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第一章
我的早年生活
大革命如暴風雨般日漸激烈,來勢洶洶。當它終於叩響馬扎林學院[1]的大門時,我還只是一個在校生。就像僧侶們離開一個大門被粗暴打開的修道院那樣,我走出了馬扎林學院。此時的我沒有任何堅定的人生目標。我全身上下都沉浸在一個隱約的渴望中:期盼以大學之所學在文學領域中大展身手,縱使我在這方面其實並無天賦且一竅不通[2]。人們評價初出茅廬的學生所用的這句俗語的確有道理,當時的我年少輕狂,正打算放浪形骸一番。幾篇孩子氣的文章讓我有機會接近當時文學界的一位泰斗:尊貴的帕利索[3]以他一貫的親切態度接納了我。他對待所有被他純粹的風格吸引,前來尋求指導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帕利索其實天生是一個殷勤客氣的好人。只需一個聰慧機敏的女人,就可以看出他有一個機靈的腦瓜和一顆糊塗的心。但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被引誘去選擇了最棘手的文學類型:諷刺文學。應舒瓦瑟爾公爵的要求,帕利索創作了戲劇《哲學家們》。這一劇作給他製造了不少死敵。當時,以伏爾泰(隱藏敵人)、狄德羅和達朗貝爾(公開對手)為首的哲學家小團體讓這位大臣先生[4]頗為不安。因此他希望將嘲諷這一強大的武器加入到他對付他們的手段中來。而帕利索咄咄逼人的誇張手法自然會激起哲學家們的不滿,讓他們憤怒地痛罵帕利索。此後,復仇的欲望啟發了帕利索,讓他在創作中借鑑蒲柏《群愚史詩》[5]中的譏諷風格。他刺向敵人們的那些尖銳文字,在他們的心中點燃了無法撲滅的怒火。他們的恨意,通過追隨者們代代相傳,一直困擾著帕利索,直到他的耄耋之年。
帕利索時常對我提起,這場爭鬥在他的生命中播撒了無數痛苦的時光,而他獲得的唯一補償僅僅是蓬帕杜夫人[6]的一個微笑。她自認這個微笑已經足以報答他了。他還清晰地記得面見蓬帕杜夫人那天的情形:舒瓦瑟爾公爵是她的馬車夫,公爵把這位《哲學家們》的作者介紹給了蓬帕杜夫人。她屈尊停下了片刻,對著帕利索點了一下頭,綻放了一個她最優雅的微笑來聊表謝意,從始至終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面對蓬帕杜夫人,老好人帕利索只能侷促地不停鞠躬。
帕利索一生中曾三度成為法蘭西學院院士候選人。但是一個由奈容(狄德羅的遺囑執行人)和拉朗德(哲學界的第歐根尼)領導的小團體也接連三次擊敗了他。在他最後一次成為候選人時,應謝尼埃[7]的請求,波拿巴將軍[8]親自來到法蘭西學院投票支持帕利索。但是陰謀詭計卻將這一守護帕利索的盾變成了攻擊他的矛。突然間,流言四起,人們紛紛表示聽說波拿巴將軍將自己的一票投給了帕利索的競爭對手勒布朗神父。大家現在已經忘記勒布朗神父曾翻譯了一首叫《盧克麗霞》的詩以及一部叫《曼科·卡帕克》的悲劇。在這部悲劇中,主角的隕落由下面這句已經成為諺語的話引出:
你相信曼科·卡帕克可以犯下如此的罪行嗎?[9]
勒布朗神父這個人畜無害的詩人,從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的自尊,就這樣當選了。波拿巴將軍對這個結果感到震驚。對此,謝尼埃表示:「將軍,您在這裡(指法蘭西學院)可不是常勝將軍。」
對數次失敗的嘗試感到心灰意冷的帕利索放棄了法蘭西學院的榮譽。他回歸到家庭中,通過家的溫暖,以及時不時地給《群愚史詩》添幾筆來撫慰自己被學術界傷害的心靈。依靠他和弗朗索瓦·德·納沙托[10]的友誼得來的馬扎林圖書館終身管理員的職位加上執政府及帝國政府發放給他的養老金足以支撐他走完自己的寫作生涯。要不是那些啟蒙運動哲學家對他的恨意綿延不絕,他的作品是絕對可以為他叩開法蘭西學院的大門的。
在帕利索的住所,我遇到了許多天賦或高或低的文學家。瑪利-約瑟夫·謝尼埃從青年時期開始就受到帕利索的大力培養,他的才華也是最為出眾的,但是壯志未酬就英年早逝。抒情詩人勒布倫和翻譯了奧維德《變形記》的聖-安熱都因為覺得現在這個姓更富有詩意而改了姓,他們本來一個姓埃庫沙爾,另一個姓法里奧。費利克斯·諾加雷是法國的安提西尼[11]。雖然他經常裝出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但是他對帕利索的友誼是真摯的。勒古韋、塔爾馬和孔塔小姐有時會登門拜訪法蘭西喜劇院資格最老的作家(指帕利索)。帕利索大部分的夜晚都在朋友的拜訪以及小規模的惠斯特牌局[12]中消磨掉了。他很少再去劇院了。他哀嘆戲劇藝術的沒落:就像所有老人一樣,當下的種種缺點總是能強化他對過去的美好回憶,讓他扼腕嘆息。只有塔爾馬和孔塔小姐可以把他重新帶進劇院。此時,一顆新星正在戲劇界冉冉升起,馬上就要加入她們的隊伍。本就樂於充當伯樂的帕利索自然以他一貫對待新人的熱情支持了這匹千里馬。
布爾甘小姐從小就立志成為法蘭西喜劇院的頭牌女演員,她曾經在鑄幣廠設計師安托萬那兒上過幾節課。安托萬此後將她介紹給了帕利索。當時的她年方十六,是個漂亮、冒失、風風火火的天真小姑娘。她輕而易舉地就把這個老頭爭取了過來,畢竟帕利索本就迫不及待地想沉浸在她的溫柔鄉里了。布爾甘小姐的老師安托萬先生曾錯把自己對舞台的熱情認作自己在戲劇方面過人的天賦。他的朋友列肯拼盡全力地與安托萬對戲劇的痴迷進行鬥爭才得以阻止安托萬拋棄自己體面的工作而投身前途未卜的戲劇事業。他就算是真的進了戲劇這個行當,也只能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安托萬先生自然對他的朋友充滿感激,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惋惜自己胎死腹中的登台首演:在高乃依[13]的《阿拉貢的唐璜》中擔綱主角。因此當布爾甘小姐要迎來自己的首演時,這成了安托萬生活的唯一重心。在自己的鄰居帕利索這裡,安托萬為自己最喜愛的學生找到了一個演員們公認的「庇護者」。幾乎每個晚上,布爾甘小姐都會和她的老師一起來到帕利索麵前,向他表演自己選擇的首演劇目中的不同段落。她從這位詩人這裡收穫了不少的鼓勵和建議。
而在我有幸於帕利索的住處認識的其他人中,法蘭西學院院士、著名語法學家於爾班·多梅爾格以他樸實和可愛敦厚的性格而顯得與眾不同。他對語法學情有獨鍾:他簡直就像崇拜神靈一樣膜拜語法。他對於深入研究以及傳播這門藝術的狂熱驅使他向語法系統里引進了一些不招人喜歡的術語和革新。他和勒布倫這個暴躁詩人的爭吵以及他作詩時的怪癖都為他招來了許多刻薄的挖苦。但是他絲毫不受這些影響,依舊那麼幸福快樂和無憂無慮。對所有可能打擾他閒適生活的人和事都抱著某種敵意的他乾脆把所有這些事情一股腦兒地扔給一個年輕的僕人去打理。縱使這個僕人經常把事情處理得一團糟,他也毫不在意:他是個近乎極致的享樂主義者。
正是在於爾班·多梅爾格家裡,我有幸見到了波拿巴將軍眾多兄弟中的一位。當時他剛剛結束督政府指派的任務從埃及歸來。路易·波拿巴[14]把他在巴黎大部分的空閒時光用在了參加各種講座上。他經常登門拜訪巴黎的各位文學家、藝術家和教授。這些講座和拜訪為他打下了文學基礎,他對文學本來就有一種天生的鑑賞品味。日後無論是在他生涯的巔峰期,還是他被迫隱退後,文學鑑賞這一愛好都為他帶去了極大的慰藉。他是一個直爽的好人,這一性格也讓他把「盡人事,聽天命」作為自己的座右銘。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背離這一座右銘。他對我一直處處關照。儘管當時沒人可以預料到他日後可以晉升到如此高位,但他自身的能力以及他與波拿巴將軍之間的親緣關係已經讓他擁有了超人的地位。在他的蔭庇下,我度過了我的青年時光,踏出了我在那段特殊歲月里邁入政界的最初幾步。
波拿巴將軍從埃及歸來
路易·波拿巴從埃及歸來之後不出數月,波拿巴將軍出人意料地來到了弗雷瑞斯[15]。
此前,就在他從埃及班師回朝的途中,科西嘉島再一次見到了她這個威名遠揚的孩子。當時他被迫停泊在阿雅克肖[16]的港口內,暫避惡劣的海況。因為天氣瞬息萬變,他希望可以儘量避免因檢疫造成的延誤。而波拿巴將軍到訪阿雅克肖的消息甫一傳出,當地的國庫主計官巴伯里先生,也是波拿巴一家的朋友,就忙不迭地乘著小艇來到波拿巴將軍的戰艦旁,祝賀他榮歸故里。波拿巴向巴伯里要了一些報紙(他已經好長時間沒看過報紙了)以及水果。他同時表達了希望可以早日上岸,到自己的同胞們中去的心情。就在巴伯里先生為了搜集報紙和水果四處奔波時,他的父親老巴伯里,作為當地衛生委員會的主席,向自己的同僚們指出了波拿巴將軍應該獲得上岸許可的幾點理由:波拿巴將軍到來的消息點燃了當地人民心中的熱情,他應該獲准儘快上岸從而滿足人民對他的渴望。一開始,委員們強調規則就是規則,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肩負著守衛人民健康的重任,拒絕特事特辦。而這將影響拿破崙的計劃。主席本就認定船上並沒有病人,再加上他是狂熱且忠誠的拿破崙支持者,因此他想了另一個辦法:他向委員會提議他們至少應該親自前往拿破崙的戰艦旁,向他表示祝賀。這一動議沒有遭到什麼阻撓就通過了。委員會的成員們全部搭乘小艇向拿破崙的戰艦駛去。而小艇的船長早就被主席買通了,他故意將小艇撞向停泊著的戰艦。這樣一來,因為這起「事故」,委員會的成員就都被迫接觸到了戰艦上的船員。如此這般,所有的禁令都將被解除,老巴伯里篤定他的同僚自己是不會願意經受檢疫的。這一計劃經過精準實施,大獲成功。拿破崙在貝爾蒂埃、繆拉、安德烈奧西等眾多將領的簇擁下趕忙上前來安撫委員們。他們旋即一起上了岸,拿破崙將軍在岸上受到了人民的熱烈歡迎。
受制於逆風而被困在科西嘉島的波拿巴將軍決意在他滯留的這段時間內儘可能多地做些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當地駐軍的生活條件:他發現這些被叫來歡迎他的士兵普遍處於悲慘的境地。原來在過去的19個月裡,這些士兵沒有收到任何的軍餉和津貼。主計官巴伯里為了讓他們能活下去,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甚至動用了自己的私人資金。了解到這一點後,拿破崙將軍馬上取出自己的全部財產(將近4萬法郎)用來緩解他們的燃眉之急。他只留下了必要的一點錢用來支付往來巴黎的郵資。在感謝主計官和他的家人所展現出的大公無私的精神的同時,他也對政府毫不關心士兵福祉的態度表達了憤慨。這些細節都是由巴伯里先生親自告訴我的,他當時正是阿雅克肖的國庫主計官。
這之後發生的事情,則是由另一個親歷者,時任埃及遠征軍總指揮官波拿巴將軍的秘書阿梅代·若貝爾告訴我的。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上路的拿破崙一直在等待有利的風向,可以將他帶出阿雅克肖的港灣。在經歷了三次風向轉換的誤報之後,時任海軍少將岡托姆派一名軍官來向拿破崙報告終於吹起了南風,機不可失,應該馬上出發。當時將軍正在參加當地政府為他舉辦的舞會,接到這個消息後,一行人都來不及換衣服,穿著舞會的衣服就揚帆起航了,目標是土倫[17]。當時一個英軍中隊正駐紮在土倫附近,但是所幸軍艦並沒有被發現。大概在葡月16日(公曆1799年10月7日)的傍晚時分,艦船偏離航向,轉而朝著尼斯背後高聳的山脈漂去: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我們才發現已經到了弗雷瑞斯附近。在距離弗雷瑞斯附近約1里格的位置,有一個叫聖拉斐爾的小型軍事哨所,哨所指揮官搭乘一艘小艇靠到軍艦旁。此時總指揮官拿破崙將軍不顧岡托姆少將在夜間對他的勸阻,決定轉乘小艇並上岸。哨所指揮官於是讓拿破崙登上了他的小艇。拿破崙的隨扈們轉而從聖拉斐爾登陸並取道陸路前往弗雷瑞斯與拿破崙會合。軍艦就拋錨在了弗雷瑞斯對面的海上,一直保護著拿破崙將軍的騎兵連繼續前往土倫完成他們的檢疫,而拿破崙則毫不拖延地向著巴黎疾馳而去。
我不會嘗試去描述波拿巴將軍的登陸在整個法國激起的那股狂熱。不論他走到哪裡,整個法國都簞食壺漿地迎接這位她等待了許久的解放者。在這裡我要闡明一個之前比較模糊的問題:人們普遍認為拿破崙是違抗了督政府的命令從埃及班師回到法國的。但是我在1850年5月15日刊發的《軍事觀察者》中發表的一些此前不為人知的信件應該可以讓讀者們重新審視這一主張的合理性。當時,我在發表這些信件的時候,是希望它們可以讓人們對這件事有一些新的看法:讓大家可以確鑿地知曉波拿巴將軍在埃及到底有沒有收到督政府寄出的這些信件,這些信件又是否允許他班師返回法國。雖說這個歷史問題到了今天除了滿足一下人們的好奇心之外大概也沒什麼其他價值了,但我還是要說一下這個謎團是如何被解開的。
刊發的這一系列往來信件共計7封。打頭的那封信已經廣為人知了,許多書籍文章都引用了其中的內容。這封信上註明的日期是共和曆7年牧月7日(1799年5月26日),信上有三名督政府督政官的簽名。這也是《共和三年憲法》[18]中規定的,判斷督政府發出的文件有效的條件。此後,這封信在同一天被督政府主席梅蘭·德·杜艾轉交給了海軍上將布呂克斯。這封信在此前總是被單獨出版,也沒有任何親歷者出來為其作證,因此一直到今天,大家普遍都認為這封信是偽造的。拉里維埃-勒珀是前督政府督政官,也是這封信的三個署名人之一。他曾經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不記得在任何有關召回波拿巴將軍的信件上簽字了。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拉里維埃-勒珀怕是記錯了。這封信以及信上他的簽名都是真實存在的,直到今天它們的原件都還被保存著。
德·布列納先生在他的回憶錄里乾脆直接聲稱這整個問題都是荒謬的,但是這樣做並不怎麼令人信服。畢竟,這本回憶錄根本不是他自己寫的,回憶錄里的引證的可信度自然要大打折扣。至於為什麼我認為這本回憶錄不是他自己寫的,我會在之後進行說明。
阿梅代·若貝爾先生和歐仁·梅蘭將軍對此事的回憶則更加可信一些。若貝爾當時是翻譯秘書,梅蘭則是拿破崙將軍在埃及軍中的副官。在拿破崙將軍遠征埃及的整個期間,這兩人都一直待在他身邊。此後,他們也是和他一起班師返回法國的。因此,這兩人當時和德·布列納一樣處在一個有利的位置:可以獲知拿破崙將軍發出的命令,以及在他決定班師前後身邊發生的種種事情。而在從埃及返回法國的航行路途中,他們沒有聽聞任何讓他們懷疑是督政府的命令將拿破崙將軍召回了法國的消息。他們一致表示拿破崙是在英國報紙上看到了關於法國軍隊在德意志和義大利戰場上節節敗退的消息之後才決定返回法國的。這些報紙是由英國海軍專門寄送到法國陸軍大本營的。
這些目擊者的證詞,雖然不是決定性的證據,但是的確傾向於讓我們認為波拿巴將軍在埃及根本就沒有收到上文提到的那封督政府寄出的召回拿破崙的命令。而就在這些督政府的往來信件被公之於眾後,連拿破崙自己都不得不出來澄清這個事實。他在聖赫勒拿島口述的記錄中提到了,他在共和曆7年花月27日(1799年5月13日)收到了關於法國國內艱難境況的信件。當時他正在指揮阿卡圍城戰,而這些關於法國的消息也是他決定結束戰役並前往亞歷山大港的主要原因。而從時間上推算,這些信件不可能包含督政府召回他的命令,因為那份命令文件是同年的牧月7日(5月26日)才簽署,牧月23日(6月11日)才從巴黎寄出的。而拿破崙在阿卡收到的那些信件,很可能是此前由約瑟夫·波拿巴[19]寄出,由希臘人布爾巴基轉交的。而真正讓這件事情塵埃落定的,則是之後由貝特朗將軍告訴我的,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上告訴他的信息。不論是出於他高潔的品行還是他飽經磨難的經歷,我們都可以充分地信任貝特朗將軍。
