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爐邊蟋蟀

第一次蟲鳴 是水壺先唱起來的!別跟我說皮瑞賓格爾太太說了什麼,我更清楚是怎麼回事!她可能在最後時刻寫在記事本上,說自己並不能分辨是誰先開始的,但我要說是水壺先出的聲!我應該是正確的,我想。因為在蟋蟀發出唧唧的鳴叫聲之前,水壺已經整整響了五分鐘——放在角落裡那擦得鋥亮的荷蘭鐘錶的時針走過了五分鐘之久。 其實在蟋蟀加入唱歌的行列前,那隻鐘錶似乎還沒有停止敲打呢——鐘錶上機械僵硬的小小割草人,在摩爾式的宮殿背景前左右來回揮動著鐮刀,還沒割完半英畝想像出來的牧草。 大家都知道,我才不是天生武斷的人,除非我確信無疑,否則就算是芝麻大的事兒,我也不會拿自己的意見來反對皮瑞賓格爾太太的觀點。沒有什麼事兒能讓我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是,這件事完全不同,它關乎事實本身。事實是:在那隻蟋蟀顯示出存在的痕跡前,至少是在此前五分鐘,水壺就開始叫了。你若否認這一點,我倒要告訴你,其實十分鐘前水壺就響了呢! 我要準確地描述一下事情開始的情形,本來在開口講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應該這麼做了。可是考慮到講故事就應該從頭講起,我只能這樣開場,因為如果不從水壺開始講起,怎麼能說我是「從頭講起」的呢? 要知道,開始的時候水壺和蟋蟀之間就像是展開了一場競賽,或者說技能比拼,這既是事情開始的緣由,也是事情發展的經過。 那天皮瑞賓格爾太太走出房間,踏進陰冷的暮色之中。她踩著木屐,咯噔咯噔地在潮濕的石板路上來回走動,按照歐幾里得第一定理,她無數次地做著直線運動,足跡遍及整個小院。皮瑞賓格爾太太灌滿了水壺,回到屋裡,她脫下木屐,一下子矮了好多,因為木屐很高,而她本人身材矮小。然後,她把水壺放在了爐子上,在忙碌中,皮瑞賓格爾太太突然失去耐性,發起脾氣來。因為那水冷徹骨髓,夾雜著冰雪,滑滑溜溜卻極具穿透力,可以毫無障礙地滲透進任何一種物質中,連木屐帶也沒放過——所以,皮瑞賓格爾太太的腳趾頭凍僵了,冰水還濺在了腿上。此情此景尤其不能忍受,特別是當我們有充分理由為自己的雙腿感到自豪,還特意為它們配上長筒襪,由此顯得十分乾淨整潔的時候。 更氣人的是,這個水壺固執地耍著脾氣,既不肯老老實實地坐在爐條上,也不願安分守己地待在煤堆中,它醉醺醺地斜著身子,流著口水,分明是一個坐在爐子上的白痴。同時,它吵吵嚷嚷、嗤嗤作響,對著火焰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卻不改其陰鬱的神情。更猖狂的是,壺蓋先掙脫了皮瑞賓格爾太太的手,徹底翻了個個兒,然後表現得靈巧機敏又不屈不撓,仿佛是要完成一項更偉大事業的樣子。它從一側躍入水中,直接沉到了水壺底部。「皇家喬治號」軍艦船體重返水面時所做的奮勇一搏,還不及這個水壺蓋一半的努力,在皮瑞賓格爾太太撈它上來之前,它一直在負隅頑抗。 即便在這個時候,水壺依舊性情乖張,它桀驁不馴地叉著腰,帶著一絲嘲諷沖皮瑞賓格爾太太噘著嘴,似乎在說:「我就是不燒開,誰都不能讓我燒開!」 不過此時,皮瑞賓格爾太太已心平氣和,而且竟然有些開心了,她來回搓著肉嘟嘟的小手,喜笑顏開地坐在水壺前。跳躍的火焰忽明忽暗,將荷蘭鐘錶頂上的小小割草人映照得一亮一滅,讓人們誤以為割草人正紋絲不動地站在摩爾式宮殿前。除了火焰,一切都是靜止的。 然而這不是事實。割草人在動,一秒鐘兩下,有規律地、均勻地抽搐著。但是在鐘錶即將敲響的時候,他要承受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極端的痛苦——布穀鳥從宮殿前那扇活動的小門露出頭來,連著啼叫了六聲,割草人立刻跟著哆嗦起來。布穀鳥啼鳴一聲,他顫抖一次,好像聽見了鬼叫,又像是有人在用金屬絲牽動他的大腿。 直到這陣劇烈的喧譁平息,割草人身子下的砝碼和繩索發出的噪聲徹底消失,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小割草人才平靜下來。他的恐懼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些咯吱作響、瘦骨嶙峋的鐘表輪條,一旦走動起來就讓人心慌意亂、驚恐不已。我很奇怪,究竟是怎樣的一伙人——特別是究竟是哪些荷蘭人——竟然熱衷於發明這樣的鐘表。大家普遍認為,荷蘭人特別在意別人的評價,因此,喜歡用大箱子和肥衣服裝扮自己,而他們把鐘錶造得如此弱不禁風實屬不該。 現在,如你所見,水壺開始享受這個夜晚了。這會兒它的嗓音變得圓潤柔和,就像在唱歌,它的喉嚨無法抑制地發出連續的咕嚕聲,還不時嗤嗤地噴著響鼻,自己沉溺於此。雖然開始的時候它並不想這樣唱出來,那時它仔細審視著自己的行為,好像還沒有決定是否要成為一名有趣的夥伴,來陪伴皮瑞賓格爾太太度過這個夜晚。有兩三次它試圖壓抑自己歡樂的情緒,卻徒勞無功,反而將憂傷陰鬱和顧忌思慮統統拋到腦後,迸發出如此歡快悅耳的歌聲,使氣氛變得格外和諧熱鬧,連感情豐富的夜鶯都沒有想到,歌還可以這樣唱。 這首歌唱得清清楚楚,讓你能理解,感謝上帝,它可能要比好多我們叫得上名字的書更容易理解呢。水壺噴出熱氣,這團薄雲愉快地裊裊上騰了幾尺,然後籠罩在壁爐的一角,營造出一種親切的有如天堂的氛圍。水壺開懷放膽、高歌一曲,鐵身子在爐子上搖搖晃晃、嗡嗡作響。而壺蓋,就是那隻近來十分叛逆的壺蓋——充當了鐵壺的榜樣,為它撐腰——邁開輕快的舞步,踢踢踏踏兀自跳著,又聾又啞,全然不知自己還有個可以合奏的孿生兄弟鐃鈸。 毫無疑問,這是首歡迎之歌,它對某位出門在外、踏上歸途的人發出了邀請,回到這個溫馨的小家吧,來到熾熱的爐火前吧!皮瑞賓格爾太太完全知道這件事,她坐在爐火前沉思著。水壺此時唱道:「這是一個漆黑的晚上,枯枝敗葉鋪滿路面。天空黑暗,夜色朦朧,地面濕滑,泥濘難行。在這陰沉昏暗的夜晚,只有一束光撫慰著人心,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光,它是那麼濃烈的一抹暗紅,是太陽和大風深深刻在烏雲上的烙印,訴說著天氣的惡劣。廣袤的原野死氣沉沉、漆黑一片,白霜掛在路標上,積雪堆在道路旁,水結成了冰,不能四處流動。你不能說一切本該如此,但是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 然後,你看,那隻蟋蟀加入了歌唱,它發出巨大的唧唧唧唧的鳴叫聲,這叫聲音量真是驚人,與它的身材完全不相稱,特別是跟水壺的體形相比。(它身材之小,小到幾乎看不到!)此時此刻,它像一桿炸藥裝得過量的槍,馬上要爆炸開來,當場倒斃,它唧唧地叫嚷著,直到小身體爆裂成五十塊碎片。這似乎是它自然的結局和難逃的宿命,它也仿佛是為了這個結局提前到來而賣命地唱著。 水壺的獨唱表演進入尾聲,它仍奮力堅持著,熱情不減當初,但是蟋蟀已經坐上了首席小提琴的交椅,並且一直唱著主角。我的老天,那是怎樣的鳴叫聲啊!它華麗尖銳,迴蕩在整個房間,好像要刺穿夜空的閃亮的星星。夾雜在高亢音調里的,還有種難以名狀的不易顯露的震顫,那意味著它已經抬起大腿,即將在自己激昂熱情的支配下,再次奮力躍起。這歌聲十分和諧,蟋蟀和水壺配合得天衣無縫。這首歌的歌詞不斷重複,它倆越唱越大聲,越唱越大聲,相互交替著壓倒對方。 那個秀美的少婦聆聽著——可以說她秀美且年輕,雖然有人會將她這種身材稱為矮胖墩,我卻對此不以為然——她點燃了蠟燭,瞥了一眼鐘錶頂上的小小割草人,他正不緊不慢地收割著時間。隨後少婦向窗外望去,由於昏暗一片,除了窗戶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之外,她什麼也沒看到。但我的看法是(可能你的觀點也跟我一樣),她也許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不過沒有發現什麼能讓人心曠神怡的景物。