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浮沉 · 前言

皇帝曾經對我說過：「按照自然規律，我肯定會先於您去世。在我死後，您又會何去何從呢？我覺得您會開始寫作的。」他突然拋出死亡這個話題，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拿破崙怎麼可能會死呢？看到我當時愣在那裡，他接下去講道：「您是無法抗拒心中那份想『撰寫回憶錄』的欲望的。」當時，我完全不相信我會活得比他更久。不過，那時的我又怎麼會想到，僅僅在幾年之後，他這樣一棵高大的橡樹就會被一場猛烈的風暴擊敗。反倒是我這樣受他蔭庇的小苗卻可以在他死後繼續生長。拿破崙在彌留之際對他的遺囑執行人們下達了許多指示。其中有一條就指定了包括我在內的幾個人，希望這些人可以「在知識以及為人處世等方面教導他的兒子」，並且「及時將有關他切身利益的消息告訴他」。可惜，這位偉人的直系繼承人英年早逝，使得我無法完成這一光榮的使命。結束對逝去皇子的哀悼後，我回想起他父親對我說過的話語。那是很久之前，他躺在聖赫勒拿島的病榻上，從他虛弱的雙唇中流出的那些話語。我時常思忖，我沒有任何理由再繼續保持沉默了。以前，我一直認定自己能力不足。因此當我想要提筆寫下我的回憶錄時，總是猶猶豫豫的，唯恐自己無法很好地完成這個任務。但是，時間的流逝逼迫著我要在自己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記錄下我在拿破崙身邊度過的漫長生涯，記錄下這些回憶。縱使我的文字在他的面前定是蒼白無力的，我也要嘗試用拙筆勾勒出這位偉人的輪廓。而且，我的文字絕對是忠誠於他的。與他共事的這段回憶對我來說將永遠是珍貴而神聖的，謹以此書表達我對他的感激之情。借用蒙田的一句名言「這就是一本充滿善意的書」，這部作品沒有任何矯飾，它唯一的優點就是誠實。我希望展示一個原原本本的拿破崙，也不會迴避他成名之後人們對他的種種評判。但是我不會理會那些帶有盲目主觀偏見的指責，某些戴著有色眼鏡的人士大概已經準備好要來對我說教了。我將秉持公正和包容的態度來進行敘述。 雖然我會批評少數幾個人無法饒恕的行為，但是對於其他被裹挾在時代洪流中的人，我無意苛責。用拿破崙自己的話來說，「只有沒有罪的人才能扔出第一塊石頭（《約翰福音》）」。 我是在1802年4月被派到拿破崙身邊的，當時的他還是執政府的第一執政。此後我跟隨他四處奔波，直到我們從莫斯科災難般地敗退。多年的勞累使得我在回到巴黎後，必須要休養一段時間。皇帝心中一直牢記著自己的使命和目標，他雖然深知我急需休養，但是也不願意讓我離他太遠。因此他將我任命為皇后的首席秘書，在此之前他一直拒絕任命任何人擔任這個職務。如此，我也就頂著這個名號被安排在了皇后的身邊。當時，皇后剛剛被任命為法國的攝政。我再次見到皇帝的時候，他要求我向他保證，只要我的健康狀況允許，我就會立即回到他的身邊。此後我每次有幸見到他，他都會提醒我不要忘記這個約定。1813年到1814年這段時間，他只要在巴黎，就會在晚上特別召見我。而就算他因為戰爭而奔波在外，我也會每天給他寫信。 我在這本書中講述的故事，展現的是他私人生活的一個個片段。我不會專門渲染他作為征服者和立法者的那一面。不過，話雖如此，但是他的這一生震古爍今，政治事務不可避免地會滲透進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作為歷史人物的一面總會是他最主要的身份，因此我們在書中也不會跳過拿破崙人生中的重要歷史篇章。 我同樣會在書中講述一些更鮮為人知的故事，我自己在加入拿破崙的內閣之前的經歷。我從青年時開始擔任首席談判代表的秘書，此後我見證了呂內維爾會議、《教務專約》以及《亞眠和約》談判場上的重要時刻。我是在《亞眠和約》簽訂後才被召進第一執政內閣的。通過講述這些故事，我得以短暫地回顧一下執政府以及帝國頭幾年的時光。因此我將會稍微提到一下我自己的個人故事，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從中獲得什麼虛榮的樂趣。既然大家將要讀到我寫下的這些歷史材料，那麼大家就有權利了解作為作者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作者可以有很多的寫作動機，可以是尊重某人的臨終遺言，或是出於責任心，認為自己必須記下自己的所見所聞以讓後人更好地評判這段歷史，又或者是因為他受到友人的懇求，不得不發聲。