共和曆7年葡月17日(1799年10月9日),督政府認為波拿巴將軍當時還在埃及,而實際上他已經在弗雷瑞斯登陸了。就在他前往巴黎的路上,在里昂和弗雷瑞斯中間的某個地方,他遇到了一個信使。這位信使身上正攜帶著寄給「埃及遠征軍總指揮」的一些急件公函。這些公函撤銷了原先發出的將拿破崙召回法國的命令,並吩咐他繼續留在非洲。所以,在閱讀這些急件的時候,波拿巴將軍同時得知了兩個消息:督政府曾經發函將他召回法國,以及之後督政府又發函撤銷了這個命令並希望他留在埃及。督政府同樣在信函中表達了政府將任命勒古布將軍執掌法軍歐洲主力的意願。可以這樣說,當法軍幾乎失去整個義大利,戰火延燒到了瓦爾河時,督政府意識到他們迫切地需要求助於波拿巴將軍的才能,並強烈地希望他回到法國。但是此後,隨著我們在蘇黎世取得勝利,在荷蘭戰場上取得優異的戰果後,他們又像衝出風暴的水手那樣,馬上忘記了自己曾經許下的誓言。他們又緊趕慢趕著派人去撤回在三個月前,他們迫於共和國當時的危急形勢而發出的命令。因此,直到波拿巴將軍到達巴黎,他才真正收到了所有督政府發給他的命令:應該由海軍上將布呂克斯在他成功登陸埃及時交給他的召回他的命令、這位海軍上將從卡塔赫納發給他的信件的複印本,以及巴拉斯[20]和塔列朗[21]寄給他的信函。
對於督政府任命勒古布的這一決定,拿破崙並不完全認可。他對勒古布頗有稱讚,也認為他擁有一名合格軍人的素質。但他對於軍中損失勒古布這員大將也並不很傷心。因為,在莫羅案件之前,拿破崙皇帝一點都不喜歡勒古布,因為勒古布總是對他懷有滿滿的惡意,以至於他認為勒古布完全無法在他手下做事。曾經有一天,勒古布在穿過杜伊勒里花園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到了杜伊勒里宮中的拿破崙皇帝。他注視拿破崙的目光中充滿著如此重的恨意,拿破崙這輩子都沒有忘記。之後以莫羅被逮捕為契機,他才重新對勒古布改觀。1804年,莫羅將軍被逮捕。在他的家裡搜出了許多勒古布在霍恩林登戰役[22]時寫給莫羅將軍的信,敦促他不應繼續踟躕不前、優柔寡斷,鼓勵他殺伐決斷。經此一事,之後在百日政權期間,勒古布回到他身邊時,拿破崙皇帝迫不及待地歡迎了他,並重新在軍中對他委以重任。
關於將波拿巴將軍召回法國的信函
一
致東方軍團總指揮波拿巴將軍
共和曆7年牧月7日,巴黎
將軍公民[23],奧地利和沙俄新近投入的巨量兵力以及戰爭的嚴重和緊迫程度要求共和國將她的軍隊集中起來。鑒於此,督政府決定讓海軍上將布呂克斯竭盡其所能在地中海取得制海權,到達埃及並將您的軍隊帶回來。關於登船以及運輸的具體方法,他將和您探討解決。將軍公民,您需評估是否可以將一部分士兵安全地留在埃及。如您決定留下部分士兵,督政府在此授權您可將其指揮權移交您認可的最適人選。
督政府將愉快地歡迎您繼續領導共和國的軍隊,這支您至今統領有成的軍隊。
署名:塔列朗,拉里維埃-勒珀,巴拉斯
二
督政府致海軍上將布呂克斯的函
(秘書長總長拉加德手書,梅蘭·德·杜艾簽發)
共和曆7年牧月7日,巴黎
將軍公民,督政府考量現下形勢後,認為我們須集中共和國所有有生力量。鑒於此,督政府命您從速與西班牙艦隊會合。聯合艦隊甫一組成,即尋找英國艦隊。若您的艦隊兵力勝過敵人——我們認為很有可能——請攻擊敵人。待英弱,無法阻您,請即駛往埃及,讓當地法軍上船。您將和波拿巴將軍一同商討具體的實施方案。如他認為必要,可將部分士兵留在埃及。
請將內附信函轉交波拿巴將軍。此信將向他闡明督政府的計劃。
督政府主席
署名:梅蘭
秘書長
署名:拉加德
[依據督政府在共和曆7年芽月14日(1799年4月3日)發出的命令,海軍部長布呂克斯被任命為布列斯特海軍艦隊的指揮官(與西班牙的海軍元帥同級)。督政府之所以做出這樣的安排,就是為了讓馬薩雷多元帥[24]不要有受到一個下級軍官指揮的不滿。]
三
代海軍部長塔列朗公民致海軍上將布呂克斯的親筆信
共和曆7年牧月7日,巴黎
看吧,我親愛的布呂克斯,您的任務變得和您最初期盼的一樣了。我為您感到高興。您不再有疑慮,您有的是一個目標,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特別重要的目標。督政府給波拿巴的命令里只有一個字。我會和巴拉斯一起再給他寄一封信,我會補充幾句話。向拿破崙闡明我們國內外情形的這個任務,督政府就交付給你了。把他帶回來。我們強烈建議你對此次任務的內容保密。再見了,祝您一切順利。我永遠都是您的後盾。
署名:Ch.-Maur. 塔列朗
P.S.我的意見是,我們在熱那亞的領事貝爾維爾可以接你的班。這件事還沒有最終確定下來,但是不到下一個十日的頭幾天,督政府是不會做出最終決定的。西哀士將在20日到24日之間到達巴黎。
四
海軍上將布呂克斯致東方遠征軍總指揮波拿巴公民
共和曆7年牧月29日,卡塔赫納
將軍公民,
督政府已命我和西班牙艦隊會合,並攻擊敵軍。擊敗敵軍後,我將前往埃及,並帶回您指揮的軍隊。
現艦隊已會師,聯合艦隊擁有42艘風帆戰列艦。但是,這支艦隊還不足以勝過英國海軍:他們在地中海部署了60艘風帆戰列艦。但只要運兵得當,我們可在其聚攏成一支艦隊前攻擊。這也是我現在的打算,前提是成功說服西班牙艦隊將領以及馬德里宮廷。
將軍公民,我在此通知您,在成功擊敗英國艦隊後,我將馬上前往亞歷山大港。因此,希望您早做準備,我們的艦隊在埃及的海岸停留的時間越短越好。將軍,您要相信我的決心。我會排除一切艱難險阻,儘快趕到您身邊。但我現在也很難給您一個準確的到達時間。但是,鑒於海戰的不可預知性,我不知能否在敵軍集結前攻擊他們。因此,將軍公民,我須勸告您,我派出的軍艦告知您艦隊即將到達前,請您不要過早準備登船。
將軍公民,相信我,那天將會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對我指揮的這支勇猛的軍隊,那將會是榮耀而幸福的一天,他們將把祖國的大英雄們帶回去。
請接受我最親切誠摯的祝福。
署名:E.布呂克斯
P.S.我許諾了給您送信的這個希臘人,您將給他500金路易作為酬謝。將軍公民,雖然這是一筆巨款,但我認為您應該毫不猶豫地把錢給他。
第五封和第六封信是由代海軍部長塔列朗分別在牧月13日和27日寫給海軍上將布呂克斯的。這兩封信主要是重新傳達督政府在牧月7日發出的命令,同時強調這一命令必須執行。
七
海軍上將布呂克斯致約瑟夫·波拿巴的函的底稿
共和曆7年葡月22日,巴黎
公民,對於令弟平安歸來,請接受我誠摯的致意。您家庭的幸運就是我們整個國家的運氣。聞您今晚或明天將出發前往弗雷瑞斯。我在此向您寄送一些您並令弟可能感興趣的文件:
1.我在瓦多[25]停泊時收到的督政府信函。我基於此函給令弟寫了那封我在巴黎給您展示過的信。由此您也可知,在和西班牙艦隊會合之後,敵軍優勢如何使我無法進行下一步預定計劃。
2.兩封督政府寄給令弟的信函,我本應負責將這兩封信送到他手中的。
3.塔列朗公民寄給令弟的信函,其中包含督政官巴拉斯的一封信。
4.塔列朗轉寄給我的關於這些命令的信函副本。
我分享您的喜悅,此致。
署名:E.布呂克斯
霧月政變後不久,執政們還在盧森堡宮中辦公。我正在時任上校路易·波拿巴的家中,他剛剛被任命為第五龍騎兵團的長官。他當時住在沃日拉爾路上的拉特雷穆瓦耶酒店裡。他向我展示了一份15頁左右的對開本手稿,全部都是拿破崙手寫的。這是在他還只是一個炮兵中尉的時候,為里昂學院主辦的一次有獎徵文準備的演講稿。徵文比賽的題目是:「為了人們的幸福,我們最應該向他們灌輸什麼事實和情感?」路易·波拿巴曾經努力地想辨認這份手稿,但是迫於困難重重,最終他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拿破崙的字跡:我當時確信眼前出現的是天書。但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和興趣驅使我向路易·波拿巴請求將這份手稿交付給我。我想要看看我是不是會比他更能幹或者運氣更好。經過8天的艱苦奮戰,我終於解碼了這份手稿,只把四五個沒辨認出來的單詞留了白。我把這份手稿和我的翻譯一起帶到路易·波拿巴上校的跟前。他對我的翻譯很滿意,然後他突然抓住原稿,然後把它扔到壁爐里去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跳躍的火苗瞬間就吞噬了這份珍貴的遺物,我什麼也沒能救下來。
從我讀了的這份底稿來看,這份演講稿是未完成的,還欠缺一點收尾的部分。這也使得我懷疑這份演講稿是不是真的像此前宣布的那樣贏得了競賽,我連他能不能參加競賽都不清楚。我對這份演講稿也只有一些殘存的記憶了。我記得那是一份充滿想像力的稿子,其本身沒有多少藝術性或者章法,但是有一種滿溢的博愛主義和朦朧的感性,搭配著年輕人特有的那份純樸和激昂。[26]這份講稿中有幾點尤其讓我感到驚訝:整篇文章生動地展現出的那份感性和憂鬱;那份對歌劇《鄉村中的占卜師》[27]的熱情,仿佛拿破崙單單為了這一部作品就願意為作者建立一尊雕像;以及他在講稿結尾處的一句話。
或粗略地勾勒幾根線條,或仔細地描述,作者在這篇講稿中描繪出了一些引人深思的風景,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他把讀者帶往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中神父的小屋,向他描繪了一位飽經磨難的旅人第一次進入這被一盞明燈點亮的大教堂時的感受。這就是我在讀完這份珍貴的手稿之後所留下的印象,如果我今天重新讀一遍這份手稿的話,說不定這份印象也會因此改變。
對於熟悉他的人來說,拿破崙當時喜愛《鄉村中的占卜師》這件事可能會顯得奇怪:他一向鍾情於義大利歌劇勝於法國歌劇,更何況他也不喜歡讓-雅克[28]的作品。他背下了這部田園牧歌中的所有小調子,並時常喜歡唱上兩句。雖說他的歌喉不像盧梭評價路易十五所說的那樣「是他的王國里最不著調的聲音」,但他也並不是時時都在調上的。他在成年之後也保持了這些青少年時期的愛好,更發展出了對義大利歌劇的喜愛。義大利歌劇也是他在繁重的工作中最好的調劑。[29]
但是,整個講稿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部分,還數它最後的那句話。我在此後的日子裡都會時常回想起這句話。俗話說,「上天總是讓瀕死之人說出預言。」大眾想像總是把某種預言的能力和上天以及瀕死之人聯繫在一起,這句話就屬於這種預言。
在那一天,偉大、威嚴同時又不幸的拿破崙寫下了這句話,仿佛是預見到了他將來的命運。我說的就是下面這句話:
偉人們就像是流星,註定要燃燒自己從而點亮他們的時代。
德·拉斯卡斯先生在《聖赫勒拿島回憶錄》中記載,德·塔列朗親王,或是為了向皇帝獻殷勤,或是受了他的命令,曾經派人在里昂搜尋這份講稿,並把他呈送給了拿破崙。拿破崙讀了幾頁之後就把它扔進火里燒掉了。這時我才知道,這份講稿的確是被送去參賽了。我讀到的那份只不過是它的底稿,是它最開始時的樣子。最終版講稿的一些修改痕跡大大降低了底稿的色彩並摧毀了它的原創性。這份未完成的底稿,就像拿破崙的其他文件一樣,最終都到了他弟弟的手中。在1826年出版的古爾戈將軍的匯編中,我又找到了這篇講稿,但它和我1800年讀過的那份相比已經面目全非了[30]。我此前一直希望聖勒伯爵[31]還保留著我給他的那份翻譯。但是親王在1840年3月31日從佛羅倫薩寄給我的一封信讓我意識到我的希望還是落空了。我並不是出於底稿的文學價值才為它的遺失而感到惋惜。要是這份底稿無法證明拿破崙是如何成長為一個天選之子的,今人對它大概也沒多大的興趣。作者本身對它也不怎麼重視,畢竟他在經歷十年失而復得這份稿子之後,想做的事情只是把它扔進火堆里。他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把這份講稿交給了自己的弟弟,並要求他將其燒掉。讓我懊惱的是,路易·波拿巴太過虔誠地執行了他的要求。
共和曆7年,徵兵令找上門來了。當時的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適合去當兵。我的身型一點也不魁梧,健康狀況更是堪憂,這些都使得我完全不適合戰爭的辛勞,也使我遠離軍旅生涯。但是,每個公民都應該為祖國奉獻自己,無人得以例外。我為了豁免兵役做出了種種努力和活動,最終他們決定暫緩一年徵召我。在我上下活動期間,我認識了各個階層的許多人士,最終我也是這樣被帶到了第一執政面前。上帝總是通過明顯的道路將一個人導向他的人生標的,人們是不能質疑這些道路的。而我為了逃脫法律的這種種努力則是一條鮮為人知的暗道,將我帶到一個人的羽翼之下。這個人以執法嚴苛而聞名,他此前幾乎完全開發了兵役法的潛力。
路易·波拿巴當時已經是第五龍騎兵團的上校,他的部隊剛被派往旺代河。他希望我在佩爾什地區的韋爾訥伊和他會合。他當時正駐紮在那裡。我在6月的最後幾天到達了那裡,那時候在旺代的平叛工作已經基本上完成了。而第一執政[32]在執政之後也馬上將目光投向了這個不幸的地方,並馬上投身到恢復當地秩序的工作中去。在拿破崙執政之前,歷屆政府為了恢復旺代所做的工作都沒什麼成效,是拿破崙結束了這場殘酷的戰爭。這場戰爭是如此殘酷,以至於從中脫穎而出的勝者面對自己的戰果都會流下眼淚。他之所以能成功,也要歸功於他一貫的陟罰臧否以及堅毅的決心。朱安黨人[33]的頭頭腦腦們本就離心離德,再加上他們接連遭遇失敗,又完全無力阻擋我方的攻勢,最終還是投降了。堅持抵抗的只有一人:弗羅泰。對拿破崙的成功感到震驚的他同意進行談判,但同時又鼓勵他的副手們要堅持住。他寫給副手們的書信揭露了他的表里不一。他此後被移送軍事法庭,並和他的幾個同黨一起被槍決了。弗羅泰之死也為這場血腥的戰爭畫上了一個句號。役時當地百姓精神普遍還高度緊張,因此在弗羅泰行刑的那天,人們都緊閉大門,整個韋爾訥的街道上人跡絕滅。弗羅泰是在吉達爾將軍在阿朗松的家中被抓獲的,當時他正在那裡避難,而吉達爾將他出賣了。同樣是這個吉達爾,日後將牽扯進南部的一起革命密謀中,並在馬萊事變[34]中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
我掛名在第五龍騎兵團待了6個月,然後我就得以毫不引人注目地結束我的「軍事訓練」。深知我對於軍旅生涯毫不感冒的路易·波拿巴上校將我引薦給了他的兄長約瑟夫·波拿巴。當時約瑟夫·波拿巴剛剛從駐羅馬大使館歸國,1797年12月羅馬的暴動迫使他必須離開自己的崗位。他的大使身份並沒有保護他的權利免於受到侵害。一些革命黨人當時正在法國大使館中避難,但是教皇國的軍隊攻了進來,他們對革命黨人進行了屠殺。在這一騷亂中,約瑟夫·波拿巴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他更是眼睜睜地看著迪福將軍在他身邊被殺害。迪福將軍本來已經和約瑟夫妻子的妹妹定下了婚約,這位女士就是之後的貝爾納多特元帥夫人,今天的瑞典王后。迪福將軍是在幫助約瑟夫·波拿巴勸告革命黨和教皇國軍隊雙雙停火時受到致命傷的,他是被自己的忠誠給害死了。歸功於他在整個可怕事件中表現出的英勇無畏和冷靜,大使才得以倖免。四年之前,羅馬城的暴民就曾殺死過一位法國軍官巴瑟韋爾。不過,這次大使得以逃出生天,並在西班牙大使達薩拉的住處獲得了庇護。