她踱回原地並坐在剛才的椅子上,蟋蟀和水壺在引吭高歌,它們仍舊處於極度狂熱的競爭之中。水壺的弱點在此刻顯露出來,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打敗的。 感受一下這場賽跑的緊張刺激吧!唧唧,唧唧,唧唧!蟋蟀領先了一英里!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壺落下了一截,樣子活像個大陀螺。唧唧,唧唧,唧唧!蟋蟀繞過了拐角。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壺固執地緊隨其後,沒有絲毫懈怠。唧唧,唧唧,唧唧!蟋蟀越戰越勇。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壺穩健又沉著。唧唧,唧唧,唧唧!蟋蟀即將終結對手!呼哧,呼哧,呼哧,呼,呼……水壺不甘心就此敗北……最後,在這場你追我趕、混亂不堪的競賽中,它倆混成一團、不分彼此。到底是水壺唧唧叫蟋蟀呼哧喘,還是蟋蟀唧唧叫水壺呼哧喘,抑或它倆一同唧唧叫呼哧喘,都無從分辨,只有比你我都清醒的頭腦才能做出決斷。但是有一件事卻是確信無疑的,那就是蟋蟀和水壺在這同一時刻,心照不宣、齊心協力地將自己爐火邊那撫慰人心的歌聲幻化進一縷燭光中。燭光映到窗外,照亮了小巷的深處。這束光打在某人身上,這會兒他正一步步從黑暗中走來,燭光下光影閃爍跳躍,已將一切都告知了它,它一個勁兒地喊著:「歡迎回家,老兄!歡迎回家,哥們兒!」 終於,大結局的時候到了,水壺徹底輸掉了比賽,水燒得滾開,壺被拎下爐子,皮瑞賓格爾太太急匆匆地奔向大門——在那裡,隆隆的車輪聲、嗒嗒的馬蹄聲和一個男人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一條狗開心地跑進跑出,一個小嬰兒奇異又神秘地出現……是的,就是這位即將進來的某位先生引起了這一陣騷動。 這個小嬰兒是從哪來的,皮瑞賓格爾太太又是怎樣一瞬間抱住了他,我都沒看清。一個活生生的小孩就躺在皮瑞賓格爾太太的臂彎中,她看上去得意得要命。就在此時,一個強壯的男子將她輕輕拉到爐火邊,深深彎下腰來親吻她,這個男人個頭比她高不少,相比之下也年長很多。但是為了她,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哪怕是身高六尺六寸又患有腰疼病的人,恐怕也會這樣做吧。 「哦,我的天哪,約翰,」皮瑞賓格爾太太說,「這天氣把你凍得不成人樣兒了!」 不可否認的是,他狼狽不堪,霧氣在他的睫毛上凝結成了塊兒,就像融化的糖一樣,站在霧氣和爐火之間,他鬍鬚上的冰開始化成水,過程中水珠呈現出彩虹的顏色。 「嗨,你要知道,多特 ,」約翰一邊解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一邊烤著雙手,沉穩地說道,「肯定不能跟夏天比,所以,你懂的。」 「別再叫我多特了,約翰,我不喜歡這個名字!」皮瑞賓格爾太太噘著嘴作賭氣狀,卻讓人明顯感覺到,她喜歡被叫作多特,實際上很愛這個名字。 「不是多特,那你是什麼?」約翰問道,低下頭對她微笑著,用他寬厚的手掌和有力的胳膊輕輕摟了她一下,動作儘可能地輕柔。「一個小不點兒和……」他瞧了一眼那個小嬰兒,「一個 小不點兒 抱著……我不想說了,怕講個冷笑話,但它還是有點好笑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講過更高明的笑話。」 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差不多總是很聰明——就是他,這個笨重遲緩、憨厚老實的約翰。他身材魁梧,但性情隨和;形象粗野,卻內心柔和;看起來愚鈍,實際卻很敏捷;看起來麻木淡漠,卻愈顯單純善良。哦,大自然母親啊,請將埋藏在這卑微胸懷中的純真詩句饋贈給你的孩子吧——順便說一下,他本人真是送貨工人——這樣,即便他們使用著平庸的語言,過著單調的生活,我們也能容忍接受。我們將為有他們相伴的生活,而高聲讚美你! 這畫面讓人舒心:多特身材嬌小,懷抱著玩具娃娃一般的嬰兒,望著爐火沉思,展現出一種自然的溫婉,她小小的腦袋歪向一邊,以一種奇特的姿態,半自然半遷就地、十分舒適愜意地靠在送貨工那巨大結實的身軀上。這場面十分溫馨:送貨工溫柔卻笨拙地努力調整著身軀,用自己的孔武有力滿足了她那看似微不足道的需要,他斜坐在一邊,為的是讓自己粗壯的中年人的身形配得上這花樣年華的少婦,且看起來不那麼突兀。提里·斯洛博伊的神情也令人愉悅:她只有十幾歲,站在後面等著接過這個孩子,她留意觀察著這家人,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頭向前探著,就像要將這一切吸進肺里一樣。同樣令人喜悅的一幕是,在多特提到這個小孩兒的同時,送貨工約翰正想摸摸他,卻一霎間縮回了手,似乎怕自己不小心捏碎了他。約翰彎著腰,離那個孩子有一段安全的距離,端詳著他,略顯困惑卻不乏自豪,神情就像一條溫和的大狗某一天驚覺自己突然成為一隻小金絲雀的父親一樣。 「他多漂亮啊,約翰,睡著了有多可愛!」 「非常可愛,」約翰答道,「確實可愛極了,他不是總在睡覺嗎?」 「天哪,約翰,當然不是!」 「哦,」約翰沉思道,「我覺得他老是閉著眼睛。嘿,你好啊!」 「我的天,約翰,你嚇到我了!」 「他眼睛這樣翻有點不太正常吧!」送貨工驚慌失措地問,「正常嗎?你看他,兩隻眼睛同時眨巴起來!再瞧他的嘴!為什麼他喘得像條金銀魚?」 「你真不配做父親!真不配!」多特說道,表現出一位經驗豐富主婦的全部尊嚴,「怎麼能指望你體會孩子的小毛病和不舒服呢,約翰!你連這些病的名字都不知道吧,你這個傻瓜!」她換了左手抱著孩子,一邊輕拍孩子的背撫慰著他,一邊笑著揪住她丈夫的耳朵。 「我是不知道,」約翰脫下大衣說,「這是真的,多特,這方面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今天晚上風真大,我跟它搏鬥了一晚上,是東北風,回來的路上一直往車廂里灌。」 「可憐的老傢伙,風這麼大!」皮瑞賓格爾太太嚷道,隨後忙碌起來,「快,把寶貝兒抱走,提里,我也要干點事兒啦!願上帝祝福他,我能把他吻到喘不上氣兒,我打包票!快走開,好狗,快走,博瑟!讓我先泡個茶,約翰,然後我幫你收拾打包,我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樣。唱那首《小東西怎麼樣》的歌,後面怎麼唱的來著,約翰?你上學的時候學過嗎?《小東西怎麼樣》那首歌。」 「不太會唱,」約翰答道,「有一次差點就學會了,但我敢說,唱出來恐怕就跑調了呢!」 「哈哈!」多特笑出聲兒來,她笑聲不大,但很爽朗,說句實話,大概是你聽到過的最歡樂的聲音,「你是一個多老實可愛的笨蛋啊,約翰!」 約翰對此未加申辯,他走出門去找馬夫,那孩子手裡提著燈,燈光像鬼火一樣在門窗前搖曳不定。那匹馬壯實得可以,我若是告訴你它的身量,你也多半不會相信,它已經很老了,它的生日已經消散在遠古的迷霧中了。博瑟認為,它的注意力總該放在家庭成員的身上,而且還要公平分配,對每個人都不偏不倚,於是,它令人費解地、來來回回地跑進跑出:一會兒,它圍著老馬跑圈兒,短促有力地吠叫,在馬廄邊上被人撫摸得蹲下去;一會兒,它假裝撒野,兇猛地沖向女主人,然後滑稽地突然停下腳步;一會兒,它出其不意地把濕鼻子湊到坐在火爐邊育嬰椅上的提里·斯洛博伊的臉上,把她嚇得大叫起來;一會兒,它對小嬰兒表現出冒失魯莽的關注;一會兒,它圍著爐火走了一圈兒又一圈兒,好像決定了晚上的歸宿一樣,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一會兒,它又站起來,甩著它那短小的尾巴走了出去,就像剛剛想起一個約會,踢踢踏踏地小跑著出去赴約了。 「就這兒!