不論如何，讀者們都應該事先知道以下幾點：作者的寫作動機、他到底是怎麼認識他筆下的這些人物的，以及他當時擔任的職務是否真的可以接觸到他筆下的這些信息。因此我認為，簡單地敘述一下我是如何來到拿破崙身邊的，以及我獲得他的信任的歷程，是很有必要的。我沒法拿出很多的物證來向讀者們證明我所寫都是事實，因此，希望我的這些人生故事可以彌補這一不足吧。所有我沒有親眼見證或者經手的事情，我都不會寫下來。 我不打算寫一本流水賬，把所有大小事件都記錄下來，畢竟很多拿破崙的事跡是家喻戶曉的。我所引用的事例都是為了主題服務的，那些廣為人知的事實也不例外。本書包含的內容龐雜，因此我無法保證書中的每一個部分都很有條理。但是，只要是能遵循時間順序來寫的地方，我都盡力這樣去寫了。 我在這裡必須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沒有獲得瑪麗-路易莎皇后的許可就在書中寫了關於她的故事。一直到1830年為止，巴黎和帕爾馬之間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聯絡。但是此後兩地之間的聯絡徹底中斷了。這一持續的靜默以及我們和她與拿破崙共治的那段時光之間的距離都讓我覺得我可以動筆寫一寫關於皇后的事情了。我動筆的時候，已經是皇帝下葬將近30年後了。所有關於那個時期的事情，都已經屬於歷史的範疇了。這次悲劇的親歷者中，最多也就還剩幾個尚在人世，時間已經帶走了那段歷史中的風雲人物。那些還活著的，要麼已經被今人所淡忘，要麼就已經改頭換面，追逐新的利益去了。我們這個國家已經不大記得皇帝的這位妻子了。她在法國停留時間很短暫，她和法國僅有的那些聯繫也被徹底遺忘，她和拿破崙之間唯一的孩子也已經去世，她的第二故鄉徹底拋棄了她。上述種種原因都導致今天我們難覓她在我們身邊留下的蹤跡。她加冕成了一個純粹的奧地利君主，她治下政府的目標就是要清除曾經的法蘭西帝國在義大利殘存的記憶。她之後新的婚姻也成功地斬斷了她和法國之間所有的聯繫。我們對她以及她和皇帝之間的婚姻所能做的評價也屬於歷史的範疇了。我將會盡力不帶偏見地寫下關於她的文字，既不一味捍衛她，也不會對她有任何誹謗或中傷。 在我的文字中，我將忠實於我的感覺和印象。在敘述事實的時候，如果我認為某事情有可原，那麼我會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具體的決斷則要讀者自己來進行了。我將會講到瑪麗-路易莎皇后的到來在法國激發的那種期盼：歐洲最偉大光榮的帝國和歐洲最古老強大的帝國之間的聯姻讓所有這些期待都顯得觸手可及。我也將毫無保留地講述作為兩國和解象徵的這段婚姻內部存在的問題，以及原本迎接皇后到來的祝福之聲是如何轉變成了斥責的尖叫。 我希望我不甚完美的文字，可以準確並符合事實地描述這個偉人。我既不會為了迎合他的反對者而故意貶低他，也不會把他塑造成一個十全十美的神。要精準地把握好這個度還是很困難的。拿破崙是一位前無古人的偉大人物，上帝把無法比擬的天才傾注在了他的身上。對他聲譽的任何攻擊都是不合適的。這份天才給拿破崙帶來了無限的運氣，也使他經受了無數的考驗。後人對他莊嚴的記憶既有不朽的榮光也有無盡的傷痛。這份記憶在更高的層面上激發了一種對他的仰慕，匯集了所有人的信念。其中，人民是最愛戴他的。大眾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真誠的愛國情懷。他對管理國家提出的種種傑出設想成為法國走向榮耀和繁榮的基石。即便在他去世後，他的遺產依舊在為法國接下來的政權保駕護航。他的公民和軍事美德，他的英雄主義情懷，他的犧牲精神，他的堅忍不拔都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他對外敵的那份厭惡更是把民族主義精神根植在我們心中。他打造了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這個法國。拿破崙這個名字對法國來說就是守護神一般的存在：他代表了我們這個民族、這個國家的尊嚴、崇高和榮耀等不滅的情感。