不如說是慶祝他自己的榮耀。這件事情之後,路易·波拿巴將父親的遺體遷至自己在聖洛的莊園重新安葬,並在那裡豎起了一座紀念碑。 拿破崙作為炮兵中尉駐紮在瓦朗斯時,曾返回科西嘉探望過他的家人。當時,他的伯祖父呂西安副主教就已經因為痛風而臥床多年。拿破崙此時剛滿18歲,因為不忍心看到伯祖父受苦,他悄悄給蒂索醫生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仔細描述了這位病人的症狀,並且用自己感人的惦念,哀求醫生可以出於仁心,用超群的技術提出一些治癒,或者至少減輕他伯祖父痛苦的方法。他並沒有收到回信。這封信肯定是湮沒在這位名醫當時收到的千百封請求幫助的信件中了。 5年後,拿破崙又得到一次休假的機會,他一刻也沒有耽擱,旋即就返回科西嘉。到達科西嘉後,他再次見到自己的伯祖父:他躺在病榻上,已經快不行了。這一悲傷場景在他腦海中喚醒了諸多回憶:這位高尚的人是如何親切對待自己的侄子們,尤其是拿破崙自己。那些場景仿佛就在他眼前。社會上流傳的所謂呂西安副主教對自己的侄子們說過的話是不對的。他侄子們對於他逝去都非常傷心,對於他們來說,他就像是第二位父親一樣。失去他對於波拿巴家來說,相當於失去一位領路人和保護者。不論是對他還是自己的父親,拿破崙都懷抱感激之情。 杜伊勒里宮中的人們 自從進入杜伊勒里宮之後,我就一直對檢視我所在的這個房間樂此不疲。我也會一直會盯著拿破崙辦公桌上的那些文件看,但是我並不敢真的去碰它們,因為我不敢想像他這麼小心的一個人會在入職第一天就這麼相信我,我也不覺得自己值得這樣的信任。他選擇來作為辦公室的這個房間中等大小,光源則只有牆上的一扇窗戶,開的角度很特別,可以向外看到花園。房間裡最主要的家具就是一張壯觀的辦公桌,擺放在屋子正中央,覆蓋著鍍金銅雕。桌子的四條腿則被雕刻成獅身鷹首獸的樣子。桌子的設計就像是一個盒子,自帶一個滑動的頂蓋,因此桌子能在不影響桌面上擺放的紙張的情況下合上。椅子是古典時代的設計,椅背上覆蓋著綠色羊絨裝飾織物。織物上有絲綢細帶做出皺褶效果,並以絲綢細帶封邊。通常來說,第一執政只有在簽名時才會坐在他的辦公桌旁。一般他都是坐在一個綠色塔夫綢覆蓋著的長沙發上。沙發旁有一方小桌,上面放著當日所有收到的信件。每天早上,前一天的信件都會被從小桌上轉移到寫字桌上,為當天新的信件騰出位置。一個多扇屏風將他和壁爐中炙熱的火焰隔開。我的辦公桌就被安排在他手邊。在拿破崙住過的所有宮殿和宅邸中,他的工作室都是這樣安排的。他從不安排什麼秘密辦公室。但是,如果空間允許的話,他總會在相鄰的房間裡掛一幅常用的地圖。測繪辦公室負責人會在他需要的時候來到這個房間。而當拿破崙講到的話題需要在地圖上展現時,我會來到這個房間中記錄他說的話。在書房深處的角落裡放著兩個書櫥,這兩個書櫥之間,放著一個人們俗稱調節器的巨大精確擺鐘。一個長長的釉瓷壁櫥背靠著其中一面牆放置著,高度大概到一個人的胸口,頂部是大理石的。壁櫥裡面放著幾個紙箱子。房間裡還散布著幾張椅子,還有一個小的普魯士腓特烈大帝騎馬銅像。這些就是執政工作室里簡單的家具陳設。其中唯一的奢侈之物就是那個辦公桌。那是他在工業博覽會上購置的,是熟手製造商畢昂內[6]的傑作。就像其他和他有關的事物一樣,拿破崙簡樸的品味在這裡一覽無遺。 內閣唯一的附屬房間就是一間測繪室或者地圖室,掌管這裡的也總是同一名軍官。他以前在克拉克將軍的麾下服務,他的兒子屈維萊-弗勒里先生則是一名優秀的文人。在經過努力的學習並在路易大帝高中[7]榮譽畢業後,他被派去指導奧馬勒公爵殿下的教育,並在日後成為他的秘書。 圖書管理員是里博先生,他在遠征埃及時就跟隨在波拿巴將軍身旁。他是博學多才的文學家,也是學識淵博的書籍收藏家。他曾是開羅科學與藝術委員會成員,也曾擔任克萊貝爾將軍的秘書。在1807年,他突然就辭職了,也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人們懷疑是因為德尼納神父那時候成了他的上級,讓他覺得受到了冒犯。德尼納神父是位學者,創作了包括《義大利的革命》等在內的多本珍貴著作,還曾擔任腓特烈大帝的藏書管理員。他在美因茨被引薦給拿破崙。為了向他表明自己對他的敬仰,並且展示對他才能的認可,拿破崙將他任命為首席圖書管理員。但是這只不過是一個名譽職位罷了。里博先生返回奧爾良附近的鄉下生活後,皇帝曾命令我去將他請回來官復原職。我給他寫了數封急件,他一封都沒有回覆。皇帝不得已開始尋找替代人選。我向他推薦了巴爾比耶先生,文人圈子裡都知道他精通目錄學。我之所以會知道他這方面的才能,是因為我離開學校後曾有幸在他手下工作過一段時間。當時他奉命為督政府以及立法機構建立圖書館。所有人都支持對他的任命,因此這位學識豐富的目錄學家被任命為皇帝的圖書管理員。巴爾比耶先生是《匿名作者及假名作者字典》以及其他許多目錄學及文獻學著作的作者。他的所有作品都以公正的批判精神而聞名。 阿梅代·茹貝爾先生,日後會加官進爵並成為法蘭西文學院院士,當時還是政府的東方語言翻譯秘書。他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為內閣處理了大部分的翻譯工作。作為一個翻譯官,他享有第一執政的絕對信賴,他也因此負責翻譯了許多非常重要的文件。 勒洛涅·德·依德維爾則在幾年後成為內閣的北方諸語翻譯秘書。他此後也成為參政院審理長以及議會議員。德·依德維爾曾以法國駐當地使團隨員的身份在德國、波蘭、俄國、瑞典和丹麥等國家都派駐過多年。他在內閣里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工作:從我國外交官發回的文件以及外國發表的信息中抓取有關敵軍組成和動向的資訊,並提交一份概括這些信息的詳細報告。德·依德維爾先生的報告是如此清晰和準確,以至於皇帝對外國軍隊的動向像對法國軍隊一樣了如指掌。在對德意志和俄羅斯的戰役中,德·依德維爾先生一直騎馬跟隨在拿破崙左右。他那時的職責包括審問戰俘以及詢問所過之處的當地居民,並翻譯所有交到他手中的信件。得益於德·依德維爾的熱忱和洞察力,皇帝總是可以獲得一些對自己很重要的信息。 拿破崙身邊許多人都來自他年輕時代的老相識。在他身邊的除布列納之外,還有這麼一些人:洛里斯東上校,他和拿破崙是布里埃納時代的校友;迪皮伊神父此前是布里埃納軍校校長,現在他安穩體面地在馬爾梅松城堡享受退休生活。馬爾梅松的藏書不多,即使有藏書也都存放在拿破崙的書房裡。迪皮伊先生從沒有進入過那間書房,但是他依舊被任命為馬爾梅松的圖書館管理員。他是一個體面人。他對他這位學生可以說是頂禮膜拜。相比讀書或做研究,他一直對打理經濟事務更有熱情,這是他繼承自管理布里埃納軍校時的習慣。因此他退休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管理酒莊。雖然馬爾梅松城堡不比香檳省,沒什麼珍貴葡萄品種給他管理,但是迪皮伊先生在加爾什和敘雷訥都購買了一些葡萄苗圃。通過某種秘密方法,他成功讓這些葡萄褪去了那種敘雷訥葡萄本有的青澀和酸味,並成功用這些葡萄釀出了甜美冒泡的香檳酒。馬爾梅松的清潔工是一個叫奧特的男人,他以前是布里埃納軍校的清潔工。這個正派的人和他的妻子也在馬爾梅松過上了平靜的休養生活。拿破崙的軍校同學德馬茲兄弟,自然也沒有被遺忘。哥哥在1806年被任命為博彩業管理員。和拿破崙很親近的弟弟則被任命為皇家動產管理人。此後在百日王朝期間,他還擔任了宮廷大臣這一職務。 當我在1802年進入杜伊勒里宮時,宮中事務是這樣安排的:第一執政不再和所有人一起進餐。他總是和約瑟芬夫人以及其他一些家人共進晚餐。每周三是例行舉辦國務會議的日子。在那一天,他就會邀請國務參事們和部長們來一起吃晚餐。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吃午飯,午飯的內容也很簡單。至於搭配的飲品,兌水的勃艮第紅酒和一杯咖啡就足以讓他滿足。因為其他時間他都忙於工作,因此一般在午餐時間接見一些他的聊天對象。這些人一般都是文學家或藝術家。迪洛克將軍是他的宮廷主管,他的職責包括管理宮廷的各項開支,維護宮內秩序以及監管宮殿安全。他同樣負責主持軍官、貴婦以及侍從官用餐的餐桌。宮衛隊當時主要由4名掌管衛隊的將軍(拉納、貝西埃爾、達武、蘇爾特)以及8名侍從官(勒馬魯瓦、卡法雷利、洛里斯東、科蘭古、薩瓦里、拉普、豐塔內利上校以及勒布倫上尉)組成。其中,豐塔內利上校是義大利軍官,勒布倫上尉則是第三執政的兒子。宮中還有4名主管(德·呂賽、雷米薩、迪德洛和迪德洛爾先生)以及4位女官(德·呂賽、塔盧埃、雷米薩和洛里斯東夫人)。每個禮拜,都會有一名衛隊將軍、一名侍從官以及一名宮殿主管在拿破崙身旁執勤。 