茶壺放在這兒了,鐵架子上。」多特忙裡忙外地說,像個在玩「過家家」的孩子,「冷火腿在這兒,黃油在這兒,還有硬皮兒麵包,全在這兒了!這個洗衣籃是放小包裹的,約翰,如果有小包裹的話,就放這兒好了——你在哪兒啊,約翰?別把孩子掉到爐柵里了,提里,不管你要幹什麼事兒,都注意孩子,別大意了!」 值得關注的是,儘管斯洛博伊小姐輕鬆快活地否認了這一可能性並接受了告誡,但是她有種獨特且驚人的本領——將這個小孩兒的處境變得危險。有好幾次她甚至差點以獨一無二、悄無聲息的方式結束了這個幼小的生命。提里是個瘦高條兒,她身材平板,衣服總是松松垮垮地掛在肩頭那突出的骨頭上,隨時有滑落下來的危險。她的裝束也別具一格,一襲樣式獨特的法蘭絨長袍,在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做了修改,這些改動引人側目,同樣吸引眼球的是從她背後露出來的胸衣或緊身褡包,黑綠黑綠的,十分扎眼。斯洛博伊小姐老是一副驚訝的對一切都羨慕不已的神情。除此之外,她還經常陷入長時間的沉思,思考著女主人和那個小嬰兒的完美無瑕。斯洛博伊的判斷很少失誤,可以說,她的腦筋和心靈都由此得到了升華,然而這樣的思考並沒有給孩子的腦袋帶來什麼榮耀——這顆小腦袋不時地被撞在杉木門、梳妝檯、樓梯扶手、床柱子及其他莫名其妙的東西上。儘管如此,提里·斯洛博伊還是經常性地陷入錯愕中——她被如此溫柔地對待,還被放置在這樣舒適的家中,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沒有人知道斯洛博伊小姐雙親的下落,她是在慈善機構——孤兒院裡長大的,「孤兒」與「寵兒」確實有雲泥之別,它們的含義相去甚遠,卻只有一字之差。 嬌小的皮瑞賓格爾太太跟丈夫一同走進來,竭力提著洗衣籃,其實她並沒有幫上什麼忙,實際上是約翰在拿著它,看到這一幕,你也會感到好笑的,就像約翰一樣。我料到蟋蟀可能也被逗樂了,聽,它又一次開始熱烈地歡唱起來。 「你聽聽,」約翰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它今晚比哪天都快活!」 「它一定會給咱們帶來好運氣的,約翰,每次都是這樣!世界上最幸運的事莫過於爐邊有隻蟋蟀了!」 約翰贊同她的意見,他注視著她,同時腦海里突然浮現出這樣的想法,她就是他那隻最重要的蟋蟀啊!但也許這只是個稍縱即逝的念頭,因為他什麼也沒有說。 「我第一次聽到它那愉快的歌聲是在你把我領進家的那個晚上,約翰,你把我帶回這個新家來,我成為這裡的小主婦,差不多有一年了,你還記得嗎,約翰?」 哦,當然,約翰記得呢,我想他一定記得。 「它唧唧地叫著,那真是首熱情洋溢的迎賓曲,充滿了希望和鼓勵。它似乎在向我透露,你會以溫柔體貼對待我,而並不期待——我那時好擔心啊,約翰——你傻乎乎的小妻子擁有一個思維縝密的腦袋瓜兒。」 約翰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後摸了摸她的頭,仿佛在安慰她說:不會的,不會的。他並沒有那樣的期待,對於她的腦袋,他已經很滿意了。他有理由心滿意足,因為她確實風情萬種。 「那蟋蟀似乎在說:我敢保證,你一直都會是最優秀、最體貼、最深情的丈夫。而它說的都是事實。我有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啊,約翰!我愛這隻蟋蟀,就是這個原因。」 「嘿,我也是的,」送貨工說,「我也愛它,多特。」 「我好愛這隻蟋蟀,因為經常聽到它的歌唱,它那友善的歌聲總能讓我思緒萬千。有時候,在黃昏,在我心情低落、沮喪抑鬱的時候,約翰——那時我們的寶貝兒還沒出世,我沒有人陪伴,家裡不像現在這麼熱鬧——當我想到如果我死掉,你將多麼孤獨的時候,當我想到你失去我以後,我會多麼心痛的時候,親愛的,它就在爐子上唧唧、唧唧、唧唧不停地唱著,似乎要通過自己甜美親切的嗓音告訴我什麼。聽到這聲音,煩惱就像夢一樣煙消雲散了。每當我擔心——我確實憂心忡忡,約翰,因為我太年輕了——擔心我們的婚姻並不和諧,我更像個孩子,而你更像我的家長,而不是丈夫,我擔心你不能學會如何愛我,像你期望和祈禱的那樣,即便你已經盡力了。一到這個時候,它那唧唧、唧唧、唧唧的叫聲就給我打氣,讓我充滿了力量和信心。今晚在等你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些事兒呢,親愛的,我愛這隻蟋蟀,就因為這些理由。」 「我也愛它,」約翰重複著說,「可是,多特,你說我期望和祈禱自己能夠學會如何愛你,瞧你說的!我早就學會了,在把你帶回這個家裡,讓你成為這蟋蟀的女主人之前,我就已經學會了,多特!」 聽到這兒,她立刻拽住了他的胳膊,感動地抬頭看著他,似乎有話要講,隨後卻跪在洗衣籃前整理起包裹來,同時興致勃勃地說: 「今天晚上的東西不多,約翰,但是剛才我在車子後面看到了不少件兒貨,恐怕要費更大的勁來整理,不過好在能掙到運費,我們沒有理由抱怨,對不?而且我敢說,在回來的路上,你也已經送了不少了吧?」 「哦,是啊,」約翰說,「一大堆!」 「咦?這圓盒子裝的是什麼?天哪,約翰,是個結婚蛋糕啊!」 「只有女人才能想得到,」約翰稱讚道,「男人永遠不會想到這個,我相信無論你將結婚蛋糕裝進哪裡,茶葉箱子、摺疊床架、鹹魚桶或是其他什麼地方,女人還是能一下子就發現。沒錯,我是在糕點店取的貨。」 「我說不出它有多沉呢,一百多磅總是有了!」多特尖叫道,她試圖舉起盒子,極其努力,「它是給誰的,約翰?它要送到什麼地方?」 「看看另一邊兒寫著什麼。」約翰說。 「哎呀,約翰!天哪,約翰!」 「是啊,誰會料到是這樣的呢!」約翰說。 「難以置信啊!」多特坐在地板上,對著他不住地搖頭,「這是給格拉夫·泰克爾頓的,玩具商泰克爾頓——」 約翰點了點頭。 皮瑞賓格爾太太也跟著一起點著頭,至少有五十下,卻不是因為贊同或首肯,而是因為驚愕與同情,她沉默地無聲地點著頭,緊緊地抿起了嘴——她不常這麼做,這一點我很清楚——她出神地望著那善良的送貨工,久久地凝視著他。而此刻,斯洛博伊小姐又慣常地機械性地重複起聽到的隻言片語,給那個小嬰兒逗悶子,在她那裡,意思變得支離破碎,名詞也變成了複數形式,她大聲地詢問著小傢伙:「那麼說來,是不是送給玩具商們格拉夫·泰克爾頓們的?寶貝兒們要去糕點店訂蛋糕們嗎?寶貝兒的父親們把它們帶回家時,媽媽們知道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嗎?」等,不一而足。 「這事兒真的還是發生了呀!」多特感嘆道,「哎,還都是小姑娘的時候,我倆在學校就一起玩兒了,約翰。」 他沒準正在想著她,也許是在想像著她上學時的模樣吧。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帶著一絲愉快的神情,但沒有吭聲。 「他好老啊!一點兒也不配她!你倒是說說,格拉夫·泰克爾頓比你大了幾歲,約翰?」 「我很想知道,我今晚一口氣喝掉的茶比格拉夫·泰克爾頓四個晚上喝掉的要多多少!」約翰歡快地答道,他把椅子拉到圓桌旁,吃起火腿冷盤來,「而說起吃來,我愛吃,但是吃得可不多,這不多的一丁點兒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多特。」 這是他在吃飯時經常發表的感想,真是一種天真的錯覺,其實他的胃口相當不錯,他的行動直截了當地駁斥了自己的言論。即便是這席話,也沒有喚起他小小妻子臉上的一絲笑意,她佇立在包裹堆里,用腳緩慢地將蛋糕盒移開,眼帘雖然一直垂著,但目光卻停留在別處,一次都沒有落在她那雙精緻小巧的鞋子上,那是雙平常她十分珍惜的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仍舊呆立在那裡,沒有理會漸涼的茶,也忘記了約翰的存在,約翰在叫她了,並拿著小刀嗒嗒地敲著桌子驚動她,最後,直到他過來拽她的胳膊,她才回過神來,定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飛快地跑到茶盤後面自己的座位上,嘲笑起自己剛才失魂落魄的樣子來。