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教堂鐘聲

第一刻 沒有什麼人——鑒於故事的作者和讀者應當儘快互相理解,我希望大家注意到我這裡說的並不限於毛頭小子或市井百姓,而是所有人:無論地位尊卑,年齡長幼;無論是在成長發育還是日漸佝僂——我的意思是,沒有什麼人願意睡在教堂里。我說的不是和暖天氣里在聽布道時打盹兒(這種事誰都難免有一兩回),而是晚上,獨自睡在教堂里。大白天裡,不少人會對我的想法大驚小怪。但是這裡要說的是晚上。這事必須放在夜裡來說,任何一個不同意這個說法的人,如果願意在某個寒風凜冽的冬夜和我獨自在老教堂門前的墓園裡見面,並且事先允許我把他鎖在裡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那我必勝無疑。 因為夜晚的寒風仿佛惡作劇般,呼嘯著圍著房子打轉,用它看不見的手推著門窗,要找個縫鑽進去。可一旦鑽了進來,它又好像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不管什麼東西——吼叫著橫衝直撞要出來。它不甘心只在走廊里大步流星,還要一圈圈繞著柱子打滑,逗弄風琴發出低鳴。它一飛衝到屋頂,要把房梁震裂,之後又絕望地沖向下面的石板,咕噥著鑽進地下室。很快,它又偷偷摸摸地出來,沿著牆面爬過,似乎在低聲念誦獻給死者的悼文。它念誦時一會兒好像在尖聲大笑,一會兒又好像在嗚咽哀泣。它的聲音如鬼似魅,在聖壇里迴響不絕。它似乎在那兒狂熱地讚美犯罪和謀殺,歌頌歪門邪道,蔑視那塊刻有《摩西十誡》,表面光亮但實際破舊的石板。哦!老天保佑我們暖和和地坐在火爐旁吧!教堂那鬼哭狼嚎般的午夜寒風,它的聲音真太可怕了! 然而,在那高高的尖塔之上,討厭的大風發出了一陣咆哮。 在那高高的尖塔之上,風兒自由自在地穿梭於一個個通風的窟窿和小窗之間,在轉梯上扭來扭去,它一把扯過吱喲喲的風向標,整個尖塔都因它而顫抖!高高的尖塔是鐘樓的所在,那兒的鐵欄杆銹跡斑斑,鉛板和銅板因天氣變幻而腐蝕,被這罕見的狂風吹得劈啪作響;鳥兒在橡木橫樑的角落裡搭起簡陋的窩,到處是陳年積灰;花斑點點的蜘蛛在長期的安逸生活下變得懶散臃腫,隨著鐘的震動懶洋洋地蕩來蕩去,從不離開它們用絲網織就的空中樓閣,遇到危急時,或是像水手那樣爬上爬下,或是跌在地上後靠著幾條靈活的腿逃命。那高高的尖塔就是深夜裡的可怕地方,它聳立在燈火點點的喧囂市鎮之上,遠在漫天飛雲之下,而我要說的那些鍾就安放在一座古老教堂高高的尖塔上。 它們是些老鍾。數百年前,它們由主教施洗,命名,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而它們受洗的記錄早都找不到了,早到人們記事之前就找不到了。因此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名字。這兩座鐘曾有教父和教母(話說我寧願做一座鐘的教父也不願做一個男孩子的教父),還有各自的銀質杯子。但是歲月奪走了它們的教父教母,亨利八世令下它們的銀杯被付之一炬,它們現在就懸掛在鐘樓上,既沒有銀杯,也沒有名字。 但它們並非默默無聞。恰恰相反。它們的聲音清澈洪亮。十里八鄉都可以隨風聽到這鐘聲。這些大鐘定力很強,不需仰仗風力,而且在逆風時還會英勇抗擊,熱情地把悅耳之音送入有心人的耳畔。在暴風雨夜,它們一心要把鐘聲送入照看病兒的可憐母親或孤單一人的海員妻子耳中,因此有時要打敗那狂暴的西北風,用托比·維克的話說,把西北風「打得一塌糊塗」——雖然人們都叫他托小跑·維克,但他本名托比,如果沒有議會的特別法令,誰也不能給他改名(除非叫他托拜爾斯 )。他和大鐘一樣被正式命名過,雖然儀式沒有那麼莊嚴,那麼興師動眾。 就我來說,我相信託比·維克的話,因為我肯定他有足夠的機會確立正確的觀點。無論托比·維克說什麼我都信。我支持托比,站在他一邊,不過話說托比真是成天在教堂門外站著(可夠累的)。事實上托比是個有執照的跑腿勤雜工,天天在那裡等活兒。 這個地方在冬天直冒冷風,把人凍得鼻子發青,眼圈發紅,腳趾僵硬,牙齒打戰,渾身起雞皮疙瘩,托比也清楚這一點。風——尤其是東風——在拐角兜兜轉轉,好像突然從天邊衝著他直吹過來。風往往比預計時間更快地撲向了托比,因為它從角落裡轉著轉著,吹過托比後會突然轉向,好像在喊:「哈,他原來在這兒!」他的白圍裙常常不由自主地蓋住腦袋(好像淘氣孩子的裝扮);細弱的小手杖無助地揮舞,腳下更是奔走不停。他整個人的身子是斜的,一會兒朝向這邊,一會兒朝向那邊。他像是被人推來搡去,頭髮亂蓬蓬的,東倒西歪,十分難受。有時他雙腳離地,不過謝天謝地沒有出現奇蹟——讓他像一群青蛙、蝸牛或其他體態輕盈的動物那樣有時被卷上半空,然後又落在另一片沒見過跑腿勤雜工的陌生角落,讓當地人大吃一驚。 儘管大風天讓托比吃足了苦頭,但仍是托比的好日子。的確如此。他不必像其他時候那樣在風中苦苦等待才能有份六便士的活計;他要全力搏鬥狂風,這讓他在飢餓困頓中精神一凜。嚴寒或下雪也是大好事,似乎總能讓他多少得到好處——雖然很難具體說明怎麼得到的好處,我是說托比!就這樣,颳風、嚴寒、下大雪,或者突如其來的一陣冰雹,都是值得托比·維克慶祝的。 雨淋淋、潮乎乎的天氣是最糟糕的,濕冷的雨水黏糊糊的,好像給他裹了一件潮濕的大衣——托比只有這種大衣,沒有的話倒還能舒服不少。在這雨淋淋、潮乎乎的天氣里,綿密的雨點緩緩落下,無止無休;街口和托比自己的喉頭一樣都窩著一團水汽;一個個冒著氣的雨傘來回穿梭,仿佛陀螺般打轉,雨傘在擁擠的人行道上互相撞擊時甩出一小攤討厭的積水;陰溝的水嘩嘩作響,排水管滿滿的還堵起來;雨水從教堂突出的石頭和橫椽上滴滴答答地落在托比身上,沒多會就把他腳下踩著的一小把稻草變得泥濘不堪,這是最折磨托比的天氣。確實,在這種時候,你也許可以看到托比正從自己遮陽避雨的地方順著教堂的牆壁望去,憂心忡忡,悶悶不樂——他這塊遮陰避雨的地方只有一丁點兒大,夏天時它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投下的影子只有窄窄的一道,還比不上粗一點的手杖。但過一小會兒,隨著托比出來活動取暖,小跑幾十個來回,他的臉色倒明亮起來了,於是更精神地回到了他的小角落裡。 人們管他叫托小跑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總是一路小跑。說不定他走路比小跑還能快點,這是很可能的。但要是不讓他小步跑,托比可能會就此臥床一病不起。這樣的小步子讓他在雨天濺滿泥污,給他帶來了好多麻煩,而走路明明能省不少勁兒,但正是因此他才牢牢堅持要一路小跑。這個弱小、不中用的老頭托比以為自己是個大力神。他喜歡自食其力。他樂意相信——對窮苦的托比來說,樂意是份奢侈——自己不是吃白飯的。當他手裡拿著能賺上一先令或十八個便士的一封信或一個小包裹時,托比的士氣更加高昂。他一邊小步跑著,一邊招呼前面快步走著的郵差讓開。他真心覺得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自己一定會超過他們,把他們撞倒。他還百分之百地相信——這個信念很少受到考驗——別人搬得動的東西,自己也搬得動。 因此,就連雨天從藏身的小角落出來活動取暖的時候,托比也要小步快跑。他漏底的鞋子在泥濘中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他哈著氣,搓著冰冷的雙手,一副破舊的灰絨線手套幾乎無法抵禦這徹骨的嚴寒——這是一副連指手套,大拇指在一處,其他手指在另一處。托比弓著膝蓋,把手杖夾在腋下,一路小跑。當教堂的大鐘奏響,托比到馬路中間仰望鐘樓時,他也小步跑著。 托比每天都要這樣走上幾趟去仰望鐘樓,因為它們是他的夥伴。聽到鐘聲的時候,他總喜歡朝它們所在的地方看看,猜測它們是怎樣運作的,是什麼樣的鐘錘在擊打著它們。也許是因為自己和大鐘有些相似之處,所以托比對大鐘格外好奇。無論風吹雨打,它們一直掛在那兒,只能面對著這些房子的外牆,但從沒靠近過屋中熊熊燃燒的火爐——那閃耀的火焰倒映在窗戶上,或是噗噗地噴到煙囪頂,也沒法品嘗人們通過門口和欄杆遞給胖廚師的任何美味。在一個個窗戶中浮現的面龐千變萬化:有時是年輕、美麗、愉快的,有時恰恰相反。但是托比不知道(雖然他在街上站著沒事的時候常常琢磨這些瑣事)他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也不知道這些年來他們開口時是不是會說他兩句好話,托比知道的一點也不比大鐘多。 托比不是一個善於決斷疑難的人——至少就他來說——我不是說當他開始對大鐘著迷,從最初的相熟發展出更親密、更細膩的感情時,他沒有一個個掂量過這些理由,也沒有對自己的想法有正式的判斷或推演。但我想說的是,我也確實認為,托比的身體自有一套機理(比如他的消化器官),在他壓根不知道的情況下經過許多程序——知道的話他會嚇一大跳——完成了一件事情;托比的思想也是,在他並不知情、並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所有身體部件和其他的上千個配件就一起開足馬力,讓他迷上了大鐘。 我說過托比對大鐘著迷,我也不會收回這個說法,但是這個詞並不足以表達他複雜的感情。因為托比不過是個簡單的人,他賦予大鐘的是一種特殊而莊嚴的性情。它們是那麼神秘,人們總聞其聲卻不見其形;它們那麼高,那麼遠,旋律總是那麼低沉雄壯,因此托比對它們懷著一種敬畏之情。有時當他抬頭仰望鐘樓黑洞洞的拱窗時,他真覺得會看到什麼東西在招呼他,那不是大鐘,而是常從鐘聲里聽到的某種東西。儘管如此,托比仍對那些說大鐘鬧鬼之類甚囂塵上的謠言有些憤憤不平,好像這暗示著大鐘和什麼邪惡的東西聯繫在一起。簡而言之,大鐘的鐘聲常常在他耳畔縈繞,大鐘的事情常常在他心裡盤桓,但他對大鐘總抱有好感。托比凝視大鐘時常會感到脖子酸痛,而他也欣然多跑兩步緩解。 某個寒冷的中午,托比正在小跑時,十二點的鐘聲響了,最後一響的裊裊餘音仿佛蜜蜂精靈——絕不是那種忙碌的蜜蜂——發出的悅耳嗡聲,響徹鐘樓。 「午飯時間到了呀!」托比說,在教堂前小步跑來跑去,「啊呀呀!」 托比的鼻子凍得通紅,眼皮也凍得發紫,他使勁眨著眼,肩聳著都快貼到耳朵了,腿凍得僵硬,他顯然是要凍壞了。 「午飯時間到了呀!」托比又說了一遍,把右手手套攥得像個嬰兒的拳擊手套,捶打著胸膛,好像怪自己不該那麼冷,「啊呀呀!」 說完後,他默默地小跑了一兩分鐘。 「沒有東西了啊,」托比突然冒出一句話——他這時停下腳步,小心向上摸了摸鼻子,滿臉熱切中又有些警覺。他沒摸多會兒(因為他的鼻子不大)就結束了這個動作。 「我以為它沒了,」托比說著又開始小跑起來,「但這沒什麼。我當然不會怪它沒了。在這種鬼天氣它本來就不好過,而且也沒什麼好指望的,我又不吸鼻煙。就算是在最好的光景里這個小可憐也不好過。它偶爾能聞到一兩下香味(這時候可不多),一般也是從別人家的餐桌、從麵包房那兒飄過來的。」 這個念頭又讓他想起剛才半途放下的一個想法。 「沒有什麼比午飯的時間更准了,也沒有什麼比午飯更沒準了。這可很不一樣。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想明白。我不知道有沒有哪位老爺認為這條評論值得報社或議會花錢費工夫。」 托比是在說俏皮話,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哦,我的天!報紙上全是些評論,議會也全是些評論。這就是上禮拜的報紙,」他從衣兜里掏出一份髒兮兮的報紙,遠遠地舉著看,「全都是評論。我也和大家一樣願意了解時事,」托比邊說邊慢慢地把報紙疊起來,放回兜里,「但我現在可不願意看報了。看報簡直讓人害怕。我不知道我們窮人未來會怎麼樣。上帝保佑我們來年能好過點。」 「喂,爸爸!爸爸!」一個親切的聲音靠近說道。 但托比沒有聽見,繼續來回小步跑著,他一面沉思著,一面自言自語。 「我們這些人好像總是不對,幹什麼都不對,也改不了,」托比說,「我小時候沒讀過幾天書,我想不通我們到底為什麼要來到世上。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肯定有點用處——有時候我又覺得全是礙事。我有時候實在想不明白我們到底有沒有一點好處,還是生來就是壞人。我們似乎都是些討厭鬼,盡惹麻煩,人們總是抱怨我們,提防我們。不管怎樣,我們總是成為報紙上的話題。就說新年吧,」托比悲哀地說,「大多數時候,我可以和大家一樣忍受。比不少人還要好過點,因為我壯得像頭獅子,別人可不行。但如果我們真的沒有過新年的權利,我們真的礙事——」 「喂,爸爸,爸爸。」那個親切的聲音又說道。 托比這回聽到了,他停了停,定了定,把視線從遠方收了回來——他之前望著遠方,仿佛要在即將到來的一年中尋找光亮——這才看到他正和自己的孩子面對著面,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這是一雙明亮的眼睛,要看上好久才能探知它們的深邃。這是一雙幽黑的眼睛,可以映出他人的倒影。這雙眼睛並不躲閃,也並不刻意,它清澈、安寧、正直、堅忍的目光,堪比天堂射下的光芒。這雙眼睛美麗、真誠,滿溢著希望——如此清新的希望,如此朝氣蓬勃、光芒四射的希望,儘管這二十年來望到的全是辛勞和貧苦,但它們似乎對托小跑·維克說:「我們在世上是有點用處的——有點用處!」 托小跑捧著她健康快樂的臉龐,親了一下這雙眼睛主人的嘴唇。 「啊,我的寶貝,」托小跑說,「有什麼事嗎?我沒有想到你今天會過來,梅格。」 「我也沒想到過來,爸爸,」這個姑娘點著頭,一邊微笑著說,「但我還是過來了,而且不是空手來的呢!不是空手來的!」 「啊,難道你是,」托小跑好奇地看著她手上挎著的蒙著蓋布的籃子,「你——」 「聞聞看,親愛的爸爸,」梅格說,「只要聞一下就知道了!」 托小跑正要動手揭開蓋布時,梅格笑著用手擋住。 「不,不行,」梅格說,仿佛孩子一般喜悅,「再等一會兒。讓我掀起一小角,就這一——小——角,」梅格說著,她的動作果然無比輕柔,輕輕把蓋布揭開一點兒,聲音也很輕,仿佛害怕被籃子裡的東西偷聽到了,「好啦,這是什麼啊?」 托比徑直撲到籃子邊聞了一下,高興地喊道:「啊,這是熱的呢!」 「還滾燙著呢!」梅格說,「哈,哈,哈!燙手呢!」 「哈,哈,哈,」托比開心極了,「燙手呢!」 「可這是什麼呢,爸爸?」梅格說,「來,你還沒猜出來呢。你一定要猜到。你要是猜不出來我就不拿出來。別急!再等等!我再掀開一點兒。再來猜吧。」 梅格還真怕爸爸馬上就猜中,所以她把籃子剛遞給他就縮了回來。她一直在輕輕地笑著,收了一下肩膀,用手堵住耳朵,好像這樣做就能讓托比猜不出來似的。 而托比這時把兩手放在膝蓋上,俯身把鼻子湊向籃子,衝著蓋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著這一切,笑意在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越來越深,好像吸入了笑氣。 「啊,是好吃的!」托比說,「這——我想這不是肉腸吧?」 「不,不不!」梅格高興地喊了起來,「這可不是肉腸!」 「不是,」托比又嗅了一口說道,「這——這比肉腸還香。非常香。越聞越香。肯定是豬蹄了,是不是?」 梅格樂壞了。沒有什麼比豬蹄更離譜了——如果不算剛才猜的肉腸的話。 「豬肝?」托比自語道,「不。它的味道比較淡,不像豬肝。蹄髈?也不像蹄髈那麼淡。沒有雞頭味那麼怪。我知道這不是香腸。告訴你吧,這是大腸!」 「不,不是!」梅格快活地喊道,「不,不是!」 「嗐!我在想些什麼呢!」托比說著,一下儘量恢復成直挺挺的樣子,「再說我都要忘了自己姓什麼了!這是牛肚!」 「這的確是牛肚。」興高采烈的梅格抗議道,再過半分鐘他應該說這是燉得最好吃的牛肚了! 「所以,」梅格一邊說一邊歡快地收拾著籃子,「我馬上鋪上桌布,爸爸。我把牛肚放在盤子裡帶來的,把這個盤子再用手絹系起來。要是我想顯擺一下,把它當成桌布鋪起來,把它叫做桌布,也沒有法律能夠阻止我,是吧,爸爸?」 「據我所知沒有,我親愛的,」托比說,「但他們總能提出這樣那樣的新法律。」 「按我那天讀給你的報上寫的,爸爸,那法官說什麼我們窮人應該知道所有的法律。哈哈!這真是大錯特錯啊!我的天,他們以為我們多聰明呢!」 「沒錯,親愛的,」托小跑大聲說道,「要是真有這樣的人,他們肯定要喜歡得不得了。這樣的人會從自己的差使里撈到不少油水,受到周圍老爺們的賞識。就是這樣!」 「不管是誰,聞到這麼香的飯菜都會胃口大開,」梅格歡快地說,「爸爸快點吃,這還有一塊熱土豆,瓶里還有半品脫新鮮的啤酒。爸爸你要在哪裡吃呢?是在木樁上還是在台階上?親愛的好爸爸,我們可真闊氣!有兩個地方可以選呢!」 「今天在台階上,我的寶貝,」托小跑說,「晴天在台階上,雨天在木樁上。因為台階上能坐著,所以總是更方便些,但天氣潮濕時關節會痛。」 「那就在這兒吧,」梅格忙活了一陣後拍拍手說,「就這樣,都拾掇好啦!看起來真不錯!來啊,爸爸,來!」 自從發現了籃子裡的東西後,托小跑一直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她——嘴裡喃喃念叨著——雖然他心裡想的、眼裡看到的都是她,甚至都沒有想到牛肚,但他看到的、想到的卻不是此時此刻的她,而是她未來生活的縮影。而現在,在她歡快地召喚下,他搖搖頭,甩掉那些正要襲來的悲傷念頭,小跑到她的身邊。他正要彎腰坐下時,大鐘響了。 「阿門!」托小跑說,摘下帽子仰頭望著鐘樓。 「爸爸,你向大鐘說阿門嗎?」梅格嚷道。 「它們就像飯前禱告,親愛的,」托小跑一邊坐下一邊說著,「如果它們會說話,我相信它們一定會為我好好禱告的。它們對我說過許多善意的話。」 「大鐘會嗎,爸爸!」梅格笑著在他面前擺好了盤子和刀叉,「好啦!」 「我的寶貝,真像這麼回事,」托小跑興致勃勃地吃了起來。「有什麼差別嗎?如果我能聽到它們,無論它們會不會說話,又有什麼關係呢?上帝保佑你們,親愛的,」托比用叉子指著鐘樓,午飯讓他興致更高了,「我多少次聽到大鐘們在說,『托比·維克,托比·維克,別泄氣,托比!