約瑟夫·波拿巴當時正好在創作一本叫作《莫伊娜》的小說。這本小說雖說不怎麼重要,但也因其簡潔的主題、溫柔的情感以及高雅的風格而備受尊崇。以上種種形勢最終把我和這位尊貴的「梅塞納斯[35]」聯繫了起來。他以最大的善意接納了我,並且此後一直關心著我,我這輩子都會為此感激他。當他被指派去與美國代表團和談[36]時,他好心地將我任命為他的私人秘書。與美國的和談很幸運地以1800年9月30日雙方簽署和約而告終。法方的簽字代表是國務參事約瑟夫·波拿巴、勒德雷爾以及弗勒里厄,美方的代表則是埃爾斯沃思、戴維以及默里先生。這一有效期8年的公約,鄭重地確立了美國的中立地位。這是一次對英國的勝利。船隻懸掛哪國國旗就由哪國保護這一延續至今的重大原則也在公約中被明確表達了。只有用於戰爭的武器彈藥不受這一原則的保護。中立船隻的無害通過權被正式以規定的方式確定下來,對港口的封鎖權則被限制在已經被封鎖的地區。
負責招待美國人的秘書是皮雄先生,他是一個火氣旺盛的年輕人,他掌握的一些特殊知識在談判過程中幫了我們很大的忙。為了報答他對國家的服務,之後不久他就被任命為總領事,總管對美外交事務。此後,在遠徵聖多明各[37]時,他負責為軍隊和艦隊提供補給。因此他頗為不幸地簽署了一些損害了國家利益的合同。參政院組織了一個委員會,負責審查這位總領事的管理能力和可靠性。最終委員會得出的結論是,皮雄先生是一個絕對牢靠的人,但是批評了他在此事上的失職。因為這份報告,皮雄先生被解職了,而他為國家造成的所有金錢損失都由他自己承擔。我認為皮雄先生的不幸值得大眾的同情。這一公正但嚴苛的判罰,讓皮雄先生心生不滿,促使他在1814年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其中充斥著針對業已垮台的帝國政府的不公正攻擊。法王的復辟政權對他這樣的表現非常滿意,並把他召進了復辟政權的政府中,特命他擔任國務委員。
莫爾特楓丹的宴會,我第一次見到拿破崙
為了慶祝與美國簽署和約,政府在和約簽署的兩日後於莫爾特楓丹舉行了慶祝酒會。第一執政攜家眷一起參加了酒會。列席酒會的還有第二和第三執政、各部部長以及來自參政院、元老院、立法院、保民院的頭頭腦腦和成員們。各國駐法的外交使團也被邀請來參加酒會。在以上這一大群人中,有許多位都曾在此前以不同的頭銜在美國工作過,他們在酒會上得以重逢。德·拉法耶特侯爵和德·拉羅什福科-利昂古先生也在宴會的現場。他們好心地邀請了當時恰好在巴黎的美國人來參加宴會,還充當翻譯,幫助約瑟夫·波拿巴和不會講法語的部分美國人溝通。也正是他倆提出以徽章和題詞的方式來回顧美國獨立戰爭中的高光時刻。當時到場的有許多風姿綽約的女士,其中最突出的還數第一執政的兩位妹妹:勒克萊爾夫人和繆拉元帥夫人。
莫爾特楓丹的酒會辦得精彩極了。當地的美景和饗宴相輔相成,把宴會的華麗程度帶到了另一個高度。當時莫爾特楓丹就已躋身法國景色最優美的地點之列。再加上莫爾特楓丹地主們所做的修繕以及裝飾帶來的品味的提升,莫爾特楓丹現在簡直毫無敵手了。當地的城堡和公園本身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當地的湖泊以及點綴其中的綠色小島,加上在湖面上航行的大小優雅船隻以及環繞著湖泊的那一叢叢灌木以及林蔭小道,共同呈現了一幅讓人沉醉其中的美景。這些湖泊就像被道路分割開的一片片寬闊水面,由一道道水閘連接在一起,綿延兩里[38]。周圍的山丘都披著綠色的衣裳,高大的樹木是它們頭頂的皇冠。山坡上則散布著許多砂岩,有些異常巨大。在其中一塊岩石上,刻著下面這句話:
它那巨大的,不可摧毀的身姿,倦怠了時間。[39]
在這個湖光熠熠的小山谷中,你幾乎可以找到所有不同種類的風景。大自然靈動和死寂的部分在這裡交相輝映。一簇簇別致的小村莊和磨坊點綴在山谷中,為其帶去生機和活力。在另一邊,則是一片廣闊的乾燥沙地,仿佛是一片沙漠。這片沙地中的幾處摩爾[40]風格的廢墟為這片景致畫下了收尾的幾筆。
加拉以及其他巴黎最負盛名的音樂家在宴會的頭一天獻上了一場精彩的音樂會。翌日,人們則參加了一場盛大的圍獵。那天晚上,在城堡面前的第一片湖面上,舉行了煙火表演。在岸邊,人們點燃了一根方尖碑,它的底座上繪著象徵法蘭西共和國和美國友誼的畫作。在煙火綻放的那一刻,湖面上出現了一支小船隊,在彩燈的照耀下揮舞著相互嵌套的美國和法國國旗。
煙火表演結束後,就輪到戲劇表演了。弗勒里、達贊庫爾以及孔塔小姐、德維耶納小姐、梅澤雷小姐一同表演了兩部小戲劇。舞台是背靠著公園搭建的,觀眾可以毫無遮擋地看見舞台後方公園中的景色:一棵被火把照亮的小樹,在光影對比的效果中仿佛讓人置身童話世界。法蘭西喜劇院的演員們以一貫的高水準完成了演出。弗勒里和孔塔小姐同時作為賓客參加了宴會,他們以端莊和親切的舉止征服了列席的賓客。莫爾特楓丹的地主們非常喜愛這兩位德藝雙馨的藝術家。他們此後在那年的冬天數次邀請兩位在他們位於巴黎羅謝路上的豪宅中共進晚餐。在兩部戲劇的間歇,加拉以及孔塔小姐和德維耶納小姐還為慶祝兩國之間重歸於好而高歌了一曲。
宴會最終以一場盛大的舞會收尾。總共有超過1200人受邀參加了舞會。第一執政和波拿巴夫人[41]在1點鐘時離場返回了巴黎。也正是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拿破崙。但我當時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當時的我,看著他被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簇擁著、尊敬著,完全不敢想像有一天我會被呼喚到他的身旁,成為他的近侍。他對待所有人都是如此的親切,並且完全不吝於暫時從工作中抽身來盡情享受宴會的歡愉。他把自己的辦公室搬到了城堡的圖書館中,但是大部分的時間那裡都空無一人。他可以和每個人談論那個人的特長,他甚至可以和加拉一起聊音樂。
在第一執政短暫駐足莫爾特楓丹期間,瓦茲省的省長康布里先生向他頒發了幾枚繼承自古羅馬皇帝們的黃金獎章。這些獎章是在瓦茲省境內一處小山環抱的平地處發現的,人們認為在那裡還能看見一個軍事設施的遺蹟。第一執政將這些獎章贈送給了美國外交使團,囑咐他們將其帶回美國去。
第一執政和拉法耶特先生聊了很長時間,他非常賞識這位將軍。雖然他不認為拉法耶特在那奪取了無數人性命和榮耀的大革命中做出的行為都是值當的,但是第一執政認為他行事一直光明磊落,也都是出於好心。
拉法耶特先生的盛名都出自他對自身理想的堅持,自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獄那時起就一直是這樣。自1789年以來,他從來沒有後退過一步。他也從沒有踏下白色的戰馬,沒有放棄領導國民自衛軍。他一直夢想法國可以採取和美國一樣的政治制度。而正因為他腦中充滿了這些烏托邦式的想法,他一直不願承認兩國之間的現實差別,或改變需要很長的時間,又或者人民在不斷變化的立場。霧月政變破壞了他過去信仰的一切。當他身邊的人或是出於政治信仰或是精於算計而紛紛改變時,他一成不變地堅持著他的信念,縱使他身邊的人早就都是朝秦暮楚之徒了。拉法耶特先生的堅持在當時是鮮見的。一部分人對此感到如鯁在喉,但是另一些人則由心底里升起對他的尊敬。
不論拿破崙對他私下裡有什麼看法都好,這樣一個人物對他來說是極有價值的。當時,對於這樣一個無法忽略的人才,他肯定是想要好好使用的。因此他表達了希望任命拉法耶特為護憲元老會成員的想法。拉法耶特先生感謝了拿破崙的好意,但是他表示自己打算退休了,並不希望重返政壇。他希望拿破崙可以將任命狀轉給他的兒子。拿破崙對此表示了理解。儘管拿破崙需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兒子,他也沒有進一步逼迫拉法耶特。但是他依舊定期邀請拉法耶特來做客並和他維持了友好的關係。而此後,拉法耶特先生也的確一直遠離政治。他的顧忌,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都是值得尊敬的。但是,此後事情發生了變化。具體原因我們不得而知,可能是因為他不滿自己的抵抗毫無作用,或是因為那種默默無聞的狀態讓他疲倦了,又或是因為他強烈的信念讓他覺得對於建立終身執政制的那次投票是一個很好的再次吸引人們注意力的機會。他本可以缺席那次投票的,但是他不光參與了投票,還在投票時直接針對第一執政,並向他寄去了那封著名的信,我們在這裡無須贅述了。[42]這次投票也沒有產生他預期的效果。第一執政和拉法耶特先生之間的關係自然疏遠了,他也不再關心拉法耶特先生了。
《呂內維爾條約》的談判與簽訂始末
就在我上文記述的宴會過去不到一個月,第一執政的兄長約瑟夫被任命為法國派往呂內維爾和會的全權代表。奧地利方面的全權代表則是前奧地利駐聖彼得堡大使科本茨爾伯爵。此前代表奧地利和波拿巴將軍簽訂《坎波福爾米奧和約》的就是他。當通過電報獲知科本茨爾到達斯特拉斯堡的消息後,約瑟夫·波拿巴馬上就離開了巴黎,都沒來得及帶上他的夫人。她只能稍後再和他會合。科本茨爾伯爵在斯特拉斯堡沒待幾天就又上路了。到達呂內維爾後,得知法國代表還沒有到達的他決定繼續上路前往巴黎。最終法國和奧地利的全權代表在半道上相遇了。因為後者希望繼續前往巴黎,我便把自己在約瑟夫·波拿巴馬車上的位置讓給了他。我上了科本茨爾伯爵的馬車,和他的使館秘書奧佩先生一起,回到了巴黎。
德·塔列朗先生將自己在安茹路上的房子讓給了這位奧地利公使居住,他們是舊相識了。翌日,第一執政接見了科本茨爾伯爵,兩人此後還進行了多次談話。在巴黎待了8天之後,兩位談判代表出發前往呂內維爾。他們在11月初到達了那裡。和談甫一開始,這位奧地利公使就宣稱他無法在英國代表不在場的情況下簽訂任何協議,因為奧地利和英國之間當時尚有協議捆綁。第一執政則早已將與英國完成和解列為談判的第一要務。奧托先生擔任法國代表在倫敦進行交涉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主要目標是與英國達成換俘協議,同時簽訂一份海軍停火協定,大體內容和對奧和約一致。[43]
英國此前表達了以締約國身份參與呂內維爾和會的意願:這個要求看起來非常可疑。如果他們真的那麼想達成和平協議,大可以單獨來和我們談,不需要聯合奧地利一起。英法之間的相對外交基礎和奧法之間完全不同。跟英國之間,什麼都是需要談的:兩國在過去20年間基本什麼協定都沒有簽署。而自從1789年的大革命以來,共和國的戰爭已經徹底改變了歐洲的模樣。英國則通過蠶食法國及其盟友,顯著地擴張了她的海外領土,尤其是在印度建立了幾乎不成比例的霸權。所有這些談判的要點都將是第一次被正式交涉。而我們和奧地利之間早已搭建好了一個共同的基礎,要做的只不過是更新已有的條約而已。因此與這兩個國家同時進行談判將會面臨重重困難,這些困難會讓我們在談判中寸步難行。因此法國政府懷疑英國的這一提議心懷叵測。為了迫使英國人露出他們的真面目,法國政府提出了以下這幾點要求:
1.可以允許一名英國談判代表前往呂內維爾,但是我們同時要求海上的敵對行為必須和陸上一樣馬上停止,以保證締約各方都儘量在同一狀況下進行談判。(這一要求是正當的。法國不能一邊和這兩個國家中的一國停火,一邊和另一國保持交戰的狀態。如果說海上停火可以讓法國重新建立起商業往來,恢復和各個殖民地的聯繫,並重整她在埃及的軍隊,陸上停火則可允許奧地利重整自己的軍隊,並用從英國那裡獲得的金錢加固防禦工事,以便在戰事重開時取得優勢。作為回復,英國內閣稱不會允許任何攜帶軍火的船隻進入我國被封鎖的港口和城市,但馬耳他除外。在14天的窗口期內,只有糧食獲准進出。而當時,除了馬耳他以外的各個港口根本就不缺糧食。因此這一舉措事實上讓停火變得毫無意義。)
2.第一執政接下來提出可以在海上及陸上的敵對行為持續的情況下進行談判,歷史上的許多談判都是這樣進行的。這是我們加速達成和約的手段,因為反法同盟的這兩個強國,受到法軍不斷勝利的逼迫,將會有意縮短談判的時間,以避免法方的談判籌碼與日俱增。(英國內閣認為這一條件是不可接受的。)
3.接著我方提出了另一個提議:我們願意接受英方提出的停火條件,不論這些條件對我方有多麼不利。但前提是,英方必須與我們單獨議和。(我方提出這一條件後,對奧地利的軍事行動被延後了8天,英國內閣拒絕了這一提議。)
4.作為最後的一個提議,法國政府提出要求讓6艘運輸艦在談判中進入亞歷山大港。(這一點迎合了英國政府此前提出的停戰原則。這次運輸任務大概可以帶回東方軍團中的4000人。與之相比,奧地利可以從延長的陸上停火中獲得更大的好處:他們可以在英國的援助下擴充他們的資源和軍隊。這一條件同樣也是迫使英國加快談判步伐的手段:他們想要避免我們的艦隊到達埃及,因為他們自己的艦隊需要超過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再次出海。所有這些提議都被英國人拒絕了。這也不奇怪,因為只有政府真心希望議和才會接受這些條件,當真心想和彼此溝通的時候,是很快就可以達成協議的。)
這一連串的否決向我們展示了英國人其實並沒有多少求和的意思。雖然他們以「和奧地利共進退」為藉口參加了呂內維爾和會,但是很顯然英國並不打算為了盟友犧牲自己,也並不捨得為了讓盟友獲得喘息之機而放棄自己已獲得的成果。他們來呂內維爾僅僅是為了拖延時間,他們來參加議和單純就是來找茬的。拿破崙當時就說:「允許一個英國外交官參加呂內維爾和談,只會讓英國獲得梭子和絲線,並重新編制一個反法聯盟而已。」不過,最終這些陰謀詭計都不過是讓議和延宕了一年而已。霧月政變後,英國充滿鄙夷地在1800年的1月拒絕了和談,到了1801年3月21日,她還是跑來央求著我們簽訂了和平協議[44]。
在拿破崙皇帝於聖赫勒拿島上口述的,馬蒂厄·迪馬將軍記錄的《軍情概要》中,第三個摘要的下方可以找到拿破崙皇帝說的這樣一段話:「對於一個真正的法國人來說,那短短几個月內發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出令人滿意的戲劇一樣。1800年1月,法國求和。格倫維爾勳爵報之以一連串的冷嘲熱諷,其中不乏各種奇怪的含沙射影。他要求讓數百年來統治法國,讓法國海晏河清的那個王室血脈重新登上王位。他還要求第一執政表明他執政的合法性。而今天,還是那同一個格倫維爾勳爵,哭著喊著要和共和國議和,他甚至願意做出新的讓步以求得和平。」
「有關海軍停火的談判不歡而散,而在陸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將因戈爾施塔特、烏爾姆以及菲利普斯堡割讓給法國以換取陸上休戰延長6周的時間。數月之後,《呂內維爾條約》拯救了奧地利皇室,並讓歐洲大陸重歸平靜。而在這之後不久,聖詹姆士朝廷[45]也簽署了《1801年倫敦和約草案》。英國的寡頭們狼狽地承認法蘭西共和國,共和國現在不光擴張到了比利時諸省,還有皮埃蒙特、熱那亞以及整個義大利。與此同時,英國又增加了幾百萬債務呢?這就是皮特[46]衝動政策的結果。」
我下面要記述的文字也是由拿破崙大帝口述的,但是並沒有出版在他名下的回憶錄中。
只有在比利時整體被割讓給奧地利的情況下,皮特才會真的願意和談。因此,他們申請參與呂內維爾和會的時候,根本就不是出於誠心。在奧托先生和格倫維爾勳爵就海上停火進行談判的6周時間內,但凡後者有任何期望和平的心態,他都會在他的私密談話中透露這樣的信息。但是他說的話都讓人往相反的方向去聯想。而當我們就《倫敦和約草案》談判的時候,從霍克斯伯里勳爵口中講出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們意識到英國人這次是誠心誠意來談判的。馬蒂厄·迪馬先生認為英法談判的關鍵在於那6艘戰艦是否被許可進入亞歷山大港,由此可見他還是太不諳世事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英國和法國就是都瘋了。打個比方,如果一支10萬人的軍隊在將領指揮的一次偵察行動中喪失了30或40個輕騎兵之後就撤退,難道他們是因為這樣輕微的人員損失而撤退嗎?不是的,他們的撤退也是偵察任務的一部分。