但笑得不像從前了,無論是神態還是音調,都發生了巨大轉變。 蟋蟀的叫聲也停了下來,屋裡歡快的氣氛一掃而空。 「這就是所有的包裹了,對嗎,約翰?」在漫長的寂靜之後,她問道。這個實誠的送貨工正用行動證明他常愛發表的關於吃的那些感想的部分觀點——他確實是在享用美餐,但是我們無法承認他只是吃了一丁點兒。「這就是所有的包裹了,對嗎,約翰?」 「所有的都在這,」約翰說,「天哪!不好!我——」他突然放下刀叉,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我說,我把那個老人家忘得一乾二淨!」 「老人家?」 「在車裡,」約翰說,「他睡著了,就在草堆里,我剛剛看見他了。進屋以後,有兩次我差點想起這件事兒,但是轉眼它又從我腦袋裡溜走了。嘿!快醒醒,夥計!」 約翰手拿蠟燭跑了出去,最後幾個字兒已經是在門外說的了。 斯洛博伊小姐對約翰提到的神秘的「老人家」很是在意,這個字眼兒令她神奇的想像力馳騁,聯想到具有宗教含義的畫面,她坐立不安起來,匆忙從火爐旁邊的矮腳椅子上站起身來,想跑到女主人的身邊尋求庇護,在穿過過道時,她撞到了一位陌生的老者,本能地抓住手邊唯一能反抗的武器向他猛刺,而這武器恰好就是那個小嬰兒。頓時,屋裡亂成一團,驚慌接踵而至,敏銳的博瑟更是加劇了這場混亂,這條忠誠的狗比自己主人考慮得還要周全,它剛剛一直緊盯著熟睡的老人,唯恐他偷偷扛走綁在車後面的為數不多的小楊樹苗兒,所以直到現在,它還不遺餘力地糾纏著他,事實上它正撕咬著他的綁腿,並向他衣服上的扣子發起猛攻。 「您真是個不得了的瞌睡佬啊,先生。」場面平靜下來後,約翰說道。老人家此時頭上什麼也沒戴,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我有那麼一點想問問你,另外那六個人 在哪啊?注這是個笑話,不過我只會講冷笑話,它已經很像個笑話啦!」送貨工笑了一聲,小聲地咕噥著說,「很像啦!」 這個陌生人有一頭灰白的長髮,長得很英俊,對一個老年人來說,他的面龐輪廓分明,眉目清秀,一雙烏黑的眼睛明亮深邃,他環顧四周並微笑著向送貨工的妻子點頭致意。 他的裝束極其古怪,落後於時代很久很久,他的周身都是棕褐色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根又粗又長的棕色棍子,或者是拐杖,然後他拿它在地上敲了一下,它就突然散開,變成了一把椅子。他從容不迫地坐了上去。 「看哪!」送貨工把臉轉向妻子說道,「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模樣。坐在路邊,像界碑一樣直挺挺的,石頭一樣聾兮兮的。」 「這麼坐在大路上,露天的,約翰?」 「露天坐著,」送貨工回答,「就在傍晚時分,『給你車錢,』他說,然後給了我十八便士,就上車了,一直到這兒。」 「我覺得他要走了,約翰!」 根本沒這回事兒,他正要開口講話。 「如果可以的話,在有人把我叫走之前,我想一直待在這兒,」他和緩地說,「你們不用管我。」 說完,便從一個大口袋裡掏出了一副眼鏡,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本書,悠然自得地讀了起來。一點兒也不理睬博瑟,像是這家人養的一隻羊羔。 送貨工和他妻子交換了一下眼神兒,眼神中充滿了迷惑。這個陌生人抬起頭,細細地打量著他倆,目光從女人掃到男人,然後說道: 「你的女兒嗎?我的好朋友。」 「妻子。」約翰答道。 「侄女?」陌生人問。 「妻子!」約翰吼了出來。 「真的假的?」陌生人打量著,「沒騙我?很年輕啊!」 他無聲地翻了一頁書,繼續閱讀,但還沒讀兩行就又被自己的思緒打斷了,他問道: 「孩子是你們的?」 約翰誇張地點了點頭,相當於通過喇叭筒作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女孩兒嗎?」 「男孩!」約翰叫道。 「也很小?」 皮瑞賓格爾太太立刻接過話來:「兩個月零——三——天。六個星期之前剛種了——牛——痘!反應——還——不——錯!醫生認為他是個——漂亮的——孩——子!和五個月大的孩子——表現——差——不——多!他都懂事兒了——你也許不相信,但是他已經——能——站——了!」 這個年輕的母親,尖著嗓門兒氣喘吁吁地在老人耳邊說出這些短句子來,直到她的臉憋得緋紅。她抱著孩子站在老人面前,藉以證明她所說的都是不爭的事實,很驕傲。與此同時,提里·斯洛博伊用悅耳的聲音喊著「凱切、凱切」,這個詞兒聽起來好像很陌生,沒有任何的意義,發音就像從打噴嚏的聲音演變而來,她圍著那一無所知的無辜的孩子,像一頭牛似的蹦來蹦去。 「聽,有人來找他了,肯定沒錯兒,」約翰說,「門口有人,提里,去開門!」 她還沒走到跟前呢,門就從外面被人推開了,那是扇很簡陋的門,上面有個彈簧鎖,只要你肯去試試,幾乎所有人都能毫不費力地把它打開,而且有好多人都已經這樣做了。這些鄰居跑過來只是為了和這個送貨工說兩句快活的閒話,雖然他並不是一個健談的人。門開了,一個瘦小乾癟、心事重重、面色灰暗的男人走了進來,他那身大衣的料子就像是蓋舊箱子用的麻袋布,在他轉身關門要將寒氣擋在門外的時候,衣服的後背露出了兩個黑色大寫字母「G」「T」和兩個粗粗的黑體字「玻璃」。 「晚上好,約翰。」小個子男人說,「晚上好,夫人。晚上好,提里。晚上好,這位陌生人!寶貝好嗎,夫人?博瑟挺不錯,是吧?」 「都好著呢,凱萊布,」多特答道,「這可愛的孩子,我保證只消一眼你就能看出來,他好得不得了。」 「我相信,第二眼我要看看你!」凱萊布說。 但是他並沒有再看她,他的目光總是那麼迷茫又深沉,不管在說什麼,他的眼神兒似乎總是滯留在別的時間和空間裡,而他的談吐也可以這樣形容——來自遙遠的時空。 「或者瞅瞅約翰,」凱萊布說,「或者為此看看提里。當然還有博瑟。」 「這些天忙嗎?」送貨工問。 「嗯,真是忙得很呢,約翰。」他回答說,神情有點煩亂,像個正在到處尋覓點金石的人,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我忙得不可開交,最近『諾亞方舟』的貨走得不錯,我很想把船上的那家人改造一下,但是又不知道在價格不變的基礎上能做些什麼。要讓人們更清楚地認出哪個是閃一家,哪個是含 一家,他們的妻子又是什麼樣子的,才能叫人滿意。跟大象比起來,蒼蠅的大小也不對,你懂的。啊,還有,你的包裹里有沒有我的東西,約翰?」 送貨工的手伸進剛脫掉的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紙精心包裹的小花盆。 「就是這個!」他說,小心翼翼地把花兒扶正,「連一片葉子也沒掉,全是花骨朵兒!」 凱萊布呆滯的眼神活泛起來,他接過花盆,連連道謝。 「挺貴的,凱萊布,」送貨工說道,「在這個時節,花兒可不便宜。」 「管他多少錢呢,對我來說是便宜貨,不論它賣多少錢,」小個子男人回答道,「還有什麼嗎,約翰?」 「一個小盒子,」送貨工說,「給你!」 「『凱萊布·普魯莫收』,」小個子男人一字一頓地讀出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小心現金』,小心現金是什麼意思,約翰?我覺得這不是給我的!」 「『小心輕放!』」送貨工的目光穿過他肩膀上方,看著盒子回答說,「你從哪兒看出來的『現金』啊?」 「哦!果然如此!」凱萊布說,「沒錯,是『小心輕放』。是的,是的,這是我的。如果我親愛的兒子還活著的話,他絕對會從遍地黃金的南美給我寄現金的,約翰。你像愛自己兒子一樣愛他,對不?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一點兒都沒錯。『凱萊布·普魯莫收,小心輕放』。沒錯,沒錯,就是它了,這是一盒給我女兒做娃娃用的眼珠子。