托比·維克,托比·維克,別泄氣,托比!』這樣的話我聽到一百萬次了吧!還要更多!」 「啊,我可從來沒聽說過!」梅格喊道。 不過實際上她聽托比說過不知多少次了。因為這是托比永恆的話題。 「當情況很糟的時候,」托小跑說,「我是說情況非常糟,幾乎要糟透了,它們就會說『托比·維克,馬上就來活兒了,托比!托比·維克,馬上就來活兒了,托比!』就這樣。」 「就來活兒了,終於來了,爸爸。」梅格快活的聲音中有一絲悲傷。 「總是這樣,」托比無知無覺地說,「從沒落空過。」 他們說話的時候,托小跑一刻不停地享用著面前的美味,他切一塊,吃一塊,邊切邊吃,邊切邊嚼,來點牛肚,來點熱土豆,來點熱土豆,再來點牛肚,滿嘴油吃得正起勁。但他不時還會環顧一下街道——萬一有人從門口或窗口招呼需要個跑腿的呢——他的眼睛轉了一圈後又迎上了梅格:她坐在對面,兩手交叉著,全神貫注看著他吃東西,幸福地微笑著。 「啊,老天爺原諒我!」托小跑說著放下了刀叉,「我的小白鴿,梅格!你為什麼不說我是個畜生?」 「爸爸,這是怎麼說?」 「我坐在這兒,」托小跑懊惱地解釋道,「在這兒大吃大嚼,而你坐在我對面,我好像不讓你吃這好吃的,不想讓你……」 「但我吃過了,爸爸,」女兒笑著打斷他,「我吃過午飯了。」 「瞎說,」托小跑說,「一天吃兩頓午飯!這不可能!你還不如說新年有兩個元旦呢,我生來就長著一個金腦袋,從來沒調換過。」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吃過了,爸爸,」梅格說著更湊近了些,「你吃著,我來告訴你我怎麼吃的,在哪兒吃的,你的午飯怎麼來的,還有——還有別的事。」 托比還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但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讓他繼續趁熱吃。所以托比又拿起刀叉吃了起來,但動作比先前的慢了許多,他搖著頭,好像對自己很不滿意。 「爸爸,我的午飯是——」梅格吞吐了一下說,「和——和——理察一起吃的。他午飯吃得早,帶著飯來看我,我們——我們就一起吃了,爸爸。」 托小跑啜了一小口啤酒,咂了下嘴唇,接著說道:「哦!」——因為她在等著他反應。 「爸爸,理察說……」梅格剛拾起話頭就停下了。 「理察說什麼,梅格?」托比問道。 「理察說……」她又頓住了。 「理察說了好半天啦。」托比說。 「那個,他說,爸爸,」梅格終於抬起眼睛,聲音顫抖但清晰地繼續道,「一年又快過去了,既然我們的日子一年年也不會見好,那等下去還有什麼用?他說我們現在窮,爸爸,以後也一樣窮,但我們現在還年輕,不知不覺中就會變老。他說如果我們這樣的人繼續等下去,就算看清眼前的出路,也不過是一條非常窄的路,一般就是墳墓了,爸爸。」 比托小跑·維克更勇敢的人也許會鼓起勇氣否認它。可托小跑沉默著。 「爸爸,我們要是就這樣衰老死去,想著我們本可以相互珍惜、相互幫助,那該多麼難過!在我們一生中,相愛是多麼不容易,而一輩子住在兩處,眼睜睜看著對方辛勞、老去,又是多麼痛苦。親愛的爸爸,就算我能忍住,把他忘了(我永遠也做不到),讓我心中現在的滿腔熱情一點點消逝,而沒有一刻幸福婚姻生活的回憶能夠給我依靠,給我安慰,讓我開心,那該多麼難過。」 托小跑一動不動地坐著。梅格拭去眼淚,語調更輕快了一些,她時而笑一聲,時而抽搭一下,時而在笑語中帶著哭腔:「所以,爸爸,理察說,昨天他的工作定下來了,可以穩定一段時間,我又愛他,愛了他整整三年——啊,不止三年,他不知道就是了!——所以他問我,願不願意在新年元旦嫁給他,這是一年中最好、最開心的日子,一定能帶來好運氣的!這事兒說得有點急,爸爸,是不是?——但我不像那些闊小姐們需要準備嫁妝,做婚紗,不是嗎,爸爸?他說了很多,他說起話來那麼熱誠,那麼認真,人也一直那麼善良、體貼。於是我說我要來告訴你。他們今天早上付了我的工錢,(我可真沒想到!)你又一禮拜沒怎麼好好吃東西了,我實在想讓今天也成為你的好日子,就像今天也是我幸福快樂的日子一樣,爸爸,所以我就買了點東西請你吃,把飯帶來給你點驚喜。」 「瞧這放在台階上都涼啦。」另一個聲音說道。 這就是那個理察的聲音,兩人都沒有發現他過來了。他站在父女倆面前,低頭望著他們,他的臉龐像他每天用大鍛錘敲打出的鐵塊一樣光亮。他是一個相貌英俊、身材勻稱強壯的小伙子,一雙眼睛就像熔爐中四濺的紅熱火花那樣明亮,捲曲的黑髮散落在黑亮的額上,臉上帶著微笑——這微笑證明了梅格對他說話風格的讚許是有道理的。 「瞧這放在台階上都涼啦,」理察說,「梅格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她可不知道呢!」 托小跑立刻激動熱情地向理察伸出手來,要跟他說幾句話,這時房門突然毫無徵兆地打開了,一名男僕差點踩到那盤牛肚。 「你們滾開行不行!你們就非得坐在我們台階上,是不是啊!你們就不能到別家去啊!閃開,到底閃不閃開?」 嚴格說來,這最後一個問句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們已經躲在一邊了。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說話的正是男僕為之開門的先生,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從屋子裡出來——那種介於走路和漫步之間的特別步伐。那些正在安然度過下半生的先生們,他們會踏著嘎吱作響的靴子,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衣,戴著鍊表,邁著這樣的步子走出家門:既不失端莊,更好像表明自己出門是有要務,「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 「你老是在這兒討飯,跪著做禱告,」那個男僕衝著托小跑·維克說,「別在這兒待著。你為什麼不走開?你就不能走開嗎?」 「行了!算了,算了!」那位先生說,「喂,勤雜工!」他點頭招呼托小跑·維克,「過來!這是什麼?你的午飯?」 「是的,先生,」托小跑說著,把牛肚放在身後的角落裡。 「別放在那兒,」那位老爺喊了起來,「把它拿過來,拿過來。好嘛!這是你的午飯,是不是?」 「是的,先生,」托小跑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緊緊盯著他留到最後要吃的一塊美味牛肚,口水直流。這塊牛肚正被那位先生用叉子翻來揀去。 另有兩位先生跟他一起出來了。一位是個精神消沉的中年人,身形瘦長,鬱鬱寡歡。他總是把手揣在那條寒酸的黑白點褲袋裡,這條褲子非常肥大,卷著邊,也沒怎麼好好地刷洗過。另一位先生身材魁梧,頭髮錚亮,保養得宜,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大衣,扣子亮閃閃的,繫著白色的闊領帶。這位老爺的臉通紅,身體的血液似乎都過多地涌到了頭上。大概也是因此,他看上去內心冷酷。 那個用叉子戳牛肚的人招呼第一位先生法勒,他們於是都湊過來。法勒近視得厲害,必須要到離托比吃剩的午飯很近的地方才能看清楚,他離得那麼近,把托比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法勒倒沒有吃。 「這是一種肉食,市政官,」法勒說著,用筆盒輕輕碰了碰它,「老百姓一般把它叫做牛肚。」 市政官丘特哈哈大笑,擠了擠眼。他是個樂哈哈的傢伙,也是個狡猾的傢伙!他是個精明的傢伙,事事都精明,他可不會受騙上當,他一眼就能看穿老百姓的心思,他了解老百姓,丘特。這千真萬確! 「誰在吃牛肚呢?」法勒邊說邊四處張望著,「牛肚無疑是英國市場上最不划算、最浪費的商品了。煮一磅牛肚比其他任何肉食多損耗五分之一的八分之七。沒搞錯的話,牛肚比溫室種植的菠蘿還要貴。如果算到牲畜死亡統計表中每年牲畜的屠宰量,並且把為了吃牛肚而屠宰的動物的數量做一個較低的估計,那就會發現如果煮熟這些牛肚,所帶來的浪費夠五百名駐軍吃五個月(每月三十一天),再加上二月份。浪費呀,浪費!」 托小跑嚇得目瞪口呆,兩腿直打戰。似乎是他讓五百名官兵挨了餓。 「誰在吃牛肚呢?」法勒先生熱切地問道,「誰在吃牛肚呢?」 托小跑難過地低頭鞠了一躬。 「是你,是你吧?」法勒說道,「那讓我來告訴你。你吃的牛肚是從孤兒寡母的口中奪來的。」 「但願不是這樣,先生,」托小跑小聲地說,「那我寧肯自己餓死!」 「市政官,把咱們之前說過的牛肚數量,」法勒說,「按現有孤兒和寡婦的估計數量分配,結果每人能分到一英錢 。這個人沒一點份兒。因此要說他是個強盜。」 托小跑實在太吃驚了,所以眼看著市政官把牛肚吃完他也沒放在心上。不管怎麼樣,把它解決掉總讓人鬆了口氣。 「你有什麼要說呢?」市政官打趣地對那個穿著藍大衣的紅臉先生說,「你剛聽見我們的朋友法勒說的了。你有什麼要說的呢?」 「能說什麼呢?」那位先生回答道,「有什麼可說的?在這樣墮落的時代,誰會對這樣一個人感興趣呢?」他指的是托小跑,「看他是個什麼東西?當年那好時候啊,當年那盛世,當年那盛世啊!那時候的農民多勇敢,全都那樣。實話說,那時候有多少人物啊。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啊!」這位紅臉先生感嘆道,「當年那好時候,當年那好時候啊!」 那位先生沒有明確說他指的是哪個時代,也沒有說他對當前這麼不滿,是不是因為他客觀地認識到,這個時代出了他自己這樣的人物,實在沒什麼好了不起的。 「當年那好時候,當年那好時候啊,」他重複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啊!只有那時候才好。談論其他的年代或者當今的人物都比不了。你能說現在是好時候嗎,能嗎?我可不能。瞧瞧斯特拉特福的戲裝譜,你就知道英國古代那好時候的搬運工是什麼樣子的了。」 「就算年景最好的時候,他也沒有衣服穿,沒有襪子套,全英國也沒有他吃得起的東西,」法勒說,「我可以證明,用圖表證明。」 但是那位紅臉先生仍在讚美當年的好時光,當年的盛世,了不起的盛世。無論別人說什麼,他仍然說著車軲轆話,就像可憐的松鼠在轉籠里轉個不停,不時碰到籠子的機關,松鼠對這機關的看法恐怕和這位紅臉先生對往昔盛世的理解一樣獨到。 可憐的托小跑對那些情景模糊的年代,可能還沒有完全失掉信仰,因為此時此刻他也神思模糊。不過,即使在這樣的惶惑中,有一件事仍是明明白白的,那就是無論這些先生在細節上有什麼不同,托比那天上午和其他許多時候的擔心都是有理有據的,「不,不,我們這些人總是不對,幹什麼都不對,」托小跑絕望地想到,「我們沒有一點好處,生來就是壞人!」 但是托小跑懷著一顆慈父之心,儘管這可能不合天理,他仍對女兒一片慈愛。他不忍心讓處在短暫歡樂中的梅格被這班精明的先生算命。「上帝保佑她,」可憐的托小跑想到,「她很快就知道了。」 於是,他急忙向年輕的鐵匠理察使眼色,讓他帶梅格離開這兒。但是理察忙著和梅格在一邊絮絮低語,因此等他會意到托小跑的想法時,市政官丘特也一起會意到了。這時,市政官還沒發表高論呢,他是一名哲學家——不過也很現實!非常現實!他不想失去任何聽眾,於是大喊道:「別走!」 「話說你們知道,」市政官帶著揚揚自得的習慣性笑容對他的兩個朋友說,「我是個爽快人,是個務實的人,我做起事來爽快實在。我就這樣。如果你了解這些人,用他們的方式說話,那跟他們打交道一點都不神秘,一點都不難。話說你個勤雜搬運工!別跟我或跟別人說你總是吃不飽,吃不好,我知道的可比你多。我嘗了你的牛肚,你別想『蒙』我。你知道什麼是『蒙』吧,啊哈!這個詞說得沒錯,是不是?哈哈哈!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說著又一次轉向了他的朋友們,「如果了解他們,跟他們打交道是最容易不過了。」 市政官丘特在老百姓中很有名望!他從來不對他們發脾氣!他是個和善可親、愛開玩笑、見多識廣的紳士。 「你看見了,朋友們,現在有好多關於貧困——『受窮』的胡扯,就是這個詞,是不是?哈哈哈!——我打算取締這種說法。時下還流傳著許多關於飢餓的怪論,我要取締這種說法,就這樣,上帝保佑你。」他說完又轉向兩個朋友,「對這種人你什麼都可以取締,只要你知道從哪裡開個頭。」 托小跑拉過梅格的手,挽著她的胳膊。不過他似乎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你女兒,啊?」市政官親狎地捏了捏她的下巴。 他總是和勞苦大眾打成一片,市政官丘特!他知道怎麼讓他們高興!他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媽媽呢?」這個了不起的紳士說。 「死了,」托比說,「她媽媽是給人漿洗衣服的,生她的時候去天堂了。」 「她不會去那兒漿洗衣服了吧,我說。」市政官詼諧地說。 托比也許能想像妻子在天堂漿洗衣服,也許不能。但請問,如果市政官夫人去了天堂,市政官能不能想像出她在那兒的身份和地位呢? 「你是在追求她,是不是?」丘特對年輕的鐵匠理察說。 「是的,」理察飛快地回答道,這個問題讓他很不快,「我們打算元旦那天結婚。」 「你說什麼!」法勒厲聲叫道,「結婚!」 「啊,是的,我們打算結婚,老爺,」理察說,「我們想趕快點,你知道,萬一結婚也給取締了呢。」 「啊!」法勒哼了一下大聲說道,「確實要取締,市政官,你得管管。結婚!結婚!這些人壓根不懂政治經濟學的首要原則。他們目光短淺,不仁不義,哦,老天爺!他們足夠……看看這一對兒吧,看看!」 嗯?他們的確是賞心悅目的一對兒。結婚似乎是應該考慮又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一個人就算活了瑪士撒拉 那麼大年紀,」法勒說,「為這樣的人辛苦了一輩子,累積了山一樣高、實打實的事實和數據,事實和數據,事實和數據,他也不能指望說服他們沒有權利生孩子,不應該給生下來。我們知道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做。我們早就把這簡化成一個數學定式了。」 市政官對這番話很不以為然,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子一側,似乎對兩個朋友說,「你們瞧著點!看看我這實在人怎麼辦!」——招呼梅格過來。 「到這兒來,姑娘!」市政官說。 她的情人這幾分鐘真是怒火中燒,不願意讓她過去。但是,他克制住自己,在梅格過去時他也邁了一大步站在梅格身邊。托小跑仍然挽著梅格的手,但是神色一片茫然,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像一個夢遊者。 「現在,我要給你點忠告,我的姑娘,」市政官和藹可親地說,「你知道,我的職責就是給人忠告,因為我是個法官,你知道我是法官吧,是不是?」 梅格怯生生地說:「是的。」人人都知道市政官丘特是法官。他總是幹勁十足!還有誰能像丘特那樣明目張胆地讓老百姓不痛快呢! 「你說你要結婚了,」市政官繼續道,「這在你們女人來說是非常不合適,不妥當的。不過這且不管。你結婚之後就會和丈夫吵架,成為一個不幸的妻子。你也許以為自己不會這樣,但你以後就是這樣,因為我這麼說了。現在我明白地警告你,我已經決心要取締那些不幸的妻子了。所以說,不要到我這來。你會有孩子——男孩子。當然,他們長大後不學好,不穿鞋子也不穿襪子,光著腳在街上瘋跑。聽著,我年輕的朋友,我會嚴懲勿論的,因為我已經決心取締光著腳不穿鞋襪的孩子了。你的丈夫可能年紀輕輕就死掉了(很可能),留給你一個嬰兒。接下來你會被趕出家門,在街上流浪。不過可別靠近我,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取締所有流浪的母親,所有年輕的母親,各種各樣的母親,我都要取締。不要以生病或孩子作為藉口求我,因為所有生病的大人和孩子(你應該是知道做禮拜的,但我恐怕你不知道)我都要取締。如果你不識好歹,在絕望中打算淹死自己或者吊死自己,我也不會對你有一絲憐憫,因為我決心取締所有的自殺!如果說有什麼事,」市政官揚揚自得地笑著說,「什麼事是我最下定決心要做的,那就是取締自殺。所以你別盤算。話是這麼說的,是不是?哈哈。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托比看著梅格的臉變得煞白,鬆開情人的手,不知道是該悲傷還是高興。 「而你這個傻小子,」市政官轉過來,更帶勁更認真地對這位年輕的鐵匠說,「你以為結婚有什麼好?你結婚是為了什麼,傻孩子?如果我是一個像你這樣英俊高大的小伙子,像個娘娘腔似的被女人的圍裙拴住才該害臊呢!要知道,你還不到中年,她就是個老太婆了!跟著一個邋裡邋遢的老婆和一大群走到哪兒都甩不掉的鬧騰的孩子,可有你好看的!」 喲嗬,他知道怎麼跟老百姓開玩笑,市政官丘特! 「你們走吧,」市政官說,「後悔去吧。別犯傻在元旦結婚了。遠遠不到明年元旦,你的想法就全不一樣了。你這樣漂亮的小伙子,哪個女孩兒不想找呢。好了,走吧!」 他們走了。不是胳膊挎著胳膊,手挽著手走的,也沒有幸福眼神的交流。姑娘淚流滿面,小伙子垂頭喪氣。他們還是剛剛讓托比從暈眩中一下子醒過來的那對璧人嗎?不,不是。市政官——上帝保佑他——已經取締他們了。 「正巧你在這兒,」市政官對托比說,「你給我送封信吧。你走得快嗎?你是個老頭了。」 剛才一直怔怔地望著梅格的托比於是小聲說道他腿腳靈便,身體健壯。 「你多大歲數了?」市政官問道。 「我六十多了,先生。」托比說。 「啊!你已經超過平均死亡年齡好多了,你知不知道?」法勒突然插嘴道,似乎他已經忍無可忍了。 「我也覺得自己礙事,先生,」托比說,「我——我今天上午就這麼懷疑的。哦,天哪!」 市政官打斷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信給他。托比本應該拿到一先令,但是法勒擺明了如果那樣他又強取豪奪了多少人每人九個半便士的錢,所以他只拿到六便士,就覺得自己已經很不賴了。 接著市政官向朋友伸出胳膊,互相挽著神采飛揚地走了。