回到1800年呂內維爾和會剛開始的時候,英國拒絕了所有我方的提議,科本茨爾伯爵堅持在英國代表團缺席的情況下,奧地利不會簽署任何協議。因此,雖然法國和奧地利全權大使們還在呂內維爾進行著和談,但敵對行動還是重開了。在停火期延長後回到巴黎的莫羅將軍,於11月19日又重新出發去領導萊茵軍團了。在莫羅將軍啟程前,第一執政熱情地接見了他,並贈送給他一對鑲鑽的優質手槍。在把手槍交給他的同時,第一執政向他表示之所以手槍上沒有雕刻他的那些軍事勝利,是因為地方不夠,雕不下所有的勝利。莫羅漠不關心地收下了這一禮物,他的冷漠反應受到了大家的矚目。
鑒於敵對行動已經重啟,第一執政開始安排他針對冬季攻勢的計劃。迫於國內形勢嚴峻,他無法遠離政府,也就不得不放棄了親自上陣領兵。在這次攻勢中註定要打頭陣的就是萊茵軍團。第一執政肯定沒有忘記在上次攻勢時,莫羅將軍對他的大膽計劃展現出的冷漠,因此這次他只是簡單地命令莫羅將軍進攻,讓他自己隨機應變地決定具體的計劃。萊茵軍團是法軍陣中最精銳的一支力量:總共有超過13萬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並且指揮官們也都經驗豐富。將這樣一支軍隊全權交給莫羅將軍並給他指揮的自由,這完全駁斥了此前那些認為波拿巴嫉妒莫羅的赫赫戰功的無腦批評。
莫羅將軍手下的參謀長拉奧里將軍先於他上路,並早他兩天到達了呂內維爾。他並沒有去拜訪法國公使,而是徑直前往了奧地利公使的住所。當莫羅到達呂內維爾時,法國公使還沒等他登門拜訪,就主動去他下榻的旅店找他了。我是和約瑟夫·波拿巴一起去找莫羅的,他在一個由一盞檯燈照明的低矮房間裡接待了我們。他當時身穿一件藍色的禮服,上面並沒有標明他的軍階,嘴裡則抽著菸斗。這次拜訪既短暫又沒什麼實際成果。莫羅對我們的漠不關心,以及拉奧里對我們的迴避都讓我們意識到這位指揮官和他的近侍對我們大概不怎麼友好。在重新啟程之前,莫羅將軍來拜訪了約瑟夫·波拿巴,並在後者的住所見到了科本茨爾伯爵。在進行了一番不到半小時的籠統談話之後,他就重新登上了早已等在門前的馬車。
1800年7月28日,和奧地利的和約草案在巴黎正式簽署,但是德意志人的皇帝[47]並沒有批准這一協定。而6周之後,奧地利則以割讓因戈爾施塔特、烏爾姆以及菲利普斯堡為籌碼要求重新開啟和談。如果奧地利沒有採用這種拖延戰術,沒冒著戰爭的風險,而是直接進入和談的話,她本來是可以保住曼托瓦和托斯卡納的,將撒丁王國國王重新扶上皮埃蒙特的王位也是可以的。這些都是我方在和約草案中向奧地利做出的提議。但是,法方的克制反而讓奧地利蹬鼻子上臉,不光提出了更多的要求,還必須要英國全權大使也到場。而就在雙方爭論不休的時候,停火協議也逐漸到期了。奧地利當時更希望在戰場上博一把,但是波拿巴將軍的回歸讓勝利重新回到了我們的旗幟下。維也納政府的期望落空了。我方霍恩林登以及此後一系列戰役的勝利讓維也納門戶洞開,奧地利飄忽不定的談判立場也就此終結。戰事重開的一個月之後,莫羅和奧地利的卡爾大公在施泰爾簽訂了新的30日停火協議。科本茨爾伯爵也同意拋開英國人單獨和我方議和。但是,此前那樣寬大的條件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霍恩林登戰役的勝利之後,談判的形勢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法蘭西的敵人們聯起手來密謀的結果卻是讓法國愈發偉大,並讓拿破崙走上了他權力的巔峰。它們三次拒絕了對它們異常寬大的和平協議。法國政府越克制,它們的野心就越大,它們大概從過去的經驗里什麼都沒有學到吧。
奧地利公使在談判中最固執地堅持的原則就是保留德意志教會領地。他要求德意志的教會選侯和親王們,為他們在萊茵河左岸喪失的領土,在萊茵河右岸獲得相應的補償。奧地利認為,消滅這些教會領地選侯將會對它在德意志地區的影響力以及統治力帶來致命的影響。但是,奧地利要求的補償會占據萊茵河右岸的幾乎所有土地,而那些本來可以繼承右岸土地的親王,就會喪失他們因為左岸土地流失而應得的補償。更何況,通過壓榨世俗利益來保證教會權威的做法,以及德意志破碎為成百上千個獨立的主權小邦國帶來的不便,早就需要改革了。因此,四個教會選侯中只有一個保留了選侯權,它的主教府被從美因茨轉移到了雷根斯堡。
奧地利的另一個核心訴求則是在義大利保留托斯卡納大公國。而在和會剛開始的時候,奧地利本是可以達到這個訴求的。此後,奧地利滿足於僅僅獲取她自己覬覦的三塊領地。但是,她最終會像失去德意志那般失去義大利。作為對奧地利大公的補償,他獲得了薩爾茨堡公國。而在綜合考量了法國的海洋權益、新生的義大利諸國的安全以及從這些國家清除奧地利影響力的緊迫性等因素後,第一執政決定趁這個勝利的機會儘量多取得一些成果。而科本茨爾伯爵對約瑟夫·波拿巴提出的那些個人提議更是讓法國的這位全權代表堅持奧地利必須割讓托斯卡納,這一要求獲得了同意。一封最後通牒被送交奧地利公使的手中。儘管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維也納的朝廷還是被迫屈服了,他們只能對沒有同意法國最初的請求而後悔不迭。1801年2月9日,和約正式簽訂了。《呂內維爾條約》讓法國獲得了整個比利時以及曼托瓦的主權,並且將法國的邊界推到了萊茵河以及義大利的阿迪傑河一線。條約同時通過廢除教會領地的方式,推倒了德意志神聖羅馬帝國的哥德式建築。[48]同時,通過大幅度地減少那些無助又無力防衛自己的小封建王公領地的數目,條約最終為萊茵邦聯的建立打下了基礎。
在呂內維爾的和談過程中,有一件事情很引人注目。1月16日,義大利戰場交戰雙方的領兵者布律納將軍和貝勒加德將軍,在特雷維佐達成了停火協議。這一協定中,奧地利將保有曼托瓦要塞,法軍在距其800托阿斯[49]的地方將其圍困。而在8天之後簽訂的《呂內維爾條約》中,曼托瓦要塞和加爾達漁村、錫爾苗內、費拉拉以及安科納等處的要塞還有維羅納和萊尼亞諾的城堡都被割讓給了我們。我們的外交官應該為此感到自豪,他們獲得了比我們的軍隊還豐厚的戰果。
在談判中,約瑟夫·波拿巴熟練、堅定而又無私的處理輔助了第一執政的天才以及權力。因此,保民院認為應當向這位法國全權代表表示國民的感謝。
就在呂內維爾的和談暫時中斷的時候,小鬍子到達了呂內維爾,帶來了聖尼凱斯路上殺人機器爆炸[50]的消息。我們可以輕易地想像這條可怕的消息在這個小鎮裡造成了怎樣的轟動效應。科本茨爾伯爵向法國公使表達了他的震驚,同時也祝賀他的弟弟從這一危機中幸運逃生。市內的各民政及軍事長官也表達了類似的情緒。
許多當時在呂內維爾的人,日後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國務參事波塔利斯、西梅翁和勒德雷爾的兒子們當時在法國代表團中。頭兩位在帝國政府垮台後,繼續為掌權的政府服務。而第三位,在體面地為國家擔任了多年省長後,選擇忠於他的信仰並在帝國政府垮台後退休。他在退休後將部分餘熱發揮在了指導玻璃製造上,這一點成為日後其家族財富的基礎。其他的空閒時間,他則全部用在文學研究上了。
代表團的秘書德·拉福雷先生將德·穆斯捷先生帶到了呂內維爾。德·穆斯捷是路易十六的一位大臣的兒子,而德·拉福雷先生則在這位大臣手下擔任過駐美國領事。德·拉福雷先生對這個年輕人視如己出,這個年輕人日後也成了他的女婿。在和會進入尾聲的時候,穆斯捷被任命為駐薩克森公使團的秘書。此後,他一直在大使館中充滿熱情地工作。他的父親,作為里爾伯爵[51]最忠實的僕從,一直希望把他拉到敵對陣營中去,但都無功而返。不過,當波旁王朝復辟後,此前已經不顧他父親威脅剝奪繼承權的穆斯捷,這次卻順從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當時已經以勝者的姿態回到了新國王的身邊。我在這裡必須補充一點,穆斯捷僅僅是出於幫助老朋友的心態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在1827年順利完成出使西班牙的任務之後,他結束了自己的外交官生涯。
克拉克將軍是以該市市長以及省軍事長官的身份來到呂內維爾的。在和會召開的那一天,他以一次豐盛的晚宴以及其後的舞會慶作為霧月政變的周年紀念。而在和會召開的過程中,他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在家中召集一次舞會。談判代表們則輪替著在對方的家中共進晚餐。當地的長官以及市民代表一般都會被邀請參與這些晚宴。同時人們還會小賭怡情一把,或者去劇院觀賞一場一小時左右的戲劇表演。在談判的間隙,我們還安排了幾次在呂內維爾境內的觀光。我們參觀了孚日省的玻璃工坊、造紙坊以及各種各樣的工廠、羅西耶爾的種馬場還有迪厄茲及穆瓦昂維克的鹽礦。
本來為代表們選擇的住處是斯坦尼斯瓦夫國王的舊城堡,但是因為考慮到翻新這個城堡既花時間又要花一筆不小的錢,最終我們還是租了兩棟房子供代表們居住。法國代表住在德·弗雷內爾先生的家中。他的兒子,就像大部分的洛林地區軍官一樣,在奧地利的軍中服役。
呂內維爾住著不少退休的將軍,他們經常被邀請到代表們的家中。在我們駐留那裡期間,有一位將軍來到了呂內維爾。他仿佛是專程為了炫耀他的金質獎章而來的。貌似是因為一位人民代表的一個疏漏,他才得以被提拔到這樣高的位階。他這種天真的自吹自擂在一時間成了這個小鎮上的歡樂源泉。人們經常讓他講一個他在戰場上的故事——他的勇猛和俊俏外表吸引了蘇沃洛夫[52]的注意,後者對侍從大喊:「這個將恐懼和死亡帶到我們陣中的法國年輕人是誰?」侍從回答:「元帥,他是利埃博將軍!」蘇沃洛夫則喊道:「我說呢!」
第20團的少校雨果先生是一個滿腔熱忱的活潑軍官。在此前的戰役中,他一直在莫羅將軍麾下。這次他則在克拉克將軍的指揮下負責呂內維爾的城防。當約瑟夫·波拿巴成為那不勒斯國王的時候,他將這個和會期間新認識並賞識的將領招至麾下。雨果將軍此後跟隨國王前往西班牙,立下赫赫戰功,並伴隨國王一起在1813年回到法國。此後,他出版了數本回憶錄,其中講述了他經歷的數次戰役,特別是在西班牙的那些軍事行動。為他的回憶錄作序的是他的兒子阿貝爾·雨果,其自身就是數本暢銷書的作者。這位將軍最小的兒子正是享譽歐陸的維克多·雨果。他創作了一大批的小說和詩篇。我認為,雖然這些作品中反映出的思想有些異常出色,有些則還略有欠缺,但是他的作品風格是繼往開來的。
養育雨果和他的哥哥們長大的母親對於大革命的綱領一直懷有敵意,但是他們從幼年教育中獲得的這些偏見馬上就被他們成年後的評判取代了。自從他母親去世後,維克多·雨果對拿破崙的天才的衡量也逐漸重回公正的軌道。今天的他則是拿破崙的政治遺產最主要的仰慕者之一。同時他也是那時法國軍事輝煌的仰慕者,而他的父親就參與實現了這一輝煌。
在這裡我也必須提一下年輕的阿納托爾·德·拉沃厄施廷在呂內維爾的經歷。他是由他的父親帶到那裡去見他的叔叔科本茨爾伯爵的。在來到呂內維爾的時候,阿納托爾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惹人喜愛的孩子。1789年大革命的一系列事件,消滅了封建權益,給拉沃厄施廷家族帶去了全方位的損失。阿納托爾本可以繼承的家族財富也因此消失殆盡。他本可以一直富有的。他祖母德·讓利斯夫人的第一任丈夫布呂拉爾·德·錫耶里本已將在錫耶里的田產指明給他。布呂拉爾在大革命中遇難了。科本茨爾伯爵看起來還是挺喜歡他這個侄兒的。他向阿納托爾的父親提議將他帶回奧地利以完成學業,並在奧地利軍隊中服役。但是這個小孩的法蘭西本能,以及他對浸滿勝利榮光的法軍制服的偏愛都讓奧地利外交官收回了他的好意,也讓他不再對侄兒的未來承擔任何責任。
在離開巴黎返回維也納之前,科本茨爾伯爵向阿納托爾的父親許下了華麗的諾言,但是這些好意最終都無疾而終。科本茨爾深知我和阿納托爾父子之間的情誼,因此他專門將他年輕的侄兒引薦給我,考慮到我在政府首腦的哥哥身邊的這個位置可以讓我在將來幫助他。拉沃厄施廷就此留在了我和約瑟夫·波拿巴身邊,沒有跟隨科本茨爾先生離去。這個小孩日後和我的關係愈發親近,仿佛是我的弟弟一般。他在極年輕的時候就進入了楓丹白露軍事學校。從學校畢業後,他進入了騎兵部隊。他的勇猛和過人的素質讓他在軍中平步青雲。到26歲時,他已經是一名上校了,並指揮第三獵騎兵團參加了那場災難般的滑鐵盧戰役。帝國的崩潰讓他那本來一帆風順的事業戛然而止。
這一尤其難忘的歲月見證了無數偉大而英武的思想。這些希望的覆滅在拉沃厄施廷熱情寬厚的心中該留下了怎樣的印象啊!這樣一個偉大而光榮的時代後面接上的是哥特思想的回歸,是一個王公的回歸。他的統治依附於他家族的不幸以及對我們制度的仇恨。與他的朋友雅克米諾和迪朗一起,拉沃厄施廷將他的憤慨和輕蔑以戲劇的形式抒發了出來。這齣戲劇歡快的外表更加凸顯它的諷刺性。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托赫托尼咖啡館,穿上仿照舊制度風格設計的荒謬戲服,滑稽地打扮成路易十六的雜技演員的樣子。他們嘲諷這些愚鈍的人,大革命的風雲變幻都無法叫醒他們。他們就像埃庇米尼德斯[53]一樣,仿佛在1788年睡著了,到了1814年又突然甦醒了過來。阿納托爾和他的夥伴們在咖啡館中的表演是如此的真實,其引發了巨大的反響:當權者們決定直取「罪魁禍首」。阿納托爾逃亡到了比利時,他的家族發源於此。他在布魯塞爾附近安下了家,並在那裡忠實地生活下去。直到1830年七月革命後,他才返回法國,並且重新進入了軍隊。他此後一直在塞納-瓦茲省率領軍隊,軍銜也從少將晉升為了中將。
偏題的閒話就說到這裡。和約簽訂後,雙方的談判代表都離開呂內維爾回到了巴黎。我還記得,當時我和西梅翁打算請呂內維爾的那些演員來表演幾個節目作為慶祝。因此在和約簽訂後的那個夜晚,我們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構思戲劇。但是塔利亞[54]並沒有眷顧我們。我們最終只寫出了一些詩歌對句,其中的大部分還是我那在阿波羅劇院工作的兄弟寫的。
科本茨爾伯爵和約瑟夫·波拿巴是一起返回巴黎的。他們開會討論了條約中關於補償德意志親王們的條款的具體執行。因為萊茵河左岸被割讓給法國,他們喪失了各自的領地。《呂內維爾條約》的第七條規定德意志皇帝應該在帝國的中心部分為這些被驅逐出萊茵河左岸的親王補償領地。具體的安排則有待私下決定。這些德意志世俗親王的補償得到確保,領地也有可能增加,而他們都會將此歸功於拿破崙,第一執政對此表示滿意,也就沒有督促這些補償儘快落實到位。但是,德意志的拖延以及奧地利的矯飾讓這件事情延宕了超過一年。決心落實《呂內維爾條約》帶來的所有好處的法國政府決定介入,並挫敗了那些妄圖將法國擋在補償分配過程之外的陰謀詭計。沙俄宮廷被要求和法國一起敦促措施的落實。因此,當時沙俄駐慕尼黑大使德·比勒以及條約簽訂後新上任的法國駐慕尼黑大使德·拉福雷先生一同前往雷根斯堡,向帝國議會[55]提交了補償的大致方案。
經過7個月的討論,撥款以及補償的最終分配終於得到了落實。法國在執行過程中施加的控制力成為她在德意志地區建立影響力的先聲。德·塔列朗先生的追隨者們把法國在此事中的功勞幾乎都歸功於這位部長先生了。不可否認,他在這一偉大政治構想的執行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這一構想歸根結底還是第一執政的。沙俄在雷根斯堡的整個行動中都只是扮演了一個旁觀者的角色,法國對此事有全面的控制權。她的統治力以及與會各方誇大的要求都絕妙地幫助了她。