我多希望這裡也裝著她的眼睛啊,約翰!」 「要是真的這樣,該有多好啊!」約翰大聲說道。 「謝啦,」小個子男人說,「你說的話真叫人感動!想想她永遠也看不見這些娃娃,而它們卻一天到晚地盯著她看,眼神那麼凌厲那麼無情,這真叫人傷心啊!運費是多少,約翰?」 「要說運費,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約翰說,「如果你堅持要求付錢的話,多特,這次路程很近,對吧?」 「哎,你總是這麼說,」小個子男人沉吟道,「這就是你善良體貼的地方,讓我想想看,我沒什麼求你的事兒了。」 「不見得吧,」送貨工說,「再想想看。」 「還有要給我老闆捎去的東西嗎,啊?」凱萊布琢磨了一下,問道,「說實話,這才是我過來一趟的原因,可我腦子裡裝滿了關於方舟的東西!他還沒來過,是嗎?」 「沒有,他可沒空兒,」送貨工答道,「他太忙了,忙著談戀愛呢。」 「可是他會過來的,」凱萊布說,「因為他讓我回家時沿著大路的左邊走,這樣十有八九他可以捎上我,我最好還是上路吧,走之前我想問一下,能不能允許我摸一下博瑟的尾巴,夫人,一下下就好,可以嗎?」 「怎麼回事兒,凱萊布,你太見外啦!」 「夫人,不要介意啊,」小個子男人說,「它可能不喜歡我摸它。現在有一批數量不多的訂單,要求我們生產會叫的小狗,我想儘可能地做得逼真一些,即便只能賣到六便士。就是這個原因,別往心裡去,夫人。」 機緣巧合,博瑟就在此時大發感慨、狂吠起來,而凱萊布還沒來得及伸出他的手。博瑟的舉動意味著一個新訪客的到來,而凱萊布只能將他的研究計劃推遲到以後一個更方便的時刻,他用肩膀扛著那個圓盒子,急匆匆地起身準備離開這裡,結果卻在門口與這位訪客相遇,早一點的話,他可以省去這一切麻煩的。 「哦,你就在這兒啊!等我一會兒,我帶你回家。約翰·皮瑞賓格爾,我願意為你效勞。我更願意為你美麗的妻子效勞。祝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美麗,如果可能的話,祝她諸事順意,越活越年輕!」說話之人沉思片刻,低聲說道:「那才是活見鬼了呢!」 「若不是如今的情況讓你心情大好,泰克爾頓先生,你的這番讚美之辭還真會讓我驚訝萬分呢!」多特面露不悅地說道。 「這麼說你全都知道啦?」 「我在想辦法接受。」多特說。 「我想,這應該是挺困難的事兒吧?」 「沒錯。」 大家通常把玩具商泰克爾頓稱作格拉夫·泰克爾頓 ,其實「格拉夫·泰克爾頓」是這家公司的名字,雖然格拉夫名下的產權早已轉讓出去了,但他的名字還沿用至今,而且,就像一些人所說,他的生性也延續了下來,並在生意中發揚光大。根據字典對「格拉夫」一詞的釋義,他似乎本就該粗暴強硬。玩具商泰克爾頓的父母和監護人完全誤解了他的秉性,如果他們把他培養成為一個放債人、一個強悍的律師,抑或是一個地方執行官的同僚、一個股票經紀人,那麼可能在他小小年紀時,貪得無厭的種子就得以滋長,他會極儘可能地享受不公平交易的成果,但沒準到了最後,為了尋求新鮮和好奇,他本人還能變得溫和良善起來。然而在玩具製造行業四平八穩的環境中,他卻感到束手束腳、煩躁惱怒,就如一個困在狹小房間的巨型怪獸,終其一生靠吸吮孩子的血來過活,是孩子們不共戴天的敵人。他厭惡每一件玩具,絕不會掏錢購買。他內心扭曲,將使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刻畫在玩偶的臉上,這些玩偶有的是黃皮紙做的正趕豬去集市上賣的農夫,有的是宣告律師敗訴的敲鐘人,有的是身體可以活動的正在修補襪子或者切糕點的老太太,還有一些其他正在銷售的玩具模型。他還製造了形形色色的恐怖面具,跳出玩具箱的醜陋不堪、毛髮叢生、紅眼睛的怪物,吸血鬼樣式的風箏,身子總是向前傾倒、瞪著眼睛能把嬰兒嚇得魂不附體、長著魔鬼面容的不倒翁。在製造這些玩具時,他的靈魂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它們是他唯一的安慰,也是他的安全壁壘。對於發明這樣的玩具,他樂此不疲。任何能使人聯想到噩夢的東西,他都不願放過,他甚至冒著虧本的危險,把幻燈片裡的小妖精逐一裝扮起來(他非常珍惜這個玩具),將黑暗之神畫在貝殼上,讓它長著人臉,樣子猙獰恐怖。為了把那些魔鬼巨人的形象製造得更加逼真,他不惜血本斥資僱人,自己雖然並不是畫家,但他能夠手拿粉筆,指揮畫匠們服從他的指令,讓他們在這些怪物的臉上留下一抹詭秘的邪笑,這表情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六歲到十一歲小男孩內心的平靜,讓他們在整個聖誕節期間和暑假裡惶惶不可終日。 他對玩具的品位也體現在衣著打扮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這樣怪異的品位容易誤導別人,讓你很有可能輕易就下了這樣的結論:在那件垂到小腿的肥大的綠色斗篷中,這個把紐扣緊緊地扣到下巴的男人,其實是個快活有趣兒的傢伙。你也許還會猜想,這個腳蹬紅褐色牛頭靴的人是個不可多得的靈魂高雅、親切和藹的夥伴。 無論怎麼說,玩具商泰克爾頓還是要結婚了。不管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他還是要結婚了。娶的同樣也是一位年輕的妻子,一個年輕美艷的妻子。 他一點兒也不像個新郎。此刻,他站在送貨工的廚房裡,乾癟的臉上眉頭緊鎖,身子扭曲,帽子幾乎要蓋住鼻樑了,雙手直插到口袋的底部,他那病態的惡毒的心性從他一隻小眯縫眼兒的眼角里流露出來,透露著濃縮的邪惡,好多隻烏鴉都不及他歹毒。不過,他仍舊是個要當新郎的人。 「只有三天時間了,本周四,今年第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就是我大喜的日子。」泰克爾頓說。 我有沒有提過,他總是將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而另一隻眼幾乎是閉起來的?我有沒有告訴你,那隻幾乎閉起來的眼睛眼神兒卻更豐富?我想我忘了說了。 「那是我大喜的日子!」泰克爾頓邊說邊玩著鋼鏰兒,錢幣發出清脆的聲音。 「啊,那也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送貨工驚叫道。 「哈哈,」泰克爾頓笑道,「真是奇了怪了!你們正好也是這樣的一對兒!一模一樣!」 聽到這樣自以為是的斷言,多特怒不可遏,下面他要說什麼?他沒準想像著自己碰巧也生出這樣的小寶貝呢!他簡直是瘋了! 「我跟你說句話,就一句,」泰克爾頓小聲地跟送貨工講,並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將他推到離人稍遠的地方,「你會來參加婚禮吧?我們可是同一根線上的螞蚱啊,你懂的。」 「怎麼就在同一根線上啦?」送貨工不解地問。 「有一丁點兒不般配啊,你懂的,」泰克爾頓邊說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婚禮之前,到我家來玩玩吧。」 「為什麼?」面對這咄咄逼人的殷勤,約翰十分驚詫,需要個說法。 「為什麼?」泰克爾頓回答道,「你這接受邀請的方式可真奇怪啊!為了快活,為了交往,為了所有這些理由啊,你想想吧。」 「我不覺得你從前這麼好客。」約翰說,以他一貫的樸實態度。 「嗨喲!我知道了,跟你在一起,就沒必要兜圈子了,」泰克爾頓說,「其實,怎麼說呢,事實是你倆在一起有一種——就是那些聚在一起喝茶的人說的那種和諧的樣子,你和你妻子,你們很清楚啦,你知道,但是……」 「不,我們一點兒也不明白,」約翰打斷了他,「你想說什麼呀?」 「好吧,就算我們都不是很明白,」泰克爾頓說,「我們都不明白,隨你怎麼說,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剛才要說的是,正因為你們看起來很和諧,所以你們的陪伴會給未來的泰克爾頓夫人帶來積極的影響。