宮殿主管主要負責宮中各項服務、維護禮節,同時還要檢查劇院。女官們的職責則包括陪伴約瑟芬夫人,同時她們也負責引薦各國大使夫人及其他來賓的夫人。每周都會有一名女官在約瑟芬夫人身旁待命。而如果遇到慶典或是其他重大場合,所有女官和宮殿主管則都會在場。當班的衛兵將軍同時負責主持衛兵及軍官們的晚餐餐桌。那時候,第一執政的家就已經跟宮廷很相似了。作為政府首腦,他家中發生了很多變化。因為他已經位高權重,身邊圍繞的人也就變得越來越多,參與的事務愈發重要。他和國家高級公務員以及各個外部勢力的代表之間也發展出了繁雜的關係網絡。但是,拋開這些不看,拿破崙的私生活其實並沒有發生變化。 針對第一執政的謀殺行動 在執政府建立的第一年,發生了多起想要危害第一執政性命的密謀,主謀者都是霧月政變中被打倒的人。這些密謀中的一部分被掐滅在了萌芽階段,另一些則沒有獲得成功。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計劃在歌劇院用刀捅死第一執政的那個密謀。不知是出於他對自己昭昭天命的自信,還是因為他對危險從來都不屑一顧,拿破崙一直堅信密謀者們都是一群無能鼠輩,不會成功。因此,直到那次事件前,他一直不大去懲治這些人。但是,雪月3日的這次襲擊抹去了他的這種安全感,並讓他看到處理這些人的必要性。最顯著的例子就是護民院中那些膽大包天的雅各賓黨人,正是他們謀劃了歌劇院的血腥災禍。這一決定的結果是一項嚴厲措施的出台,日後一些研究拿破崙的歷史學家對其多有詬病。爆炸是在第一執政的馬車通過後數秒內發生的,我不會描述這次密謀中使用的殺人機器的具體細節,但是請允許我這裡講述一下這次爆炸的後果:將近80人受傷,巴黎的一整個街區都被爆炸的威力震撼、有幾棟房子更是被嚴重地損毀了。這一駭人的罪行引起了大眾的廣泛憤慨,更讓第一執政怒髮衝冠。這一針對他性命以及巴黎一部分群眾性命的攻擊促成了對歌劇院密謀者的定罪,且逮捕了其他130名相關人士。這些人要麼是在雅各賓恐怖統治期間犯下過累累罪行,要麼是危險的狂熱分子。這份名單是由富歇擬定的。而警方的偵察則在一個月後揭露了殺人機器的真正製造者:他們是喬治[8]領導下的一群保王黨。喬治一直是第一執政的主要敵人,處心積慮地想要摧毀他。法院在沒有開庭審理的情況下就取締了這群人的社團,當然是一次專制的行為。但是,如果你熟悉當時的狀況的話,你就可以完全理解,在當時想要合法地對他們發起訴訟是多麼地不方便。不論是誰都應該承認下面幾點:大眾是希望嚴懲這些備受憎恨的嗜血之徒的;而大眾意願本身也可算是法庭意志的一種形式;我們當時必須讓這些可惡可恨的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對他們睜隻眼閉隻眼;將這些血染祖國,傷害祖國的人驅逐出境既滿足了輿論,也是對維護公共安全立下的承諾;雖然第一執政以慈悲為懷,寬宏大量,但是他也不能在他大部分的保守派顧問面前顯得軟弱;他在之後也釋放了許多被逮捕的雅各賓黨人,至於那些與密謀沒什麼關係的人,他也為他們減了刑。事實上,有一些雅各賓黨人只是被命令不許離開法國,並接受警方的監視而已。只有那些最兇惡、最冷酷的,會對社會安全造成極大危害的人才受到了驅逐出境的待遇。我後來認識了這些人中的一個,他對我說,所謂的驅逐出境在實踐中也更多只是一種威脅,而不一定真的會實施。這個人就是菲利克斯·勒佩勒捷。他當時上了驅逐名單,但是後來第一執政主動赦免了他。雖然他滿腦子都是極端思想,但他也是一個體面人。作為他那個小鎮的鎮長,他以卓越的管理技巧和能力而聞名。鎮長也是他在帝國統治時唯一同意接受的職位。出於對原則的堅持,他還拒絕了授勳的榮譽。但是到了百日政權時期,他意識到了當時只有拿破崙才可以拯救法國免受外敵奴役,因此他終於團結到了拿破崙身邊,成為眾議院的一名議員。他的愛國主義情懷也使得他成了波旁復辟政權的敵人,這一次他們判刑將他流放。 拿破崙及家人的日常生活 經過這次對雅各賓黨人的懲處之後,拿破崙又找回了他的那份安全感,不再為他可能遭遇的威脅而憂慮。每次有警察或者他近旁的人向他遞交這方面的報告,他總是聽得很不耐煩。他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冷靜,也沒有改變他的生活起居習慣。他並沒有讓這個插曲影響他的工作。我進入這位執政的宮中時,完全看不見任何暗示著懷疑或恐懼的預防措施。他的生活方式總是非常居家的,尤其是在馬爾梅松城堡。工作、鍛煉或射擊之外的時間,他一般都是和約瑟芬一起度過。他總是獨自吃午飯,那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放鬆的時間。他會在這期間接見他想要與之聊天的人,聊一些關於科學、藝術和文學的話題。他總是和家人一起享用晚飯,飯後,他會到工作室去轉一圈。如果那裡有事情需要他處理,他就待在那,如果沒有,他會回到客廳下棋。一般來說,他喜歡以不拘禮節的方式和人談話。他喜歡和人討論問題,但是也不會強行讓別人接受他的觀點,更不會在討論中矯揉造作地表示出自己的地位或智力優於別人。而當他和女士們聊天時,他喜歡品評她們的服裝打扮,或者給她們講悲傷或諷刺的故事:多數都是鬼故事。到就寢時間時,約瑟芬夫人會跟著他回到臥室。拿破崙一般花在睡前準備上的時間不長,他以前也常說他每次回到床上總是充滿喜悅。他曾經表示,人們應該豎立許多雕像來紀念床和馬車的發明者。但是,縱使他是那麼享受柔軟的床,縱使他經常累得直接癱在床上,他也不止一次地要在深夜從床上爬起來。他從前總會在躺下1小時後就精神百倍地醒來,仿佛他已經睡了一整晚。而每當他在床上躺下,他的妻子就會坐在床腳開始讀書。她讀書的聲音很好聽,他也樂於聽她讀書。在馬爾梅松城堡的時候,拿破崙則會在花園裡度過自己的閒暇時光。但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會浪費任何一點時間。 約瑟芬在白天基本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每天白天都會有許多訪客來找她,她習慣和朋友以及新老熟人一起享用午餐。她沒有什麼消遣娛樂的愛好:她既不會畫畫,也不是音樂家。她的房間裡有一面豎琴,每次她在沒什麼其他事好做的時候就會去彈奏這面豎琴,每次她彈的都是同一段旋律。她之後開始織錦,也會讓她的朋友和訪客來協助她。馬爾梅松城堡會客廳里家具上的罩布就是她這樣親自織出來的。看到她的生活逐漸忙碌起來,拿破崙很是開心。我們和英國議和後,約瑟芬得以和英國的植物學家以及倫敦的苗圃管理者們通信。從他們那裡,她獲得了許多珍稀的或全新種類的植物和灌木,可以將其加入她的收藏之中。她曾把這些英國寄來的信件交給我,並讓我將它們翻譯成法語。在馬爾梅松城堡的時候,約瑟芬則會定期去她那漂亮的溫室視察,她對這個溫室很有熱情。到了晚上,她喜歡下雙陸棋,也下得很好。 家庭成員參演的戲劇在馬爾梅松城堡中也時常上演,地點一般是一個可以容納200人的小劇院。歐仁·博阿爾內總是可以出色扮演男傭的角色。他和姐姐奧爾唐斯是劇場最主要的演員,他們也的確有相應的才能。除了他們之外,參演的還有布列納、洛里斯東、德農以及其他在第一執政住所里的女官和軍官。米紹是劇院經理。他是一名優秀的演員,同時也是法蘭西戲劇院的股東。他同時還負責演出劇目的指導以及彩排工作。拿破崙經常會觀賞這些表演。一般都是一些輕喜劇,很能博他的歡心。他也熱衷於在劇終後點評這些演員的表現。他的評價,大部分都是正面又有趣的,這也向我們證明了他很重視這些表演。到了周日,城堡中則會舉行小型舞會。拿破崙經常也會跳上一曲,他很享受這種淳樸恬靜的生活。 當拿破崙在馬爾梅松休養時,他仿佛就是他那一大家子人中的父親。褪去圍繞在身邊的偉大光環後,他那簡單而又高貴的舉止以及約瑟芬夫人優雅而令人愉悅的親近感都讓人倍感著迷。在空閒時,第一執政常會帶著我一起閱覽他的書櫥。他也會在這時告訴我他覺得我應該閱讀哪本書。他認為詩歌沒有什麼意義,因此也建議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詩歌上面。這是因為他聽說,我就像所有其他初出校門的年輕人一樣,總是想要試試看自己有沒有寫詩的才華,而這些嘗試的結果都異常慘烈。每當他看見我空閒下來,他就會覺得我是在構思一首新的詩歌。後來當我告訴他我對詩歌沒什麼興趣之後,他對我說:「您是正確的,這是一門空洞的科學。」 拿破崙並不是一直對詩歌抱有這樣的看法的。更準確的說法是,他認為當時的著名詩人們都過分糾結於社會對他的議論。在他登上執政府的高位後,他不光結交了許多科學家,也同樣結交了很多的詩人和文學家。