但是,他又立刻獨自轉過身來,好像忘了什麼事。 「勤雜工!」市政官說。 「先生?」托比說。 「小心看著你的女兒,她太俊了點。」 「我猜她這麼俊也是搶了別人的吧,」托比心想,盯著手裡的六便士,想著那塊牛肚,「她可能搶走了五百個女士的美貌,肯定是這樣。這真可怕啊。」 「她太俊了點,我說,」市政官說,「我看得很透,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按我說的做,小心看著她。」說完這句,他又快步走了。 「我們怎麼都不對,怎麼都不對!」托小跑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說。 「我們生來就是壞人。活在世上就是礙事!」 鐘聲隨著他的話音叮叮噹噹響了起來。鐘聲雄壯洪亮——但一點也不給人打氣。沒有,一點也沒有。 「它們的聲調變了,」這個老頭邊聽邊說,「一點也不動聽了。為什麼會要動聽呢?新的一年跟我沒什麼關係,舊的一年也沒有什麼關係。讓我死掉吧!」 變調的鐘聲仍然在叮噹作響,讓周圍天旋地轉。取締他們,取締他們!當年那好時候,當年那好時候!事實和數據,事實和數據!取締他們,取締他們!如果大鐘會說話,它們說的也是這些,直說到托比頭昏腦漲。 他雙手按著暈乎乎的腦袋,生怕腦袋會炸成碎片。不過湊巧那時候他手裡抓到了那封信,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於是就機械地開始了他慣常的小跑——小跑開來。 1. 譯者註:托比是托拜爾斯的簡稱。 2. 譯者註:英錢,重量單位,約等於0054857常衡盎司。 3. 譯者註:瑪士撒拉,聖經中的人物,生活於諾亞洪水時代,以長壽聞名。 第二刻 托比從市政官丘特那兒接過的信是寫給住在城裡高檔街區的一位大人物的,這無疑是城裡最高檔的街區,因為那兒的居民一般都把它稱作「大世界」。 托比手裡的這封信似乎明顯比其他的信重些。不僅是因為市政官蓋了一個大大的印,還用了好多火漆封蠟,而且是因為那個收信人響噹噹的大名和名下的大筆財富。 「他們和我們是多麼不一樣啊!」托比望著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單純而熱切地想到,「把屠宰統計表中的新鮮海龜分配給那些買得起的達官貴人們,他得到的就是自己那份兒!至於從別人嘴裡搶走牛肚——他可瞧不上這種勾當。」 出於對如此一位大人物自然而然的敬意,托比用手指襯著圍裙的一角拿著信。 「他的孩子們,」托小跑說著,眼神矇矓起來,「他的女兒們——自有紳士會贏得她們的芳心,和她們結婚。她們會是賢妻良母,她們可能也很美,就像我親愛的梅——」 他說不下去了,那最後一個字母噎住了他的喉嚨,漲得像一張字母表那麼大。 「沒關係,」托小跑想到,「我自己知道什麼意思。這對我來說足夠了。」他這樣自我安慰著,繼續小跑著。 這是天寒地凍的一天。空氣凜冽,清冷。冬天的太陽雖然沒什麼熱度,但仍燦爛地照耀著無力融化的冰塊,給冰塊罩上一層光暈。要在以前,看到這冬天的太陽,托小跑也許會觸景生情,感嘆一下窮人的生活,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到了這一天,一年就快到頭了。這漫長的一年經受了多少謾罵和虐待,但仍兢兢業業盡著自己的本分。春、夏、秋、冬,它行過註定的輪迴,而今垂下了疲倦的腦袋,行將就木。它與蓬勃的希望、激奮的熱情和歡悅的幸福無緣,但仍努力地向他人傳遞快樂。在奄奄一息時,它請求人們記得自己勞苦堅忍的時光,讓它靜靜地離去。托小跑本可以在這即將逝去的一年中參悟窮人的命運,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只有他這樣嗎?也許七十個「年」曾一齊向英國勞工這樣請求過,卻仍然徒勞無功。 街上一片歡騰,店鋪張燈結彩。新年仿佛是全世界的新生繼承者一樣備受期待,人們歡迎它,為它贈送禮物,為它祝福慶賀。有為新年準備的書刊、玩具和亮閃閃的小飾品,有在新年穿的新衣,還有新年的生財之道和消磨新年時光的新發明。人們在年曆和袖珍筆記本上列出了新年的規劃,月相、星相和潮汐一目了然,每個季節的日日夜夜都已經計算清楚,如同法勒先生統計男女人數一樣。 新年,新年,到處都是新年的氣氛!在人們眼中,舊的一年仿佛已經逝去了。它的遺產在賤賣,就像在處理溺水海員的遺產。這些貨品的式樣已經過時了,還沒等這一年過完就在虧本甩賣。與那還未出世的繼承者的財富相比,過去一年的珍寶卑如塵埃。 托小跑覺得無論是新的一年還是舊的一年,都和他沒什麼關係。 「取締他們,取締他們!事實和數據,事實和數據!當年那好時候,當年那好時候!取締他們,取締他們!」——他的小跑押的就是這個拍子,跟別的都對不上。 不過,即使是這樣悲傷的步調,他也總算到了行程的終點。這是議員約瑟夫·鮑利爵士的宅邸。 開門的是一個勤雜工。一個很有派頭的勤雜工!可不是托比那樣的。全然不同。他這份差使衣食無憂,可不像托比! 這個勤雜工使勁喘著氣,說不出話來。他還沒空琢磨一下就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所以喘起了粗氣。他花了好長時間才終於開口,因為他的頭頸太長,喉嚨藏在一堆肉下面——他粗聲粗氣地低聲問道,「誰派來的?」 托比告訴了他。 「你送進去,自己送進去,」這個勤雜工說著,指著大廳旁長廊盡頭的房間,「每年這一天,信都直接送進去。你來得正巧,看那馬車還在門口停著呢,他們是特地到城裡待一兩個鐘頭的。」 托比非常仔細地擦了擦自己的腳(這時已經幹得差不多了),順著方向走了進去。一路看過去,這是一棟極為氣派的住宅,只是到處都罩著,看來全家都住在鄉下。他敲了敲房門,裡面的人讓他進去。於是他走進一間寬敞的書房,書桌上散落著文件和報紙,書桌旁坐著一位戴著帽子、很有派頭的女士和一位不那麼有派頭的黑衣男子,他正把她的話記下來。還有另一位先生,他的年紀比女士的大些,更有派頭,帽子和手杖放在桌上,他來回走著,一隻手放在胸口,不時得意地看一眼自己那張掛在壁爐上的畫像——那是一張全身像,從頭到腳的全身像。 「這是什麼?」最後提到的這位先生問道,「菲什先生,能麻煩你看一下嗎?」 菲什表示了一下歉意,從托比那兒拿過這封信,托比畢恭畢敬地遞上去。 「是市政官丘特的信,約瑟夫爵士。」 「就這些?你還有別的事嗎,勤雜工?」約瑟夫爵士說。 托比回答說沒有。 「你沒有什麼賬單要付、有什麼事情求我辦嗎?我叫鮑利,約瑟夫·鮑利爵士,」約瑟夫爵士說,「不管什麼人的什麼事兒,有的話就說吧。菲什先生那兒有個支票簿。我不想有任何事情拖到新的一年。這裡的每一筆賬目都要在舊年年終結算掉。就算死神要——」 「切斷——」菲什先生建議道。 「掐斷,先生,」約瑟夫爵士嚴厲地說,「我的生命——我的事情也都能井井有條。」 「我親愛的約瑟夫爵士,」那位年輕得多的太太說道,「這太可怕了!」 「我的鮑利太太,」約瑟夫爵士回答說,他說話時支支吾吾的,好像在深思熟慮,「在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應當反省——反省一下我們自己。我們應該審查一下我們——我們的賬目。我們應當感受到,每逢人和人交往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都會牽扯到一個人和債主的重大往來。」 約瑟夫爵士說這番話的時候感覺自己似乎是道德的化身,而且希望即使是托小跑也能有機會從這番話中有所受益。也許他是為了這樣的目的才磨磨蹭蹭不拆信,而且讓托小跑在原地等一會兒的。 「太太,你想讓菲什先生寫……」約瑟夫爵士說。 「我想菲什先生已經寫下了,」他的太太看了一眼信,「但說真的,約瑟夫爵士,我可不能就這樣算了。這真太貴了。」 「什麼貴啊?」約瑟夫爵士問道。 「那筆慈善捐款,親愛的!捐五鎊錢只能給兩票。真是太可惡了!」 「我的鮑利太太,」約瑟夫爵士回答道,「你倒讓我詫異了。難能可貴的同情悲憫之心能用選票來衡量嗎?對一個頭腦健全的人來說,這種感情能用申請人的數量和他們投票時的良知來衡量嗎?在五十人中分配上兩票,難道就不會讓人們衷心感到激動嗎?」 「我可不行,這點我承認,」太太說道,「我煩透了。而且也不能讓人承你的情。但你是窮人的朋友,約瑟夫爵士,你和我想法不一樣。」 「我是窮人的朋友,」約瑟夫爵士說著,瞥了一眼站在那兒的那位窮人,「人們會因此嘲笑我。人們也一直因此嘲笑我。可我不奢望別的稱呼。」 「上帝保佑這位善心的老爺!」托小跑想。 「比如說,我在這個問題上不同意丘特,」約瑟夫爵士拿著手裡那封信說,「我也不同意法勒他們。我不同意任何一派。我的窮人朋友和這些事情全無關係,這些事情也和他沒關係。在我的管區里,我的窮人朋友怎麼樣全是我的事兒。任何人或任何組織都無權干涉朋友和我之間的事情。這是我的立場。我覺得對朋友們來說,我是一個——一個父親般的人物。我說,『好夥計,我會像父親那樣待你的。』」 托比全神貫注地聽著,心裡覺得舒服多了。 「好夥計,你只要,」約瑟夫爵士眼神迷離地看著托比繼續說道,「你這輩子只要跟著我就行了。你不用為任何事操心。我都為你想到了,我知道什麼對你好。我一直是你們的父親。這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的安排。話說,上帝造你們這種人——不是讓你們大吃大喝飽享口福的,」托比這時懊喪地想到了那盤牛肚,「而是要讓你們感到勞動的光榮。你們一早起來,感受早上清新的空氣,然後——然後就此打住,別睡了。要艱苦奮鬥、克勤克儉、尊重他人、無私奉獻,幾乎一窮二白地養活家人,像鳴鐘一樣準時交納房租,本分做生意(我就是個好榜樣,你們看我的私人秘書菲什先生面前總有個現金盒)。你們要相信我是你們的朋友和父親。」 「你的這些孩子可不賴,真的,約瑟夫爵士,」太太說著抖了一下,「風濕、發燒、羅圈腿、氣喘病,還有各種各樣的症狀。」 「我的太太,」約瑟夫爵士嚴肅地說道,「儘管如此,我仍是窮人的朋友。我一樣會給他們鼓勁。每個季度,他們都要和菲什先生見次面。每年元旦,我和朋友們都要為他們的健康乾杯祝福。每年,我和朋友們都會懷著深情厚誼對他們發表講話。在他們一生中,他們甚至有機會在大庭廣眾和名流士紳面前收到來自朋友的禮物。當這些激勵和光榮的勞動都沒法讓他們支撐下去時,他們會沉入舒適的墳墓,我的太太,」——說到這兒時約瑟夫爵士擤了下鼻子——「我會一樣成為他們孩子的朋友和父親。」 托比聽了大受感動。 「哦!你的那些家人們要感恩戴德吧,約瑟夫爵士!」他的太太大聲嚷道。 「我的太太,」約瑟夫爵士莊重地說,「人人都知道忘恩負義是窮人階層的罪過。我不求任何回報。」 「唉,我們生來就是壞人!」托比想著,「頑固不化的壞人。」 「我盡人事,」約瑟夫爵士繼續說道,「我要盡到作為窮人朋友和父親的責任,我努力開化他們,抓住一切機會訓導他們這個階級所需要的道德,也就是完全信賴我。他們和——和自家的事情沒什麼關係。如果別有用心的壞人跟他們說些別的,他們就會煩躁不安,心懷不滿,不肯服帖,背信棄義——一定會變成這樣,但我仍然是他們的朋友和父親。這是天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他懷著這般莊嚴神聖之情拆開市政官的信,開始看了起來。 「他非常客氣、周全,真的!」約瑟夫爵士大聲說著,「我的太太,市政官很客氣地說起他曾『非常榮幸地』——他人真好——在我們共同的朋友、銀行家狄德爾斯那兒見過我,他好意問我同不同意取締威爾·弗恩。」 「我太贊成了!」太太回答道,「他是那群人中最壞的!我猜,他是打家劫舍了吧?」 「哦,不,」約瑟夫爵士看了看信說道,「不算是。差不多。好像他來到倫敦想找份活兒干(改善一下生活——他自己是這麼說的),被人發現晚上睡在窩棚里,就把他拘留了,第二天帶到市政官那兒。市政官說他決定要取締這類事情(這樣是十分妥當的)。如果我同意取締威爾·弗恩的話,他很願意著手。」 「一定要拿他殺雞儆猴!」那位太太說,「去年冬天,我在村子裡向男人和孩子講怎麼做花邊、穿繩眼,這是一份在晚上乾的好活計,還編詞配曲: 啊,我們熱愛自己的活計, 願上帝保佑老爺和他的親戚。 我們每天自食其力, 安分又守己,安分又守己。 讓他們邊干邊唱。就是這個弗恩——我現在還能記得他的樣子——他扶了扶帽子向我致意,然後說:『請你原諒,太太,但我不像是大姑娘家吧?』當然,我料到這個了,除了蠻橫無理、忘恩負義,還能指望這個階層些什麼!不過現在說的不是這事。約瑟夫爵士!拿他殺雞儆猴吧!」 「嗯!」約瑟夫爵士咳了一下,「菲什先生,勞您——」 菲什馬上抓起筆,按約瑟夫爵士的口授寫道: 「親啟。親愛的先生,非常感謝您屈尊問詢我威爾·弗恩的事宜。遺憾的是我對他並無美言可奉。我一向把自己當作他的朋友和父親,而回報就是忘恩負義、不斷反對我的計劃——我難過地說,事情往往如此。他是個反叛的暴徒。他的人品經不起調查。沒有什麼能讓他知足。鑒於這些情況,我覺得,我認為,當他再次見您的時候(您提到他答應明天去您那兒接受調查,我想他應該會去的),不妨把他當流浪漢羈押一小段時間,這是對社會的貢獻,也是一則有益的警示——無論對那些窮人的朋友和父親(雖然眾人對他們評價不一),還是對那些通常所稱的誤入歧途的階級來說,都迫切需要這樣的警示,敬上。」 「在我看來,」約瑟夫爵士簽完名,在菲什先生封信的時候說道,「這真是天意:在年終歲尾,我把所有的賬都結了,連和威爾·弗恩的恩怨都結清了。」 托小跑早就失望了,灰心喪氣,他一臉愁容地走向前接過信。 「請轉答我的敬意和感激,」約瑟夫爵士說,「等等!」 「等等!」菲什先生應聲說道。 「你大概聽到了,」約瑟夫爵士高深莫測地說,「在此莊嚴的時刻,我就我們處理自身事務的責任、為未來做好準備等問題發表了一些看法。你已經看到了,我並沒有安於自己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而是讓菲什先生——就是那位紳士——手頭備著一本支票簿,就在這兒,讓我可以翻開嶄新的一頁,無債一身輕地進入新年度。話說,我的朋友,你能夠問心無愧地說自己已經為新年做好了準備嗎?」 「先生,恐怕我,」托小跑怯生生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有點——有點——準備不足。」 「準備不足!」約瑟夫·鮑利爵士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先生,恐怕我,」托比支吾著,「我欠著奇金斯托克太太十個或十二個先令。」 「欠著奇金斯托克太太!」約瑟夫爵士用剛才那語調重複著。 「那是一家商店,」托比說,「一家小雜貨店。我還欠著一點房租。很少一點。我知道不該欠房租,但我們的日子很難過,真的!」 約瑟夫爵士把他的太太、菲什先生和托小跑來回看了一圈。然後兩手一甩,做出一副灰心的樣子,好像全然放棄了。 「一個人,就算他是這種目光短淺、不務實際的人,可一個老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怎麼能以這副樣子迎接新年。他晚上怎麼能睡下,早上又怎麼能起來呢?——喏!」他說著背過身去,「把信拿著,把信拿著!」 「我真心希望不是這樣,先生,」托小跑很想為自己辯解一下,「我們的日子真的很難。」 約瑟夫爵士仍重複說「把信拿著,把信拿著!」菲什先生不僅說著同樣的話,還為了加強語氣擺手叫他出去,於是托比只好鞠了一躬離開了這座房子。走到街上,托小跑把他破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自己的一臉愁容。他對新年毫無信心,哪裡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他原路返回到老教堂時甚至都沒有掀起帽子抬頭望望鐘樓。他照習慣在那兒停了一會兒。他知道天色暗了下來,鐘樓高聳的塔尖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他也知道鐘聲馬上要響起來了,往常這時候,他會覺得鐘聲是從雲間傳來的。但這次他加快腳步要把信送給市政官,要趕在鐘聲響起前離開這地方,因為他害怕鐘聲在上次的念叨外又加上「朋友和父親,朋友和父親!」 托比於是儘快完成了任務,小跑著要回家。不過,他走在馬路上,邁著怎麼看都有些奇怪的步子,頂著那個也沒好到哪兒去的帽子,猛然間撞到了一個人,趔趄了一下就到馬路中間去了。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托小跑說著,惶惑著舉起帽子。帽子和破舊的內襯之間夾著他的頭髮,簡直像個蜂窩,「我沒撞痛你吧!」 托比可不是能撞痛別人的參孫 大力士,更有可能是他被別人撞痛了。事實上,他就像個羽毛球一樣飛到了路上,可他偏還自以為力氣很大,真切地關心那個人,於是又問了一遍:「我沒撞痛你吧?」 他撞上的那個人臉龐黝黑,體格健壯,像是從鄉下來的。他頭髮斑白,滿臉胡碴。他打量了托比一下,似乎有些懷疑他是在拿自己開涮,但是看到托比那副真誠的樣子,他說:「沒有,朋友。你沒撞痛我。」 「也沒撞痛孩子吧?」托小跑說。 「也沒撞痛孩子。」那個人回答說,「謝謝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下懷裡那個熟睡中的小女孩兒,把圍著脖子的破圍巾拉下一邊蓋在孩子臉上,繼續慢慢走著。 他說「謝謝你」的聲調直戳中托小跑的心。他看上去那麼疲憊,步履蹣跚且風塵僕僕。他那麼悽惶,對周邊感到很陌生,因而說聲謝謝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安慰——不管是不是值得謝。托比站在身後看著他拖著疲乏的身子吃力地走著,孩子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 托小跑怔怔地望著他的身影,街上其他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他穿著一雙破舊的鞋子,已經破得脫了形,腿上裹著粗皮綁腿,身穿一件普通的罩衣,頂著一頂寬邊帽。