雖然我知道你的夫人對我並不怎麼友好,但是在這件事上,她最終還是會同意我的看法的,因為,她小巧玲瓏又安然嫻靜的樣子總能起一些作用的,即便對她來說無關緊要的事情,她也是能幫上忙的。你們來吧!」 「我們約好了一直要在家裡過結婚紀念日,」約翰說,「六個月來,我們一直彼此提醒著這項承諾,我們覺得,你看,家是……」 「咳!家是什麼?」泰克爾頓嚷嚷道,「四堵牆壁加上一個天花板!你們為什麼不弄死那隻蟋蟀?如果是我,我就捏死它!我總是這麼做!我討厭蟋蟀的叫聲!我家也有四堵牆壁和一個天花板,到我家來吧!」 「你捏死了家裡的蟋蟀,是嗎?」約翰說。 「碾碎它們,先生,」泰克爾頓回答,狠狠地用腳後跟碾著地面,「你答應過來了吧?對你對我來說,這都是有益的。你知道,女人需要互相勸勉,如果她們說自己的日子過得平靜,讓她們心滿意足,那就再好不過了。我知道女人打交道的方式。無論其中一個說了什麼,另一個都會隨聲附和的。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競爭精神,先生,如果你的妻子對我的妻子說:『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的丈夫是全世界最優秀的人,我愛他愛得昏了頭!』那麼,我妻子也會對你妻子說同樣的話,或者說得更多,然後她差不多也就相信了自己說的話。」 「那麼也就是說她並不……」送貨工問。 「並不?」伴隨著短促尖利的笑聲,泰克爾頓叫嚷道:「並不什麼?」 送貨工隱隱約約地想說「愛你」,但是,約翰的目光正巧與泰克爾頓那半閉著的眼睛相遇,那眼睛正從斗篷翻起的領子上向他眨著,領子似乎要將眼睛擠出來了,約翰覺得他的這部分絕沒有任何可愛之處可言,於是他改口說,「她並不相信自己說過的話。」 「啊,狡猾的狐狸!你開玩笑的吧!」泰克爾頓說。 此時的送貨工雖然不能一下子理解他這番話的全部含義,但是以無比嚴肅的態度凝視著泰克爾頓,迫使他做出進一步的說明。 「我有這樣的興致,」泰克爾頓說著,舉起自己的左手並輕敲著食指,似乎表示「這就是我——泰克爾頓」。「先生,我有興致娶一個年輕的妻子,一個美麗的妻子,」他說道。然後又敲了敲小指,示意說這代表了新娘。他在做這個動作時,別說沒有一點憐愛之心了,他的態度簡直是十分嚴厲的,還顯露出一種盛氣凌人的樣子,「我有能力來滿足自己的興致,我也這麼做了。這是我一時興起,可是,你看哪!」 他指著多特坐的地方,她滿懷憂思地坐在爐火跟前,用手托住臉,凝視著明亮的火光,臉頰上嵌著酒窩。送貨工先看看她,然後看了看泰克爾頓,看看她,又再次看了看泰克爾頓。 「她忠誠又順服,這是毫無疑問的,你知道,」泰克爾頓說,「而我呢,我是一個感情不那麼豐富的人,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難道你覺得她還有什麼欠缺的地方嗎?」 「我覺得,」送貨工沉吟道,「如果誰說她不夠好的話,我會把他從窗戶里扔出去!」 「絕對如此!」泰克爾頓一反常態地欣喜贊同道,「此言不假!你絕對會把他丟出窗外的,沒錯,我堅信這一點!晚安!做個好夢!」 送貨工十分困惑,他感覺手足無措,渾身不自在,他的這種窘迫心情不自覺地反應在自己的體態和舉止中。 「晚安,我親愛的朋友,」泰克爾頓心懷憐憫地說道,「我走了,我們的處境完全相同,這是實話實說。明晚你們不能來嗎?算了,後天你們要出去見人,我知道,我們在那兒會面吧,我會帶上我未來的妻子,這對她大有幫助,你也同意這點吧?謝啦,這是什麼聲音?」 送貨工妻子一聲大叫。那是突如其來的尖利的吶喊,整個屋子霎時像個玻璃罐,跟著轟鳴起來。她從椅子上直起身來,像被恐懼與驚駭震懾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那個陌生人在這之前就已經靠近爐火取暖,站在離多特一步之遙的地方,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多特!」送貨工喊道,「瑪麗!親愛的!你怎麼啦?」 一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凱萊布正在蛋糕盒上打瞌睡,突然從矇矓的狀態中驚醒過來,一手就抓在斯洛博伊小姐的頭髮上,他隨即向她道了歉。 「瑪麗!」送貨工雙手抱著她,大聲嚷嚷道,「你不舒服嗎?怎麼回事?告訴我,親愛的!」 她只是拍著兩隻手,接著發出一陣狂笑。然後,她掙脫了他的懷抱,癱軟地跌坐在地上,用圍裙包起臉來,痛苦地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又笑了,然後再次哭泣起來。接著她說天太冷了,要求他把她扶到爐火邊上,就又像剛才那樣坐下來了。那位老人家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邊,跟先前一樣。 「我感覺好多了,約翰,」她說,「我現在真的好了,我……」 「約翰!」她叫道。但約翰站在另一個方向,而她卻把臉轉向了那位老人家,好像在對著他說話一樣。她是精神錯亂了嗎? 「只是一種幻覺,約翰,親愛的,我嚇壞了,有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已經消失不見了。」 「很高興它已經消失了,」泰克爾頓喃喃自語道,用那隻富有表情的眼睛掃視了屋子的每個角落,「我想知道它跑到哪去了,它究竟是什麼。嘿,凱萊布,到這兒來!那個白頭髮的是誰啊?」 「我不知道,先生,」凱萊布小聲應答道,「我從沒有見過他,從來沒有。如果以他為模子,做個胡桃夾子應該還是挺不錯的,這將是個全新的款式!下巴可以擰開,到馬甲那裡,會是個很好的玩具的!」 「他不夠丑。」泰克爾頓說。 「或者做個火柴盒!」凱萊布沉思道,「多好的模樣啊!把腦袋擰下來,火柴裝進他身體,把他的腳後跟翻上來擦個火,這將是多棒的一個火柴盒啊!正好放在壁爐架上,他現在不就站在壁爐架的前面嘛!」 「還是不夠丑,遠遠不夠。」泰克爾頓說,「他一無是處!走吧!帶上那個盒子!準備好了嗎,我說?」 「哦,好了!好了!」那嬌小的婦人說,揮手告別,希望他馬上離開,「晚安!」 「晚安!」泰克爾頓說,「晚安,約翰·皮瑞賓格爾!小心!凱萊布,扛好那個盒子!它要是掉下來,我就宰了你!外面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啊!天氣比剛才更糟了。晚安!」 泰克爾頓再次掃了一眼房間,目光依舊犀利,之後他走出門,凱萊布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頭上頂著蛋糕盒子。 小妻子剛才的發作把送貨工嚇得不輕,他一直忙著安慰她照顧她,而幾乎沒有意識到那個陌生人的存在,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來,這個現存的唯一的客人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約翰對多特解釋說:「你瞧,他跟他們不是一夥兒的,他要找的人不在這兒,我必須暗示他,讓他快點走人。」 「朋友,請你原諒我,」老先生走上前說,「更要請你原諒的是,恐怕你的太太還是感覺不舒服,可是我的僕人還沒有到,」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搖著頭說道,「我年老體衰,無時無刻不需要人的服侍,我擔心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在這寒冷的夜裡,有你那舒適的車子給我遮風避雨真是太好了,可是天氣還這麼差,請你行行好,能否容我借住一個晚上?」 「好的,好的!」多特叫道,「當然好了!」 「哦!」送貨工吃了一驚,因為她答應得如此之快,不假思索,「好啊,我沒有意見,但是我還是有點懷疑……」 「小聲點兒!」