他對勒梅西埃的態度既尊敬又和藹;迪西和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對於他展現出來的態度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他尤其看中迪西和勒梅西埃在悲劇創作方面的才能。據說,他曾為迪西準備好了退休後在元老院中謀一個位置,之後更是打算為他授勳。但是,從之後的發展來看,迪西殘忍地拒絕了他的提議。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當路易十八在1814年授予他同樣的榮譽時,迪西就欣然接受了,一併接受的還有6000法郎的退休金,儘管他在1800年的時候將同樣的勛位獎章稱作奴隸的胸牌。 勒梅西埃大膽的想法和表達、他豐富多彩的點子以及他的創造力都讓第一執政注意到了他。但是要說第一執政被他深深吸引,應該也談不上。不論如何,他當時已經準備好獎勵勒梅西埃的才能了,但是第一執政提出的這些榮譽和幫助也同樣被他拒絕了。執政府建立的第二年後,當時的大環境還是「純潔的」。這裡借用了一下帝國垮台後那些為自己的變節開脫的人的話,他們都表示那時候拿破崙的榮耀還是「純潔的」。勒梅西埃突然就離開了馬爾梅松,想必是當時的政治形勢傷到了他作為共和黨人的心吧。他走後,我們並沒有派人去召回他。這種對他的漠不關心則將他徹底推向了系統性反對我們的一方。自那之後,他就毫不掩飾他對拿破崙的恨意了,並在1817年出版的《文學課程》中公開宣誓了這一仇恨。不過,我們也不應該過於嚴苛地批判詩人們。因為他們長期持續處在興奮的狀態中,因此他們傾向於變得神經兮兮的。再加上他們普遍對俗世的東西都不太關心,迪西和勒梅西埃就是這種典型。這些特質都讓我們不能太嚴苛地評判他們。拿破崙在這些經驗中領教了詩人的敏感性,還有他們思維的跳躍性以及排外性。這些特點都向他展示了詩人們確實不堪用。他通過自己吃的這些虧,對詩人的看法和著名的貝朗熱先生一致。我曾聽貝朗熱評價說詩人們除了寫詩之外幹什麼都不合適,他一貫是那麼謙卑和脫俗。 我一直對拿破崙偉人如此簡單樸素感到十分驚訝,畢竟在外人看來他是一個如此強勢的人。我以為他會是一個既無禮又性格多變的人。但是,我發現他實際上是一個耐心、寬容而又很好相處的人。他一點也不會苛求別人,而且他不論走到哪裡都總是那麼歡樂,常常喜歡大笑以及開別人的玩笑。有時候他還會帶著一點令人著迷的天真感。但是,他的這種親近並不強求對方也以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他。而自從我為他工作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希望我和他待在一起時可以完全放鬆下來。因此,從一開始我在他面前就不會覺得尷尬或者難為情。我自然還是會被他震撼到,但是我不再害怕他了。而我在他身邊看到的一切都在強化我的這一看法:他和約瑟芬之間愉快又充滿感情的互動;他麾下的軍官們對他絕對的忠誠;他和其他執政和部長之間友善的關係;他和士兵之間的親近。 在我講述的這個時候,埃及戰役還不算是老黃曆,人們關於那場戰役的回憶也都還非常清晰。我也聽人們說起了很多戰役期間他對軍隊需求的關心和照顧。據說阿卡圍城戰結束時,他下令所有戰馬都要被用於運送傷員。而當他的掌馬官維果涅認為總指揮的馬理應受到特殊照顧不必參與這一任務時,拿破崙大發雷霆。阿梅代·茹貝爾先生當時是波拿巴將軍的翻譯官,他對我講了這麼一個故事:有一天他看見將軍從戰壕中歸來,又累又渴。他就上前去告訴將軍,當地的基督徒送來了一皮囊的酒作為禮物。波拿巴馬上下令把酒送到了傷病所。 剛好講到埃及戰役,我打算在這裡提一下一份檔案,它普遍被研究拿破崙的歷史學家們忽略了。我之所以能獲知這份文件的存在,還得感謝一個人的好意。他在藝術方面天賦過人。他也的確在藝術領域取得了巨大成就,時尚界紛紛被他優雅又有格調的作品征服。除此之外,他還投身慈善事業,為此贏得了國民們的感激。他還是倫敦慈善基金會的創辦者,該慈善組織致力於幫助貧窮的法國人。無數捐贈人,其中不乏幾位歐洲國王們,都為救濟處的建設做出了貢獻。救濟處的大門向全國的窮苦大眾敞開。 德·奧賽先生是在法軍輕步兵第2旅3團2連的命令簿上找到我提到的這份檔案的。這本命令簿是在開羅發現的,法軍離開後,它被蒙克利夫將軍的兒子交到了神父摩爾先生的手上。最終這本命令簿被借給了威靈頓公爵。下面就是這份檔案: 法蘭西共和國, 自由—平等 先生是在法軍輕步兵第於開羅大本營 先生是在法軍輕步兵第共和曆7年,雪月1日 命軍樂團於每日正午時分在醫院對開的廣場上演奏各民族小調。以期鼓舞傷兵的心情,並讓他們回憶起過往戰役中最美好的時刻。 各指揮官請下令讓各團軍樂隊輪流演奏。 以總指揮之名: 亞歷山大·貝爾蒂埃 這種對病人的關愛,對悲傷且飽受思鄉之苦的傷兵的關愛,展現的是一種纖細的情感。就像奧賽伯爵所說的,是一種母親般的關懷。而這一關懷也正是拿破崙性格的基石之一。 第一執政從埃及戰役時保留下來的癖好甚至在他的口味中也可以體現出來:他一直對埃及的物產情有獨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最喜歡的食物都是抓飯和椰棗。在他馬爾梅松和聖克勞兩處莊園的私人花園中,都養著他從埃及帶回來的瞪羚。他很喜歡親自用手給它們餵食。有時候他還會把自己的鼻煙壺給它們聞。它們很喜歡菸草的味道,在一分鐘之內就可以把鼻煙壺吸個乾淨,然後跟沒事一樣地走開。說到動物,在聖克勞的小公園裡,有段時間還曾經養過歐洲盤羊。它們從科西嘉送來。但是它們野性實在太強了,根本沒法圈養。 德·布列納先生的失寵 德·布列納先生,就是那個事實上被我代替的人,是拿破崙在軍校時期的同學。他們的軍旅生涯是同時開始的,布列納此後隨著拿破崙在義大利和埃及征戰。這些聯繫,這些習慣,以及他面對第一執政時圓滑的處事方式都使得他們特別親密,他也深受第一執政的信賴。這種親密和信賴仿佛會一直持續下去。當時第一執政已經將布列納任命為特殊國務參事,給予他的權力和特權都讓他成了政府中的重要人物。他有權直接向某些部長過問他們工作的具體細節。拿破崙一直把布列納當作自己人對待,也常會和他一起前往聖克勞的花園裡,或是步行,或是乘坐雙人馬車。德·布列納先生當時近乎獨立,他從不在宮中用餐或就寢。他剛在聖克勞附近購置了一處漂亮的房產,並進行了一番豪華的裝修。他以前經常在那裡舉辦晚宴。各個部長,尤其是富歇,以及元老院議員和其他國務參事之類的人經常接到晚宴的邀請。他生活作風之奢侈已經遠遠超過他的個人財產可以支持的程度。第一執政知道這一點。雖然此後他們的關係表面上還是一如往常,但是我有時從第一執政說的話里可以隱約感到他對布列納的不滿。他當時自然沒有跟布列納挑明。我覺得他對布列納是有牢騷的,只不過他當時還沒有仔細想明白這件事情。最終讓他不再猶豫的是發生在庫隆兄弟身上的不幸事件,這件事也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天是周三,剛好是內閣會議的日子,我正忙著在第一執政書房工作的時候,看見他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一進來就問我布列納是不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在得到我肯定的答覆後,他把布列納叫到門口。布列納來了,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似乎很不理解為什麼執政神情如此激動。執政用嚴肅的語氣對他說:「把所有你身上和我有關的文件和鑰匙都交給梅尼瓦爾,然後就請您離開吧。再也不要讓我看見您。」話音剛落,他就轉身回到內閣會議室中,並重重地砸上了門。德·布列納先生一開始被這通激烈的訓斥搞得有點困惑,待他回過神來,就陷入了極度絕望中。我盡我所能地嘗試讓他冷靜下來。我嘗試著用一些充滿希望的話來安撫他。但是說出來的這些話我其實根本不相信,在接到一個這麼簡短嚴重的決定之後,還有什麼希望呢?在他離開後的頭兩三天裡,我們之間還有通信。但之後在第一執政的明令禁止下,我們之間徹底斷了來往。引起這次爆發的是下面這件事情。 大概就在我被召進拿破崙內閣的那段時間,受益於他和陸軍部長的關係,布列納獲得了一份提供軍備和馬具的合同。鑒於他不方便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合同上,真正在合同上簽名的是庫隆兄弟。布列納提供了公司的啟動資金,之後一家銀行為庫隆兄弟提供了80萬法郎的貸款,但是前提是布列納作為這筆貸款的擔保人。不久之後,庫隆兄弟的生意就失敗了,而銀行自然找上了作為擔保人的布列納。這時,布列納拒不承認自己和庫隆兄弟之間有任何關係。