托小跑還看到了孩子的胳膊正摟著他的脖子。 這位旅人的身影正要消失在夜色中時突然站住了,回頭看到托比仍在那兒站著,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轉回來還是繼續向前走。他來回走了一趟後轉過身往回走,托小跑也半路迎了上去。 「你也許能告訴我,」這人微笑著說,「你如果知道肯定會告訴我的,我覺得問別人不如問你——市政官丘特住在哪裡啊?」 「非常近,」托比回答說,「我可以帶你過去。」 「我明天是要到別的地方見他的,」這個人走在托比身邊,對他說,「但我現在遭人懷疑,有些擔心,急著想證明自己的清白,讓他們放我找活掙口飯吃——不過我還不知道哪裡能找到活干。所以也許他能原諒我今天就直接去他家裡找他。」 「不可能吧,」托比驚呼道,「你是叫弗恩嗎?」 「啊!」這個人也叫了一聲,轉過來吃驚地望著托比。 「弗恩,威爾·弗恩!」托小跑說。 「我是叫這個名字。」那人答道。 「啊呀,」托小跑抓住他的胳膊,小心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說,「看在老天分兒上,可別去找他!別去找他!他一定會把你取締掉的。來!到這個小巷子,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別去找他啊!」 這位新相識打量著托比,大概以為他瘋了,但是仍和他一起走著。他們走到僻靜處後,托小跑告訴他自己的所見所聞,人們怎麼談論他的人品,如此等等。 托比這番故事的主人公平靜地聽著,這讓托比感到有些詫異。他沒有反駁,沒有打斷,一次也沒有,不時還會點點頭——似乎是要證實這個老掉牙的故事,而不是批駁它。有那麼一兩回,他把帽子往後拉了拉,用滿是曬斑的手撫一下額頭,似乎他耕過的每一道犁溝都在他的前額留下了些許痕跡,但他的動作僅此而已。 「總體上差不多是這麼回事,」他說,「老師傅,有些地方說得不太準。不過就這樣吧。有什麼關係呢?我是跟他的計劃作對來著,算我倒霉。我實在忍不住。明天我也會這樣說。說到品行的話,那些老爺們尋摸了又尋摸,打問了又打問,要我們一點小毛病沒有,才肯說我們一句好話吧!——行吧!希望他們別像我們這樣容易失去好名聲,要不然他們的生活可太死板了,簡直不值得過下去。老師傅,說到我自己,我從來沒有用這隻手,」他說著舉起手來,「拿過不是自己的東西,幹活也從不吝惜力氣,不管這活兒有多麼苦,工錢又多麼少。誰要是能否認的話,就讓他把這隻手砍掉吧!可是,幹活兒也沒讓我可以過得像個人樣兒,日子這麼難,飯都吃不飽,不管在家裡還是外頭。我看到咱們就這樣開始幹活,一直幹下去,干到死,生活也一點不見好,我就對那些老爺說:『離我遠點!別到我的小屋裡來。我家門已經夠晦氣了,你們不要再來抹黑了。你們別指望我會去公園給你們的生日會或感人的演講捧場。你們演你們的戲,別管我,你們自娛自樂就好了。我們毫無瓜葛。讓我自己待著!』」 看到懷中的孩子睜開眼,吃驚地四處張望,他連忙打住話頭,在她耳邊悄悄逗了兩句,然後把孩子放在地上,讓她站在自己身邊。他把孩子的一縷長發在粗糙的拇指上繞來繞去,仿佛戴了一枚戒指,而孩子偎在他沾滿泥土的褲管旁。他邊這樣做邊對托小跑說道: 「我覺得自己生來就不是愛找彆扭的人,我覺得自己也很容易知足。我對他們都沒有惡意。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樣兒。可我不能——我做不到——因此我和那些能這樣的人之間有一道鴻溝。除了我還有其他這樣的人。可以說這樣的人有成千上萬,可不是區區幾個。」 托小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於是晃晃腦袋錶示同意。 「我因此有了個壞名聲,」弗恩說,「我這名聲恐怕也好不了了。在這兒,感到不滿是不合法的,可我就是不滿意。雖然上帝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是多想開開心啊。啊哈!這位市政官要把我送到監獄倒不會讓我怎麼難過,要是沒有朋友替我說話,他是做得出來的。還有,你看——」他說著指了一下那個孩子。 「她的小臉可真俊。」托小跑說。 「嗯,是啊,」他低聲回答道,輕輕地用雙手把這個小臉蛋轉向自己,凝神看著她。 「我這麼想過很多次了。我是這麼想的,當我的火爐冰冷,櫥櫃裡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當有天晚上他們把我們像兩個小偷一樣抓起來的時候,我這樣想過:他們——他們總不該和這樣的小臉為難啊,是不是,莉蓮?這對人太不公平了啊!」 他的聲音低低的,望著孩子的眼神那麼嚴肅而陌生,這讓托比為了轉移他的思緒而問起他妻子是否還在世。 「我從沒有過老婆,」他搖搖頭回答說,「這是我兄弟的孩子,她是個孤兒,今年九歲了,你可能想不到吧,她這會兒是累壞了。他們慈善院本要照顧她——那兒離我們住的地方有二十八英里——把她放到一間空屋裡照顧著(就像我老爹不能幹活以後他們照顧他那樣,不過我老爹沒有麻煩他們太長時間)。於是我把她帶走了,她從此一直跟著我。她媽媽曾有個朋友住在倫敦。我們想找到她,也找份活兒干。但倫敦太大了。不過沒關係,咱們更有地兒溜達了,是不是,莉莉 ?」 他強打笑容看著孩子的眼睛,這份笑容比眼淚更讓托比心酸,他和托比握握手說: 「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就把心裡話都對你說了。因為我很感謝你,確實應該感謝你。我會聽你的勸,遠離這個——」 「法官。」托比提醒他道。 「啊!」他說,「人們是這樣叫他的。這個法官。明天我打算去倫敦周邊碰碰運氣。晚安!新年快樂!」 「別走!」托小跑說著抓住他鬆開的手,「別走。如果我們就這樣分開,那這個新年我是過不好的。如果我眼看著你和孩子這樣流浪,不知往哪兒去,也沒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那這個新年我是過不好的。跟我回家吧!我是個窮人,住的地方很破,不過怎麼都能讓你們住一夜,可別客氣。跟我回家吧!來!我來抱著她!」托小跑說著把孩子抱起來,「真是個漂亮的孩子!我能抱得動比她重二十倍的孩子,也不會有什麼。如果我走太快了告訴我一聲。我走得很快。總是走得很快!」托小跑這麼說著,可是他得小跑六步才趕得上這位疲憊同伴的一步,孩子的重量壓得他的腿直發抖。 「啊,她真輕,」托小跑說,聲音也像他的小跑步一樣直打戰,因為他不願意受別人的感謝,不想有片刻的冷場,「像羽毛一樣輕。比一根孔雀毛還輕——輕得多了。就在這兒,這兒往前!第一個路口右轉,威爾叔叔,經過那個抽水泵,沿著酒館對面那條小路一直往左。就在這兒,這兒往前!過了馬路,威爾叔叔,小心街角那個賣餡餅的。就在這兒,這兒往前!過了那個馬棚,威爾叔叔,在那扇寫著『托·維克,執照勤雜工』名牌的黑門前停下,就是這兒,這兒往前,我們這下真到了。我的寶貝梅格,你沒想到吧。」 托小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這段話後把孩子放在地板中央,梅格的面前。這位小客人看了梅格一眼,便對梅格放下了所有戒備,帶著滿心的信任撲進她的懷裡。 「就在這兒,這兒往前,」托小跑在房間裡邊跑邊說,大口喘著粗氣,「這兒,威爾叔叔,這兒有火。為什麼不到爐子這邊兒來?就在這兒,這兒往前!梅格,我的寶貝,水壺在哪兒呢?哦,就在這兒,往上一放水就開了!」 托小跑在屋裡一通亂走的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到了水壺,把它架在火爐上。而梅格把孩子安置在一個溫暖的角落,在她面前跪下,脫掉孩子的鞋子,用布擦乾孩子潮乎乎的小腳。啊,她還嘲笑了一下托小跑——她那麼開心,那麼愉快,讓托小跑都想祝福她跪著的那片地方,因為他們進門時,他看到梅格正在火爐邊啜泣。 「啊呀,爸爸!」梅格說,「我看你今天晚上是要瘋啦。我不知道大鐘會怎麼說。這雙可憐的小腳丫,它們可真被凍壞了!」 「哦,它們現在暖和多了!」孩子大聲說道,「它們現在可暖和了!」 「不,不,不,」梅格說,「我們還沒擦夠呢。我們要忙的多著啦!要忙的多著啦!等擦完小腳丫,我們還得把潮漉漉的頭髮捋順,弄完了還得用點清水把這蒼白、可憐的小臉蛋洗乾淨,讓它紅撲撲的。這完了我們該多高興、多清爽、多開心呀!」 孩子突然抽噎了一下,一把摟住梅格的脖子,用小手摩挲著梅格那美麗的臉蛋,說著,「哦,梅格,親愛的梅格!」 托比的祝福也比不上這些話動聽。誰能比得過呢! 「啊呀,爸爸!」梅格頓了一下喊道。 「我在這兒,這就來,親愛的!」托小跑說。 「我的天哪!」梅格說,「他瘋了!他把這小寶貝的帽子放在爐子上,卻把壺蓋掛在門後了!」 「啊,我馬虎了,親愛的,」托小跑說,連忙改換過來,「梅格,我親愛的?」 梅格望向他,看他故意站在男客坐的椅子後面,神神秘秘地拿著剛賺到的六個便士打著手勢。 「我說,親愛的,」托小跑說,「我過來的時候看到樓梯那兒有半盎司茶葉,我肯定那兒還有些培根。我記不清在哪兒了,我得自己去找找看。」 托比借這個小把戲溜出去到奇金斯托克太太那兒用現錢買了他提到的那些東西,然後馬上回家,假裝他剛剛是因為光線暗沒找到。 「不過最後還是找到啦,」托小跑說著擺上了茶具,「都妥啦!我就說那兒有茶和培根的。果然不錯。梅格,我的寶貝,如果你能趁你沒出息的老爸烤培根的時候泡上茶,那我們馬上就能開飯了。說來也怪,」托小跑一邊忙活著用烤叉烤培根,一邊說道,「是挺奇怪的,但我的朋友們都知道,我從來不愛吃火腿,也不愛喝茶。我願意看別人吃,」托小跑大聲說著,要讓他的客人加深印象,「但是對我來說,這些吃的可沒什麼吃頭。」 但是托小跑聞著那吱吱作響的烤肉——啊——他的樣子好像是很喜歡吃似的,當他把開水倒入茶壺,他美美地看著燙熱的茶壺深處,任茶香在他鼻間縈繞,把頭和臉沉入這一片濃霧中。 儘管如此,他除了剛開始吃了一小塊肉做做樣子,就不吃也不喝了。他吃肉的樣子明明很有胃口,卻說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吃這些。 他沒有吃。托小跑一直在看著威爾·弗恩和莉蓮吃喝,梅格也是。就算是在市政廳晚宴或皇家宴會上,人們也見不到有人會這麼興高采烈地看著別人吃東西,就算在君主、教皇身上,也找不到他們父女倆那樣的眼神。梅格朝托小跑微微一笑,托小跑則對梅格哈哈大笑;梅格搖搖頭,作勢要為托小跑鼓掌;托小跑則演啞劇一般,用外人難解的辦法告訴梅格他是在何時何地怎麼遇到了這兩位客人,他們很開心,非常開心。 「雖然,」托小跑望著梅格的面龐心疼地想到,「她那對看來是分手了。」 「來,聽我說,」托小跑等他們喝完茶後說,「這個小朋友想和梅格一起睡,我知道。」 「和梅格一起睡,」孩子撫摸著梅格大聲道,「和梅格一起睡。」 「沒錯,」托小跑說,「她是不是要親一下梅格的爸爸呢,是不是?我就是梅格的爸爸。」 那孩子羞怯地走向他,親了一下後馬上又撲到梅格懷裡,托小跑真是開心極了。 「她像所羅門 一樣聰明,」托小跑說,「就在這兒,這兒——哦,不,我們不用——我不是說——我——我在說什麼呀,我的寶貝梅格?」 梅格看了看他們的客人,他正靠在梅格的椅子上,臉轉向另一邊,撫摸著孩子半掩在她膝邊的頭髮。 「當然啦,」托比說,「當然啦!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在嘮叨些什麼。我的腦袋一團亂。威爾·弗恩,跟我來吧。你累壞了,沒怎麼休息都累垮了。你跟我來!」 可他仍然在摩挲著孩子的頭髮,靠在梅格椅子上,臉轉向另一邊。他沒說話,但他粗糙的手指把孩子的頭髮時而握緊,時而鬆開,這足以不言而喻了。 「是啊,是啊,」托小跑看著女兒的神色,無意識地說著,「帶她過去吧,梅格,帶她去你床上睡覺。就這樣吧。話說威爾,我現在要帶你去看看睡覺的地方了。地兒不怎麼樣,在一個閣樓上,但是我總說,在馬棚里住著的話有個閣樓可方便了,在這個地方租給更好的住客前,我們就可以在這兒住著,很便宜。那兒有許多乾草,是鄰居的,非常乾淨,梅格收拾得很好。咱們開心點兒,別喪氣,新年總要有點新氣象嘛!」 他的手鬆開了孩子的頭髮,顫抖著放到了托小跑手裡。托小跑於是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邊儘可能溫柔、親切地帶著他出去,仿佛他也成了個孩子。 托小跑回來後經過隔壁梅格的小房間,在門口聽了一下。那個孩子在躺下睡覺前做了一個簡單的禱告。她提起梅格的名字時就「親愛的,親愛的」——接著說了下去,托小跑聽到她停下來向梅格問他的名字。 這個可憐的小老頭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撥了撥爐火,把椅子往溫暖的火爐前湊了湊。做完了這些他又剪了下燈芯,從口袋裡掏出報紙看了起來。他開始讀時是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各個欄目,但很快便難過而認真起來。 就是這份可怕的報紙把托小跑的思緒又帶回到他們白天一直所在的那個軌道,白天發生的種種事情也鋪就、塑造了這個軌道。他對兩個流浪者的關心一度把他帶到了另一條思路上,一條能讓人開心點的思路。但又一次獨自待著,看到人們犯罪暴力的行為,他又退回老路了。 懷著這份心情,他看到了一則報道(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報道),說一名婦女在絕望中不但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還帶上幼子共赴黃泉。這可怕的罪行讓他心神不寧,他更心疼梅格了。他聽任手上的報紙滑落,自己靠在椅子上,驚駭不已。 「天理不容!殘忍至極!」他喊道,「天理不容!殘忍至極!只有那些良心壞透的天生惡人才幹得出來,他們根本就不該活著。我今天聽到的事情真是句句屬實、有理有據啊!我們就是壞人!」 而大鐘突然接上話來轟然作響,鐘聲是那麼洪亮、清晰、雄渾,就像是在他椅子旁邊響起來似的。 鐘聲在說些什麼呢? 「托比·維克,托比·維克,我們在等著你,托比!托比·維克,托比·維克,我們在等著你,托比!來看看我們,來看看我們,把他拖到我們這兒來,把他拖到我們這兒來。擾亂他,捉住他,擾亂他,捉住他。弄醒他,弄醒他!托比·維克,托比·維克,大門打開著,托比!托比·維克,托比·維克,大門打開著,托比!」然後鐘聲又是一陣猛響,連牆上的磚頭和灰泥也發出回聲。 托比聽著。這是幻覺,幻覺!是因為這天下午他躲開它們而產生的自責!不,不!絕非如此。它們的話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說了十幾次!「擾亂他,捉住他,擾亂他,捉住他。把他拖到我們這兒來,把他拖到我們這兒來!」這鐘聲讓全城的人都震耳欲聾! 「梅格,」托小跑敲敲她的門,輕聲說道,「你聽見了什麼嗎?」 「我聽見鐘響了,爸爸。它們今晚可真響啊!」 「她睡著了嗎?」托比說著,找個藉口向裡面望了一眼。 「睡得很安穩,很香甜呢!不過我沒法離開她,爸爸。看她把我的手攥得多緊!」 「梅格,」托小跑輕聲說,「你聽那鐘聲!」 她面朝著托比一直聽著,卻聽不出有什麼不同。她聽不懂。 托小跑退了出去,回到他火爐邊的椅子上,又一次獨自聽著那鐘聲。他這樣待了一小會兒。 但鐘聲簡直讓人受不了,它們那股勁兒太可怕了。 「如果鐘樓的門果真開著,」托比說,他匆匆把圍裙放在一旁,但完全沒想到還要戴上帽子,「那我不正可以爬上鐘樓看個究竟嗎?如果門關著,我也就死心了。就這樣。」 他悄悄溜到馬路上時相當確定鐘樓的門一定是關著、上著鎖的。因為他太清楚了,這道門很少開著,他印象中總共開過不到三次。那是教堂外一扇低矮的拱門,在一個柱子後面的陰暗處。門上的鐵鉸鏈很粗大,鎖頭也很猙獰,人們更多看到的是鉸鏈和鎖頭,而不是門。 當他沒戴帽子走到教堂,在那暗處摸索時,他是有些擔心手被什麼東西突然捉住,所以哆嗦著隨時準備抽回來。但當他發現那扇外開的門確確實實敞著的時候,他著實吃了一驚! 他乍驚之下想往回走,或者去找盞燈、找個人陪著,但他很快鼓起勇氣,決心獨自爬上去。 「我有什麼好怕的呢?」托小跑說,「這是個教堂!而且,敲鐘人可能就在這兒,他們忘鎖門就是了。」 於是,他走了進去,因為太黑了,他像個盲人一樣邊走邊摸索著。 這兒一片沉寂,大鐘已經靜止了。 街上的灰塵吹到這裡後慢慢堆積起來,踩上去軟綿綿的,仿佛踩在天鵝絨上,這就讓人挺害怕的了。那狹窄的樓梯又挨著門那麼近,所以他一開始就被絆了一下,腳一蹬把身後的門關上了,門重重地回彈了一下,就再也打不開了。 不過這又成了他繼續往前走的一個原因。托小跑一路摸索走著。向上,向上,向上,轉一圈,又一圈,再向上,向上,向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向上! 在這個樓梯上摸索著走可真彆扭。樓梯又矮又窄,他摸索著的手總會碰到什麼東西,常常覺得像有人或鬼挺起身來偷偷給他讓路。他渾身直打寒戰,恨不得順著那光溜溜的牆壁往上去摸摸那人或鬼的臉,然後再向下摸摸它的腳。有那麼兩三次,單調的牆壁間突然出現了一扇門或壁龕,那裂口似乎足有整個教堂那麼大,在他再次摸到牆壁之前,他仿佛身臨萬丈深淵,馬上就會一頭栽下去。 還要向上,向上,向上,轉一圈,又一圈,再向上,向上,向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向上! 終於,那沉悶而壓抑的空氣開始變得清新了:馬上就感到涼風吹來,馬上就來了一陣一陣的大風,他都差點站不住了。他走近鐘塔上齊胸高的一扇拱窗,緊緊抓住窗框,俯瞰著下面的房頂、煙囪和星星點點的燈光(他朝梅格所在的地方望去,梅格大概在想他去哪兒了,說不定還在找他呢),一切都融進了煙霧和黑暗之中。 這就是敲鐘人過來的鐘塔。他抓住了其中一條從橡木房頂破洞垂下的破繩子,他起初以為是人的頭髮,後來他又擔心會敲醒沉睡的大鐘,渾身打戰。那些大鐘還要更高一些。 托小跑不知是在一片迷幻中還是為了擺脫魔咒,摸索著向更高處走去。