對補償的分配引發了數起糾紛。根本沒有人在意什麼公平公正。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些待分配的土地就跟上了拍賣會一樣。但是,這些扭扭捏捏的不滿旋即就噤聲了。在糾紛中得利的親王們自然要悶聲發大財,而那些利益受到侵害的,也不敢到第一執政耳邊去抗議。而數年之後,我們了解到,當時他對於事態的真實情況也是有懷疑的。駐在一個德意志小邦國宮廷的法國大使成功地整理了一個名單,列出了會議上發生的所有敲詐勒索,以及他們的禍首。第一執政將這份名單交到了公共財政部長莫利安伯爵的手中,要求他將所有這些非法所得投入到一個償債基金中。但是此後出於戰爭以及其他一系列考量,他沒有將這個措施執行到底。復辟的波旁王朝則拯救了這些有罪者的錢包。他們不光逃脫了懲罰,還可以聲稱自己是帝國政府的受害者和敵人,以此換取新政府的好感,真是一石二鳥。
1801年夏天的大部分時光,約瑟夫·波拿巴都是在他莫爾特楓丹的莊園中度過的。巴黎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們,許多都聚集在這裡。其中包括第一執政的姐妹們,巴喬基公爵夫人、勒克萊爾夫人和繆拉元帥夫人;呂西安·波拿巴和科本茨爾伯爵則幾乎整個夏天都住在那裡;詩人卡斯蒂創作了詩歌《會說話的動物》以及其他天真機敏又獨立的作品;德·斯塔爾夫人當時正是德·夏多布里昂先生的贊助人,她大聲朗讀《阿特拉》或《勒內》的每個夜晚都是那麼讓人沉醉。斯坦尼斯拉斯·吉拉爾丹是埃爾芒翁維爾莊園的主人,在1827年他去世時,所有人以及啟蒙的自由之友都真心地為他默哀;米奧先生因他的各種成就和行政才能而聞名;勒德雷爾,一個記者、作家以及機智風趣的談話者(這三人都是約瑟夫·波拿巴一貫及忠誠的朋友);勒尼奧·德·聖-讓-當熱利出眾的能力和清晰的頭腦讓他無所不能;德·若古先生,優雅的典範,鍾情英雄主義,雖然此後在1814年他對波旁王朝的感情復甦了,但當時看起來他對約瑟夫·波拿巴的感情也是真摯的;詩人阿爾諾、安德里厄、布夫萊爾、豐塔納;布夫萊爾夫人、前貴族德·薩布朗夫人,友好又風趣;馬爾蒙公爵、肖夫蘭、馬蒂厄·德·蒙莫朗西,後者因為當時是德·斯塔爾夫人的情夫,因此也時常到訪莫爾特楓丹;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法國和其他國家的政治家和文學人士,他們都在這個美麗的地方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白天人們都在打獵、釣魚、散步以及遊戲中度過。到了晚上,則有音樂或朗誦,時不時還有一些小短劇或啞謎遊戲。科本茨爾先生從心底里熟悉我們法國的詩人,尤其是劇作家,他時不時地會充滿熱情地演繹一段戲劇場景,經常會演成滑稽戲;他時常會組織一些小遊戲、啞謎,或復刻名畫場景。他自己總是參與其中,而第一執政的姐妹們則會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科本茨爾說得一口毫無口音的法語,他全身上下除了名字之外也沒有一點德意志的感覺。儘管他既笨拙又矮胖,但是他的禮儀總是那麼得體。大體上,他的談話總是簡單而風趣的;他的那種風趣機智是巧妙而易懂的,並沒有什麼深奧之處。他總是那麼活潑,而他的情緒有時則很多變。有時候,他正把一個愉快的軼事講到興頭上,他的笑容會突然消失,代之以沉重的表情,他的肢體動作也會像一台機器那樣突然莫名地停止。他總是看起來對什麼事情都很滿意,所有給他的提議仿佛正是他心中所想的東西。這種矯揉造作的虛假情感讓約瑟芬夫人很不高興,因為她永遠猜不到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唯一的秘書奧佩先生,是一個典型的德意志大使館雇員。他是一個人過中年的矮小男人。他的眼角布滿了皺紋,整個人仿佛都因為那解碼舊地圖和外交文件的工作而疲憊不堪。作為一個極其重視形式的人,他很樂於向人展示他對於自己職業中那些微小細節的淵博知識。他不知疲倦地聲明那些小細節的重要性,同時強調自己豐富的經驗。他作為當時奧地利大使館的隨員在巴黎住過很多年。他是一個好人,極其忠誠於科本茨爾伯爵,作為回報,伯爵也很喜歡他。德·斯塔爾夫人[56]總是手中轉著一朵花或一束石楠,來加入我們的談話。不論談話的內容幽默也好,嚴肅也好,她那總是充滿了風趣的話語都讓其不那麼沉重。
約瑟夫·波拿巴出於好心,也邀請了我的老朋友帕利索到了莫爾特楓丹。我將他帶到那裡待了幾天。他一輩子都是在名流的客廳和休息室中度過的,他在那些地方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到了莫爾特楓丹後,這位路易十五時期幽默風格的過來人發現他有點格格不入了。每個時代都有屬於自己的思想、品味和特徵。由於帕利索年歲已高,人們對他的到來表示了感謝和尊敬。儘管人們都對他以禮相待,他也努力地想要融入這個環境中,但是人們可以明顯地發現,他感覺自己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此後他愉快地重新回到獨處中,離開了那個和他習慣不符,也不關注他的回憶的世界。
詩人卡斯蒂[57]總會在晚上朗誦他白天寫作的詩句。他在莫爾特楓丹寫作了《會說話的動物》的部分內容。人們總會看見他獨坐在湖邊的那些百年古樹下,背靠樹蔭下散落的岩石,尋找靈感。鑒於他超人的才能,靈感總是會在他腦中湧現。卡斯蒂是維也納的「桂冠詩人」,他接替梅塔斯塔西奧[58]成為皇帝的御用詩人,這個頭銜也在他任內壽終正寢了。他是由科本茨爾帶到莫爾特楓丹來的。雖然他那時候已經年近耄耋,但是還保持著他年輕時的那份熱忱和活力。他鋼鐵般的身軀讓他挺過了一場只有最烈性的藥物才能治癒的疾病。這場疾病唯一留下的線索就是他時不時的抽噎,這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他的發音。勒克萊爾夫人和繆拉元帥夫人選擇了他作為她們頑皮的受害者,因此他陷入了和兩位夫人的苦戰。有時當他陷入沉思時,她們會跑過來打掉他的假髮;有時當他正在就一步棋冥思苦想時,她們會跑過來打亂他的棋盤。因此他對兩位夫人很是不滿,並拒絕為她們寫詩句,儘管這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和巴喬基公爵夫人的關係則好得多,他為她創作了一首田園牧歌。人們某一天的早上在客廳壁爐架上的鏡子那裡發現了這首詩歌。這首詩歌以她夫姓的諧音「巴西奧」以及「奧克希」[59]為詞眼創作,描繪了埃麗薩夫人[60]那雙美麗的眼睛。
安德里厄是到訪莫爾特楓丹的常客。他是那麼善良聰慧,他創作的那些詩歌和戲劇,即便是伏爾泰也會發出溢美之詞。他曾一度為了政治理想而放棄文學創作,在保民院被取消後他又重新回到了文學的懷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卡斯蒂的《會說話的動物》翻譯成法語,但他從沒有真的實現這一目標。他此後翻譯了卡斯蒂的無數故事中的一個《亞歷山大六世的教皇詔書》,也就此滿足了。
在莫爾特楓丹時常進行的圍獵及狩獵是由貝爾蒂埃將軍和德·阿納庫爾先生指揮的。兩人都為各自的任務暗自練習過了,前者是獵犬訓練師,後者則是獵人隊長。莫爾特楓丹的地主們的熱情好客是崇高且可敬的。他們以天生的彬彬有禮以及簡單而又深情的禮儀讓所有客人都沉醉其中。
呂西安·波拿巴在普萊西-沙爾芒的莊園距離莫爾特楓丹很近,兩地之間因此多有交流,共同增強了兩地的吸引力。這兩處莊園都沒有招搖之處,但是它們的確聚集了風格不同的兩批人馬。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普萊西和莫爾特楓丹是對手。普萊西鍾愛悲劇表演,這些表演都是在一個叫拉封的演員的指導下進行的。呂西安剛剛失去了他的妻子克里斯汀·博耶,她為他留下了兩個女兒。其中的一個嫁給了羅馬親王加布里埃利,另一個,在第一任丈夫逝世後,改嫁給了杜德利·斯圖爾特勳爵。和弟弟關係不錯的巴喬基公爵夫人,在普萊西度過了自己的夏天,溫暖地庇護了詩人豐坦。聖克魯斯侯爵夫人幫助巴喬基公爵夫人管理這座莊園。侯爵夫人是一個西班牙人,是呂西安在他馬德里的大使館裡結識的。據說她在呂西安那裡很能說得上話。
約瑟夫·波拿巴此前經常進行從莫爾特楓丹到馬爾梅松[61]的短途旅行,而我總是有幸能在這些旅行中陪伴他。我們總會在那裡過大半天,吃完晚飯後才返回莫爾特楓丹。馬爾梅松的晚餐只上一桌,經常會變成家庭聚餐。第一執政會坐在桌子的一頭,路易·波拿巴的夫人坐在他身旁,約瑟芬夫人則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第一執政的副官也會被允許同桌用餐,此外就座的一般還有另一位執政、一位大臣,以及一兩位小姐。陌生人是很罕見的。
我接下來會簡要地概括一下從《呂內維爾條約》簽訂到《教務專約》簽訂這期間發生的事情——這段時間的主軸就是這位已經足以影響歐洲命運的偉人權力的進一步擴大。
英國一直以來對她海上霸權的濫用、暴君般對待其他海洋強國的船隊的行為、我們的勝利以及此後條約的簽訂,加上第一執政領導的政府的智慧和技巧都在歐洲人民的心目中產生了一種革命性的效應。英國曾經享有的影響力在快速下降。她的暴政已經引起了北方列強的反抗:它們頒布了協議,明確了對中立權益的尊重。沙皇保羅一世[62]以他一貫的熱忱領導著這個聯盟。英國對所有這一協議締約國的貿易禁運以及她此後背信棄義地攻擊哥本哈根等行為都加強了這一反對她的聯盟。第一執政當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和保羅一世取得共識。當時在法國還有7萬沙俄俘虜,第一執政讓他們吃好穿好後就把他們全都送還了俄國,並沒有要任何贖金。這一舉動打動了保羅一世。而就在他和法國達成緊密聯盟,並緊鑼密鼓地執行俄法之間的協議時,他被無情地刺殺了。今天的人們都對這一刺殺事件的細節了如指掌,我沒必要在這裡再重複一遍。《箴言報》[63]是這樣報道此事的:「保羅一世於3月24日夜裡至25日凌晨間駕崩。英軍艦隊在31日駛出了海峽。」歷史會告訴我們,這兩件事情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繫。
這一災難性事件的後果就是保羅一世熱切支持的聯盟的解體。不久後,俄國的整體外交方針都會出現大的轉變。迪洛克將軍被派往聖彼得堡,為登基的新沙皇送去祝福,並進一步推進其父先沙皇和第一執政之間確立的關係。迪洛克受到了熱情的接待,人們也向他表示俄國會繼續和法國保持友好的關係。但是,大概六周之後,亞歷山大沙皇就和英國簽署了協議,完全拋棄了他父親的計劃,屈服於英國的淫威。
克萊貝爾將軍去世後,遵循按資排序的原則,法軍的指揮權落到了梅努的手中。他是一個英勇的軍官,一個出色的行政管理者,但是他缺乏軍事素養。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為法國在埃及爭取權益的事業中,為此他不惜成為一個穆斯林,並娶了一個土耳其女人。而東方遠征軍的將領們,不論是因對指揮官缺乏信心,或是因為個人矛盾,對他的命令都是陽奉陰違,這也導致了此後遠征的失敗。英國人抓住這個機會,將一支軍隊派往埃及,並和奧斯曼土耳其的軍隊聯合。第一執政多次嘗試將補給和援軍派往埃及,最終都是無用功。梅努犯下的錯誤是沒有集中力量在登陸點攻擊英軍,把他們直接趕回海里。他將軍隊分成了數股,導致我們到處都沒有數量優勢,他就是這樣以少敵多,輸掉了尼科波利斯戰役。阿伯克龍比將軍在此役中殞命。在開羅的貝利亞爾將軍和亞歷山大港的梅努將軍只得被迫投降,並接受敵軍開出的條件:他們允許讓法軍帶著他們的武器返回法國。
在大概同一時間,帕爾馬王子和王妃以里窩那伯爵和伯爵夫人的名義,一同來到了巴黎。《呂內維爾條約》讓他當上了伊特魯里亞國王。他們在巴黎待了數月,參加了許多宴會。第一執政認為,讓一個姓波旁[64]的來到巴黎會是一個妙計(一個因為他而成為國王的波旁,這個全能的男人可以讓別人成為國王,自己卻不打算當國王)。同時,在杜伊勒里宮中接待一個來自曾經統治法國的血脈的親王,他的出現在巴黎一點波瀾都掀不起來,所有見到他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見他毫無價值。
《教務專約》的談判與簽訂始末
《呂內維爾條約》的談判之後,緊接著進行的就是《教務專約》的談判。第一執政一直堅信應該重新在法國確立宗教的地位。他深知宗教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重要意義。天主教在精英層面中仿佛就快咽氣了,但凡是對公共事務有一丁點影響力的人似乎都做好了擁抱新教的準備。但是,法國廣大的人民依舊信仰羅馬天主教。在大多數的省份,這一紐帶都是無法打破的。儘管第一執政當時享有極高的聲望,但是他的影響力還遠沒有達到可以在這兩種宗教中二選一的程度。
如果選擇新教的話,那麼國內的動盪是可以預見的,可能會更加暴力,因為人們對宗教戰爭還記憶猶新。難道說,在我們這個文明大發展以及首腦本身規定了各黨派團結與和解的年代,我們還要創造新的分裂嗎?而除了他生來就是羅馬天主教徒之外,他也並不希望拋棄天主教選擇其他宗教,多重原因都推動著他傾向於選擇羅馬天主教。被天主教國家環繞著的法國,需要天主教帶來的各種益處。拋棄她古老的信仰不光會降低法國的聲譽,更會引發歐洲對大革命的錯誤的憂慮。
通過保證羅馬天主教的地位,第一執政確保了教皇對他的支持,在當時,這種支持對他的政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義大利也因此繼續依附於法國。拿破崙主要存疑的地方是能不能讓天主教重新回到福音教的純潔狀態,同時確保精神權力和俗世權力的分離。在他眼中,這一分離才是保證宗教和平的決定性因素。這一重大成果,在之後的時間裡也被基本保持了下來,也可能是造就了歐洲此後和平的重要原因之一。大部分的宗教爭端都被束之高閣了。在這件事情上,第一執政是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的,他在許多其他事情上的真知灼見也是如此。在未來的某一天,人們將毫無疑問地實現他的想法,但是宗教上的事情總是要慢慢來的。這樣的改革是不能依靠政府部門裡的方案來實現的,它們只能依靠時機;它們必須要在正確的時機出現,人力是不能加快這一進程的。現階段最重要的事情是要重新把被宗教問題分裂的人民聯合起來,並在這一過程中滿足最廣大的法國群眾的心愿。這些考量中的一部分是由各個國務參事構思出來的,他們也負責將《教務專約》談判的核心思想告知保民院和立法院。
抱著上述這些對未來的計劃,第一執政決議嘗試與教廷和解。為此他遭到了來自他的政府不小的阻力。科林斯大主教斯皮納被派到巴黎來開啟談判。法國政府提出的草案在做出一些修改後獲得了樞密院會議的通過。之後,為了增加協議的莊重性以及確保其迅速實施,教廷派出樞機卿孔薩爾維紅衣主教,後者在6月初到達了巴黎。他和第一執政進行了數場會議後,談判正式開始了。參與的各方有教皇的外交使團,包括孔薩爾維紅衣主教、科林斯大主教、卡塞利神父——他也是教皇的神學顧問——以及法方全權代表約瑟夫·波拿巴。第一執政還指派了國務參事以及貝尼耶神父去協助他。貝尼耶此前是昂熱-聖洛地區的助理神父,作為旺代叛亂政府的神父,他此後協助埃杜維爾將軍在當地進行的和解工作讓第一執政很是滿意。
孔薩爾維紅衣主教到達巴黎8天之後,我們召開了一次全國宗教會議。45名大主教及主教以及80名教會代表在巴黎聖母院參與了會議。會議宣布了關於高盧教會原則的一份新宣言,表示法蘭西教會認可教皇作為其領袖,但是他在法國的世俗事務中沒有任何權力。這一宣言為將來的協定打下了基礎,並且支撐了正在進行中的談判。但是談判的過程還是很漫長,最終是在孔薩爾維紅衣主教的兩點疑慮得到澄清後,才決定同意協定的內容:其一,第一執政可能被其新教徒占多數的國務參事們說服;其二,法國可能建立一個獨立的高盧教會。此前已經由科林斯大主教斯皮納同意的草案成了最終的協議。7月15日,協議得到簽署,並在8月15日得到教皇詔書的確認。為了感謝貝尼耶神父做出的貢獻,他被授予了奧爾良大主教的席位。