但是因為這單擔保包含有地契、估清單、報告書等文件,都是由布列納寫的,銀行自然將他告上了法庭。一審中他輸了,但是上訴後他贏得了二審。然而,最終當對方將事情告到最高法院時,他在終審中敗訴了。 布列納參與的這件投機倒把的事情讓拿破崙很反感,他本來對這些商場上的事情就很不感冒。這起訴訟的緣由及其牽扯出的醜聞更是讓他感到噁心。他再也沒有原諒過自己的這位老同學和前秘書。他時常會跟我長時間地討論這件事情,這些討論總是會讓他感到很痛苦,並最終以他尖刻抱怨布列納而收場。 我要是在這裡把拿破崙對布列納的種種牢騷和批評都列舉出來,那就有點顯得我是一個小人了。但是,俗話說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布列納搞出這麼一出事情之後,大家就紛紛開始檢舉他此前不檢點的行為,其中有許多都屬於情節嚴重的問題。這更加讓第一執政不滿。本來布列納還保留著第一執政在杜伊勒里宮中給他的房間鑰匙,他還想著可以和第一執政重歸於好。但是第一執政派迪洛克將軍去把那把鑰匙給要了回來。第一執政也拒絕了再和他見面。他隨後下令,把布列納房間裡的家具,包括他在呂埃的房產中的家具全部充公。布列納在呂埃的房產是他在購買聖克勞的這棟房子之前購入的,他之前和家人都住在那裡。當然,現在他只能羞恥地住在聖克勞的房子裡了。但是他還是對家具充公這一決定表示反對,他覺得那些家具都是已經送給他的禮物,應該算他的財產。迪洛克將軍把這一觀點反饋給了第一執政,後者表示他的命令必須馬上執行,不得有半分延遲。同時他也咬牙切齒地表示,自己送給布列納的是錢,根本不是家具。 不過,看在過去的友誼和共事的情面上,拿破崙在這之後還是給了布列納一個任務:列席旁聽對喬治和莫羅密謀案中牽扯到的個人的審判,並在每次庭審結束後給拿破崙提交一份報告。我把這些報告交給第一執政,他讀完後,這些報告就都被存放在檔案庫里了。如果它們還在那裡的話,人們可以把報告的內容和布列納的回憶錄裡面關於庭審的描述對比一下,這樣就可以知道這兩個版本在思想和語言上有什麼差別了。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我不認為那本以布列納名義出版的回憶錄真的是他自己寫的。1825年,我曾在巴黎見過他,他跟我說有人命令他要寫一本不利於皇帝的書。「儘管他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他接著說,「但是我永遠不會下定決心做這樣的事,我寧願讓我的手枯萎。」但是,隨著他能力的不斷下降,他的財務狀況愈發艱難,再加上他對於失寵一事深深的不滿,都讓他在日後不敵金錢的誘惑。當出版商找到布列納表示要出版他的回憶錄的時候,他正在霍爾斯坦躲債。據說,出版商向他許諾3萬法郎,而他要做的只不過是在成品上籤個名。德·布列納先生當時已經身患重病,他同意讓那本回憶錄以他的名義出版,幾年之後,他就在卡昂的醫院中病逝了。他為這本書做出的唯一貢獻,就是一些離題的不完整的筆記。數名專業寫手之後在這些筆記的基礎上完成了這本書,而這些寫手的名字書中也有提到。因為筆記中缺漏的部分太多,寫手們只能自己做調查來補全缺失的部分。至於調查用的資料,自然是由出版商提供的。 如果這本回憶錄真的是德·布列納先生親自寫的,那麼他就不會說他擔任拿破崙皇帝駐漢堡公使時曾經幫助里爾伯爵的助手草擬了一份支持這位王公的布告,他也不會說他在1814年受到了路易十八的感謝。他更不會說拿破崙在1805年曾經告訴他自己根本不打算真的入侵英國,所有那些登陸的計劃以及繁雜的準備工作都只不過是騙人的把戲。之所以德·布列納先生不會講述這段自己和拿破崙的私下對話以及拿破崙對他的悄悄坦白,是因為拿破崙自從1802年10月20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當拿破崙皇帝不計前嫌在1805年將他任命為駐漢堡全權代表時,他照例接見了德·布列納。但是僅此而已,拿破崙皇帝在此前和此後都一直拒絕接見他或者和他通信。我此前在其他場合提到過,當拿破崙皇帝需要了解公使報告之外的信息時,一直都是我去聯繫德·布列納先生。負責聯繫法國駐慕尼黑大使奧托先生的人也是我。拿破崙皇帝一直想盡一切辦法要獲取軍隊前方以及軍隊後方的情報。 到此我就把我所有想說的關於德·布列納先生的話都說完了,之後我也再也不會提起這個話題。 第一執政最終還是走出了對他舊同學的這份不滿,他甚至還祝賀自己擺脫了這個枷鎖。做一個不合適的比喻,他所做的就像路易十四在失去馬扎然之後做的事情一樣。有一天他對我說到和此事相關的話:「我已經廢除了機要秘書這個職位,它的缺點太多了,我已經被迫認清這一點。我希望你以後對外只說自己是第一執政的隨員。你還很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其他的事情到那時候再說吧。」這個加到我頭上的隨員的身份,並沒有明確的條例規定。這個身份也是第一執政沒有給我德·布列納之前享有的種種特權的原因,畢竟他們之前已經相識多年,關係也特別親密。但在實際操作中,慣性的作用還是很強大。我還是時常成為第一執政,後來是拿破崙皇帝事實上的秘書,甚至是機要秘書。在日常政務中,我常常代表拿破崙皇帝跟各部部長們通信。甚至有的時候,因為他已經上馬準備出發或是其他什麼原因來不及給信件簽名,他會授權我把這封信和另外一封由我簽名的信一起寄出去。我自製的性格讓我沒有做出任何越權的事情。要是一個比我更大膽的人在我這個職位上,他可能就會嘗試做一些越權的事情了。每當他完成一天的公務,前去約瑟芬夫人的會客廳中和她共處1小時時,第一執政總會爭取我讓我戴上帽子跟他一起去。我雖然有時候會同意,但是一般我更喜歡獨自享受這難得的空閒時光。而之後,我經常因為待在他的書房裡處理要務而沒多少時間能留給我的家庭和朋友。最終,我對於自己在第一執政,後來是拿破崙皇帝的家庭和秘密中占據這樣一個無人知曉的位置還是挺高興的。我也沒有四處去宣揚我的職位或是讓別人注意到自己。順帶一提,我這種內斂也是很讓他高興的。他也從沒有懷疑過我什麼,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他喜歡就我內斂的性格開我玩笑。他以前常說,他身邊有幾個女士和先生大概都不知道我是誰。我覺得這句話有可能是真的。事實上,的確有那麼幾個宮廷大臣對我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在弗勒里·德·夏布隆於1815年在聖赫勒拿島上寫成的《拿破崙統治回憶錄》中,有一條記錄里提到拿破崙皇帝說過這樣的話:「梅尼瓦爾和費恩平時的生活狀態是如此封閉,以至於有些宮廷大臣在宮中工作了4年都還從沒有見過他們。」他還是完全信任我的,也沒有改變他的信件都由秘書來拆封的這個習慣。 執政府的組成人員 在接著講我去到第一執政身邊時他在忙著幹什麼之前,我應該稍微介紹一下政府裡面協助他一起治理國家的都有誰。 他的其他兩位同僚,大家都很熟悉了:岡巴塞雷斯和勒布倫。前者是一位博學的律師。得益於他的審慎與學識,他得以毫髮無傷地度過風雲變幻的大革命年代。霧月政變時,他還是督政府下的司法部長。他博學以及圓滑的名聲吸引了波拿巴將軍。此後,岡巴塞雷斯證明他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名極有技巧的政治家。他是拿破崙忠實的顧問,後者完全相信他的判斷,並曾事無巨細咸決於他。他為人有一點點古怪,因此有的人會就這一點開他玩笑,但這並不代表人們不敬重他。 第三執政是勒布倫。他曾在莫普大法官手下做事,為後者撰寫演講稿和其他與法庭相關的文字。在當時法國高等法院系統改革的大背景下,這些作品讓勒布倫那高尚的思想和傑出的風格風行一時。他是一個純粹而優雅的作家,他把自己所有的空閒時間幾乎都奉獻給了他的文學品味。他同時對金融事務和社會經濟也很有研究。從三級會議一直到元老院,他在自己參與的議會中總是會以卓越的金融知識和對睿智改革的熱忱而吸引大家的注意。他的知識儲備和他絕佳的寫作才能讓他成為對拿破崙很有用的合作者。而他和善的性格又保證了拿破崙不用擔心他日後變成一個無法掌控的批評者。 對這兩個人的選擇證明了拿破崙的處事技巧。這個三人集團也集合了當時人們能想到的條件最優秀的人。 內閣中則總共有8名成員,我認為這些人裡面排第一位的應該是外交部長,當時是塔列朗。他的名氣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我覺得我無須再在這裡贅述什麼了。他和波拿巴將軍之間的聯繫還得說回到《坎波福爾米奧和約》。聰明的他當時就看出將軍卓越的能力遲早會讓他在未來成為政府首腦。