他現在要爬梯子了,梯子很陡,爬起來很辛苦,踩上去還不太穩。 向上,向上,向上,爬呀,爬呀,再向上,向上,向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向上! 他直到爬出樓板,腦袋從橫樑上冒出來才停下。他來到大鐘之間。在一片昏暗中他幾乎看不清楚它們龐大的身軀。但它們就在那兒,影影綽綽,黑乎乎的,一片沉默。 爬到這片四面透風的石塊和金屬堆里,一陣可怕和孤獨的感覺猛然間向他襲來。他頭暈目眩,大喊了一聲「喂!」 「喂!」回聲憂傷地拉著長音。 托比眼冒金星,糊裡糊塗,怕得喘不上氣,他茫然地看了一圈,身子一沉,暈過去了。 1 .譯者註:參孫,聖經中的人物,是一位猶太人士師,以力氣大而聞名。 2 .譯者註:莉莉是莉蓮的愛稱。 3 .譯者註:所羅門,古代以色列王國第三位國王,大衛王朝創始人大衛王的愛子,聖經中《箴言》的一部分著者,相傳為《傳道書》《雅歌》的全書作者。出生於公元前1000年,於公元前930年去世,以賢明著稱。 第三刻 思緒的海洋在平靜中掀起波瀾,只見烏雲涌聚,駭浪滔天。粗野的怪物還沒完全成形就再次冒了出來,雜七雜八、各式各樣的東西被偶然拼湊在一起。但沒人能說清這些東西在何時、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巧妙地分剝開來,也沒人能說清頭腦的每一個知覺和想法是如何恢復正常,重新活躍起來的——雖然每個人、每一天都會上演這玄妙的變幻。 因而,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是通過什麼辦法把那鐘樓從漆黑一片變得燈火閃閃,讓那空寂的鐘塔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也不知道托小跑沉睡或昏迷時那絮絮的「擾亂他,捉住他」的低語怎麼變成了把他鬧醒的「吵醒他」的大叫,他不再倦怠恍惚,感覺發生了些事情,又好像有些事情沒發生。但是,當他醒過來,站在不久前躺著的那個地方時,眼前是一片群魔亂舞。 他看見自己被著了魔的步子一路引上來的鐘塔里到處是矮小的妖魔鬼怪和銅鐘小精靈。他看見它們上躥下跳,飛來飛去,不斷地從銅鐘里鑽出來。他看見它們有些在地上圍著他,有些在他頭頂,有些沿著繩子從他身上爬下去,有些從大鐵皮包著的房樑上俯看他,有些通過牆上的孔隙偷窺他。他們一圈圈從他身邊散開,仿佛水面的波紋為突然落入的大石頭讓路。他發現那些妖魔鬼怪和小精靈形態各異。它們有丑的,有俊的;有殘疾的,有清秀的;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面善的,有兇惡的;有活潑的,有陰鬱的。他看見它們跳舞,聽到它們唱歌,看它們扯自己的頭髮,聽它們呼號。他看到它們遍布在空中。他看到它們來來往往,一刻不停。一會兒衝下來,一會兒飛上去,一會兒飄遠,一會兒靠近,都是那麼躁動,那麼活躍。無論對他還是對它們來說,石頭、磚塊、瓦片全都化成了透明。他看到它們在房間裡酣睡者的床邊忙來忙去。它們或是安撫睡夢中的人兒,或是用打結的鞭子抽打他們;它們或是在人們耳畔大喊大叫,或是在人們枕邊柔聲奏樂;它們或是用鳥鳴花香怡情,或是拿著手裡的魔鏡,衝著另外那些煩惱著的人們扮鬼臉。 他看到這些小精怪不但在熟睡者身邊活動著,也在醒著的人們身邊鬧騰著。它們各管各的,行動完全不一致,性格也截然不同。它們有的插滿翅膀要加快速度,有的則在身上綁上鏈鎖和重物減慢速度。有的撥快時鐘的指針,有的撥慢指針,有的要讓時鐘完全停擺。他看到它們有的出席婚禮,有的參加葬禮。在這個房間裡舉行選舉,在那個房間裡舉辦舞會。滿眼所見它們奔忙不停,不知疲倦。 這些游移不定的異形生靈和一直轟鳴的鐘聲讓托小跑頭暈目眩,他靠在一個圓木柱上支撐著身子,臉色蒼白,沉默而驚恐地環顧周圍。 就在他張望的時候,鐘聲停止了。頓時一切都變了!所有的精靈都泄了氣!它們脫了形,沒了速度,它們想飛,但是摔死了,消融在空氣中。沒有新生力量頂替它們。其中一個迷路的精靈乾脆地從大鐘表面跳下,落在他腳上,但還沒等他轉過去它就死了,消失了。有那麼幾個剛剛在鐘塔撒著歡的幽靈待在那兒又多轉悠了一會兒,但也越來越少,越來越萎靡,越來越沒力氣,很快也和其他的幽靈一樣消逝了。最後一個幽靈是個小駝背,它鑽到一個響著回聲的角落裡,旋轉漂遊了好一陣。它非常頑強,甚至到最後只剩一條腿、一隻腳的時候也不肯離去,但最後也消失了,整個鐘樓一片沉寂。 直到這時候,托小跑才看見每個大鐘邊上有一個和大鐘一般形態、長著鬍子的人影——這又是人又是鍾,簡直讓人想不明白。它巋然嚴肅,陰沉沉地望著他,而他像扎在地上似的一動不動。 它們的樣子又神秘又可怕!它們沒倚靠什麼東西,就這麼立在深夜的鐘樓里,戴著帽子在陰暗的屋頂下靜靜地待著,影影綽綽,黑黢黢的,雖然他藉助銅鐘的反光看見了它們——那兒也沒有別的光線——每個大鐘的魅影都用裹著的手捂著嘴。 他身上一點勁兒也沒有,沒法通過地板的縫隙一頭鑽到地板縫裡。不然他真要鑽進去——啊,他寧肯從塔尖上倒栽下來,也不願意看著它們睜著沒有瞳孔的眼睛瞅著自己。 在這個孤零零的地方,籠罩著深沉而可怕的夜幕,緊張和恐懼一次又一次侵襲著他。他無依無靠,在他和人們生活的地面之間,隔著一條漫長、曲折、黑暗的道路,路上還有鬼神出沒。他所在的這個高高的地方,就算白天他仰望飛到這裡的鳥兒也會頭暈的。他和一切好心人都被隔絕了,他們這時候正在家裡安睡著,這些讓他打了個寒戰,這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肉體的感受。這時他所見所想所憂都繫於那些緊盯著他的鬼魅,它們和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它們裹在一片黑沉沉的陰影中,樣子又那麼怪,不可思議地懸浮在地面上,然而,它們跟那些支撐著大鐘的高大橡木架子和房梁一樣清晰可見。這堆架子把它們圍在中間。那些縱橫交錯的木塊仿佛是被它們施魔法而枯萎死去的枝條,而它們就透過這些木塊,陰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一陣風——凜冽的冷風——呼嘯著吹過鐘樓。風停之後,大鐘,或者說大鐘的幽靈開口說話了。 「這個訪客是誰?」它說。它的聲音很低沉,托小跑在猜想其他的幽靈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聲音。 「我以為鐘聲在叫我!」托小跑說著舉起手來做出祈禱的樣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兒,又是怎麼過來的。我這些年來一直聽著這鐘聲。它們常常安慰我。」 「你謝過它們嗎?」大鐘說。 「謝過有一千次了!」托小跑說。 「怎麼謝的?」 「我是個窮人,」托小跑支吾了下,「只能口頭上謝謝它們。」 「總是這樣嗎?」大鐘的幽靈說,「你從來沒說過我們的壞話嗎?」 「沒有,」托小跑急切地回答道。 「你從來沒說過我們假話、錯話、缺德的話嗎?」 托小跑正想說「從來沒有」,但他停住了,有些惶惑。 「時代的聲音,」那個幽靈說,「在召喚人類:前進!時代要求人類前進、發展,要求人類創造更多財富,更加幸福,過上更好的生活。它讓人類朝著上帝創世時設想的目標前進。多少世紀的黑暗、邪惡和暴力來了又還——為了給人們指明方向,數不清有多少億萬人因此受苦、生來、死去。誰要讓人類後退,或者想讓人們從前進的路上停頓,就像是想讓一座龐大的機器停止,這部機器會把這搗亂的人碾平,在這片刻的停頓之後更猛烈地轉動起來!」 「我從來沒幹過這樣的事,」托小跑說,「如果我做過那也肯定是不小心。我不會故意這樣做的,絕不會。」 「誰要是讓時代或它的僕人發出呼聲,」大鐘的幽靈說,「悲嘆他們經受考驗和失敗的日子,以及那些連盲人都看得見的深刻時代印痕——這種呼聲只是為當今服務,讓人人都聽見他們對這般過去的悔恨,讓人們知道他們是多麼需要幫助——誰這麼做,誰就錯了。而你就對我們鐘聲犯下了這樣的錯。」 托小跑最初的極度恐懼已經消失了。但大家知道,他對大鐘一直充滿柔情,充滿感激,當他聽到自己因為嚴重傷害了銅鐘而被責難,他的心中泛起愧疚和悲傷。 「如果您知道,」托小跑一邊虔誠地合掌一邊說著,「您也許知道——如果您知道您有多少次陪伴著我,在我消沉的時候鼓勵我,當我女兒梅格的媽媽去世時,我們倆孤苦伶仃的時候,您是她的玩具(幾乎是她唯一的玩具),您就不會怪我說了一兩句冒失的話了。」 「在我們的聲音中,誰要是聽出過一個音符對遭遇了種種不幸的老百姓的喜怒哀樂表示不屑或厭惡,誰要是聽出我們認同像算計人們賴以果腹的食物那樣算計人類苦難和感情的信念,那就是冤枉了我們。而你就這樣冤枉過我們!」大鐘說。 「啊,是的!」托小跑說,「請您原諒我吧!」 「那些沒腦子的寄生蟲要把備受壓迫的人們取締,可他們本應比這個時代的蛀蟲能爬到、能料想到的更高的地位,」大鐘的幽靈繼續說,「誰要是從我們的鐘聲中聽出我們附和這些寄生蟲的話,誰就冤枉了我們。你就這樣冤枉過我們!」 「我不是故意的,」托小跑說,「怪我糊塗。我真不是故意的!」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大鐘的幽靈繼續道,「誰要是對自己那些墮落、不成器的夥伴置之不理,嫌棄他們可恥,而不以同情的目光注視那些沒有遮擋的懸崖——他們就是從此離開了美德,走向墮落——他們在跌落時手裡還攥著一些野草和土塊,直到摔得面目全非、死在下面的深淵中還緊抓不放。誰要是這樣做,就是冤枉了上帝和人類,辜負了此生和來世。而你就是這樣做的!」 「饒了我吧!」托小跑邊喊邊跪了下去,「看在仁慈的上帝的分兒上!」 「聽!」那個幽靈說。 「聽!」其他的幽靈也說。 「聽!」一個清脆的童聲說道,托小跑覺得自己以前聽到過這個聲音。 下面教堂里輕輕奏起了風琴。這聲音越來越響,直衝上屋樑,在合唱團的席位和禮拜堂里縈繞。風琴聲越來越大,聲音向上、向上、再向上、再向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向上。這樂聲激盪著結實的橡木堆、空洞的銅鐘、堅硬的石梯,直戳它們的心靈,直到鐘樓的牆壁再也容不下了,它便一飛沖天。 難怪這個老人的胸中裝不下這麼強大的聲音。托小跑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用手捂住了臉。 「聽!」那個幽靈說。 「聽!」其他的幽靈也說。 「聽!」那個孩子的聲音說。 一陣莊嚴的和聲飄到鐘樓上。 這音調非常低沉、悲傷——這是首哀樂——托小跑從歌聲中聽到了女兒的聲音。 「她死了!」老人驚呼起來,「梅格死了!她的靈魂在呼喚我。我聽見了!」 「你女兒的靈魂在哀悼死者,也在哀悼其他逝去的東西——逝去的希望,逝去的幻想,逝去的青春憧憬,」大鐘回應他說,「但她還活著。看看她的生活吧,這是活生生的真相。看看那些你最心愛的人,就知道如果一個人生來就是壞蛋,那該有多麼慘。看把那一朵朵花蕾、一片片綠葉從嫩枝上掐下來後,那枝條是多麼光禿、可憐。跟著她!拚命盯著她!」 每個幽靈都伸出右臂,向下指著。 「鐘聲的幽靈就是你的夥伴,」那個幽靈說,「去吧!它就在你身後!」 托小跑轉過身,看到了那個孩子!就是威爾·弗恩在街上抱著的那個孩子,那個梅格看護著、現在熟睡著的那個孩子。 「我今天晚上才抱過她,」托小跑說,「親手抱過她。」 「讓他看看他所說的自己吧。」那些陰森森的幽靈一齊說道。 鐘樓在他的腳下裂開了。他往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身體躺在鐘樓外面的地上:粉身碎骨,一動不動。 「這不是活人!」托小跑嚷道,「是死了!」 「死了!」幽靈們齊聲說道。 「我的老天爺!那新年——」 「已經過去了。」幽靈們說道。 「什麼!」他顫抖著叫道,「我迷路了,在黑暗中走到鐘樓外面,摔了下去——這是一年前的事情嗎?」 「九年前的事情了!」幽靈們回答道。 它們一邊回答一邊收回了伸出去的手,那些幽靈所在的地方就矗立著大鐘。 又到了鳴鐘的時候,它們響了起來。一大批妖魔鬼怪又一次出現了,它們又一次像之前那樣肆意舞動;又一次隨著鐘聲的停止而遁為無形。 「這些是什麼東西?」他問自己的嚮導,「我不是發瘋了吧,這些是什麼東西?」 「它們是大鐘的幽靈。它們的聲音在空中響動,它們的形態和動作是根據人們的希望、想像和回憶塑造的。」 「那麼你呢?」托小跑冒失地問道,「你是誰?」 「噓,噓!」那個孩子回答道,「看這兒!」 他看到一個破舊的小房間裡,他親愛的女兒梅格正在做繡花活兒,他常常看到女兒做這樣的活計。他沒有打算去親親她的臉蛋,也沒有要去把她摟在胸前,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法這樣親近她了。但是,他屏住急促的呼吸,拭去遮住眼睛的淚水,想看看她,只要看看她就行了。 啊!她變了。變了。那清澈的眼睛不再明亮。臉頰上的紅暈已經消失。她依然像過去那麼美。但是希望、希望、希望,那曾經親切如話的蓬勃希望去哪裡了? 她停下活計,轉頭看自己的夥伴。老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嚇得往後一退。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成年的女子。他從女子如絲的長髮中看到了那同樣的捲髮,她的嘴角仍帶著孩子般的稚氣。看!她望向梅格的詢問般的目光和當時他把她帶回家時打量一切時一模一樣。 而在他身邊的又是什麼? 他驚懼地看著她的臉,那臉上有一種特別的神態:有點高傲、有點難以捉摸,顯得她不過是記憶中那個孩子的樣貌——但又確實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她穿的衣服都沒有變。 聽,她們在講話呢! 「梅格,」莉蓮遲疑著說,「為什麼你總是停下活兒看著我呀?」 「是不是我的樣子變得太厲害,嚇到你了?」梅格問道。 「不是,親愛的,你自己不也覺得這個問題好笑嗎?可是你看著我的時候為什麼不笑呢,梅格?」 「我在笑呢,不是嗎?」她微笑著看著她答道。 「你現在是笑著,」莉蓮說,「可你不常笑。當你覺得我忙著或者看不見你的時候,你就會那麼不安,那麼惶恐,我都不敢抬起頭來看你。日子這麼苦這麼累,確實沒有什麼好高興的,可你從前多快樂呀。」 「我現在不快樂嗎?」梅格詫異地說著,站起來去擁抱她,「我是不是把咱們這疲倦的生活弄得讓你更疲倦了,莉蓮?」 「只有你才能讓這生活有意義,」莉蓮一邊熱情地吻著她一邊說,「有些時候,梅格,只有你才能讓我願意這樣過下去。這是什麼樣的活兒,什麼樣的活兒啊!那麼久、那麼多白天、那麼多長夜,一直幹著這沒奔頭、沒意思、怎麼也干不完的活兒——這不是為了發財,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粗茶淡飯、自給自足,而只是為了掙點麵包,好讓我們能勉強支撐下去繼續做工,繼續受難,繼續忍受我們這苦命!哦,梅格,梅格!」她抬高了聲調,邊說邊環抱住她,樣子非常痛苦,「這殘酷的世界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過著這樣的日子還繼續活著呢!」 「莉莉!」梅格安慰著她,把她的頭髮從淚水打濕的臉龐攏到後面,說道,「莉莉,別這樣。瞧你,多麼年輕,多麼漂亮啊!」 「哦,梅格!」她打斷了梅格的話,把她推開,哀怨地望著她說,「這是最糟糕、最糟糕的一件事了!讓我馬上變老吧,梅格!讓我憔悴起來、蒼老起來吧,讓我遠離那些誘惑年輕人的可怕念頭吧!」 托小跑轉身望向自己的嚮導,但是那個孩子的靈魂已經飛走,不見了。 他也不在原來的地方了,那位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約瑟夫·鮑利爵士正在家裡的大廳為鮑利夫人的生日舉行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因為鮑利夫人在元旦那天出生(當地的報紙稱之為造物主的特別垂青,證明鮑利夫人命中注定是個貴人),所以慶祝活動就選擇在元旦舉行。 鮑利家的大廳中賓客滿堂。那個紅臉的先生在那裡,法勒先生在那裡,了不起的市政官丘特先生也在——市政官丘特總是對大人物抱有敬意,而且那封殷勤的信把他和鮑利先生的交情大大推進了一步:事實上,從那時候起,他便成了鮑利家的一位好朋友——那裡還有許多賓客。托小跑的靈魂也在,這可憐的幽靈正在四處飄蕩,悶悶地尋找他的嚮導。 大廳里的盛宴要開始了。約瑟夫·鮑利爵士將以他那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的知名身份發表偉大的演講。他那些朋友和孩子會在另一間大廳先吃點乾果布丁,然後在一個特定的信號下,那些朋友和孩子們將湧進來和他們的朋友和父親一起,合成一個家庭團聚的場面,那時人人都會滿心激動,滿眼淚光。 但是,還有更多節目,比這還要多。男爵、議員約瑟夫·鮑利爵士要和他的佃戶們打一場九柱戲——一場真正的九柱戲! 「這讓我想起了,」市政官丘特說,「老國王哈爾 的年代,那位壯實的哈爾國王、直爽的哈爾國王。啊!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是挺了不起的,」法勒先生冷冷地說,「他娶了不少女人,又把她們害死了。比人們娶老婆的平均數量都要多不少呢。」 「你也會娶不少漂亮的女子,但不會害死她們的吧,對不對?」市政官丘特對鮑利十二歲的繼承人說道,「可愛的孩子!我們就要在議會見到這位小紳士了,」市政官扶著孩子的肩膀,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說,「還不等我們弄清楚狀況,我們就會聽到他在選舉中取勝的消息,聽到他在議會的演講,聽到政府對他的任命,聽到他取得各種輝煌的成就!啊,我肯定我們還沒回過神來就得為他在市議會發表演說了。」 「唉,這就是有鞋有襪子和沒鞋沒襪子的差別!」托小跑想到。