當《教務專約》的內容公之於眾後,被拿破崙稱為「共和黨人以及其意識形態擁護者們」的群體,就嚴厲地批評了這一和羅馬教廷達成的協議。他們聲稱這是要找回哥特思想,將外部勢力引入法國,並且在一個已經確立宗教平等的國家給予羅馬天主教特權。另外一些沒有那麼激動的人群則表示,雖然這一協定有一定的好處,但新法條本應允許神父結婚的。而最令人遺憾的疏漏則是《教務專約》中並沒有條款規定教皇應該在多長時間內給主教授職。這一問題在條約談判時是有被討論過的,但當時我們認為教皇一方已經做出了足夠大的讓步,再要求這一條就不大合適了。這一疏漏此後成了教皇手中的一件可怕武器。那些批評法國政府沒有為神父爭得結婚權,或是沒有設立一個獨立的高盧教會的人,忘記了一點:這樣的改革是不能拍腦袋進行的,在當時的條件下,我們已經取得了足夠的優勢,而這些要靠時間積累才能修成正果的改革則必須要慢慢等待。
不管對內容如何爭論,《教務專約》在現實生活中帶來的結果是正面的。它是與最廣大的法國人民之間的和解宣言。一方面,它取消了宣誓以及未宣誓的神父之間的區別;另一方面,它也撫慰了那些在革命中獲取了教會資產的人良心上的不安。道德規範再次獲得了宗教制裁強有力的維護,人們對宗教見解的尊重保證了法治的進行。同時,《教務專約》也標誌著我們往理性改革的方向踏出了重要的一步,這也是拿破崙所期望的。教士階層不再是政府中的一個影響力量,他們獲得了穩定的工資收入,也受到規則的嚴格監管,保證了他們在接下來的許多年中遵紀守法,被限制在法律給定的框架中。他們被政府首腦的鐵腕控制著,要不是之後政府遇到了多重困難,給了他們可乘之機,他們是永遠不可能妄想再次解放自己的。不能否認,羅馬教廷此後的種種侵犯行徑強烈地考驗了大帝的耐心,並且削弱了他設立的一些保證國家權益不受教會侵害的措施。教士階層的影響力,以及隨著我們軍隊的失敗而愈發升起的敵意造成了許多問題,也使得批評《教務專約》這一偉大法令的那一方占據了爭論的高地,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這個本意是依據和平博愛的上帝的旨意,讓教會重歸和平的條約,為法國政府釀就了苦果。但是,如果拿破崙成功地平定了整個歐洲,他是絕對可以解決所有這些問題的。
就在羅馬准許了《教務專約》的同時,它還發出了一封神父信。信中勸告法國的主教們主動辭去自己的職務,並給了他們3個月的時間做出答覆。絕大部分的在職主教都迎合了教皇的意思,去函表示同意。只有一小部分已經跑到英國去了的退休主教表示不服從。他們自己聯合起來組成了一個「小教會」,幾乎沒有獲得任何人的關注。而這份取消大革命時期主教區和總主教區的教皇詔書得到了執行。23箇舊總主教區和134個主教區被廢除,在其基礎上僅僅建立了10個總主教區以及50個主教區。
《教務專約》的具體條款並沒有被馬上公之於眾。在談判結束後,我們也沒有把消息告知保民院及立法院。這一耽擱表面上的原因是我們需要所有舊主教都退職,而一小部分逃亡海外的主教可能會拒絕退職。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們害怕這樣唐突地把關於人們良心安寧的這個問題扔到充斥著喜愛胡亂聯想的政客們的保民院中,會引起激烈的爭論。直到立法院的第二屆會議開幕後,《教務專約》才被公開。參政院趁這一空隙準備了符合國家需要和啟蒙進步要求的一系列協調政府宗教系統的規章制度。
我在這裡必須提到一項措施,它和《教務專約》聯繫在一起,正是這個措施讓我們得以儘早向保民院和立法院通告這項《教務專約》。這兩個議會的會期,尤其是保民院,總是充滿了暴力的反對。大部分提交給他們的法案都被極不友善地接受,有兩個甚至被否決了。而保民院裡更是充斥著充滿敵意的話語。因此,第一執政深信他在那裡不會獲得任何誠心誠意的配合。他認為那些演說家要麼是不懷好意,要麼是被他們不合時宜的對大眾自由的狂熱引向了歧途。他們的存在對他設想中的進步措施將會是致命的。而憲法規定的,每年改選保民院及立法院五分之一議員的這個時機,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清除議會中他頑固的反對者的機會。具體如何改選五分之一的議員,憲法裡是沒有講清楚的。護憲元老院可以自由選擇通過選舉或者是抽籤的方式來進行改選。而在最終的改選中,20名最不聽話的保民院議員被清除出去了。雖然政府在護憲元老院這一行為中施加的影響力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我必須強調,這是不違法的。這一清洗行為——我覺得這是一個恰當的名字——直到今天都還被許多可敬的獨立人士所詬病。這些人普遍都是鍾情於書本上的教條而疏於現實生活中的實踐。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信奉這樣的教條:「原則大於國家。」但是,在當時,這一舉措是非常必要的。當面對來自一批認為新生的政府很弱小,並且妄圖通過系統性反對來使他們自己變得不可取代的人的壓力時,我們到底應該繼續堅定地追求通行善法還是暫時放棄這一想法?我想我們都知道第一執政在這種情況下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教務專約》是4月5日召開的特別會期中提交的第一份法案,獲得了大比數通過。4月18日,復活節周日,人們在巴黎聖母院中詠唱了一曲《讚美頌》來慶祝宗教禮拜的復興以及《亞眠和約》的簽訂。第一執政身著刺金的綠色法袍參加了儀式,他佩劍的護手上鑲嵌了一顆名叫「攝政王」的華美鑽石。奧爾良公爵[65]在路易十五年幼時購買了這顆鑽石用以裝飾王冠,因此它得名「攝政王」。大革命期間,這顆鑽石被從倉庫中偷了出來,此後被政府發現並保護了起來。第一執政以遠低於其實際價值的價錢購買了這顆鑽石。
卡普拉拉紅衣主教主持了彌撒,巴黎的諸外交使團都在場。新被任命的主教正式進行了宣誓儀式。到了夜晚,整座城市都被點亮了。屬於「自由思想」那個團體的一些將軍以吹毛求疵的爭吵表達了自己的反對,他們得到的只有人們輕蔑的微笑而已。但是他們的這一連串反應都表明他們正在進行著不利於第一執政生命安全的密謀,第一執政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最終他們冷靜下來之後,還是放棄了這些密謀。許多重要的將軍都參與了這一密謀,其中一些腦袋發熱的甚至建議讓第一執政遭受和羅慕路斯[66]相同的命運。貝爾納多特將軍也在這些人當中。拿破崙一貫不重視自己的人身安全,在得知這一密謀後,也拒絕採取任何措施。他一直堅持著自己的這種自製。因為這種對自己的克制,他僅僅是把密謀的主要領導人們找來斥責了一番,或是把其中的一些人打發走了而已。貝爾納多特將軍被責令收拾包袱返回了西部軍隊,他之前就是從那裡來的巴黎。自此之後,他和國家元首之間的關係變得愈發奇怪和彆扭,以至於他的參謀長西蒙准將,此後不久就離開了軍隊。我在這一時期曾經見過拿破崙。他當時對貝爾納多特將軍是如此的不滿,以至於他甚至考慮過要把貝爾納多特將軍送上軍事法庭。好在約瑟夫·波拿巴,也就是貝爾納多特將軍的大舅子及時介入,他才得以逃脫法律的制裁。
在羅馬派來商討《教務專約》的三名神父中,孔薩爾維紅衣主教和斯皮納勳爵都是非常開明的人。而負責向他們提供形式、聖靈以及教宗禮儀等多方面建議的卡塞利神父則是一個簡單而忠誠的人。他這一生都在研究神學問題,這些神學問題也把他層層包裹住了。特利騰大公會議正式裁決了神職人員必須保持獨身,孔薩爾維紅衣主教雖然沒有公開地批評這一裁決,但是在談話中他並沒有拒絕讓神職人員結婚的這一想法。他也不排斥戲劇表演,他自己也說他很樂意到場觀看一次道德劇的演出。他的這一系列評論,雖然並沒有任何約束力,但可視為他對在巴黎環繞著他的這種自由思想精神做出的一些微小讓步。而在公共場合,他只能遵照教會的精神來講話。他之所以可以如此自由地就神父結婚一事發表看法,是因為我們在談判中決定不考慮這個問題,或是出於對第一執政意見的尊重,或是後者不想給本就棘手的談判火上澆油。
《教務專約》大概是拿破崙政府最重要的一條法令。在討論過它的政治意義和綜合意義之後,如果我們不提一下第一執政的個人情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麼我們是無法完整地鑑賞這份偉大的文件的。許多人一直覺得,在拿破崙眼中,宗教不過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迷信思想。通過復興天主教,他只不過是在滿足自己的野心,並沒有考慮過宗教帶來的社會影響。所有持有這一觀點的人都忘記了拿破崙本人是特別虔誠的教徒——我還要補充一下,他是一個真正的天主教徒。他一貫認為宗教信仰是道德和正派作風的基石。他既厭惡那些四處宣傳宗教有害論的持「自由思想」的憤世嫉俗的人,也同樣恐懼宗教偏見對人類智慧帶來的傷害。如果說僅僅因為他在私下談話或討論中,考慮到天主教會在歷史上的起起伏伏,批評了天主教會的大臣們有時太過拘泥於宗教信仰,就認為他完全看不到基督教在文明教化方面發揮的作用,或者認為他是一個沒有信仰的懷疑主義哲學家,這可就大錯特錯了。他對聖靈教導的敬重來自他的信仰和他早年的教育,你可以看看呂埃教堂那遠達馬爾梅松城堡的鐘聲在他心中喚醒的宗教思想,還有他在聖赫勒拿島上的最後時光中向宗教尋求慰藉。通過在法國復興羅馬天主教,他為法國填補了那部分的空虛,同時他也聽從了自己心中的宗教本能。
在法國復興天主教的第一個措施就是建立大眾禱告部。波塔利斯受命管理該部門,此前他是專門負責處理與大眾禱告相關事務的國務參事,此後他就是部長了。波塔利斯是一名博學的律師,同時也是一名口吐蓮花的演講者。他溫和的性格讓他天生就適合調解爭端。他曾被人批評說太過於靈活,這個指控大概不無道理。但是在處理交付給他的這些職責時,太過靈活與其說是缺點不如說是他的優勢。西塞羅所說的「一個能言善道的好人」[67]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斯皮納勳爵在《教務專約》簽訂後被升格成為紅衣主教,他在巴黎逗留了一段時間,充當教皇國駐巴黎的代辦。之後他被卡普拉拉紅衣主教取代,後者被任命為正式的教皇親身代表。卡普拉拉紅衣主教9月就到達了巴黎,但是直到隔年的4月9日,第一執政才接見了他。
我們則將里昂大主教派往羅馬充任大使。他是第一執政的表舅。拿破崙的外祖母在二婚時嫁給了費沙先生。費沙先生當時是瑞士僱傭兵團的上尉,被熱那亞共和國僱傭駐紮在當時還屬於熱那亞的科西嘉島。里昂大主教就是這段婚姻的結晶。本來在大革命開始時,他已經離開了教會,以俗世身份生活在義大利。他在霧月政變後重新回到了教會中,在他外甥的幫助下,他迅速爬到了教會權勢的頂點。1801年,他被任命為里昂大主教,兩年後,又被提拔為紅衣主教。他到羅馬是去接卡科的班,後者在《教務專約》簽訂時是我們駐羅馬的代辦。《基督教的特性》一書的作者德·夏多布里昂在大赦後結束逃亡回了法國。他的親密好友豐塔納先生,將他引薦給了第一執政的妹妹巴喬基公爵夫人,以及他的弟弟呂西安·波拿巴。這對姐弟對外宣布他們將贊助德·夏多布里昂先生。而《基督教的特性》一書在法國出版時,正值基督教在法國的復興,因此引發了巨大的轟動。因為此前宗教思想被壓迫了太久,在獲得解放後,它們傳播得比以前更快了。這是這本書出版的最佳時機,第一執政本人也很歡迎這本書的出版。歸功於巴喬基公爵夫人對作者的支持,加之第一執政對於這本支持他觀點也支持《教務專約》的書籍的出版也非常滿意,第一執政認為這是一個必須報答的恩情。他遂將這位作者任命為駐教廷使團參贊。
《亞眠和約》的談判與簽訂始末
第一執政對我方從埃及的撤退感受很深。克萊貝爾的不幸去世是一場災難,要是他還活著的話,法國很可能可以保持在埃及的戰果。《倫敦和約草案》的簽署有力地把人們的注意力從埃及戰役的失敗上轉移走了。第一執政自就職以來一直謀求的目標終於達成了。
此前,他首先嘗試過直接請求英國國王幫助雙方達成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和平協定,這一請求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之後,雙方嘗試過第二次和談,但是當時英國方面認為自己新上任的政府位置還不穩固,談判也無疾而終。而當《呂內維爾條約》實現陸上停火後,即使是諸如小威廉·皮特、鄧達斯或是格倫維爾這樣的主戰派也意識到必須要和法國議和了。因此他們自覺地辭去了職務,為新政府讓出了位置。在英國的貴族和商人們眼中,他們這樣做是不願意承擔政治實驗的責任,而實驗終將證明和平對於這兩個重要階級來說才是最優解。
當時馬上要由阿丁頓和霍克斯伯里接掌的英國內閣,發布了他們將像捕獲戰船一樣抓捕法國漁船的命令。當時法國駐倫敦專員是奧托先生,他正在為雙方交換戰俘而進行活動。在接到這樣一個違反了所有戰爭規則的命令後,他宣布自己已經獲准離開英國。他在英國繼續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但是法國政府不會採取報復行為,法國軍艦也會戒絕與漁船的接觸。作為對法國專員這一布告的回覆,英國的新內閣取消了這一針對法國漁船的命令。這一命令本身就讓這場戰爭顯得原始,為文明國家所不齒。而這一命令的取消則表明了他們對我們敵意的減輕。在就這一問題進行的討論中,英國政府拋出了和解的可能性。事實上,僅僅一個月之後,奧托先生就接到英方的通知,希望可以派出一名全權代表到巴黎參與和談。第一執政熱情地歡迎了這一提議,他授權奧托先生接受英方的提議,並儘快開始前期談判。我們給奧托先生的指示是,在談判中不需要虛張聲勢,但是最好可以確定和約的基礎條款。霍克斯伯里勳爵之後交給奧托先生一份他親自手寫的概要,其中包括了英國可以同意的和約內容。這些條款規定法國應當將英國最寶貴的殖民地——埃及和馬耳他,正式割讓給英國。我方此前就認為這些條款不可接受,第一執政也拒絕了它們。這時,霍克斯伯里勳爵詢問法方的談判要求是哪些,奧托先生給出了下面這些提議:
埃及歸還奧斯曼帝國;
馬耳他的城防將被拆毀,並交回給馬耳他騎士團;
錫蘭島割讓給英國;
好望角及其他殖民地歸還法國及其盟友;
葡萄牙保持其領土完整。
英國政府針對這些條款開始討價還價,但是他們同時也宣稱他們願意接受關於馬耳他的條款。英國放棄了它對馬提尼克的聲索,但是期望保留當時的西屬特立尼達以及法屬多巴哥,同時荷屬的德默拉拉、埃塞奎博以及伯比斯應該成為自由港;英國同時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它願意放棄特立尼達,但是作為交換它將保有法屬多巴哥、聖露西亞以及荷屬德默拉拉、埃塞奎博以及伯比斯。
這兩個選項都會讓法國面上無光,因為它必須要犧牲荷蘭或西班牙中的一個。為了避免讓這些國家丟失英國主張的這些重要殖民地,第一執政同意放棄多巴哥,但是英國政府拒絕僅僅獲得這一個小島,即便奧托先生之後追加了庫拉索也於事無補。
最終,經過6個月的談判,雙方簽署了《倫敦和約草案》。其主要內容是:法國及其盟友將保有它們除錫蘭和特立尼達外所有的殖民地,好望角將開放給雙方進行自由貿易,埃及歸還給奧斯曼土耳其,各方承認愛奧尼亞群島共和國,葡萄牙保持其領土完整,英國人將撤離馬耳他並將其歸還給馬耳他騎士團,該島的獨立權利有待商定。雙方都同意最終的和會將在亞眠舉行,到時候雙方將最終解決一些現在還懸而未決的問題。
在這裡我認為我們應該回顧一下拿破崙在此前英國於1800年拒絕求和之後寫下的幾點看法,這會極大地幫助我們理解接下來的事情。
1.英國內閣會不會拒絕第一執政的求和提議,從而背負延長戰爭苦難的罵名?