鑒於塔列朗是這麼一個富有遠見的人,他自然迅速把寶押在了拿破崙身上。塔列朗非常熟悉處事的那一套道理,工作中的他是一個才華橫溢、很會密謀以及能力極強的人。他既熟悉廟堂之上的條條框框,心中又是一個革命黨。正是他的這種二重性讓他贏得了拿破崙的喜愛。他本來就是一個精明而善於調解的人,處理外交事務時真是如魚得水。這些特質讓他成了領導外交事務的不二人選,也讓他成了第一執政指定的人選。 警務部長是富歇,第一執政的同僚們是拒絕選擇他的。我覺得他們是對的。這是一個毫無道德底線的人,他在革命期間扮演了一個血腥的角色。但是,他對於各種密謀和秘密了如指掌,他極強的隨機應變能力,他偽裝出來的那種直率和獨立,以及他深諳的那種說服他人相信他是不可替代的能力最終還是勝過了人們對他的反感。他也就得以繼續坐在他從督政府時期開始就占據的這個位置上。這個人的外貌總是讓我想起馬拉。我在年輕的時候曾多次見過馬拉。富歇比馬拉更高,人很瘦削;他的頭髮和眉毛顏色都異常蒼白;他的眼睛總是充滿血絲,他的皮膚則是青紫色的。他是如此健談,以至於對方會認為他正在一股腦地把自己腦袋裡面所有的想法都傾倒出來。他對第一執政的忠誠確鑿無疑。有時候他來馬爾梅松找拿破崙會撲個空。這時他就會來找我,並帶著我一起在花園中散步。一邊散步,他會一邊對我大說特說他是怎樣忠於職守和盡心盡力;他是怎樣恐嚇各個階層對時局不滿的人;那種將他整個淹沒的狂熱;以及他是如何時刻準備著為第一執政上刀山下火海。最後,他總是以同樣一句話收尾:「您一定要把我剛剛告訴您的話都說給第一執政聽哦!」 而可以說是最重要的部長職位之一的財政部長,由戈丹先生擔任。此前他是首席財政官,專門負責管理稅務。之後他又做過國庫署長,以及郵政局長。此前戈丹先生曾經在都政府時期兩次拒絕出任財政部長的邀請。直到霧月政變後,他才接受了第一執政的邀請。當他剛剛開始這份工作的時候,接手的是一個絕對的爛攤子:國家信用破產;稅款無法定期收繳,稅源也減少了;國庫異常空虛;總而言之一句話:國家破產近在咫尺。但是,等到我進入政府的這一時期,這位新部長已經重振了人民的信心;公共服務重回正軌;舊的金融管理部門復舊迎新;秩序取代了混亂;他更是促成了新國債的發售,其優惠幾乎和最好的銀行和商行能提供的一樣。拿破崙常說,戈丹先生在短短的數月之內就完成了清除邪惡舊制度的餘毒並重建正確的信用和審核制度所需的一切;他認為這位部長是一位體面而富有才華的管理者,雖然步子邁得不快,但總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讓人放心。之後拿破崙還曾補充到,戈丹先生給他留下的這一套系統,在之後的15年里都只需要小修小補就可以了。他完全不需要砍掉其中的任何一條措施,因為這些措施都是戈丹淵博學識和長久經驗的結晶。 當時,貝爾蒂埃將軍是陸軍部長。因為在擔任自己的幕僚長時於義大利和埃及的優異表現,拿破崙將陸軍部交給了他。貝爾蒂埃同時依舊擔任波拿巴將軍的幕僚長。他擔任這一職位仿佛是上天註定的,而他也安於這個職位,並沒有其他野心。第一執政曾將許多任務託付給他,他都完美完成了。也正因如此,對他特別滿意的拿破崙在自己的整個統治期間持續地給他送去各種禮物和榮譽。 海軍部長一職則掌握在德克雷海軍上將手中。他能升到這一位置,還得感謝他強健的勇氣,以及他過往執行任務時所展露出的技巧。他是一個機敏而博學的人,因此他說起話來總是才氣四溢。他為人勤勉,也是一個正直的行政官員。但是他和拿破崙有點八字不合,拿破崙總是抱怨他行事不夠主動,且總是拒絕主動出擊的方案。因此德克雷非常不喜歡離開巴黎,因為他害怕他一離開就會人走茶涼。但最終,他還是出於一時的暴躁和沮喪遞交了辭呈。拿破崙是希望他留下來的。他為此專門給德克雷寫信,還專門派出心腹岡巴塞雷斯勸告德克雷收回辭呈。 據說德克雷保護了許多水平糟糕的人,同時出於個人情感忽略了一些優秀的海員。這樣的行為自然為他帶來了許多敵人。拿破崙清晰地知道法國需要一支強大的海軍,但是他全情投入構思的海上征戰卻並沒有得到他期待的結果。因此他覺得自己被迫要延後發展我們這支重要國防力量的計劃。這支國防力量是我們打擊英國霸權,並迫使這個不斷組織和資助反法聯盟的政府求和的中流砥柱。但是,拋開這個插曲不談,德克雷對國家元首的忠誠有目共睹,一直到最後都是如此。 當時的內政部長則是沙普塔爾先生。這位部長先生不光是一個出色的學者。他對農業和商業問題的淵博知識、他在工業製造和藝術領域對化學的應用、他作為一個政府人員的才能以及他對公共教育事業的研究都讓他成為執掌內政部的不二人選:這個部門的職責十分龐雜,在勝任的人中,無人能出其右。 阿布里亞爾先生作為司法部長,則熱忱而誠實地主導了地方法官重組的工作。他此前是一位律師,也是革命的忠實支持者。在大革命期間,他出色地完成了多項工作。在擔任部長之前,他是最高法院的檢察官。我進入政府幾個月後,他就被國務參事雷涅先生,日後的馬薩公爵取代了。當時政府剛剛經歷了重組,警務部被取消了,其職能也被統一划給了大法官,也就是司法部長。 國庫則由巴爾貝-馬布瓦先生管理。他曾是聖多明戈的長官,對這一殖民地的管理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包括進行有益的改革、消除弊政以及改善殖民地的財政狀況。此後他被任命為元老院成員,但是在果月政變中被認定為保王黨,並被驅逐出境遣送到了圭亞那。但由於他已經在聖多明各習慣了熱帶環境,因此與他眾多一同被驅逐的獄友不同,他活了下來。當霧月政變發生時,他已經獲准搬到了奧萊龍島[9]上,第一執政將他從流放中召回。他先是任命巴爾貝-馬布瓦先生為國務參事,在迪弗雷納先生死後,又任命他為國庫部長。這一職位在當時已經被提升到部長級別了。馬布瓦先生作為一個嚴格正直的行政人員的名聲以及上天賦予他的有條不紊的性格都確保他成為國家錢袋子可靠而又警覺的看守人。 波塔利斯先生是《民法典》的主要起草者之一,他擁有天賜的口才且博學。他在當時主要負責管理教會事務。此後他被提拔為了宗教禱告部的部長。他善於和解的精神、對法律的淵博知識以及他那罕有的使人信服的華麗的口才在和教士們打交道時都非常管用。 政府內部還有一名國務卿,他的職責主要是在執政們參與的部長會議上做會議記錄。同時他還負責向各部門的長官傳達各種決定和政令,聯署他們的文件,並保管所有政府內部的私人及機密文件。儘管名義上他並不是部長,但是國務卿的職責實際上和部長差不多:不光要為各個部門提供協助,有時候還要代替這些部門做事。這一職位一開始由馬雷先生擔任,後來變成了巴薩諾公爵。前者勤勤懇懇、一絲不苟地追蹤了國民大會中的重要討論,這也成為他管理國內事務的開端。他是有關國民大會會期報告的第一作者,這份報告也成為此後《箴言報》的基礎。他是該報的創始人。他對外交領域的知識則來自此前他在倫敦和里爾主導的外交談判。當時他是外交部政治事業局的局長,和他談判的對手則是馬姆斯伯里勳爵。馬雷先生是天生的和事佬。頭腦發達、記憶力可靠、那股政治敏銳更是無法動搖。在拿破崙看來,馬雷是合作最為愉快的幾位同僚之一。因此他也最常派馬雷去做事。 參政院分為5個部門:立法、內政、財政、陸軍以及海軍事務。其職責主要是起草法案,國務參事們也要負責在立法機構中支持自己的法案。在參政院中,討論和決策的內容主要包括:政府機關的規章、訴訟程序中的公共事務、法院和政府機關之間的衝突、政府內部不同機關之間的衝突、有關國家事務管理的所有問題,以及間或提起一些外交事務。 參政院是新政府內部將各個部門綁在一起的鉸鏈,同時所有政府發出的重要法案也是在參政院被進一步詳細闡明的。不同的部門由不同的國務參事負責,並根據所屬部門的不同有特定的職責。第一執政每周會主持幾次全體會議,如果他不在的話,則由岡巴塞雷斯主持全體會議。極少數時候,主持會議的會是第三執政。會議上的討論完全自由;每名國務參事都有自由表達觀點的權利,無論是什麼觀點。第一執政甚至會鼓勵衝突和反對的聲音,並表示自己希望在這些會議上被啟發。有時儘管他屈服於多數人的意見,但還會堅持自己沒有被說服。他將各種各樣的能人都召集到了參政院中,有革命黨人也有保王黨人。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們要誠實,並且要願意幫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因此,參政院是一個世上罕有的各種能人志士的集合體,他們都以同樣的熱情在為同一個目標而奮鬥。 國務參事的人數是沒有限制的,在我進入政府的時候,大概有25名專職國務參事。除此之外,還有大概12名特派國務參事,以國務參事的頭銜從事各種各樣的工作。在常任的這些國務參事中,大概只有布萊·德·拉默爾特先生、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先生、德費爾蒙先生以及貝利埃先生是一直留在這一崗位上的。