但是他的心裡記掛著那個孩子,疼愛著那些同樣沒有鞋襪穿、(按照市政官的說法)註定要變壞的孩子們,他們也許就是可憐的梅格的孩子。 「理察,」托小跑哀吟著,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在哪兒?我找不到理察。理察在哪兒?」 如果他還活著,是不太可能來這兒的!但是悲傷和孤寂把托小跑搞糊塗了。他仍然在這些衣著光鮮的客人中尋找自己的嚮導,一邊問著,「理察在哪兒?帶我見見理察!」 他就在這樣遊蕩的時候碰到了機要秘書菲什先生,菲什先生神色十分激動。 「上帝保佑我!」菲什先生大喊道,「市政官丘特在哪兒?有人見到市政官嗎?」 見到市政官?哦,天哪!誰能見不到市政官呢?他那麼貼心,那麼可親,那麼惦記著老百姓想要一睹他尊容的心愿,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他總是拋頭露面。所以,哪裡有大人物在,哪裡就肯定有丘特,他與這些大人物總是如影隨形啊。 好幾個聲音回答說他正在約瑟夫爵士身邊。菲什先生走到那兒,悄悄地把他拉到旁邊窗下。托小跑也湊了過去。他不由自主就過去了,仿佛是被拖到那邊去的。 「我親愛的市政官丘特,」菲什先生說,「再往這邊來點兒。發生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我剛得到消息。我認為最好過了今天再告訴約瑟夫爵士。您了解約瑟夫爵士,您會告訴我您的意見。這是極其可怕、恐怖的一件事!」 「菲什!」市政官回答道,「菲什!我的好夥計,是出什麼事了?希望不是革命吧!不——不會是有人想妨礙他管事吧?」 「狄德爾斯,那個銀行家,」秘書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狄德爾斯兄弟——他今天本來要來這兒的——他是戈德史密斯公司的高管——」 「那公司不會倒閉了吧!」市政官驚叫道,「不會吧!」 「他開槍自殺了。」 「天哪!」 「他在自己的會計室里,用雙筒手槍對著嘴,」菲什說,「打穿了腦袋。沒有什麼原因。他的財產趕得上皇親國戚的了!」 「財產!」市政官說,「一個富翁。一個備受尊敬的人。自殺,菲什先生!自殺了!」 「就在今天上午。」菲什先生回他道。 「哎,人的腦子,人的腦子啊!」虔誠的市政官雙手舉起大聲說道,「人的神經,人的神經啊!這種被稱為『人』的神秘機器啊!只要有一點故障,就能毀掉它:我們是多麼可憐啊!也許是因為一頓晚飯,菲什先生,也許是因為他兒子的事情,我聽說他兒子十分放蕩,常常不經允許就賒賬然後讓他買單。他是一個最值得尊敬的人!我所認識的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真是一件憾事啊,菲什先生。這是民眾的悲哀!我要為他穿重孝。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但是蒼天在上。我們只能聽天由命,菲什先生,我們只能聽天由命!」 怎麼了,市政官!怎麼不提「取締」這個詞兒了?法官大人,請你回憶下自己怎麼誇口你的高尚德行,又怎麼引以為豪的。來吧,市政官!衡量一下這天平吧。把我這個空著肚子吃不上飯的人和那些窮苦的婦人放在這邊——那些婦女因為飢餓而奶水乾涸,無法讓孩子吸吮乳汁,而這是神聖的母親夏娃賦予孩子們的權利。你這個但以理 ,當你的末日來臨,去接受審判時,把這兩者衡量一下吧!在勞苦大眾、在那些記著你鬧劇的觀眾面前衡量一下!假如你心智錯亂——可能沒這麼嚴重,但也有可能——親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你會不會警示同伴們(如果你有同伴的話)向那些胡思亂想、傷心欲絕的人們講述這種自甘墮落的行徑。那時又會怎樣呢? 這番話在托小跑心中涌動著,似乎是他身體內另外一個人發出的聲音。市政官丘特向菲什先生保證,他會等這天過後再幫他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約瑟夫爵士。之後,在兩人分手前,他還緊握著菲什先生的手,心痛地說,「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還說,他簡直不知道(連他也不知道)世間竟有這種慘劇。 「要不是有點見識,這種事幾乎讓人覺得,」市政官丘特說,「有時冥冥中自有一種顛覆性的力量,影響整個經濟結構。狄德爾斯兄弟!」 九柱戲非常成功。約瑟夫爵士非常有技巧地擊倒了好幾個小木柱,鮑利少爺在較近的地方也贏了一局。人人都說,在男爵和男爵的兒子玩九柱戲的時候,整個國家都很快重振了精神。 宴會如期開始了。托小跑不由自主地隨著其他人回到了大廳。他覺得是一種比自己意志更強大的力量把他帶到了那裡。這裡一片興高采烈,女士們儀態萬方,賓客們興致勃勃,溫文爾雅。當下面的門打開時,一群農民打扮的人擁了進來,場面熱烈至極。但托小跑只是一遍遍自己嘟囔著:「理察在哪兒?他應當去幫忙,去安慰她!我找不到理察啊!」 有幾個人發表了講話,人們為鮑利太太的健康乾杯,約瑟夫·鮑利爵士向人們表示感謝,並發表了他那偉大的講話,旁徵博引證明自己生來就是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等等。他舉杯祝賀他的朋友和孩子們,祝賀偉大的勞動。這時大廳盡頭的一陣小混亂引起了托比的注意。在一陣混亂、喧鬧和對抗後,一個人從人群中沖了出來,獨自站在前面。 這不是理察。不。但也是他多次想念、多次尋找的人。如果燈光暗一些,托比也許會認不出這個疲憊的人,他那麼蒼老,頭髮灰白,彎腰弓背。但是那閃耀的燈光照亮了他飽經風霜的腦袋,因而他一站出來,托比就認出了是威爾·弗恩。 「這是怎麼回事!」約瑟夫爵士邊喊著邊站起身來,「誰讓他進來的?這是從監獄裡來的犯人!菲什先生,勞駕你——」 「等一等!」威爾說,「等一等!尊敬的太太,您是元旦這天出生的。給我一分鐘時間說句話吧。」 她替他說了幾句話。於是約瑟夫爵士帶著那副與生俱來的尊貴勁兒又坐了下來。 這個衣衫襤褸的客人——他的衣服都非常破舊——環顧了一下客人們,向他們鞠了一躬表示敬意。 「先生們,」他說,「你們剛為勞動者干過杯。看看我!」 「剛從監獄裡出來。」菲什先生說。 「剛從監獄出來,」威爾說,「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了。」 人們聽到法勒先生氣急敗壞地說,四次已經超過平均次數,他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 「先生們!」弗恩說道,「看看我!你們看,我已經糟透了。你們傷害不到我,也幫不了我了。你們能用善良言行感化我的日子——」他捶打著胸膛,搖搖頭說,「已經一去不返了,跟著去年的菜豆和三色堇的香味散發在空中了。讓我為他們說句話吧,」他說著用手指了指大廳里那些勞苦的人們,「你們聚到一塊兒,聽我講講千真萬確的事實吧。」 「這裡沒有人會把他當作自己的代言人。」主人說。 「這很可能,約瑟夫爵士。我相信。但我說的話並不會因此而打折扣。也許這也是他們不用我當代言人的證明。先生們,我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你們能從那邊倒了的籬笆看到那間小屋。我看到女士們把它畫下來不下一百次了。我聽人說,這在畫上很好看。可是畫上沒有颳風下雨,也許放在畫上比住在裡面更合適。啊呀!我就住在那兒。住在那兒是多麼艱苦——多麼艱苦難挨我就不說了。一年到頭,天天如此,你們自己可以想想看。」 他說話的神態和那天晚上托小跑在街上發現他時一樣。不過他的聲音更加低沉,更加沙啞,而且不時有些顫抖。但是他從來沒有激動地提高嗓門,很少改變他敘述這些平實事實時所用的堅定而沉著的語調。 「先生們,要在這樣的地方體面、比較體面地長大成人可比你們想像得要難。我在這裡長大成人、沒有長成一個畜生就說明了我的人品——我那時的人品。至於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可做的了。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很高興這個人進來了,」約瑟夫環視了一下大廳,從容不迫地說,「不要打斷他說話。這似乎是命中注定。他是個例子——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我希望,我相信,也相當有把握地期待在座的朋友們聽了後會有所收穫。」 「我勉強撐了下來,」弗恩頓了一會兒說,「我和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但是日子太苦了,苦到我沒法強裝笑臉,沒法自欺欺人。不過,先生們,你們這些參加議會的先生們,一看到有人臉上流露不滿,就會互相議論,『他很可疑,我很懷疑那個威爾·弗恩,盯緊那傢伙!』先生們,我不是說這種說法奇怪,我只是在說這樁事實,而且從那時起,無論威爾·弗恩幹什麼,或者不幹什麼——都一樣,都不落好。」 市政官丘特把大拇指塞進背心口袋,靠在椅背上衝著身旁一台枝形吊燈微笑著眨了眨眼,似乎在說,「當然啦!我就這麼說的。都是些司空見慣的說法。謝天謝地,我們可清楚這一套——我自己知道,人人都知道。」 「現在,先生們,」威爾·弗恩說著張開雙手,瘦削的臉上一陣泛紅,「你們看看當我們陷入這種困境時,你們的法律是怎麼陷害、威逼我們的。我試過去別處謀生,那我就成了流浪漢,把他關進監獄!我回到這兒來,到你們的樹林裡采果子,折斷了一兩根細樹枝——誰不會呢?把他關進監獄!你們的一個管理人看到我大白天帶著槍在我自家園子邊,把他關進監獄!我重獲自由後自然找他吵了一架,把他關進監獄!我削了根手杖,把他關進監獄!我吃了個爛蘋果或蘿蔔,把他關進監獄!我去二十英里外,回來路上討了口吃的,把他關進監獄!最後,警察、管理人——任何人,不管看到我在哪兒,在做什麼,把他關進監獄!因為他是遊民,是臭名遠揚的慣犯,監獄就是他唯一的家!」 市政官世故地點點頭,似乎想說:「這個『家』也很不錯嘛!」 「我說這些是為了我自己的利益嗎?」弗恩大聲說道,「誰能還我自由?誰能還我清白?誰能還我無辜的侄女?偌大的英國沒有一個老爺太太能辦到。但是,先生們,先生們,請你們處理其他像我這樣的人時,能以正確的方式入手。請你們發發慈悲,當我們躺在搖籃的時候給我們個好點的住處,當我們做工謀生時給我們好點的食物,當我們誤入歧途時給我們仁慈點的法律,讓我們改邪歸正。不要無論我們走到哪兒總是把監獄、監獄、監獄放到我們跟前。你們只要對勞動者遷就一點,他們是不會不感恩戴德的,因為他們有一顆忍耐、溫順、忠厚的心。但是你們必須先讓他們有正直的觀念,因為,無論他們是像我這樣徹底完了的還是像那邊站著的某一個人,他們現在的觀念和你們是南轅北轍的。先生們,讓他們回頭是岸,回頭是岸。不要等到有朝一日,在他們扭曲的心中,甚至連聖經都變了樣。就像我在監獄中感覺到的聖經中的那些話——『你去的地方,我不能去;你住的地方,我不能住;你的人民不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不是我的上帝!』」 大廳里忽然一陣騷動吵嚷。托小跑開始以為是有幾個人要把他趕走才亂了起來。但是,他馬上發現那個房間和所有的人群都不見了,她的女兒又一次出現,坐在椅子上做活。但是那間閣樓更破舊了,莉蓮也不在她身邊了。 莉蓮以前用的繃子被包起來放在一個架子上。她原來坐的那把椅子已經靠牆放著了。從這些小事情和梅格愁苦的臉上就能看到世事的變遷。啊,誰能看不出來呢! 梅格使勁睜大眼睛做活,直到天黑看不清針線才停下。夜幕降臨了,她點亮微弱的燭光,繼續做活。她那隱身的老父親仍然在她身邊,低頭望著她,憐愛著她——他是多麼愛她啊!——溫柔地跟她念叨著過去的日子,念叨著大鐘的故事。雖然可憐的托小跑知道,雖然他知道,她是聽不見這些的。 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大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她去把門打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這是個無精打采、情緒消沉的醉漢,因為酗酒和惡習而糟蹋了身體。他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也沒有剃,樣子非常邋遢,但從一些痕跡還是能看出他年輕時是個體格勻稱、容貌英俊的男子漢。 在她讓他進來之前,這個男人一直站著沒動,而她從門口往後退了一兩步,沉默而憂傷地望著他。托小跑的願望實現了。他看到了理察。 「我可以進來嗎,瑪格麗特 ?」 「可以!進來吧。進來吧!」 幸好托小跑在他開口前就認出他來了,如果他還有一絲懷疑,那沙啞刺耳的嗓音會讓他相信這不是理察,而是其他什麼人。 房間裡只有兩把椅子。她把自己的椅子讓給了他,在他不遠處站著,等他說話。 然而他坐在那兒,茫然地盯著地板,臉上掛著黯淡而木訥的微笑。看到他這樣墮落,這樣可憐,這樣走投無路,潦倒落魄,她不禁用手捂住臉轉過身去,生怕他看到自己難過的樣子。 她衣服的窸窣聲或是其他什麼細微的聲響喚醒了他,他抬起頭開始講話,仿佛沒有進門後的一段沉默。 「你還在做活呢,瑪格麗特?你工作到很晚。」 「我一般都這樣。」 「也得起早吧?」 「也得起早。」 「她就這麼說。她說你從來不累,從來不肯說自己累了。你們一起住的時候一直這樣。就連你又累又餓昏倒了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是我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說過這些了。」 「你是說過了,」她說,「我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你發過誓,理察,你發誓絕不再說了。」 「發過誓,」他重複了一遍,茫然地看著她,恍惚地笑了一聲,「發過誓。當然了,發過誓!」可過了一會兒,他又像剛才那樣醒轉過來,一下子激動起來,「我怎麼能忍得住呢,瑪格麗特?我能怎麼辦?她又來找我了!」 「又去了!」梅格叫道,兩隻手攥在一起,「啊!她總是想著我呢!她又去了!」 「她又去了二十來次,」理察說,「瑪格麗特,她總是跟著我。我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她從後面過來,把東西塞給我。我幹活的時候(哈哈,這時候不多),聽見她走過灰燼的腳步聲,還沒等我回過頭,她就在我耳邊說,『理察,別回頭,看在老天的分兒上,把這個給她。』她把東西帶到我住的地方,夾在信里寄來,敲敲窗戶放在窗台上。我能怎麼做呢?你看看這個吧。」 他拿出一個小錢袋,晃了一下,裡面的錢叮噹作響。 「把它收起來,」梅格說,「收起來!她再來的時候,告訴她,理察,我真心愛她。我從來沒有哪天睡覺時不為她祝福,為她祈禱。我一個人獨自做活的時候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她。我想著她白天黑夜都跟我在一起。想著如果我明天就死去,在最後一刻也會想著她的。但是我不能看見這錢!」 他慢慢把手縮了回去,緊握著錢袋,迷迷糊糊地邊想邊說:「我對她說過了。我對她說過了,說得非常明白。從那之後,我把這禮物退給她、放到她門口十幾次了。但是她最後又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能怎麼做呢?」 「你見到她了,」梅格驚叫起來,「你見到她了!哦,莉蓮,我親愛的姑娘,莉蓮,莉蓮!」 「我見到她了,」他繼續說道,但不像是回答,而是慢慢整理著自己的思路,「她就站在那兒,顫抖著。『她怎麼樣了,理察?她提起過我嗎?她是不是更瘦了?桌旁我原來的座位,我原來的座位上放著什麼嗎?還有她教我做活的那個繃子——她是不是把它燒了,理察?』她就站在那兒,我聽她說著。」 梅格忍住嗚咽,眼淚仍不停地流下來。她俯下身聽他說話,大氣也不敢喘。 他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膝蓋上,身體向前傾,仿佛他要說的話已經用模糊的筆跡寫在了地板上,他要辨識出來。他繼續說道: 「『理察,我已經墮落到底層了。你大概能想像,我好不容易把它送過來、又看到你把它退回去心裡該多難受。但是你曾經愛過她,連我都記著,你深深地愛過她。可別人介入到你們之間,害怕、嫉妒、懷疑、虛榮讓你疏遠了她,但是你的確愛過她,連我都記著的!』我想我的確是的,」他說著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是愛過的,不過這是另一回事,『哦,理察,如果你確實愛過她,如果你還記得那些過往,就再把這送給她一次吧。再送一次!告訴她我怎麼把頭倚到你肩上——而她本可以倚在這兒的——哀求你,理察。告訴她,你看著我的臉,她曾經讚美過的美貌已經完全不見了,完全不見了,只剩下一張可憐、消瘦的臉龐,雙頰深陷,她看到了要流淚的。把這一切告訴她,把這拿給她,她不會再拒絕的。她不忍心的。』」 他坐在那兒沉思著,喃喃重複著最後幾個字,直到他再次回過神,站起身來。 「你不收下嗎,瑪格麗特?」 她搖搖頭,做手勢請他離開。 「晚安,瑪格麗特。」 「晚安!」 他轉身望著她,她的悲傷,或是聲音中流露出對他的同情打動了他。這心念就在轉瞬之間。在那一刻,他又恢復了往日的些許神態,而下一刻他又像來時那樣走了。從熄滅火焰中散出的微光似乎無法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墮落。 無論多麼激動,無論多麼悲傷,無論身心多麼痛苦,梅格都得幹完活兒。她坐在桌旁工作著,忙活著。夜深了,已經到午夜了,她還在工作。 那天晚上很冷,她生著一小堆火,不時要起身撥弄一下爐子。