皮特之所以拒絕談判,是因為他期盼戰爭的繼續將迫使法國不得不請回波旁王室並將比利時還給奧地利。如果這兩個要求合理合法,那麼他大可以拒絕和談而不用擔心名譽受損。但是,如果這兩個要求既不合理又不合法,他就會讓他的國家背負戰爭的醜惡。現在我們來具體分析一下。共和國已經獲得了歐洲各國的承認。經過1796年馬姆斯伯里勳爵和督政府之間的協議,英國自己也承認了共和國。這位談判代表拜訪了巴黎和里爾,並和夏爾·拉克魯瓦、勒圖爾納以及馬雷等督政官進行了談判。退一步說,讓波旁王室返回法國根本不是戰爭的目標。而比利時諸省是奧地利皇帝早在1797年的《坎波福爾米奧和約》中就割讓給法國的。當時馬姆斯伯里勳爵在里爾的談判中也代表英國接受了這一點。比利時諸省現在在法理上是共和國的一部分,而想要把它們分離出去就是要篡奪、撕碎、解體一個大家都承認的政權。
2.拒絕這一提議到底是不是一件好的政策,是否符合英國的利益?
皮特拒絕和談的政策是否符合英國的利益呢?他難道真的期望通過延長戰爭來獲得比利時嗎?通過讓世界重返和平,並因此獲得更長遠的利益難道不是更明智的策略嗎?如果他同意和談的話,撒丁國王、那不勒斯國王、托斯卡納大公和教皇都將重獲王位,並鞏固自己的王位,奧地利也肯定會獲得米蘭,法國也會退出荷蘭、瑞士和熱那亞。英國說不定可以將自己的影響力擴展到那些國家去呢。奧斯曼土耳其將重獲埃及,騎士團將回到馬耳他。而獲得錫蘭、好望角和特立尼達的英國將可以確保自己在西印度和東印度的存在。對於1799年的英國來說,這是多麼美妙的戰果啊!這些好處都是實打實的,而他們後面落空的那些妄想則本來就不切實際。1799年時,反法同盟在義大利的確處於上風。但是它們在瑞士、荷蘭以及東方都遭受了失敗。法國剛剛經歷了政權交換,一位軍事才能和知識儲備都久經考驗的人代替了五個窩裡鬥的庸人[68]。是整個民族的期盼將這個人送上了權力的寶座。僅僅是聽到他的大名,旺代的叛軍就臣服了,俄軍也直接撤回了維斯瓦河[69]以東。格倫維爾勳爵自己也承認,就算第一執政願意放棄比利時,法國人民也不會答應,這是一場獲得法國舉國上下支持的戰爭。柏林、維也納和倫敦在1799年還可以自欺欺人,畢竟當時情勢還剛有新的展開。但是,英國政客們到了1800年還在犯同樣的錯誤難道可以被原諒嗎?1800年的戰爭大機率是會倒向法國這一邊的,她將重新征服義大利。就算她在義大利獲得的是慘勝,英國想要讓法國割讓比利時也將意味著長期的巨額金錢補貼。因為為了達成這一目標,英國必須要拉攏奧地利、沙俄和普魯士,或者至少它們中的一個。而1800年的戰爭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英國達成這個目標的。人總是不能高估自己的機會的。
3.法國需要繼續打仗嗎?
共和國的利益和英國的利益是相反的。如果共和國當時簽訂了和約,那肯定是在她失去整個義大利的情況下。也就意味著她因為一場結果未定的戰役就撤退了。這不光是不體面的,更會促使歐洲的所有王公聯合起來對抗她。1800年的戰爭怎麼看都是在朝著對共和國有利的方向發展。俄國人退兵了,旺代的叛亂平定了,國內的各種勢力得到了控制,而人民則對政府充滿了信心。只有在恢復了義大利的力量平衡之後,共和國才能,也才應該求和。簽訂任何劣於坎波福爾米奧的和約都只會傷害並威脅她自己。在當時法國那種混亂而無主的情況下,戰爭對於維繫國家的能量和統一都是必要的。否則,其他國家將會要求共和國減稅並削減軍隊數量。如此一來,兩年之後,法軍將會以更大的劣勢站在戰場上。
4.在這一情況下,拿破崙最關心的是什麼呢?
拿破崙需要戰爭。數次義大利戰役、坎波福爾米奧議和、遠征埃及、霧月政變、人民共同的那種將他送上高位的願望毋庸置疑地提升了他的地位。一份劣於《坎波福爾米奧和約》的協議將會斷送所有他在義大利的斬獲,因此會改變法國的精氣神。這樣他就不會擁有那股強大的力量,並用以結束大革命。他也就不可能建立一個值得信賴的、持久的政權。他當時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聽到倫敦的答覆。當英國拒絕議和後,他內心是竊喜的。英國的寡頭政府越是侮辱共和國,就越是在幫拿破崙的忙。他對自己的一名部長說:「這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好的答覆了。」從那一刻起,和這些頭腦發熱的政客打過交道後,他就知道自己實現天命的道路上沒什麼阻礙了。皮特固然擁有許多議事技能,對國內事務也了如指掌,但是他對政治根本就是一竅不通。一直以來,英國對於歐陸事務都知之甚少,尤其是不了解法國國情。法國的榮耀達到了頂峰,整個歐洲都臣服於她。而就在侮辱了法國的僅僅幾個月後,格倫維爾勳爵就不得不跟法國簽訂和約,一份遠比《坎波福爾米奧和約》對我們有利的和約:我們由此獲得了皮埃蒙特和托斯卡納。
但是要是我們東方軍團的指揮權沒有因為刺客的匕首而落入一個雖然優秀卻毫無軍事才能的人手中的話,埃及就會永遠是法國的一部分了。英國人和法國人都認為,如果克萊貝爾還活著的話,阿伯克龍比將軍是肯定會被擊敗的。當時奧斯曼政府已經表露出將埃及割讓給法國的跡象了。這狂熱的20年是多麼重大地影響了世界格局的平衡啊!
想要不慢慢品味1801年的這段絕妙的時光是不可能的。拿破崙成為政府首腦才過了不到兩年,共和國的傷口就都開始癒合了。金融秩序得到了恢復,公共秩序獲得了重組,我們起草了《民法典》,旺代的叛亂被平定,教會再次得到統一,巴黎和地方各省都如火如荼地進行基礎設施的翻新和修飾工作,四處都在修建道路和運河。我們和美國、奧地利、普魯士、沙俄、巴伐利亞、奧斯曼土耳其、巴巴裏海岸的攝政們[70]、那不勒斯、西班牙、葡萄牙都簽署了和約。為這些和約錦上添花則是與英國簽署的和約草案。同時,政府將在即將到來的霧月18日在整個共和國舉行一場莊嚴的周年慶典,慶祝我們自這一天以來取得的無數成就。
簽署與英國的和談條約草案後過了8天,雙方都指派了各自的談判全權代表:法方選擇了代表法國談判《呂內維爾條約》和《教務專約》的約瑟夫·波拿巴,英方則選擇了康沃利斯勳爵。
英方全權代表在一個月後抵達了巴黎。雙方在巴黎召開了一些預備會議。從這些會議中人們已經可以看出,問題的焦點所在就是馬耳他問題。事實上,這個問題在一年後會導致和會暫時中止。雙方就這一問題唯一可以談的地方似乎就是選擇一個第三方來保證這個小島的獨立;在亞眠和會的討論中,雙方還會多次探討這個問題。
1801年12月初,第一次會議正式開始了。西班牙和巴達維亞共和國[71]也列席參加了協商。西班牙代表是當時的西班牙駐法大使達薩拉爵士。巴達維亞共和國則派出了希默爾彭寧克先生,他是這個法國建立的共和國的全權駐法公使。兩位公使與其說是參與者不如說是見證人。在1802年1月前,達薩拉爵士都沒有來到亞眠,或是參與任何相關的討論。英國內閣此前曾想要派團參加呂內維爾和會,現在抗議荷蘭和西班牙使團參與亞眠和談,並宣稱法國在荷蘭和西班牙政府中有太大的影響力。康沃利斯勳爵後來沒有再堅持這一要求,看來只是走個過場罷了。會議的商討在法國和英國公使的住處交替使用法語進行。剛開始的幾場討論是圍繞著馬耳他展開的,英國代表似乎很後悔此前過分簡化了這個問題。英國公使看起來對這個小島未來的命運很是關注。他希望該島的駐軍可以由多國駐軍來保證。他也要求,如果法語繼續作為島上的官方語言的話,那麼英語也應該是官方語言。法國代表則要求馬耳他騎士團由一個宗教軍事騎士團轉型為一個慈善性質的騎士團,島上的城防措施應該全部拆除。該島將成為一個大型檢驗檢疫站,開放給所有在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區有貿易活動的國家使用。英方代表拒絕了拆除城防工事的要求,因為和約草案中有一條專門規定了該島應該被恢復成戰前的樣子。
因為和約草案中還有許多諸如選擇馬耳他的保護國等有待討論的條款,英國政府對於凡是有關馬耳他的和約草案條款都多有顧忌,並嚴格要求遵照草案的文字描述的這一點和它費盡心機地想要歪曲草案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原來英國當時堅持拒絕拆毀馬耳他的城防是有私心的,這一點在此後他們撕毀《亞眠和約》時才為世人所知。雙方都從各個角度檢視並小心仔細地討論了這個問題,本來應該可以迅速達成共識的。但是,事與願違,困難越討論越多,不光是關於這一個條款,甚至蔓延到了和約草案中的其他條款上。
終於,經過長時間艱苦的談判——在此期間法方代表的精明和克制多次受到考驗——雙方終於簽署了條約。那只在呂內維爾公正地指導了和會進程的手,在亞眠簽署了海上和平協定。那些由草案打下基礎的條款在最終條約中得到了確認。荷蘭在最終條約中還減少了損失,好望角被歸還給了它。
而雙方激烈爭論的馬耳他問題,與其說是被解決了,不如說是被避開了。馬耳他將被歸還給耶路撒冷聖約翰騎士團。法語和英語都不會是島上的語言,人們在島上將說馬耳他語。英國軍隊必須在3個月內撤出馬耳他島。當地駐軍的一半將由馬耳他人擔任,另一半將由那不勒斯國王派出2000人來補充完整。馬耳他的獨立將由英國、法國、奧地利、西班牙、沙俄、普魯士共同保證,同時該島宣布永久中立。
迪皮伊先生是此次法國代表團的秘書。他此前曾在動盪時期擔任法蘭西群島[72]的行政長官9年,並成功地將其保留在了法國。因為在此次談判中立下的功勞,他被任命為國務參事,並在此後被選入護憲元老會。他的妻子是那不勒斯王后的近侍之一,他的女兒則在日後被皇帝許配給了德·奧德納爾德先生,他是皇后的騎術教官之一。
就像在呂內維爾時那樣,波塔利斯代表的兒子也一同來到了亞眠。在這兩個條約的間歇期,他和一位霍爾斯坦家族的小姐結婚了。在果月政變[73]的動盪中,他的父親曾在她的家中避難。
英方在和會上的代表康沃利斯勳爵,是一個68歲上下的正直的老人。他身材高挑,面相高貴,是一個行事坦蕩而善良的人。他的秘書是梅里先生,似乎是唐寧街專門指派給前者的,負責緩和他那從軍隊中帶來的坦率作風造成的影響。這位秘書擁有典型的英式內斂性格,特別難對付。他那棘手的態度和英國代表坦白和善的風格完全不同。儘管遇到了許多問題——針對具體字眼的爭吵,英式外交的老舊常規、又長又晦澀的便條以及談判途中產生的大量問題,這兩位代表的合作還是挺愉快的。出現的問題也不都是梅里先生的錯,康沃利斯勳爵也不止一次地以權壓人。
而接下來發生的這件事情,更是讓我們見識到了這位英國代表光明正大的行事風格,為這位值得敬重的代表的任務畫下了完美的句點。當時,最後一次交涉已經結束,雙方已經就最終的條約達成了一致,雙方也立誓肯定會簽字。莊嚴的儀式將於翌日在市政廳中舉行。而就在簽字儀式的前一晚,一位從倫敦來的信使帶來了要求康沃利斯勳爵修改條款的命令:將涉及為戰俘提供衣食的金額的某些條款修改得對英國更有利。康沃利斯勳爵此前已經向約瑟夫·波拿巴宣告任何事情都不會阻礙和約的簽訂。因此,儘管受到了政府給他要求更改條約為英國獲得一筆補償金的命令,但他考慮到自己已經進行了宣誓,因而宣告他不會違背自己許下的諾言。
3月15日早上11點,步兵和騎兵分列前往兩位代表的住所,將他們的馬車護送到了市政廳。現場演奏著軍樂,民眾的歡呼聲響徹雲霄。市長和他的副手們接待了兩位代表,當地的省長和其他官員也向他們表達了祝賀。在法國代表的命令下,我們正式宣布簽字儀式即將開始。市政廳的大門洞開,人群有秩序地進入市政廳。兩位代表隨后庄嚴地簽署了和約,並且熱情地擁抱了對方。他們的擁抱是如此熱情,以至於市政廳內爆發的掌聲餘音不絕,不止一名看熱鬧的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當晚,整個城市燈火通明,一出慈善戲劇也在市內上演,所有收入都被捐給了窮人。迪皮伊先生擔負起了將條約帶回巴黎的重任。在他抵達的一個半小時後,榮軍院的禮炮向全城通報了這個好消息。巴黎城中大大小小的廣場上,人們莊嚴地宣告和平的降臨。
正是在亞眠談判的其中一次會議上,英國代表透露了一個承認第一執政為法國國王的提議。這和格倫維爾勳爵在1800年所說的話已經大不相同了。新一屆的英國政府已經認識到,想要召回舊王朝的王公們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果想要把他們重新扶上他們原來的寶座,不論是對他們的僕從還是對找回他們的人來說,都將充滿艱難險阻。而這些困難難道不會讓他們懷疑這個召回他們的人嗎?他們近侍的成見和浮誇、新崛起的勢力、人們思想上的革命、新的政治制度、新的軍事制度,所有這些難道不都是在合力反抗波旁王朝在法國的持久復辟嗎?