他們一直到帝國滅亡時都在擔任專職國務參事。其他的人則或者被臨時調去別的崗位,或者永久調崗,又或者被提拔到無法和國務參事的職責兼容的職位。而特派國務參事則會在有需要時被召來,並針對與他們職責相應的問題發表看法,或參與相關的討論。其他有才能的人士,尤其是那些在特定領域有淵博知識的人會被某個部長專門呼喚來為國務參事提供建議。各個部長都會四處尋找這些有專門知識的人才。 拿破崙成為終身執政 我來到第一執政身邊時,他的時間都花在以下幾件事情上:特赦流放者、建立數所高中(為日後建立龐大的大學系統打響了頭炮)、修改憲法中限制第一執政只能做十年的條款,還有就是建立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制度。 事實上,在我到達後僅僅過了兩周,就出台了一項召回流放者的法令,元老院也發布敕令大赦了他們。只有下列幾類人沒有被赦免:曾經領兵對抗過共和國的人、曾經在外國軍隊中服役的人、依舊為波旁家服務的人、通敵的將軍和人民代表以及此前拒絕辭職的教士。政府命令不受赦免的人數應當控制在1000人以內,同時在接下去一年的時間內應該逐步減少至500人。在此前逃離法國並在外國組成反法集團的15萬人中,有十分之九的人都是出於恐懼、強制驅離或者不切實際的幻想的破滅才離開法國的。這些人可以放心地回家了。而更重要的問題則是將還沒有被出售的產業交還給原主人,這也是那些最重要和對共和國最有敵意的家族最為關心的問題。如果繼續拒絕退回他們的產業,那麼就等於迫使他們成為激烈的反政府者。但是如果把所有的產業都歸還給他們,他們就根本不會表示感激。這些流亡者手中最主要的財富就是法國的林地。因此雙方達成了一個妥協:面積超過300阿龐[10]的林地不會被退回。如此一來,雖然政府孤立了這些手中大部分的財產是林地的家族,但是拿破崙皇帝依靠此後一個個單獨的歸還令贏得了這些家族的支持。正是因為我們退還了他們的產業,尤其是林地,這些貴族在復辟時期才得以建設那些廣闊的宅邸。這些豪華宅邸支持了日後被稱作聖日耳曼城區[11]的興旺,以及其貴族居民巨額的財富。 這一大膽而慷慨的政策,正是因為第一執政才成為可能。為了展示新政府的力量,他願意承擔任何不好的結果。這一政策獲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僅有一小部分共和黨人和將軍表示反對。看見這些他們認定的敵人,已經被他們征服的人又回來和勝利者一起分享戰利品讓他們心如刀割。 這一法令是以元老院敕令的形式發布的。在掌權的過程中,拿破崙感受到了用大量形式上的東西來包裹他斡旋的這些必要改革的重要性。這樣可以掩蓋這些改革專制的本質並保證人們能更為平靜地接受它們。因此他決定在幾個罕見的場合將國家的第一機關和政府的重要行動聯繫在一起。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擴展了這一對國家治理權力的分享。許多人可能並不認可讓元老院介入國家政治事務的行為。但是,因為元老院只有在政府首腦要求的情況下,才擁有發布元老院敕令的特權。我們認為這樣可以避免元老院權力過大以及因此可能帶來的危險。在帝國最繁榮的歲月里,元老院尊重了這一規則。但是,一有可乘之機,它就馬上把這個提案當成了廢紙並背叛了拿破崙皇帝。正是這個人創造、擴大了元老院的權力並給予它光榮。它卻用拿破崙皇帝親手交到其手中的這件武器反過來攻擊了拿破崙皇帝。 因為這次大赦,兩位飽受前朝王公信任的人請求並獲准重新返回了法國。其中一位是布雷特伊男爵,他被引薦給第一執政。後者很樂意跟這位男爵交談,並從這位重要見證人的口中了解那些外交任務,以及獲取那些王公小團體的具體細節。布雷特伊男爵向第一執政引薦了自己的侄子,並乞求他在政府中給自己的侄子一個位置。小布雷特伊順利地被接納了,並被任命為參政院的助理辦案員。此後他被派往管理《普雷斯堡和約》中割讓給法國的奧地利省份,之後更是在帝國內部以及萊茵河以東擔任行政職務。他熱忱的服務一直持續到1814年,直到舊的回憶捲土重來,他才改投他陣。但是,公正起見,我還是要在這裡補充一點:布雷特伊男爵的侄子一直都很感激年輕時拿破崙對他的態度。 而另一位返回法國的流亡者是德·卡洛訥先生。他並沒有享受多久大赦帶來的好處,因為他返回法國後僅僅過了一個月就死了。他此前和貴族以及地方法院的纏鬥、一系列密謀、他未酬的壯志以及他破滅的夢想都導致了他的短命。但是,即便這樣,他也沒有放棄成為財政部長的計劃。他指望可以用自己過人的才智和巧言令色來誘導第一執政。他的朋友中有一位和我有些交情,這位朋友堅持讓我為德·卡洛訥爭取到一個面見第一執政的機會。這位朋友堅信只要德·卡洛訥能見到第一執政,他就一定能說服後者。但是,第一執政拒絕接見他,前者清晰地知道後者手中財政資源的價值以及後者的毫無底線。更何況,前者當時沒有一點更換財政部長的意思。他的一個兄弟此前已經向他提議將勒德雷爾先生放到財政部長的位置上。勒德雷爾先生是一名國務參事,也是一個才能和才智都很卓越的人。當時拿破崙是這樣回復他的兄弟的:「我充分認可你的門客,認為他有這個能力,但是我覺得以他的全部才智,也很可能只能給我帶來一潭清水。而我的好戈丹卻總是能給我帶來大量的埃居[12]。」 就在第一執政緊鑼密鼓地準備為流亡者們重新打開法國的大門時,對於那些罔顧政府的善意,對其敵意沒有絲毫減少的人,他也在加大驅逐力度。德·達馬夫人和德·尚瑟內茨夫人依舊在與敵人通信;德·達馬夫人此前就因為她極端的觀點和對政府的不斷攻擊而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之後更是發現她藏匿了伊德和利莫埃蘭這兩個參與了雪月3日殺人機器密謀的人。警察將她押送到了邊境,並將她驅逐出境。當時她的丈夫已經在境外流亡多年。德·尚瑟內茨夫人是一個姓波特的荷蘭人的女兒,因此她被勒令返回荷蘭。她此前定期與德·沃德勒伊先生通信。後者是阿圖瓦伯爵[13]領導的小團體的一員,這個團體中還包括阿拉斯主教、迪泰耶、維約、瑞士上校羅爾男爵等其他成員。 拉阿爾普此前已經因為狂熱的傳教活動而被監視在巴黎,之後在公開宣布自己是無神論者後,他被轉移到距離首都20里的地方。他此前憤怒地攻擊哲學和新授職的教士所引發的醜聞是導致他這次被驅離的原因。他身邊圍繞著一群將他視作先知的人,這助長了他的狹隘和極端傲慢。此後,到了1802年年底,他才獲准返回巴黎。之後沒過幾個月,他就在巴黎去世了。 大赦流亡者後,緊接著到來的法律則是有關布置公共教育機構的,同時這也是一個建立大學的草案。法律規定在全法國每個上訴法院的轄區都設立一所高中。這些公立學校的教師都由政府指派,並由國庫付薪水。為了確保這些機構能夠獲得成功,法律還設立了6400份獎學金,其中2400份專供軍人子弟以及法院、行政和地方公務員子弟[14]。剩下4000份獎學金則根據初中學生的考試結果來分配。這一法律還同時建立了針對法律、自然科學、物理、數學以及藝術的專門學校,以及一所軍校。 正是得益於此法,一位年輕人在馬賽高中接受了教育。此後,他憑藉過人的天資、罕見的才能以及廣博的知識爬升到了一流文學家和政治家的位置:他就是梯也爾先生。他來自一個商人家庭,家裡主營和黎凡特相關的貿易。他從小由母親(瑪麗-約瑟夫·謝尼埃的大侄女)和祖母養育長大,她倆當時都掙扎在貧窮的邊緣。她們都來自法國南部保王党家庭。在聽聞倒霉的昂岡公爵被處決的消息後,她們對第一執政的敬仰之情轉變成了仇恨。她們的恨意是如此之深,以至於當馬賽的地方官員一開始提出推薦她們把展現出天賦的孩子以獎學金生的身份前往市內的高中深造時,被她們拒絕了。儘管貧窮的家境讓她們不可能不對法律提供給她們的這一好處動心。直到一些友人苦口婆心地勸服了她們後,她們才決定接受政府的這一善舉。小梯也爾就這樣上了推薦名單,並獲得了由第一執政親自選擇發出的獎學金。此後獎學金中還專門追加了1200法郎作為小梯也爾購置校服和各類服裝的資金。拿破崙未卜先知一樣看到了這個男孩的教育會結出怎樣了不起的果實。在提到這一軼事的時候,梯也爾先生以他一貫的風格打趣道:「拿破崙在幫助我的時候肯定沒有想到,他是在幫助教育一個未來研究他的歷史學家。」 在保證軍人、公務員和其他人的兒子可以享受到教育紅利的同時,拿破崙在之後還會同樣為他們女兒的教育提供幫助。他對男孩和女孩的教育一視同仁,都很重視。女子學校也就這樣被創立了。我想提前在這裡講一下這些教育機構,因為之後我就沒時間好好講了。1806年的時候,建立了3所女子學校,招收了300名學生。到了1809年,在埃庫昂城堡和舊聖丹尼修道院建立的女子學校迎接了600名學生。這些學生中的一部分完全不用交任何學費,而剩下的則只需交一半的學費。