鐘聲敲響十二點半的時候她正在添火,而鐘聲一停她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她還沒想到誰會這麼晚過來時,門便打開了。 哦,本應帶給人幸福的青春和美麗,看看這副樣子吧。哦,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們感受到祝福、讓造物主滿意的青春和美麗,看看這副樣子吧! 梅格一看到來人便驚呼了她的名字:「莉蓮!」 她撲過來,跪在梅格面前,抓住她的裙子。 「起來,親愛的!起來,莉蓮!我親愛的!」 「不,梅格,不!就這樣,這樣!緊緊挨著你,抱著你,感受著你甜美的呼吸吹到我臉上!」 「可愛的莉蓮!親愛的莉蓮!你是我心愛的孩子——沒有哪個母親會比我更疼愛你,把頭放在我懷裡吧!」 「不,梅格,不!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跪在我身前。現在就讓我這樣跪在你身前死去吧。就在這兒死去吧!」 「你回來了,我的寶貝!我們就在這兒一起生活,一起勞作,一起希望,一起死去吧。」 「啊!梅格,親親我的嘴唇,抱著我,把我抱在懷裡,好好看看我,不過別讓我起來。就讓我在這兒吧,讓我跪在這兒最後看看你親愛的臉!」 哦,本應帶給人幸福的青春和美麗,看看這副樣子吧。哦,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們感受到祝福、讓造物主滿意的青春和美麗,看看這副樣子吧! 「原諒我吧,梅格!親愛的,親愛的!原諒我吧!我知道你原諒我了,我知道,但是你說呀,梅格!」 她這樣說了,吻著莉蓮的臉頰。她現在知道,自己雙臂圍擁著的,是一顆破碎的心。 「上帝保佑你,我親愛的。再親我一次吧!上帝曾讓她坐在他的腳邊,用頭髮擦乾他的腳 。哦,梅格,這是多麼恩慈,多麼善良啊!」 隨著她死去,那個孩子的靈魂回來了,天真而愉悅。它用手觸了一下老人,示意他離開。 1. 譯者註:老國王哈爾,即指英國國王亨利八世,出生於1491年,1547年去世。曾先後娶過六個妻子,殺害過其中兩個。 2. 譯者註:但以理,聖經中的人物,希伯來四大先知之一。 3. 譯者註:瑪格麗特,梅格的正式用名。 4. 譯者註:典出聖經。耶穌在迦百農時,一名女罪人挨著耶穌的腳哭泣,把耶穌的腳打濕了,她便用自己的頭髮為耶穌擦乾腳,親吻耶穌的腳,在腳上抹上香膏。耶穌免了她的罪。 第四刻 似乎又出現了一些大鐘的幽靈;似乎又響起了輕輕的鐘聲;矇矓之中他看到那群幽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多到數不清以至於忘了它們。他只覺得時間過得很快——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知道的——一下子又過去了好多年,而托小跑正在那個孩子的幽靈的陪伴下,站在那兒望著一對伴侶。 他們胖乎乎的,臉蛋紅撲撲的,他們是生活安逸的一對伴侶。他們只有兩個人,但是臉上的紅光卻是普通人的十倍。他們坐在明亮的爐火前,兩人之間放著一張小矮桌。如果熱茶和鬆餅的香氣在這個房間裡逗留得更久一些,那麼這個小桌是剛剛放過熱茶和鬆餅的。但是茶杯和碗碟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安然放在屋角的碗櫃裡;銅質的燒叉掛在平常所在的角落裡,伸出四個指頭,無所事事,仿佛想試戴一下手套。除了火爐邊上那隻打著呼嚕洗臉的貓和主人們油光光的面龐,沒有什麼跡象表明他們剛吃過飯。 這對安逸的夫婦(他們顯然結了婚的)把柴火平均分為兩堆,坐在那兒看著火星落在爐柵上,一時打起盹來,一時又在一塊大炭塊落下、仿佛著火時醒來。 不過不必擔心他們的爐火會突然熄滅,因為這火光不僅照亮了這個小房間,還照亮了門上的玻璃窗、半開的窗簾和旁邊的商店。這是一家小店,貨品堆得密密麻麻。這是一個貪多的小店,有著像鯊魚的嘴一樣無底洞般的胃口。乳酪、黃油、柴火、肥皂、泡菜、火柴、培根、啤酒、陀螺、糖果、孩子們的風箏、鳥食、冷火腿、樺樹枝掃帚、爐石、鹽、醋、黑鞋油、紅鯡魚、文具、豬油、蘑菇茄汁、緊身帶、麵包、毽子、雞蛋、石筆,一到了這個貪多小店的大網裡,一切都像魚兒一樣被網羅起來。此外這家店裡到底還有多少商品真是一言難盡,一簇簇包裝繩、一串串洋蔥、一捆捆蠟燭,笊籬、刷子都從天花板上重重疊疊垂落下來,就像一些特別的水果。還有形狀各異的茶葉罐散發著香氣,證實門口外面的招牌是名副其實:那招牌告訴人們,這家小店的店主是獲准經營茶葉、咖啡、菸草、胡椒和鼻煙的商人。 托小跑看著這些商品,照亮它們的是熊熊爐火和商店裡面兩盞燻黑了的油燈的微微光暈。這兩盞油燈十分昏暗,好像大量的商品把它們壓得喘不過氣。他接下來看了看在爐火旁的兩個人,不難認出來那個胖老太太就是奇金斯托克太太。她一直偏胖,從當年他們初打交道時就如此,他還在她賬上賒著一小筆錢呢。 她那老伴就沒那麼好認了。他的下巴很寬大,那中間的褶皺幾乎放得下一個手指。眼睛往外瞪著,似乎在警誡自己不要在臉上的肥肉里越陷越深,鼻子總不時抽動一下,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的脖子又粗又短,胸膛起起伏伏。他的外貌還有一些類似的有趣之處。雖然這些特點不難給人留下印象,可是托小跑一開始怎麼也想不起來認識這麼個人,可似乎又覺得有點面熟。終於,他想起來了,這位和奇金斯托克太太一起做生意、共度人生曲折旅途的是約瑟夫·鮑利爵士之前的勤雜工。在托小跑的記憶里,多年前這個紅臉粗漢就和奇金斯托克太太搭上了關係:當時他讓托小跑進門到爵士家裡,在那兒托小跑向爵士承認自己欠著奇金斯托克太太一筆錢,然後倒霉地被痛斥了一頓。 托小跑對這樣的世情變遷並不在意,畢竟他經歷過那麼多風雨浮沉,但有時候仍會浮想聯翩。他不由自主地看看門背後,以前在那兒用粉筆寫著欠款人的名字。現在那裡沒有他的名字。有幾個名字,但他也不認識,而且名單上的人比以前要少多了。托小跑於是猜想可能是這位從前的勤雜工力主現貨交易,而且涉足生意後對那些賒賬的人也看得很緊。 托小跑心裡十分悽惶,為苦命女兒的青春和前途憂心忡忡,所以就連看到奇金斯托克太太的名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他都感到傷心。 「今天晚上天氣怎麼樣啊,安妮?」約瑟夫·鮑利爵士之前的勤雜工問道,他把腿往火爐前湊了湊,努力用他的短胳膊揉著腿,他的樣子似乎在補充道,「如果天氣不好,我就在家待著,天氣好我也不想出門。」 「颳大風下大雨,」他妻子說,「恐怕要下雪了。天色很黑,非常冷。」 「我很高興我們吃過鬆餅了,」那位從前的勤雜工說著,語氣中透著知足,「這樣的晚上就該吃鬆餅,或者烤餅,或者薩利倫甜餅。」 這位從前的勤雜工說起這些吃的就像是在歷數自己的功勞。接下來他又揉搓著自己的粗腿,然後屈膝烤烤剛才沒烤著的部位。他哈哈一笑,好像有人在給他搔癢似的。 「你很有興致啊,塔格比,我親愛的。」他妻子說。 這家店現在叫塔格比了,以前是奇金斯托克。 「沒有,」塔格比說,「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我是有點興奮。鬆餅烤得恰到好處。」 他說著又笑了起來,一直笑到臉色發紫。而要讓他的臉色變過來可要費不少力氣,他的大胖腿在空中扭來扭去。直到塔格比太太使勁給他捶背,把他當成一個大瓶子一樣搖晃,他才恢復平靜。 「天呀,天呀,上帝保佑,救救他吧!」塔格比太太驚恐地說道,「他這是怎麼啦?」 塔格比先生揉揉眼睛,輕聲說自己有點興奮了。 「那以後別這樣了,我的好心人啊,」塔格比太太說,「你那樣掙扎要把我嚇死了。」 塔格比先生說他不會了。但是他活著就是在掙扎。如果從他越來越短促的呼吸和越來越紫黑的臉色來判斷,他的身體真是每況愈下了。 「所以說,外面在颳大風下大雨,恐怕還要下雪。天色很黑,非常冷,是不是,我親愛的?」塔格比說道,他一邊望著爐火,一邊回味著剛才那一陣亢奮痙攣的驚心動魄。 「天氣真糟透了。」他妻子搖著頭說。 「是啊,是啊,這年頭,」塔格比說,「在這方面和人一樣。有的很難咽下最後一口氣,有的死得很痛快。今年沒剩下多少天了,正在苦苦掙扎呢。這讓我更喜歡了。有個顧客來了,親愛的!」 塔格比太太聽到門響已經站起來了。 「哎,」塔格比太太走到小店裡說道,「要買點什麼?哦,對不起,先生,真對不起。我沒想到是您。」 她是在向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紳士道歉。這位紳士挽著袖口,帽子斜在一邊,手抄在口袋裡,跨坐在啤酒桶上,點點頭回應她。 「樓上的情況很糟,塔格比太太,」那位先生說,「那個男人活不了了。」 「不是住在後面閣樓的那個人吧?」塔格比也來到店裡加入了談話。 「塔格比先生,住在後面閣樓上的那個人就要不行了,很快要入土了。」那位紳士說。 他依次看了一下塔格比和他的妻子,然後用指節敲了敲酒桶,看裡面有多少啤酒,他聽出這桶上面是空的,就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塔格比先生,後面閣樓上的人就要死了。」那個紳士說,而塔格比一臉驚愕,一言不發。 「那麼,」塔格比轉身對妻子說,「他必須搬走,我說,他得在斷氣前搬走。」 「你恐怕沒法挪動他,」那位紳士搖了搖頭說,「我可說不準這事能不能辦到。你們最好還是讓他在那兒待著吧。他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這是唯一一件,」塔格比說著砰地一下把稱黃油的秤打翻在櫃檯上,「讓我們吵架的事,我和她。你看看,最後落得這樣!他就要死在這兒了。死在這個房子裡。死在我們家裡了!」 「那麼他應該死在哪裡呢,塔格比?」他妻子大聲說道。 「死到救濟院裡,」他回答說,「救濟院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不是為了做這個的,」塔格比太太激動地說,「不是為了這個。我跟你結婚不是為了這個。別有這樣的想法,塔格比。我不會同意的。我不會允許的。我寧肯跟你分開,永遠也不見你。多少年來,這家店一直是我這個寡婦的名字,奇金斯托克太太的店遠近聞名,人人都知道這家店誠實守信,口碑很好。當年這家店還是用我寡婦名字的時候,塔格比,我就知道他是個英俊、可靠、有男子氣概、自食其力的小伙子,我就知道她是我見過的最甜美、性格最好的姑娘,我就知道她的父親是世上最單純、最努力、最熱誠的人——那可憐的老人夢遊時從尖塔上掉下來摔死了。如果我把他們從家裡趕出去,天使們也會把我從天堂里趕出去的。他們會的!而我也是罪有應得!」 她說這番話時,她那已經蒼老的面龐突然煥發了精神——在種種變故之前,她也曾經有一張豐滿的面龐,帶著酒窩。她擦乾眼淚,衝著塔格比搖搖頭,擺了一下手絹,神色堅決,表明自己不會輕易動搖。托小跑這時說道:「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 然後他滿心激動地聽他們講下去。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他們在說梅格的事情。 如果說塔格比剛才在客廳里有點亢奮的話,那也被他在商店裡的鬱悶心情大大抵消了,他站在那兒望著妻子,一點也不想搭話,但是仍一邊望著她一邊偷偷地——或者是由於心不在焉,或者是在做預防措施——把錢從抽屜里裝進自己的口袋。 那個坐在啤酒桶上的紳士似乎是政府委任給窮人看病的醫生,他顯然對這些夫妻間的小分歧早就司空見慣了,在這種場合下一點也不想插話。他坐在那兒輕聲吹著口哨,打開啤酒桶的龍頭讓啤酒一滴滴流到地上,直到一片沉寂才停下。他抬起頭來,對現在的塔格比太太、曾經的奇金斯托克太太說:「就是現在看來,那女人也挺不錯的。她怎麼會嫁給他呢?」 「哦,」塔格比太太一邊在他身邊坐下一邊說道,「這不是她生活里最悲慘的一段。你知道她和理察很多年前就一直在一起。他們當時是年輕、養眼的一對,本來什麼都安排好了,他們打算在元旦那天結婚的。但是理察不知怎麼昏了頭,聽了那些老爺們說的話,說他能找到更好的人,說他很快會後悔,還說她配不上他,一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不應該結婚。那些老爺還嚇唬她,讓她傷心難過,怕被他拋棄,又怕自己的孩子將來會上斷頭台,怕結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總之,他們拖了又拖,彼此都失去了信任,後來終於分手了。但這是他的錯。她本來會很高興地嫁給他的,先生。後來,當他傲慢自大又滿不在乎地經過她時,我看到她常常傷心。當她看到理察走上歪路時,她非常難過,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為男人這麼真心地難過。」 「啊,那他走上歪路了,是嗎?」那位紳士說著,把啤酒桶的塞子拔了出來,想從小孔往桶里窺探。 「啊,先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了解自己。我認為他也對分手很糾結,他可能是覺得在那些老爺面前抬不起頭,可能也不太確定她的態度,不然他會不計一切辛苦和考驗再次向她求婚,和她結婚的。這是我的想法。他自己從沒這麼說過。這就更可憐了。他開始酗酒、閒逛,還結交了些壞朋友,他覺得這些似乎比成家要好得多。他原來的模樣、性格,他的健康、力氣,他的朋友、工作都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他沒有失去一切,塔格比太太,」那位先生說道,「因為他還是有老婆的,我想知道他怎麼得到她的。」 「我就要說到這兒了,先生。他們這個樣子過了一年又一年,他越陷越深。而可憐的她則受盡苦難,簡直要了她的命。終於,他實在太潦倒了,被人趕了出來。沒有人要僱傭他,也沒有人理他。他到哪兒都吃閉門羹。他挨家挨戶找活兒干,去找那個曾一次次用過他的老爺有上百次了(他畢竟還是個幹活的好手),那位知道他底細的老爺說:『我覺得你是不可救藥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你改邪歸正。只有她相信你,你才可能再次得到我的信任。』他當時氣急敗壞,說了大概這樣的一番話。」 「啊!」那紳士說,「然後呢?」 「哦,先生,他就去找她,跪在她面前跟她說了,把所有的情況都說了,求她救救自己。」 「那她呢?——您別激動,塔格比太太。」 「她那天晚上來找我,問我能不能住在這兒。『我對他曾經的感情,』她說,『已經埋葬在墳墓里了,緊挨著他過去對我的感情。但是我想過了,我還是想試一下。希望能救救他,為了那個曾經無憂無慮、打算在元旦那天結婚的姑娘(您還記得她吧),為了她的愛,為了她對理察的愛。』她還說他曾經代莉蓮來看過她,莉蓮是信任他的,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點。所以他們結婚了。我看到他們住到這裡,我希望當年那些讓他們分開的預言不要在他們身上像以往那樣兌現,給我個金山我也不想。」 那位紳士從酒桶上站起身來,伸了伸腰,說道:「我猜兩人一結婚他就開始虐待她了吧?」 「我認為他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塔格比太太搖搖頭,擦著眼淚說,「他變好了很短一段時間,但是他的毛病太頑固了,改不掉了,他又墮落了,很快回到了之前的老樣子,這時他又害了一場重病。我覺得他對她一直是有感情的。我肯定。我見過他一邊哭著、打著哆嗦,一邊還想去吻她的手。我聽到過他喊她『梅格』,說那是她十九歲的生日。而現在他那樣躺了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了。她忙著照顧他和孩子,沒法再做以前的活計了,而且就算她能做,但因為沒法按期交貨,也失業了。我可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活的!」 「我知道,」塔格比先生看看那錢櫃,環顧了一圈店面,又望向妻子,好像很明白似的搖頭晃腦說,「就像兩隻鬥雞!」 他被一聲叫喊打斷了——那是一聲哀號——來自這屋子樓上。那位紳士連忙向門口走去。 「我的朋友,」他說著回頭看了一下,「你不用討論是不是要把他趕出去了,我想他已經省了你的事兒了。」 他說著跑上樓去,塔格比太太緊跟著他,而塔格比先生慢吞吞地跟在後面嘀咕著。那一柜子錢把他壓得更喘不過氣來了,因為那都是些不好攜帶的銅幣。托小跑和身邊的小孩子像一陣風般飄上了樓梯。 「跟著她!跟著她!跟著她!」他上樓時聽到銅鐘的幽靈重複著這句話,「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體會吧!」 完了!完了!這就是她——父親的驕傲和快樂!這個憔悴、可憐的女人正在床邊哭泣(如果可以把那稱作床的話),她低垂著頭,把一個小嬰兒緊緊抱在懷裡。誰能描述出這個嬰兒有多單薄、多虛弱、多可憐!誰能描述出這個孩子有多珍貴! 「感謝上帝!」托小跑合掌說道,「哦,要感謝上帝!她那麼愛自己的孩子!」 那位紳士顯得有些鐵石心腸、無動於衷,因為每天都遇到這種情況,知道這不過是法勒先生微不足道的統計數字而已——只是在計算時畫幾道——他把手放在那顆停止了跳動的心臟上,聽了聽呼吸,然後說:「他的痛苦結束了。這樣更好。」塔格比太太試著說些話來安慰她。塔格比先生卻說起了大道理。 「來,來!」他雙手抄著口袋說著,「你不能屈服,你知道。這沒用的。你必須抗爭。當年我當勤雜工的時候,我們門口一晚上停了六架要逃跑的雙套馬車!我如果一屈服,那現在不知要怎樣了!但是我下定決心,就是沒有開門!」 托小跑又聽到那些聲音說,「跟著她!」他轉身看自己的嚮導,卻見它從身邊飛起,飛到天空上了。「跟著她!」它說,然後就消失了。 他在她身邊盤旋著,坐在她腳邊,望著她的臉,想從中找到一絲她往日的容顏,想聽一聽她過去那愉快悅耳的聲音。他在那個嬰兒身邊輕輕地踱著,這個孩子顯得那麼衰老,臉色蒼白、凝重得嚇人,微弱、悲傷、痛苦的哭聲是那麼哀怨。