不管怎樣,拿破崙沒有理會這一暗示。他不想依靠外部勢力的恩典來行使統治權,更不需要獲得外部勢力的許可。當兩年後,法國再次抬起王座時,他加冕為皇帝,而不是國王;他的統治絕不是波旁王朝的延續。一個新的時代已經曙光初露了,歐洲已經被改變了。拿破崙不想重建一個專制王權制度,他想建立的是君主立憲制。
普遍和平,即反法同盟一直拒絕給予拿破崙的這一和平,肯定會使得人們有時間完成那些本來只是臨時性的制度。當時的情勢使得我們只能採取獨裁制度,而當時的一系列措施也只是暫時的,終究是會被一個順應時代的政治制度取代的。而拿破崙絕對是建立這一制度的最佳人選。在這裡我必須要愉快地提一件與此相關的事情。1827年3月3日,在眾議院的一次議程中,塞巴斯蒂亞尼將軍就一份在科西嘉重新設立陪審團制度的請願發表了講話。在講話中,他認可了帝國政府在該省僅僅是暫停而不是摧毀了這一制度。他同時還補充說,帝國政府當時大部分的措施都是暫時的,有朝一日都是會取消的。
英國和法國的公使都把自己的住所打理得很好。我們常常交替著被邀請到兩人的住所。希默爾彭寧克先生在家中舉辦了許多茶會,他的妻子和長女會充當招待大家的主人。希默爾彭寧克夫人在巴黎留下了風姿綽約的名聲。她深諳既做賢內助又當好母親的方法,並大獲成功。她的女兒當時16歲,生著一張俊俏的臉龐。她的坦率和謙卑吸引了公使團里所有的年輕小伙子。這個家庭中的每個人在一呼一吸中都散發著簡單而又淳樸的美德。
有時候我們必須往巴黎或倫敦派出信使,從而就談判中的重要內容獲取更多的指示。在等待他們歸來的間隙中,我們在索姆省安排了幾次短途出行。我們在聖瓦萊里看了海,還在阿布維爾參觀了服裝和地毯廠。
康沃利斯勳爵每天都會在巴黎的路上騎馬,當作鍛煉身體。此時陪伴在他左右的一般都是他的兒子奈丁格爾上尉,他是以這個名字將他兒子介紹給我們的。而他的兒子布羅姆勳爵,以及他的女婿辛格雷頓上校也來和他一起住了一段時間。在晚餐後,康沃利斯勳爵和奈丁格爾上尉一般都會回到勳爵的房間裡,整夜飲酒,這也是英國的風俗。
條約簽訂後過了兩天,康沃利斯勳爵就返回了倫敦。在離開亞眠前,他從這裡的多處工廠購買了許多棉絨,並把它們帶回了英國以證明我們在這方面的先進性,這算是對亞眠的恭維吧。歸功於他正派而崇高的性格,他離開後,留下了值得尊敬的名聲。他當時認為參與條約的簽署將會是他漫長而光榮的職業生涯中最後的一個行為,他還因此祝賀了自己,可以用一次和平的使命來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但是,一段時間過後,他就接受了去印度就職的任命。在到達印度後不久,他就去世了。
在談判期間,法國公使都住在德·福勒維爾先生的家裡。這位先生曾經是制憲議會[74]的成員,並以其觀點的極端而聞名於委員會的右派成員。當時尚在中年的德·福勒維爾夫人還是非常漂亮的。在失去了她如偶像般崇拜的兒子之後,她出於極度的悲傷,將她兒子的屍體做了防腐處理之後保存在了臥床的下方。她的女兒嫁給了米尼耶將軍,也是索姆省的長官。德·福勒維爾夫人從小接受的是和男人一樣的教育,她會勇敢地騎馬、擊劍以及游泳。同時,這一男性化的教育也沒有抹去她身上的卓越的女性特質,尤其是她的和善、謙卑。
基內特先生當時是索姆省的省長。他時常會在傍晚舉辦派對,總能聚集一大批出色的賓客。亞眠市長德布雷先生也會在他的家中舉辦雅致的聚會。我們曾經被邀請去聆聽一次朗誦。朗誦的內容是《綠綠》[75]這首詩中還沒發表的一首題為《縫紉工廠》的歌曲。這首歌是在作者的筆記里翻找出來的,由作者的一位親戚演繹。演唱者濃厚的鼻音不論怎麼聽都沒有增強這首歌的美感。這首歌感覺上遠遠不如格雷塞創作的其他歌曲,但是又的確有他作品的那種風格以及那種語言的連續性。這首歌肯定是被其作者藏了起來的,而作者肯定也是作品質量最好的裁判,其評價也是最不會遭受質疑的。我相信自那之後,這首歌最終還是被出版了。這一個小插曲提醒了我們,亞眠以格雷塞為榮,而我們正站在他出生的這片土地上。
路易·波拿巴的婚訊
1802年1月份,正是在亞眠和會進行的過程中,我們聽聞了約瑟芬夫人的女兒奧坦絲·德·博阿爾內[76]和日後成為荷蘭國王的路易·波拿巴的婚訊。這樁婚事是強行撮合的,兩人的心其實都另有所屬。在遠征埃及之前不久,彼時還是拿破崙的侍從官的路易·波拿巴在前往聖日耳曼大街康龐夫人管理的學校找他姐姐卡羅琳時,經常會見到他姐姐的一位好友歐亨尼婭·德·博阿爾內小姐。他深深地愛上了她。當他接獲前往土倫的命令並在那裡等待出發遠征的時候,他的心中充滿了與所愛之人被迫分離帶來的痛苦。貝爾納多特當時開了一個惡趣味的玩笑,將三色旗高高懸掛在他臨時充作大使館的房屋上,這激怒了維也納的市民。因此拿破崙將軍不得不推遲自己離開巴黎的旅程,因為當時這位督政官害怕這一事件會讓歐陸戰火重燃。在此期間,在拿破崙出發前往埃及的頭一天晚上,歐亨尼婭小姐嫁給了拿破崙的另一位侍從官拉瓦萊特。
路易·波拿巴第一次接到奧坦絲·德·博阿爾內小姐的婚約,是在他剛從馬倫哥戰役的戰場上歸來的時候。那時的他心心念念的還是自己的初戀情人,因此拒絕了婚約。為了避開後續的糾纏,他自薦要求前往普魯士,期盼可以被派遣到波茨坦去。此後他被任命為掌管第五龍騎兵團的上校,並在他姐夫伯克萊爾將軍的麾下一同前往葡萄牙。途中,一場小病小痛發展成了痼疾,迫使他在巴雷日停留並用溫泉療養。在他返回巴黎後,他接受了與奧坦絲·德·博阿爾內小姐的婚約,後者也是百般不情願才同意的。
這個強扭的結合也為此後一次黑暗的誹謗埋下了隱患。路易·波拿巴夫人在婚後的第10個月誕下一名男嬰。第一執政對這個孩子的偏愛更是給這個騙人的流言火上澆油。儘管其被證實是荒謬的,但是這個流言,加上他們之間本就缺乏感情,趣味也完全不同等原因,都使得這對夫妻之間矛盾重重。
約瑟芬夫人是急切地想要撮合這段姻緣的。她經常害怕拿破崙會因為她沒有生育能力而跟她離婚。因此她希望通過儘可能地增加她和拿破崙之間的聯繫來讓後者更難與她離婚。當時教堂還沒有重新獲准開門,因此婚禮慶典是在勝利路上一所房子的客廳中舉行的,卡普拉拉紅衣主教為這對夫妻賜福。而繆拉此前結婚也不是在教堂進行的,這次一起補上了賜福儀式。人們都說第一執政並不打算藉此機會為他和約瑟芬的結合祝聖。他和約瑟芬的婚姻只是普通的民事結合。而他此後和約瑟芬離婚時,人們才注意到這一件此前完全被忽略了的小事情。
* * *
[1] 巴黎大學下屬的學院之一,後被拿破崙指定為法蘭西學會所在地。(編者按:全書腳註如未做說明,則為譯者所添加。)
[2] 原文此處使用拉丁語表達:invitâ Minervâ。
[3] 帕利索,全名夏爾·帕利索·德·蒙特諾瓦,18世紀法國著名的劇作家。
[4] 舒瓦瑟爾公爵自1758年至1770年擔任法國首席大臣。《哲學家們》於1760年首演。
[5] 18世紀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柏的名作,蒲柏對莎士比亞作品大膽的改編使得他遭到當時英國學界的普遍批評。於是他寫作了《群愚史詩》,將他的批評者們統統諷刺為「沉悶女神」的寵兒。
[6] 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舒瓦瑟爾的盟友,在相當程度上控制著當時法國的朝政。
[7] 帕利索的學生,下文會出現。
[8] 此處及以後出現的「波拿巴將軍」「將軍」「總指揮官」等若無特別告知,都指的是拿破崙。
[9] 原文:Crois-tu d』un tel forfait Manco-Capac capable?句尾發音重複,故讀音拗口。另因劇名與主角人名相同,故此句可作兩種解釋:一為譯者勒布朗神父的原意「你相信曼科·卡帕克竟能犯下如此罪行嗎?」,二為「你相信《曼科·卡帕克》這部劇竟譯得如此差嗎?」。法蘭西學院多位文學批評家曾以此句一語雙關地表示批評,後成為諺語。——編者注
[10] 法國政治人物,少年時期以詩作受到啟蒙運動領導人的賞識。大革命爆發後曾擔任國民立法議會主席、內政部長、督政府督政官及元老院議長等職,屹立法國政壇數十年。
[11] 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創始人,蘇格拉底的弟子之一。——編者注
[12] 一種源自英國的紙牌遊戲,橋牌的前身。
[13] 皮埃爾·高乃依,17世紀法國著名劇作家,與莫里哀和拉辛並稱三傑。
[14] 拿破崙的弟弟,跟隨拿破崙遠征埃及,日後成為荷蘭國王。因反對拿破崙對英國和沙皇俄國的外交政策,被迫退位,於1846年逝世。
[15] 法國南部港口小城,位於土倫和尼斯中間,受命從埃及班師的拿破崙在此登陸。
[16] 科西嘉首府。
[17] 法國南部最主要的軍港。
[18] 即《法國一七九五年憲法》。——編者注
[19] 拿破崙的長兄。——編者注
[20] 保羅·巴拉斯,是當時督政府的五位督政官之一。
[21] 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是當時督政府的外交大臣。
[22] 1800年在今德國南部進行的一次戰役,最終法國取得對奧地利的決定性勝利,終結了第二次反法同盟。
[23] 法國大革命期間,法國社會普遍以「公民」取代「先生」作為對男性的尊稱。
[24] 指當時西班牙海軍統帥唐·約瑟夫·馬薩雷多。
[25] 指義大利西北部港口城市瓦多利古雷。
[26] 我聽到別人說起,皇帝在年輕的時候,每每讀到阿爾諾·巴屈拉爾的《情感的考驗》,都會忍不住落淚。——作者注
[27] 法國作家盧梭創作的單幕歌劇。——編者注
[28] 他對《新愛洛伊斯》的評價和伏爾泰差不多。至於他對盧梭的政治理論有什麼看法,下面這段文字可以證明。這段文字是斯坦尼斯拉斯·吉拉丁在回憶錄里提到的,這位作者的秉性有口皆碑,因此這段記錄應該是真實的。下面就是這段題為《第一執政造訪埃默農維爾》的文章。來到楊樹島後,第一執政在讓-雅克的墳前停下了腳步。他說如果這個人從未存在過的話,法國會獲得更長久的和平穩定。這時吉拉丁公民問道:「執政公民,您為何這麼說呢?」拿破崙回答說:「因為正是這個人為法國大革命打下了基礎。」對此吉拉丁回覆說:「執政公民,我相信您總不會抱怨這場革命吧。」拿破崙回應說:「哈哈,我是不是和盧梭一樣打破了腳下這片土地的安寧,估計只有未來的人才能評斷了。」說完他就又如往常那樣閒庭信步了起來。吉拉丁在他還在世的時候,曾在我以及其他人的面前說過同樣的話。——作者注
[29] 雖然他對義大利音樂情有獨鍾,但是這不能成為剝奪他法國人身份的理由。有人攻擊他有義大利人的秉性,而且只講義大利語,這是錯誤的。鑒於這種謬論今天已經沒什麼市場了,我也就不打算在這上面浪費太多的時間。不過,我希望藉此機會引述一段美國報紙《美利堅先驅報》當時關於此事的評論。這段評論的作者是世界上最了解皇帝的人之一,兩人之間的友誼就如血緣那般牢固。
「拿破崙不是在義大利出生的,他於1769年8月15日生在科西嘉島上的阿雅克肖。這個島自1764年開始就被法軍占領了。1768年,這個島就被整體併入了法國。在率領法軍打進去之前,拿破崙從沒去過義大利。因此他不可能沾染上義大利人的習性。他的父親夏爾·波拿巴在1777年被任命為科西嘉省的代表,進入宮中。他帶著拿破崙上了路,並把後者留在了勃艮第的歐坦,接受初中教育。之後,這位父親又為自己的兒子在香檳的布里埃納軍校拿到了一個學位。拿破崙此後從那裡繼續前往巴黎的軍校學習,並在1787年被任命為了炮兵軍官。因此,他一句義大利語也不會說。考慮到他從小就去了勃艮第、香檳以及巴黎,他的言行舉止完全是法蘭西式的,而且是舊法蘭西式的。他在馬賽時,當地還駐紮著從瓦朗斯以及格勒諾布爾而來的部隊。他從中結識了前制憲會議成員穆尼爾、雷納爾神父以及其他的支持自由思想的人。他張開雙臂擁抱了這些思想。在他第一次休假時,他在自己出生的城市待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主要是為了做些歷史研究,當時他在寫一篇關於科西嘉革命的論文。論文以優美的法語寫成,他將其寄給了雷納爾神父。這位著名的作家在給他的回覆中提到,他的作品處處閃耀著一流的才華。拿破崙根本就不會講義大利語。他在短暫造訪家鄉科西嘉的時候,學習了幾個詞,在義大利打仗的時候,又學習了幾個詞,不過這是軍官們都會做的事情。不過,與某些人的說法相反,拿破崙這輩子除了法語之外從沒有完美掌握過其他任何一門語言。」
對此我們還可以補充一點,拿破崙確實是一名出色的作家。——作者注
[30] 出版的這篇講稿是從《里昂學院檔案》中摘錄的。其中並沒有提到拿破崙,頭獎被頒給了道努先生的作品。——作者注
[31] 聖勒伯爵是路易·波拿巴在退位後的封號。
[32] 第一執政是執政府時期拿破崙的頭銜。
[33] 發動叛亂的保王黨。
[34] 1812年的一起失敗的反對拿破崙的政變。
[35] 全名蓋烏斯·梅塞納斯,是羅馬帝國第一任皇帝奧古斯都的謀臣。
[36] 1798~1800年間美國和法國曾短暫地在加勒比海爆發海戰,但是雙方並沒有正式宣戰。
[37] 今海地,當時法國在加勒比海最富庶的殖民地,1791年爆發了獨立起義。
[38] 此處單位是法國古里,1里約合4千米。
[39] 出自法國詩人雅克·德·里爾的著作《花園》。法語原文是:Sa masse indestructible a fatigué le temps.
[40] 摩爾人是歐洲對中世紀時生活在伊比利亞半島和北非地區的穆斯林的稱呼。
[41] 指拿破崙的第一任妻子約瑟芬·德·博阿爾內。
[42] 拉法耶特在公投中反對任命拿破崙為終身執政,是當時極少數投下了反對票的人。
[43] 關於約瑟夫·波拿巴領導下的我們在呂內維爾條約、教務專約以及亞眠和談中的外交往來的記錄,都是基於官方資料的。補充的部分則主要是關於下列議題的一些細節:允許一名英國代表參加在呂內維爾的談判,條約中提及的賠款分擔稍微偏向萊茵河左岸喪失領地的親王們一點,以及亞眠和會前在倫敦進行的前期談判工作。——作者注
[44] 指1801年英法重啟和談,並最終於1802年簽訂《亞眠和約》。
[45] 聖詹姆士宮是英國王室的正式皇宮,因此聖詹姆士朝廷也就成了英國朝廷的別名。
[46] 指小威廉·皮特,1783年至1801年任英國首相。
[47] 此處的德意志人的皇帝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也就是奧地利哈布斯堡王室的弗朗茨。
[48] 歐洲的教堂多以哥德式風格修建,因此此處指代教權。
[49] 舊法國長度單位,1托阿斯=1.949米。
[50] 指1800年12月24日發生在巴黎的一次刺殺拿破崙的「聖尼凱斯路密謀」。「殺人機器」是密謀者為簡單爆炸裝置起的名字,故此次密謀也被稱為「殺人機器密謀」。小鬍子是一條通信犬。
[51] 即路易十八。——編者注
[52] 沙俄著名將領,1800年去世。
[53] 古希臘預言家和詩人,傳說他在洞窟中沉睡了57年,醒來就獲得了預言的能力。
[54] 古希臘神話中掌管喜劇的繆斯女神。
[55] 神聖羅馬帝國議會,位於雷根斯堡。
[56] 斯塔爾夫人:法國評論家、浪漫主義文學家,代表作有《論文學與社會制度的關係》《論德國與德國人的風俗》《法國大革命主要事件思考》等。——編者注
[57] 詹巴蒂斯塔·卡斯蒂:義大利詩人、戲劇家,代表作有《會說話的動物》《野獸的宮廷和議會》等。——編者注
[58] 梅塔斯塔西奧:查理六世御用詩人,義大利戲劇家,曾為裴高列西、莫扎特等作曲家的多部歌劇撰寫腳本。——編者注
[59] Bacciocchi這個姓氏在義大利語中的諧音可拆分為兩個詞:Baccio意為「美麗的」,occhi意為「眼睛」。——編者注
[60] 巴喬基公爵夫人本名埃麗薩·波拿巴。
[61] 馬爾梅松城堡是拿破崙第一任妻子約瑟芬的居所。
[62] 當時的俄羅斯沙皇。
[63] 當時法國的官方報紙,政府公告均在此報上發表。——編者注
[64] 當時的伊特魯里亞國王路德維科一世出自西班牙波旁王朝。
[65] 在路易十五登基初期,路易十四的侄子奧爾良公爵擔任攝政王。——編者注
[66] 羅馬城的建立者及第一任國王,後世史學家猜測他是被元老院謀殺的。
[67] 原文使用拉丁語:Vir bonus et dicendi peritus。
[68] 「五個窩裡鬥的庸人……」指督政府的五位督政官。
[69] 維斯瓦河在今波蘭境內,自南向北將波蘭分成兩半,並注入波羅的海。
[70] 巴巴裏海岸是當時歐洲對北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和利比亞的稱呼。
[71] 1795年至1806年間法國在今荷蘭領土上建立的傀儡國。
[72] 今模里西斯。
[73] 1797年督政府發動的政變。
[74] 正式名稱是「國民制憲會議」,1789年至1791年間存在。
[75] 原文是Vert-Vert,講述了原本只說拉丁語的鸚鵡因學習世俗語言在修道院被捕的幽默故事,德籍法國作曲家雅克·奧芬巴赫以此為靈感創作了同名三幕歌劇《綠綠》。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流放時喜歡念這首詩。
[76] 她是約瑟芬的養女,與拿破崙並無血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