這些學校的目標是教育出可以和她們的父輩承擔一樣責任的女性。食宿費是每人每年1000法郎。女子學校的收費有一部分會用來抵付學校的支出。而最後,到了1810年,又有6所女子學校開業,迎接了600名學生:都是已逝的榮譽軍團勳章獲得者留下的孤兒。這些學校的食宿費更少,每年只要400法郎。這些學校的基本要求都與埃庫昂和聖丹尼的那些學校一樣,但是具體規定則更加嚴格,甚至可以說是向修道院看齊的。學校招生的最低年齡從4歲到12歲不等,並可在學校中一直待到21歲。拿破崙皇帝將這些學校都交給奧坦絲王后打理。他親自起草這些學校的規章、親自選擇教師、親自選定校址,並且對於和學校秩序和經濟有關的問題都逐一過問。他還像家長一般親自指導了對他指示的執行工作。 榮譽軍團勳章制度在同一時間被確立。這一法案最初被提交到參政院的時候,受到了激烈的反對。但是第一執政單單憑藉著陳述道理,就成功地捍衛了這一法案。參政院對法案的討論是自由進行的。此後護民院和立法院都投票通過了這一法案,但是得票數遠比政府預計的要少。第一執政的口才、他高屋建瓴的觀點,還有此法的闡述者和倡導者在護民院和立法院內進行的論證,還是不能說服一部分人。這些人死守著大革命的絕對平等觀點,堅持認為這種區別對待的行為儘管不是特權,依舊破壞了大革命的精神和原則。但是建立一種獨特的、不以特權頒發的勳章,這一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平等:不論是普通士兵還是元帥,不論是普通公民還是王公或權貴,任何人都有權接受這份榮譽。這一制度更是在此後創造了許多奇蹟。對於我來說,這樣一個制度不需要為自己辯護,清者自清。 而修改憲法中規定第一執政只能擔任十年這一條文的計劃則在拿破崙、他的兩個同僚、他主要的元老院議員和主要的立法議會成員之間引發了大量的討論。岡巴塞雷斯是第一執政在這一棘手的談判中的主要發言人。元老院在商討後決定將第一執政的任期延長十年,但是這一舉措也只不過可以稍微彌補一下拿破崙的擔憂而已。當這一元老院敕令被遞交參政院後,後者在公告中將延長十年變為終身執政。第一執政希望將這一意願提交給民眾以獲得民眾的認可。因此,執政府發布了一條政令,法國人民將要回答下面這個問題:「拿破崙·波拿巴應該成為終身執政嗎?」在3570250名參與投票的公民中,有3568585人投贊成票。當時向元老院報告這一消息的草稿是我負責帶給第三執政勒布倫的。我讓他重新讀了一遍草稿,並提出了他的修改建議。 針對民眾在投票中近乎一致地支持拿破崙成為終身執政以及此後建立帝國這件事情,存在很多質疑的聲音:有人聲稱登記投票結果的公務員影響了選民;有的人則質疑選民名冊的真實性;最後,還有些人聲稱自從憲法建立以來,所有交付全民公投的提案都獲得了通過,人民從來沒有否決過任何提案,暗指政府甚至要採用什麼手段來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持。但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就會知道,執政府根本不需要用什麼引誘、威脅或者造假的手段。整個國家的常理,是一種本能,是從來不會出錯的。這一常理讓整個國家認識到了拿破崙就是那個會保護它最寶貴利益的人,拿破崙就是那個真正熱愛它的人,拿破崙就是那個正在努力奮鬥讓公正、有序以及平等重新照耀法國的人。整個國家對波拿巴將軍過去所做的一切的感激之情和它對第一執政可以帶來的光明未來的期待是不可分割的。拿破崙可以充滿信心地請求一場全民公決。當一個政府對自己的民心如此自信,以至於它敢於依靠民意時,人民是不會否決它的。 這段時間發生的其他大小事件 大概在我進入第一執政的內閣6周前,政府禁止了兩部戲劇的演出。之所以會講起這件事情,僅僅是因為此事使劇作者失寵,造成的轟動一直到我到達馬爾梅松時還餘波未散。第一部戲劇叫《愛德華在蘇格蘭》,由亞歷山大·迪瓦爾創作。這位作者此前很受約瑟芬夫人以及第一執政的喜愛。他這部作品的讀本就很受歡迎,在面向公眾首演時也大獲成功。但是,人們注意到一些著名的保王黨人士在某些段落會非常用力地鼓掌,他們希望公眾在其中找到一些影射的內容。第一執政之前還沒觀看過這部戲劇,在聽聞這件事後就去看了這部戲劇。他覺得這部戲劇蠻有趣的,但是他同樣注意到了隔壁一些包廂在某些段落會突然大聲一齊鼓掌。發現那些包廂里都是一些新近回國的流亡者後,他自然感到不滿。黎塞留公爵就在這些因為鼓掌而顯得突出的前流亡者中,日後在復辟時期,他會出任部長的高位。儘管他當時依舊在為俄國人做事,但是他還是獲得了返回巴黎的許可。但是,在這件事情後,他被要求馬上離開巴黎以及法國領土。迪瓦爾先生當時因為害怕被這些流放者的輕率行為牽連,已經跑到了雷恩的家中避難。但是,第一執政派人告知他,他可以返回巴黎。第一執政還補充說他並沒有對迪瓦爾感到不滿。 第二部戲劇的標題是《等候室》。雖然在寫作的時候作者並沒有任何惡意,但是劇中的有些情境和台詞可以被用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而政府的敵人是以如此明顯的惡意在使用這些情境和台詞,以至於該劇無法再進行任何演出。此前第一執政已經因為《愛德華在蘇格蘭》中那些虛構的暗諷所展現的惡意而不滿,這次的劇作者迪帕蒂先生更是徹底失去了他的喜愛。迪帕蒂先生當時是駐紮在巴黎的工兵,並沒有定期的休假。此事之後,他被要求馬上前往布列斯特,並在那裡登船參加前往聖多明各的遠征。但是,他在布列斯特沒有待多久。在遠征開始前,他就獲准重新回到巴黎,並繼續了他在文學上的征程。在他此後創作的許多風趣的戲劇中,有幾篇是奉獻給拿破崙的榮光的。在拿破崙皇帝和女大公瑪麗·路易斯的婚禮上,在杜伊勒里宮裡表演的那部寓言芭蕾舞劇《小時》就是由他編排的。1814年,他還為國民護衛隊的軍樂團寫了一首迴旋曲。這首曲子是拿破崙皇帝與護衛隊將官告別時由迪帕蒂寫的。當時拿破崙皇帝正準備領軍出征,並將皇后和皇子託付給護衛隊的將官們。 既然我講到了戲劇,我覺得可以在這裡提一下,在大概同一時間,我為當時最悅目的歌劇芭蕾舞女演員服務的一段經歷。德·呂賽先生作為皇宮的主管,這個劇院也歸他管轄。他也很嚴肅認真地管理著這個歌曲和舞蹈的「共和國」。劇院中年齡不算年輕的一位演員舍維涅小姐在一次芭蕾舞表演中傷到了膝蓋。並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無法登台。德·呂賽先生對於她的長期缺席逐漸感到厭煩,並指派了一名醫生去給她做一次檢查。醫生在報告中指出,這位女舞者的膝蓋已經硬化,因此他也不確定她什麼時候能重新登台。也正因為這份報告,她的名字曾經一度出現在退休人員的名單上。舍維涅小姐深知自己只要再休息上兩三個禮拜,是肯定可以重新登台繼續表演的。因此她覺得就這樣把她排除在外很不公平,她也因此很是絕望。她和她的丈夫(著名建築師塞萊里耶)一起,向所有可能幫她改變這一決定的有些影響力的人都發出了求助信。而我正巧在這一批她求助的人中間。我成功幫她要到了三個禮拜的假期,這也正是她迫切想要的。她日後的重新登台證明醫生的觀點也不都是正確的。她的舞蹈能力一點都沒有下降,而歌劇院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繼續享受著她作為舞者和演員帶來的成功。 正是在大概同一時期,第一執政對雷尼耶將軍有許多不滿,後者剛剛在決鬥中殺死了德斯坦將軍。這兩位將軍都剛剛從埃及歸來,當時在梅努將軍接替死去的克萊貝爾將軍指揮軍隊的時候,他們倆就有過一次激烈的爭論。埃及戰役倒霉的結局本來就讓拿破崙很不高興:如果勝利了的話,法國將獲得巨大的利益,而拿破崙自己也將獲得巨大的個人榮耀。因此他下令整個戰役中犯下的錯誤都應該被忘記,所有會讓大家想起這件無法挽救的失敗的東西都應該被忘記。因此他對於這場決鬥異常憤怒,我覺得他這麼生氣也是應該的。他將雷尼耶將軍放逐到後者在涅夫勒省的莊園,並隆重紀念了德斯坦將軍,還為他的遺孀發放了一筆養老金。這一降臨在我們最出色將軍之一身上的災禍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雷尼耶將軍此前對梅努將軍強烈的不滿。後者在軍事才能上遠遠不如前者,但因為後者資歷更老,所以被任命為埃及遠征軍的總指揮。這一不愉快的對立也葬送了我們在埃及的事業。第一執政是認可梅努將軍的行政才能的,但是,他對梅努將軍展現出的喜愛還是為了保護後者免受我們在埃及一系列失敗引發的情緒的影響,儘量控制事件發酵,讓這些情緒儘快消失。 同一年(1802)的某一天,科維薩爾醫生在協助我侍奉第一執政起床時報告了比沙的死訊(他在前一天晚上去世),他還不到三十歲。這位年輕的醫生是一位前途光明的學者。