多特打斷了他的話,「親愛的約翰呀!」 「沒事兒,他聾得厲害。」約翰連忙說。 「我知道他聾了,但是……好的,先生,完全可以!是的,沒有問題!我立刻去給他搭床,約翰。」 她匆匆忙忙地準備著床鋪,精神不自然地亢奮激動,舉止也顯得慌張無措,送貨工站在一邊,惶惑地看著她。 「寶寶的媽媽們鋪了一張床們 ,」斯洛博伊小姐對著小嬰兒唱道,「帽兒摘掉以後啊,頭髮變得黃了呀,彎彎曲曲了呀,可嚇了他一大跳啊,這可愛的寶寶們呀,坐在火爐旁呀。」 在內心充滿疑慮與惶惑的情況下,頭腦通常會一片空白,注意力會集中在一些毫無意義的瑣事上,送貨工此刻也是如此,他正來來回回地慢慢踱著步,發現自己在頭腦中一遍遍地重複著這些荒唐可笑的話語。他默念了好多遍,以至於這些話都爛熟於心,然後他依舊不停地默念著,像在背誦一篇課文。這時,提里正用手使勁兒摩擦著嬰兒的小光頭,直到她認為已經達到了保健的目的為止(就像護士們演示的那樣),然後,她再次給小嬰兒戴上了帽子。 「嚇了他一大跳啊,這可愛的寶寶們呀,坐在火爐旁呀。是什麼嚇到了多特,我真想知道。」送貨工一邊來回走動,一邊苦苦思索著。 他在內心揣摩著玩具商的話外之音,隱隱感到一種模糊的無可名狀的不安,泰克爾頓一直都是思維活絡、詭計多端的,而每當想到自己愚鈍的理解力,送貨工總是痛苦不堪,一個線索不明的暗示就能叫他憂心忡忡。當然,他絕對無意將泰克爾頓說的話和他妻子的異常行為聯繫起來,但是,這兩種思慮同時存在於頭腦中,他無法將它們分開。 床很快就安置妥當了,這位訪客謝絕了消夜的點心,只喝了一杯茶就睡了。用多特自己的話說,她已經好多了。於是,多特在壁爐的一邊兒擺了一把大椅子,讓丈夫坐上去,並往他的菸斗里添了些菸葉,遞給了他,然後,拿過她常坐的小凳子,在爐子邊上挨著他坐了下來。 她永遠離不開那個小凳子,我想她應當覺得,那是一個滿嘴甜言蜜語、總是曲意逢迎的小凳子。 在此我要解釋一下,她真是全世界最會裝菸斗的人!此言不虛,看看她吧,先將豐滿的小手指伸進菸斗,然後為了確保煙管的通暢,她會對著煙管兒使勁地吹,這樣做過以後,她還總是想像著煙管里有什麼東西,於是就再吹它個十幾次,最後她像拿著望遠鏡一般把它放到眼睛前,漂亮的小臉蛋兒動人地歪著,從上往下檢查煙管兒,整個過程讓人賞心悅目。而對於菸葉,她也是一名行家裡手。至於點菸這件事兒也是如此。當送貨工把菸斗含在嘴裡,她就點起一小捲紙,在距他鼻子咫尺之遙的地方將菸斗點燃,並且保證鼻子不會被熏到。這真是一門藝術啊,高雅的藝術! 蟋蟀和水壺又活躍起來了,它們也承認這是門藝術!那火苗兒熾熱地燃燒起來了,它也承認這是門藝術!鐘錶上那個割草人無聲地幹著活兒,他也承認這是門藝術!送貨工的眉頭舒展開來,面色也和氣多了,他也承認這是門藝術,他是最樂於承認此事的人。 當他平靜安穩、若有所思地抽著那古老的菸斗的時候,當那隻荷蘭鐘錶滴滴答答作響的時候,當那通紅的火焰閃爍跳躍的時候,當蟋蟀開始唧唧鳴叫的時候,那掌管火爐和家宅的精靈(就是那隻蟋蟀)以仙女的模樣出現在屋子裡,召喚出心裡的家的幻象。多特以不同的年齡、不同的外表,同時出現在這個會客室里:快樂的她還是個小孩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跑來跑去,摘著花朵;羞澀靦腆的她站在粗壯的他身前,接受了求婚;新婚的她在房前跨下馬車,半信半疑地接過家門鑰匙;懷有身孕的嬌小的她在想像中的斯洛博伊的陪伴下,分娩產下了小寶貝,並等待接受洗禮;成為主婦的她依舊年輕貌美,在鄉村舞會上望著翩翩起舞的女兒們;發福的她被玫瑰花一樣的孫子孫女團團圍住;衰弱的她拄著拐棍兒蹣跚而行……年邁的送貨工也出現了,老得瞎了眼的博瑟歪在他腳邊;還有,年輕的車夫正趕著全新的貨車駛來,車篷上寫著「皮瑞賓格爾兄弟公司」;風燭殘年、奄奄一息的送貨工, 受到了溫柔的呵護;最終出現的,是已經死去的老送貨工的墳墓,以及那覆蓋著墓地的青草。雖然他一直定睛在火苗那裡,但是當蟋蟀將這些展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如上的場景。送貨工的心情輕鬆快活起來,他全心全意地感謝這個家宅的守護神,而且和你一樣,不再去想那個格拉夫·泰克爾頓了。 但是,那個小伙子是誰呢?蟋蟀仙女把他帶來了,他緊挨著她的小凳子,現在仍舊站在那兒,孤身一人,形單影隻。他為什麼還不走?離她那麼近,還把胳膊搭在壁爐台上,不停地念叨著:「你結婚了!新郎卻不是我!」 哦,多特,哦,犯錯誤的多特啊!在你丈夫心中描繪的那個家的圖景里,可是完全沒有他的位置啊!為什麼此刻他的陰影籠罩著這個家呢? 1 .譯者註:多特為音譯,意即小不點兒。 2 .譯者註:a dot and carry,數學用語,玩笑話。 3 .譯者註:相傳,古時有七個基督徒為避迫害,逃至山中,在那裡陷入長眠約兩百年之久。 4 .譯者註:閃、含,聖經人物,諾亞的兒子,諾亞方舟的乘客。 5 .譯者註:格拉夫(gruff)英文原意為「粗暴」「乖戾」。 6. 譯者註:「一張床們」是提里故意將所有單數名詞變成複數後錯誤的語法現象。 第二次蟲鳴 凱萊布·普魯莫和他瞎眼的女兒相依為命,就像故事書里那樣——願上帝賜福這些故事書吧,希望你也一樣支持我,因為在這庸庸碌碌的世界上,還有這些書的存在,不管故事講的是什麼,都迫切需要得到大家的祝福——凱萊布·普魯莫和他瞎眼的女兒住在一間小小的、像碎裂的胡桃殼一樣的木房子裡。如果把格拉夫·泰克爾頓那幢顯赫的紅磚房比作一隻鼻子的話,那麼凱萊布家的木屋實際上連鼻子上的膿包都算不上。格拉夫·泰克爾頓的宅邸是整條街上的地標,而凱萊布·普魯莫的寓所禁不住你用一兩個小錘子敲上一敲,然後,只需一輛車子便可以把那些破爛兒全部拉走。 如果有人做主將凱萊布·普魯莫的住所夷為平地,如果有人在這場拆遷過後還會想起這件事來,毫無疑問,大家會大肆表彰說,拆除掉這個小屋是一項巨大的進步。這屋子緊貼著格拉夫·泰克爾頓的宅邸,好像大船龍骨下黏著的一種甲殼動物,門上趴著的一隻蝸牛,或者是樹幹上滋生的一小叢毒菌。但是,這小木屋是一切的開端,格拉夫·泰克爾頓這棵參天大樹就是從這小小萌芽中生髮出來的。在它歪歪斜斜的屋頂下面,格拉夫家的先輩曾為上一代的男孩女孩們製作過玩具,雖然那時他們的事業還沒有這麼大的規模。這些孩子玩著玩具,然後發現玩具過時了,被玩壞了,孩子們長大了,與世長辭了…… 我剛剛說過,凱萊布和他可憐的瞎眼的女兒住在這裡。其實我應該這樣說,凱萊布住在這裡,而他可憐的瞎眼的女兒住在另外一個地方,一個凱萊布親手創造的令人陶醉的家園。在那裡,沒有貧窮和不公,也沒有煩惱和憂愁。凱萊布不是一個巫師,但是他擁有一種法術,那是人與人之間唯一存留下來的神奇的藝術——忠誠的、不滅的愛。大自然是這所魔法學校的主人,是他的老師,在她的調教下,一切奇蹟都應運而生了。 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從不知道,他們的屋頂已經褪了色,牆上污漬斑斑,牆皮四處剝落,巨大的裂縫無從修補、日益擴大,房梁已經腐朽、搖搖欲墜。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從不知道,屋裡的銅鐵鏽蝕了,木頭腐爛了,牆紙撕破了,整座建築的實際尺寸不斷縮小,它已經瀕臨崩塌了。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從不知道,他們家木板上擺著的是醜陋不堪的陶器瓦罐,屋子裡瀰漫著的是幽怨哀傷的低落氣息,她不知道在自己失去視力的面孔前,凱萊布稀薄的頭髮在逐漸變白、越來越白。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從不知道,他們的主人冷酷、苛刻、無情無義,總而言之,她不知道泰克爾頓的本來面目,她生活在對他的幻想中,一廂情願地認為他是個喜歡與他倆開玩笑的生性幽默的人,是他們家的守護天使,掌管著他們的生活,卻不屑於聽他們說一句感恩戴德的話。 