這個民族繼承了他的遺產，並為這位使法國偉大的男人感到自豪。 雖然此前已經有無數關於拿破崙的著作出版，但是讀者們的好奇心依舊沒有得到滿足。每有一本新書出版，人們都希望在裡面發現一些新的故事、一些勁爆的爆料。事實上，有關拿破崙的歷史，還得要等待將來的人們去完成。現在的一部分作者，會把一些行為和言語錯誤地歸於他，由此把拿破崙打造成一個公式化的人物。雖然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他們對拿破崙的敘述太過有傳奇色彩。因此這些作品往往無法做到公正地評價他，抑或是真實地刻畫他在公眾場合以及私下裡的形象，也就無法忠實地呈現他的本色。另一部分作者則堅信拿破崙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他的外表下總是隱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詭計，他能達成如此大的成就完全是因為他就是一個極其虛偽的人。這些人似乎忘記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因此他不喜歡遮遮掩掩。不論是在內政還是外交上，他都一貫直爽坦誠，有時候甚至會被認為是粗魯。他正直的本性和對名譽的重視也不允許他用謊言或腐敗的手段來達成目的。就算他總體上來說是一個獨斷專行的人，到了具體的執行層面，他也要依賴他的各位大臣。如果沒有他們的幫助，他是什麼都做不成的。從這一點上看來，大臣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這些流言的源頭，就在敵人的秘密會議中。不過，反法同盟的這些作者並沒有寫出全部的事實。這些外國的君主沒辦法，可能也不願意對他們的這個偉大敵人所做的事情，都被他們的大臣們毫不猶豫地就做了。畢竟掌控著國事的本來就是君主的大臣們。而且，這些大臣也不是事事都告訴自己的主人的。在人民的眼中，這些大臣才是真正在做事、承擔責任的人。而在一個集權政府里，這些責任本都會落在君王的身上。這些大臣都是唯結果論的，只要能達到目的，那麼任何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不過，我不打算在我的這本書里只寫那些秘密，拿破崙的政府里也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多秘密。但是，我講到的事情裡面可能有一部分是鮮為人知的，或者是完全無人知曉的。我也會在書中嘗試著釐清人們在盲目爭論的一些問題。我在書中提到的大部分事情，以及它們的結局，都有著重大的意義。其他的一些事情被提到則完全是因為它們和拿破崙這個人相關。我急切地想要讓大家了解到這個天選之子的內心和性格。因此，我把所有不相關的，以及純屬惡意中傷的軼事都排除掉了。 我在這裡要再重複一遍：我寫作這本回憶錄的最主要目的是給未來研究拿破崙的人們提供一些歷史素材。至於評價他統治的成果，或者檢視他的這些成果是從何而來之類的任務，還是留給更有經驗的人去做吧。關於這方面的資料已經非常豐富了，應該由一個專業人士來處理它們。[1]最終，由拿破崙的成就和天才銘刻的那個時代不會被人們忘記。真相的步伐總是緩慢的，但是隨著它逐漸發出光芒，陰霾總是會慢慢散去的。隨著時間的積累，人們將會慢慢認識到拿破崙的偉大之處，他將會被以社會道德認可的方式推上榮耀的頂峰。人們將認識到他是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他是一個正直而又寬宏大量的人，他沒有任何狹隘的個人情感，他擁有所有的勇氣，他總是在為了讓人類生活得更好而努力。最終，他所有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個統一的動機：讓法國成為世界上最偉大、最繁榮的國家。或許這些榮耀對當時老舊的法國社會來說太過沉重了，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讓這個社會恢復青春。在這一點上，時間和命運都辜負了他。 * * * [1] 梯也爾先生。——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