他在生理學上的研究不僅極大地豐富了科學事業,這些充滿新想法和卓有成效的研究還極大拓寬了生理學的範圍。他的逝世勾起了我們對德索的回憶。德索是比沙的導師,也是外科學的驕傲。第一執政命令內政部長準備一套最好的方案來紀念這兩位學者。在接獲部長的報告後,他下令在主宮醫院的一間病房門口安置一塊大理石板,在上面記錄下兩位醫生為人類做出的貢獻,讓後世永遠牢記他們。 英國和法國之間敵意的結束意味著法國領土再次對英國人開放了,許多英國人來到了巴黎。在那些跟康沃利斯勳爵同車來到巴黎的英國顯貴中,有一位英國國務大臣的兒子。他以自己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和能量而聞名。他是皮特的朋友,兩人也有相同的原則。這人就是蘭斯頓侯爵的兒子,年輕的亨利·佩特勳爵。他不光是父親頭銜的繼承人,也和父親有相同的政治觀點和品質。他的父親在1806年接替皮特成為財政大臣。陪同H.佩特勳爵的是他的導師:來自日內瓦的知名作家杜蒙。杜蒙也是米拉波[15]生前的好友和合作夥伴,前者也針對後者寫了一本很有趣的書。佩特和杜蒙都被引薦給了第一執政,後者非常喜歡他們。而英國人大批量地來到巴黎,則是在《亞眠和約》簽訂後。許多英國議會議員、律師、軍官以及其他達官顯貴都慕名來到巴黎求見第一執政。他們都是由英國大使梅里先生引薦給第一執政的。就像我前面提到的,他以前是亞眠和會中英國使團的秘書。這些人中第一個要提的應該是福克斯先生。他當時正在寫一本關於斯圖亞特王朝最後兩位君主的書。但是這位著名的外國人來到巴黎,與其說是為了在我們的檔案庫里搜尋這方面的資料,不如說是為了認識這位和他意氣相投的非凡人物。在拿破崙這邊,他就像是被自然引力吸引到了福克斯那裡。他非常喜歡福克斯,並且從一開始就將福克斯接納進了自己的親密圈子,並和他私下進行了許多談話。據說,雖然兩人在政治話題上並不總是能達成一致,但是討論的結果總是讓雙方都更加尊重彼此。第一執政要求我們所有的檔案庫和公共機構都要向福克斯先生敞開大門。他也陪著福克斯先生去過檔案庫幾次,比如參加第二次工業產品展。這一展覽是在福克斯先生於巴黎逗留的最後時間段開設的。 在喬治密謀暴露前的這一整年中,我都沒有在杜伊勒里宮裡見過莫羅將軍。因此對於這位將軍我沒什麼好說的,但他的個性眾所周知。我那時獲悉他拒絕了第一執政的所有主動示好,也拒絕了後者的一切邀請。他和於洛小姐的婚姻約瑟芬夫人也有出一份力。自從兩人結婚後,他的岳母就竭盡所能地在這兩個軍事榮耀上的對手間挑撥離間,製造事端。於洛夫人曾經抱怨她必須要等一會才能見到約瑟芬夫人,並表示自己沒心情在候客室等待約瑟芬夫人。莫羅將軍則曾極其輕佻地講起一些或針對第一執政個人,或針對執政府的充滿敵意的嘗試。這一由冷淡發展來的敵意,最終讓莫羅先生墮入了一個與他的榮譽不相匹配的密謀中:通敵。他和敵人聯手攻擊自己的祖國,最終死在了祖國敵人的行列中——被一枚法國炮彈殺死。 在1802年年中,沙皇和普魯士國王曾在普魯士的東部港口城市梅梅爾進行了一次會晤。當時這場會晤並沒有受到人們過多的關注。當時普魯士國王已經登基5年了,而亞歷山大沙皇則剛剛繼承他倒霉父親保羅一世的皇位。後者3個月前在聖彼得堡的宮殿中被刺殺了。當時的這兩位王公都是年輕人,他們迫切希望互相認識。沙皇提議進行一場友善的會晤,普魯士國王旋即同意了。年輕貌美的普魯士王后陪同國王參與了會晤,為兩位君主之間的親密友誼做出了極大的貢獻。這一友誼的結果就是從那一刻起,普魯士被納入了俄國的勢力範圍。 第一執政努力不表現出自己對這一會面的不滿,儘管他不在現場,同時他也很好奇會議上會發生什麼。因此他派出了宮中的一位軍官,同時也是一名精明的觀察者,前去參加了這次會晤。迪穆斯捷騎兵少校是一名傑出的軍官,並且有許多古老的美德。他被委以向兩位王公表達第一執政的祝賀的重任。事後,他成為將軍。他為普魯士國王帶了一封第一執政的親筆信,拿破崙在信中表達了他對《呂內維爾條約》中對普魯士的補償等安排正式得到落實感到滿意。這一補償也極大增加了普魯士國王治下的領土。而對國王的岳父,拿騷-奧蘭治親王的補償也同樣按照後者的意願得到了確認。條約同樣約定給巴伐利亞、符騰堡以及巴登的王室提供大量補償。這些王室都和俄國皇室有家族聯繫。這一消息到達的時機恰好,受到了兩位王公的熱烈歡迎,並且使沙皇願意和第一執政一起分割為萊茵河左岸喪失土地的小君主們準備的土地。這一沙皇和普魯士國王參加的遠離他們首都的會議是此後德意志君主們和北方君主們之間許多會議的前奏,同樣也是12年後那一系列會議的先聲。 就在大致同一個時間,宮中的另一位軍官被派往了阿爾及爾,執行另一項任務。儘管我們已經與北非(Barbary States)諸國達成了和約,攝政手下的那些海盜,屈服於他們打家劫舍的習慣,又開始襲擾我們的海岸,甚至還襲擊我們的軍艦。第一執政派出萊謝戈海軍上將帶領一支艦隊來到阿爾及爾城下。他在海軍副官於蘭的陪同下上了岸,後者是受託來要求當地首領(Dey)[16]為這些侮辱以及對我們貿易行為造成的傷害而提供補償的。於蘭魁梧的身材、威嚴的態度以及他衣服上華麗的刺繡都給這些野蠻人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這一印象補全了此前第一執政的信和法國艦隊的外錶帶來的壓力。首領接受了我們提出的所有要求,釋放了監獄中關押的法國人以及我們盟友的國民,還往巴黎派出了一名滿載禮物的大使。 我在杜伊勒里宮見證了共和國最後一次7月14日周年紀念慶祝。當天,在騎兵演習場舉行了盛大的遊行。在遊行現場,第一執政為各個輕步兵團統一舉行了授旗儀式。儀式上輕步兵團的代表是上校以及從每個團派出的3名軍官。就在遊行開始前,塞納省的省長以及巴黎的兩位區長向第一執政贈送了一匹著華服的法國種良駒。外交代表團則受到了莊嚴的接見。傑出的外國人都由各自的大使或全權代表的大臣引見。在巴黎的12個區,都有由政府資助的結婚典禮。整個節日慶祝的高潮則是一系列的筵席、燈飾以及煙火。 次年的7月14日,杜伊勒里宮沒有組織任何慶典。第一執政和約瑟芬夫人當時不在巴黎,他們正在下塞納省和瓦茲省進行為期三周的旅行。 在1804年的這一天,當時已經是皇帝的拿破崙策馬前往了榮軍院。道路的兩旁布置著士兵,為拿破崙在前方開路的則是元帥和帝國的優秀軍人們、衛隊上校們和侍從官們。皇后在皇帝姐妹姑嫂、她的女官、她的內臣以及她的馬術教練的陪同下,先於拿破崙皇帝在中午就抵達了榮軍院。教皇派來的紅衣主教使節主持了一場彌撒。宗教儀式結束後,舉行了一場授勳儀式。拿破崙親手將勳章從總管手中接過,並一一交給每位受勛人。儀式的最後是一首《讚美頌》。當晚,所有公共建築都被點亮,杜伊勒里宮的露台上舉行了一場音樂會,新橋上燃放了煙火。 * * * [1] 舉世無雙,此處的原文是拉丁語Nec pluribus impar,是路易十四的格言,一般和他太陽王的標誌同時出現。 [2] 原文是義大利語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 che entrate……出自但丁《神曲》地獄篇的第三首。 [3] 此處以及本書所有提到的尺都是法尺,寸都是法寸。法國的尺寸比英國的要更長,5尺2寸大致相當於1.7米。 [4] 拿破崙的父親。 [5] 這些信件都已經出版了,包括下文提到的他給蒂索醫生寫的那封信。包含這些信件的書本標題是《拿破崙·波拿巴的早年傳記》,作者是科斯東男爵。——作者注 [6] 拿破崙御用金匠馬丁·紀堯姆·畢昂內,最著名的作品是月桂葉金王冠,其中「拿破崙金葉子」至今被視為法國國寶。——編者注 [7] 自路易十四統治時期起,法國開始重視文學,國王將路易皇帝高中設為皇家中學。——編者注 [8] 此處的喬治指喬治·卡杜達爾。他一直致力於讓波旁王朝在法國復辟。1804年他因為密謀敗露而被捕,並被絞死。1814年波旁王朝復辟後,他被路易十八追授為法國元帥。 [9] 位於法國西部海岸處的島嶼。表示他已經從南美洲回到了法國。 [10] 舊時法國的土地面積單位,和英畝大致相當。1阿龐=3420平方米。 [11] 巴黎著名的貴族區,位於塞納河左岸。 [12] 舊時法國貨幣單位,法國大革命時被廢除,但是19世紀普遍將5法郎銀幣稱作埃居,此處用作金錢的代稱。 [13] 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八的弟弟,路易十八逝世後登基為查理十世,在1830年七月革命中被迫退位,流亡英國。 [14] 當時創立的這些學校都還不招收女性。 [15] 曾任法國國民制憲會議主席。——編者注 [16] 北非地區的地方統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