可他卻對這個孩子幾乎懷著一片崇拜之情。他執著地認為,這孩子是她的守護者,是她能夠忍耐下去、和世間連繫的唯一紐帶。他把自己作為父親的希望和信任都寄托在了這個虛弱的嬰孩身上,他望著她抱起孩子時的每一個眼神,在心裡上千次地呼喊道,「她愛孩子!要感謝上帝,她愛這個孩子!」 他看到那位太太晚上來照顧她,等她那吝嗇的丈夫睡下、四周一片靜寂時就到她身邊,鼓勵她,陪她一起落淚,給她拿來些吃的。他看到白天到來,黑夜又至,晝夜交替間時光流逝。那間死過人的屋子裡沒有死人了,只剩下她和孩子。他聽到那個嬰兒在呻吟、哭喊,他看到那嬰兒打擾著她,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在她累得打瞌睡時,那孩子會吵醒她,伸出小手抓她,但她對孩子總是溫柔又耐心。非常耐心!她那慈母之心早在懷孕時就已經和嬰孩交融一體了。 她的日子一直很苦:在極度的困頓中掙扎。她抱著孩子到處找工作。她做活的時候把孩子放在腿上,讓孩子的小臉望著她——只要是能賺上一點錢的活計她就做。她辛苦工作一天一夜也賺不到十幾個銅板。但她從來沒有跟孩子吵嚷過,沒有疏忽過孩子,沒有怨憤地對孩子看過一眼,沒有因一時的急躁打過孩子一下!沒有!這讓他感到安慰,她一直愛著這個孩子。 她沒有向任何人訴說自己的絕境。她白天總是在外面轉悠,生怕那唯一的朋友詢問她情況,朋友對她的任何幫助都會引發這個好心的太太和她丈夫新一輪的爭吵。讓這位大恩人家常常為她而爭吵,她心中更平添一份酸楚。 她仍然愛著孩子,越來越愛這個孩子。但是有一天她對孩子的愛有了些變化。事情發生在一天晚上。 她正給孩子輕聲唱著歌、哄孩子入睡的時候,她房間的門突然輕輕打開了,一個男人朝裡面看了看。 「這是最後一次。」他說。 「威爾·弗恩!」 「最後一次。」 他就像一個被追逃的人一樣聽著動靜,低聲說著話。 「瑪格麗特,我的命數快完了。如果不跟你告別,不跟你說聲謝謝,我是沒法放下的。」 「你做了什麼?」她驚恐地看著他問道。 他看了看她,但沒有回答。 短暫的沉默後,他擺了擺手,好像是把她的問題擱在一旁,掃到一邊,說道,「那是很久以前了,瑪格麗特,但是那天晚上在我的記憶里還是那麼清楚。當時我們根本想不到,」他說著朝周圍看了一下,「我們會這樣見面。這是你的孩子嗎,瑪格麗特?讓我抱一下。讓我抱抱你的孩子吧。」 他把自己的帽子放在地板上,接過了孩子。他接過孩子的時候從頭到腳都在顫抖。 「這是個女孩嗎?」 「是的。」 他用手遮住孩子的小臉蛋。 「看我變得多脆弱,瑪格麗特,我得鼓起勇氣才敢看她。就讓她這樣待一會兒吧。我不會弄痛她的。這是很久以前了,但是——她叫什麼名字?」 「瑪格麗特。」她連忙答道。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說,「我喜歡這個名字。」 他呼吸似乎順暢了一點,稍停了一下後移開手,看了一下孩子的臉,但馬上又遮上了。 「瑪格利特!」他說,把孩子交還給她,「這是莉蓮的臉。」 「莉蓮!」 「莉蓮的母親撇下她死去的時候,我懷裡的莉蓮就是一樣的臉蛋。」 「莉蓮的母親撇下她死去!」她發狂似的說。 「你的聲音怎麼這麼尖利!你為什麼這樣直盯盯地看著我,瑪格麗特?」 她跌坐在椅子上,緊緊懷抱著孩子,哭泣著。她時而松一鬆手,焦急地看看孩子的臉,然後又把孩子抱在懷裡。此時此刻,當她看著孩子,一種熾熱而可怕的感情開始融匯在她的母愛之中。這讓她年老的父親感到一陣恐懼。 「跟著她!」屋子裡響徹這個聲音,「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體會吧!」 「瑪格麗特,」弗恩彎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說,「讓我最後一次謝謝你。晚安,再見!把你的手伸給我,告訴我從現在開始會忘記我,就當我已經死在這兒了。」 「你做了什麼?」她又一次問道。 「今天晚上會有一場大火,」他邊說邊從她身邊離開,「在這寒冬時分,會有一場大火點亮黑夜,東南西北方向都有大火。當你看見遠方的天空出現一片紅光,那就是大火在燃燒。當你看見遠方的天空出現一片紅光,就不要再惦念我了。你要是想起我,就記住那是我心裡的地獄在燃燒,你看到的就是雲彩倒映著的火焰。晚安,別了!」 她呼喚他,但他已經走了。她呆坐下來,直到嬰孩驚醒了她,讓她重新感受到飢餓、寒冷和黑暗。在這漫漫長夜裡,她抱著孩子在房間裡踱步,哄著孩子,安慰著孩子。她不時喃喃自語道:「就像莉蓮的母親撇下她死去的時候一樣!」為什麼她一說這些話,她的步伐就快了起來,她的眼神就那麼激動,她對孩子的愛就那麼熾熱而可怕呢? 「不過這是愛,」托小跑說,「這是愛。她對孩子的愛永遠不會停息。我可憐的梅格!」 第二天早上,她格外用心地給孩子穿上衣服——雖然這麼邋遢的衣服沒什麼好用心的!——而且她還想找點吃的。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可一直到天黑她也沒吃到什麼東西。她的努力都白費了。 她和一群可憐的人們擠在一起,在雪地里等那位指派發放賑濟(這是法律規定的賑濟,不是耶穌在山上傳道時的賑濟)的官員打起興致,把他們叫進去盤問一番,對這個人說「去什麼什麼地方」,對那個人說「下星期再來」,把另一個可憐蟲當成皮球,從這邊踢到那邊,從這個人轉到那個人,從這家踢到那家,直到他累趴下、累死,或者開始搶劫,變成更高一級的罪犯,那時就得馬上處置他了。她在那兒也一無所獲。 她愛自己的孩子,想把孩子抱在懷裡,能做到這樣就滿足了。 夜色已至,這是一個淒冷的夜晚,寒風刺骨,一片黑暗。她緊緊抱著孩子,好讓孩子暖和點,回到了她稱之為家的地方。她身體虛弱,頭昏眼花,所以直到走到門前、準備進去時都沒有看到有人站在門口。這時她才認出了房子的男主人把整個門都堵住了——他那樣的身材也不難做到。 「哦,」他小聲說道,「你回來了?」 她看看懷裡的孩子,搖了搖頭。 「你不覺得白住在這兒的時間太長了嗎?你不覺得自己是這家店裡白吃白拿的老主顧嗎?」塔格比說。 她仍默默地懇求著。 「你能不能去別的地方試試,」他說,「能不能另外找個住的地方。哎,你能不能?」 她低聲說現在已經太晚了。明天吧。 「我現在明白你要幹什麼了,」塔格比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知道這家裡因為你而分成了兩派,你願意看著我倆吵架。我可不想吵架了。我現在好聲好氣地跟你說就是為了不吵架,但是你要是不走,我可要大聲嚷嚷了,而且我要說的話可夠你受的。你不許進去。這我是下定決心了。」 她把頭髮往後攏了攏,突然望向天空和那陰沉沉的夜色。 「今天是大年夜,我可不想把怨氣、爭吵和煩惱帶到新的一年,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別人,」塔格比簡直是在兜售「父親和朋友」那一套說辭,「我想你是不會為把這些事情帶到新的一年裡而感到害臊的。要是你在這世上沒什麼事情,還總是墮落,總是給人家夫妻製造麻煩,那你最好還是別在這世上待著了。隨你去吧!」 「跟著她!拚命跟著她!」 老人又聽到了這些聲音。他抬頭看到了那些幽靈正在空中飄舞,指著她的去向——她正沿著一條漆黑的小路走著。 「她愛孩子!」他大聲替她哀求道,「鐘聲啊!她還是愛著孩子的!」 「跟著她!」那些幽靈像雲朵一樣掠過她走過的那條街道。 他也跟上去追趕她,一直緊緊跟著她,望著她的臉。他看到那種熾熱而可怕的感情融入到她的母愛之中,在她的眼神里躍動著。他聽見她喃喃自語道:「像莉蓮!變得像莉蓮一樣!」她一邊說著,走得更快了。 啊!要用什麼去喚醒她!無論是景象、聲音還是氣味,要讓她那灼燒的心靈喚起溫柔的回憶!要是能有往日的溫情畫面出現在她面前就好了! 「我是她的父親!我是她的父親!」那位老人喊道,向那些飄舞的黑暗幽靈伸出雙手,「可憐可憐她,也可憐可憐我吧!她要去哪兒?讓她回來。我是她的父親!」 可是,那些幽靈只是指著急匆匆地趕路的她,說道:「拚命跟著她!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體會吧!」 上百個聲音呼應著這句話。空氣中彌散著這些語句。他每一次吸氣似乎都是在咽下這樣的聲音。它們無處不在,讓人無處可躲。而她仍在匆匆趕路,眼睛裡仍然閃爍著同樣的眼神,嘴裡仍在說著同樣的話:「像莉蓮!變得像莉蓮一樣!」 她突然停住了。 「現在讓她回來吧!」那個老人一邊喊道,一邊揪著自己的白髮,「我的孩子!梅格!讓她回來!偉大的上帝,讓她回來吧!」 她用自己單薄的披肩把孩子包裹得暖暖的。她那發燙的雙手撫摸著孩子的腿和胳膊,揉搓著她的臉蛋,整理她那寒磣的衣服。她瘦弱的臂膀緊緊抱著孩子,似乎再也不想鬆開孩子了。她懷著訣別的痛苦和深長的母愛,用自己乾枯的嘴唇吻了吻孩子。 她把孩子的小手繞在自己脖子上,塞在衣服里,放到忐忑的心口上。她湊近孩子熟睡的臉蛋,緊緊地、牢牢地貼著她。然後快步走向河邊。 她朝著那翻騰湧動的河流走去,河水湍急、混沌。在那裡,冬夜籠罩著一切,就像此前那些尋求解脫的人閃過的最後一絲陰鬱的念頭。在那裡,岸邊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如同指引通往冥界之路的火把。在那裡,在那深不可測的幽暗處,看不到一絲人影。 她朝著河流走去!朝著死亡的大門走去!她那絕望的步子如同奔騰如海的河水一般迅疾。他想在她經過身旁走向那陰沉的河面時拉住她,但是伴著熾熱而可怕的母愛以及世人無法撫慰的絕望,她狂躁的身影仿佛風兒一樣在他身邊一晃而過。 他跟著她。在絕望的縱身一躍前,她在岸邊停了一下。他跪倒在地,尖叫著懇求那些盤旋在空中的銅鐘幽靈。 「我懂了!」那個老人喊道,「我從最疼愛的人身上體會到了!救救她,救救她吧!」 他能用手指纏住她的衣服,他能抓住她了!隨著這些話脫口而出,他感到自己恢復了觸覺,知道自己已經攔住了她。 那些幽靈向下凝視著他。 「我懂得了!」那老人喊道,「現在可憐可憐我吧。如果說我過去出於對她的愛——她那時候多麼年輕美麗呀——我曾褻瀆那些絕望母親心中的天性,那現在原諒我的虛妄、邪惡和無知,救救她吧。」 他覺得手有些抓不住了。幽靈們仍然沉默著。 「可憐可憐她吧!」他喊著,「她這種可怕的罪行源自她扭曲的愛,那是我們這些墮落的人心中最強烈、最深沉的愛!請你們念著這一番因果帶給她的苦痛吧!上天知道她是想要好好過的。經歷過這些後,世上任何一位慈愛的母親都會這樣做的。啊!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她即使在這當口還在可憐孩子,寧肯自己死去、捨棄她不朽的靈魂也要救孩子。」 她躺在他懷中。他現在抱住她了。他的力量堪比一個巨人! 「我從你們身上看見銅鐘的幽靈了,」老人喊道,他一眼看到了那個孩子,在他們的注視下鼓起勁來說道,「我知道時代在為我們積累傳承。我知道時代的海洋終會巨浪滔天,把那些欺辱我們、壓迫我們的人像落葉一樣掃開去!我能看到這巨浪正在越漲越高。我知道我們要有信心有希望,不能懷疑自己,也不要互相猜忌。我從最疼愛的人身上體會到了!我又能抱住她了。啊!大慈大悲的神靈!我會因著她牢記你們的教導。啊,大慈大悲的神靈!我對你們感恩不盡!」 他本來還要多說幾句。但是那鐘聲,那古老而熟悉的鐘聲——他那始終如一的好朋友開始歡快地敲響新年的第一記:聲音是那麼有力,那麼歡樂,那麼愉悅,竟讓他一腳跳起來,擺脫了纏繞他的夢魘。 「爸爸,不管怎樣,」梅格說,「如果不問問醫生你能不能吃牛肚,你就不要再吃了。老天爺!你夢裡發生了些什麼呀?」 她正在爐火旁的小桌上做針線,在結婚時要穿的一條樸素裙子上裝飾飄帶。她那麼靜謐幸福,那麼健康年輕,那麼美麗而有生氣,他高興得簡直像天使降臨到他家那樣想大喊一聲,然後跑過去抱住她。 但他被那張落在爐火邊的報紙絆了一下,有人衝過來站在他們兩人之間。 「不!」這個人大喊了一聲,他的聲音又洪亮又快活,「連您也不行。連您也不行。新年裡梅格的第一個吻是我的!我的!我一直在屋外等著,等到這時候鐘聲一響就進來提出這個要求。梅格,我心愛的寶貝,祝你新年快樂!祝你一輩子都快樂,我親愛的妻子!」 然後理察連連親吻著她。 你一輩子也看不到托小跑這之後的樣子。不管你住在哪裡,見過什麼世面,你一輩子都不會看到他那副樣子!他坐在椅子上,一邊拍打著膝蓋一邊叫嚷著;他坐在椅子上,一邊拍打著膝蓋一邊大笑著;他坐在椅子上,一邊拍打著膝蓋一邊又笑又嚷。他從椅子上起身擁抱梅格,擁抱理察,一起擁抱他們兩個人。他一次次跑到梅格面前,捧住她鮮妍的臉蛋親吻,又退後幾步生怕看不見她似的,他像走馬燈里的人一樣跑來跑去。而且不管他做什麼,他總要坐回椅子上,但又一刻也坐不住,他真的是欣喜若狂! 「明天就是你們結婚的大喜日子了,我的寶貝!」托小跑大聲說,「是你們真正幸福的大喜日子!」 「是今天!」理察握著他的手說道,「是今天!新年的鐘聲正在敲響。你聽!」 鐘聲在響!上帝保佑它們剛毅的心靈!鐘聲在響!那些大鐘還是像過去一樣,那麼悅耳,那麼洪亮、那麼端莊。它們不是用普通的金屬鑄就的,不是由普通的工匠打造的。它們以前什麼時候這樣響過! 「但是今天,我的寶貝,」托小跑說,「你和理察吵嘴了吧。」 「因為他是個壞傢伙,爸爸,」梅格說,「你自己說是不是,理察?那麼衝動,那麼暴躁!他覺得對那個市政官說心裡話,把他取締到不知什麼地方,還不如——」 「——親親梅格。」理察提醒他說。他也正這麼做。 「別,別再親我了,」梅格說,「但我不讓他這樣,爸爸。這有什麼用呢?」 「理察,我的孩子!」托小跑說,「你生來就是條好漢!你也一直都該是條好漢!但是今晚我回來的時候你在火爐邊哭來著,我的寶貝?你為什麼坐在火爐邊哭泣呢?」 「我在回想我們一起度過的這些年,爸爸。就在想這個。想你以後會掛念我,會感到孤單。」 托小跑正要坐回那把神奇的椅子,那個被這陣喧鬧吵醒的孩子半披著衣服跑了過來。 「啊,她在這兒!」托小跑喊道,一把抱住她,「我們的小莉蓮就在這兒!哈哈哈!就在這兒,這兒往前!就在這兒,這兒往前!就在這兒,這兒往前!威爾叔叔也在這兒!」他停下腳步熱誠地招呼他,「哦,威爾叔叔,今晚留你住下後,我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呀!哦,威爾叔叔,我的好朋友,我多麼感激你過來啊!」 威爾·弗恩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支樂隊就衝進屋子,還有好多鄰居圍觀著,喊著:「新年快樂,梅格!」「新婚快樂!」「萬事如意!」還有其他一些類似的簡短祝福。這時鼓手(也是托小跑的一位好朋友)走向前說道: 「托小跑·維克,我的夥計!聽說你女兒明天要結婚了!所有認識你的人都祝你幸福!所有認識她的人都祝她幸福!所有認識你倆的人都祝你們享受到新年帶來的幸福!我們來唱歌跳舞,祝你們幸福!」 這番話贏得了一片歡呼聲。這鼓手很有些醉意了,但這並不要緊。 「受到人們這樣的尊敬是多麼幸福呀!」托小跑說,「你們太善良,太親切啦!這都虧了我親愛的女兒!她值得這樣的尊敬!」 他們一眨眼間就準備好跳舞了——梅格和理察站在前面領舞,鼓手也作勢即將開始使勁敲鼓了,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喧鬧,一位五十歲上下、面容和善的太太快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拿著一個巨大的石頭罐,緊跟著幾個拿著骨柝、石斧和銅鈴的人——他們拿的不是那種大銅鐘,而是小鈴鐺。 「奇金斯托克太太來啦!」他說著坐下來,又開始拍打自己的膝蓋了。 「你結婚啦,梅格,怎麼不告訴我!」這位好心的婦人說道,「這可不行!如果不來祝賀你,我除夕晚上就睡不著覺。我可不能不來,梅格。就算我臥床不起也得來。所以我就過來啦。這是元旦的前夜,你婚禮的前夜,親愛的,我做了一點甜酒帶過來了。」 奇金斯托克太太一提到甜酒,大夥對她肅然起敬。那個石罐熱氣騰騰,香味繚繞,好像是一座火山,人們都看不清那個捧著罐子的人了。 「塔格比太太,」托小跑說,他興奮地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我是說,奇金斯托克太太——上帝保佑你身體健康,心情愉快!祝你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塔格比太太,」托小跑向她行禮時說,「我是說,奇金斯托克太太,這是威爾·弗恩和莉蓮。」 讓他吃驚的是,這位值得尊敬的太太竟然臉色變得蒼白,又漲得通紅。 「這不會是莉蓮·弗恩吧,她媽媽是死在多塞特嗎?」她說。 她叔叔回答說「是的」,他們急忙走到一起,匆匆說了幾句話,於是奇金斯托克太太伸出雙手同他握手,又主動親了一下托小跑,把孩子抱到她寬大的懷中。 「威爾·弗恩,」托小跑一面戴著右手的手套一邊說,「這不會就是你想找的那個朋友吧?」 「是啊!」威爾說著把雙手放在托小跑肩頭,「她就像我之前找到的那個朋友一樣善良!」 「啊!」托小跑說,「請你們奏樂吧。請吧!」 伴著樂隊奏樂,銅鈴、骨柝和石斧齊鳴,和著門外依舊轟鳴作響的鐘聲,托小跑排在梅格和理察前面,牽起奇金斯托克太太的手,跳起舞來。他的舞步可真是空前絕後,基本上就是他那特有的小跑步。 托小跑是在做夢嗎?他見到的那些悲歡離合、那些身處其中的人們僅僅是一場夢嗎?他自己、這個故事的講述者是剛剛醒來的夢中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聽眾朋友,在他所有夢境中都那麼親切的聽眾朋友,請你們記得產生這幻覺的嚴酷現實,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間努力去糾正、改善、緩和這現狀吧——因著這個目標,你的這方天地不會大而無當,也不會縛手縛腳。祝你們新年快樂!祝那許多因你們而幸福的人們新年快樂!祝你們在這新年比過去的一年更幸福!祝那些貧賤的兄弟姐妹也不會被剝奪他們應有的幸福!這是我們偉大的造物主賜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