而這一切都是凱萊布的功勞,這個平凡的父親承擔了一切。他家也有一隻爐邊的蟋蟀,在那不幸喪母的盲女尚年幼的時候,他曾滿懷憂傷地聽它歌唱,小小的精靈鼓舞了他,給他一種啟示——即便是生命中巨大的殘缺也可能轉變為祝福,他的女兒也可以幸福快樂,只要他施展一點小招數。因為蟋蟀家族全是大有能力的精靈,即便通常的情況是,跟它們對話的人類並不清楚這一點。在這一無法用肉眼看到的世界裡,沒有什麼聲音能比這些在爐火邊的神明向人類傾訴的聲音更加溫柔、更加真摯的了,也沒有什麼聲音能讓人類如此完全信賴,或者能夠如此給予他們確鑿無誤的親切忠告。 凱萊布和他女兒在他們平常工作的屋子裡忙碌著,這間工作室也是他們的起居室,不過它確實有點怪異,因為裡面堆滿了給娃娃做的房子,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各種檔次的都有。有為中產階級娃娃設計的郊區別墅,有給下層階級娃娃提供的廚房和單間公寓,有為貴族娃娃定製的坐落在城裡的豪華公館。有些房子已經根據居住者的經濟條件進行了簡單裝修並擺放了家具,它樸實的風格也是考慮了娃娃們收入有限的情況;而另一些房子則具備最奢侈的排場,只消一聲吩咐,全套的桌椅、沙發、床鋪和其他裝飾品就都能安排就緒。這些娃娃這裡一堆、那裡一群地躺在各種籃子裡,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為了表明這些娃娃的社會等級,為了使他們的樣貌符合相應的階級特點(雖然經驗顯示,在現實生活中很難實現),可以說,製造娃娃的工匠付出了大量心血,比大自然還要鬼斧神工。大自然通常是剛愎自用且執拗頑固的,而這些工匠們卻相當高明,他們並不依靠能夠顯示身份的綢緞、印花棉布和破碎布頭兒等東西,但依然給娃娃們增加了具有鮮明個人特色的記號,辨識度極高。於是,地位顯赫的貴婦娃娃擁有蠟質的四肢,比例完全對稱,但是只有她以及與她地位相同的人才有這樣的待遇。社會上低她一等的人用皮革製成,再下一等的用粗麻布一類的原料做成,至於那些平民,絨布盒裡正好有一些火柴棍,可以用來做他們的手腳,而一旦他們被安置在這個階層里,就再沒什麼翻身的可能了。 在凱萊布·普魯莫的房子裡,除了娃娃,還有種類豐富的其他手工製作的玩具產品。有諾亞方舟的玩具模型,我向你保證,船艙里的小鳥和野獸非比尋常地緊密排列著,它們並不是一堆從房頂胡亂扔進去、搖晃搖晃塞進那個狹小空間裡的東西。凱萊布對諾亞方舟進行了大膽並富有詩意的改造,大部分方舟的門都安上了叩門環,這確實是不合邏輯的裝飾品,因為不可能有到訪的客人或郵差出現,但是這個裝飾對於整個建築物的外觀來說,是個不錯的收尾。這裡還有一大批悶悶不樂的小貨車,每當車輪轉動起來,它們就演奏起悲傷的曲子。還有許多的玩具小提琴、小鼓和其他樂器,通常它們演奏的樂曲都不怎麼悅耳,還有點折磨人。此外,這裡有數不勝數的大炮、盾牌、寶劍、長矛和槍。其他的玩具呢,比如,有身穿紅色馬褲的小雜耍演員一個接一個地爬上紅布條做的障礙物,然後從高處大頭朝下翻到地上;還有無數外表可敬的老紳士——讓我們姑且不說他們是德高望重的吧——發瘋似的躍過一排特意豎在街邊門前的木樁子;這裡還有各式各樣的走獸,尤其是各品種的馬,更是不勝枚舉,從用四根鋼釘做馬腿、一片破布做鬃毛的周身斑斑點點用木桶做的馬,到奮勇奔馳的搖動木馬,應有盡有。只要轉動控制著機關的把手,這些玩具就紛紛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在凱萊布·普魯莫的房間裡,要想清點這一堆又一堆光怪陸離的小玩意兒是相當困難的,因此,同樣的,要想講述人類的愚行、罪孽或弱點也絕非易事,無論仔細觀察還是粗粗一看,人類所做的種種行為與那些玩具的舉動並無區別,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轉動任何一個小小的把手,都會讓人們做出奇異的表演,就像那些玩具一樣。 凱萊布和他女兒就坐在這一堆堆東西的中間,勤勞地工作著,這個瞎眼的女孩兒正忙著給娃娃們穿上得體的衣服,而凱萊布則在給一棟理想的正面有四扇窗戶的家族公館圍牆刷漆。 憂慮籠罩在凱萊布那布滿了皺紋的臉上,他全神貫注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這種全然忘我的姿態與神情,如果出現在一個鍊金術士或嚴謹治學的學究身上,那應該再合適不過了,但現在,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這與他的職業和他周遭平淡無奇的環境形成了古怪的對照。 可是,不管事情多麼平凡瑣碎,如果發明製造是為了果腹,那麼再細小的事情也變得嚴肅重要起來。雖然要考慮到他是為了生計而做工,但是如果此時凱萊布是一位宮廷大臣,或是一名議員、一個律師,甚至是個大投機商,我本人認為,他也不會少花一點兒心思在玩具上,他是如此熱愛這項事業!可如果他是一位宮廷大臣,或議員,或律師,或投機商,那麼他這樣沉迷於玩具,會不會依舊對社會無害,我表示懷疑。 「結果,昨晚上你就冒著雨出了門,父親,穿著你那漂亮的新大衣?」凱萊布的女兒問。 「是的,穿著我那漂亮的新大衣,」凱萊布回答說,瞥了一眼屋裡的晾衣繩,先前我們提到的那件破麻布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那兒晾著。 「你買了這件大衣,我有多開心啊,父親!」 「更別提裁縫有多棒了,」凱萊布應和道,「他做的衣服多時髦啊,對我來說有點太好了。」 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停下了手裡的工作,開懷地笑了起來:「太好了?父親,什麼太好的東西您不該享用啊?」 「我穿這身衣服可真是有點尷尬啊!」凱萊布說,觀察著他說完這番話的效果,他的女兒已經神采飛揚了!「真是有點兒尷尬!我聽到男孩兒和人們在背後議論說,『哎呀,快看,老時髦!』我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有個乞丐昨晚纏著我不肯走,我跟他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你猜他跟我怎麼說?他說,『不可能,老爺,上帝祝福您,老爺,可別說您是個普通人!』我真是好羞愧啊,我覺得自己沒有權利穿這身衣服。」 盲女快樂極了,她興奮異常,沉浸在自己狂喜的心情中。 「我看見你了,父親。」她邊拍手邊說,「看得清清楚楚的!就像有了一雙明亮的眼睛,雖然跟你在一起,我都不需要看什麼!你穿的是件藍色的大衣!」 「蔚藍色的。」凱萊布說。 「是的,是的,蔚藍色!」女孩歡叫著,仰起她神采奕奕的臉蛋兒,「我記得這就是那美好的天空的顏色,你以前告訴過我它是藍色的,一件蔚藍色的大衣……」 「非常寬鬆,衣服的尺寸比我的體型要大得多。」凱萊布補充道。 「比你的體型要大得多!」瞎眼的女孩兒會意地笑著說,「你穿著它,親愛的父親,配上你快活的眼睛和臉上的微笑,加上輕鬆的步伐和烏黑的頭髮,看起來該有多麼年輕英俊啊!」 「哎呀,哎呀!」凱萊布應聲道,「我馬上就要飄飄然了!」 「我覺得你已經飄起來了,」這個瞎眼的女孩兒歡快地指著他,叫道,「我了解你,父親,哈哈哈,你看,我把你看穿了!」 她頭腦里的那幅有關凱萊布的圖景與現實有多麼大的差距啊!此刻,他正坐在那裡盯著她看。盲女提到了他那輕鬆的步伐,事實也確實如此,年復一年,他從未以自己慣常的緩慢步態走入家門,取而代之的是那假扮出來的快活的腳步聲,欺瞞過了他女兒的耳朵,即便在心情最沉重的時候,他也沒忘記過,自己要用這種輕快的步調給女兒帶來歡樂與勇氣。 我想只有上天知道,凱萊布言行之中透著的混亂,其中有一半原因是出於對女兒的寵愛,他偽造了自我形象,偽造了周圍的環境,最後把自己也搞糊塗了。你想想,一個男人,這麼多年一直勞心費力地否認和掩蓋自己的身份和個性,連任何一件與他身份個性有一絲關聯的事物,都不能放過,這如何能不讓這個瘦小的男人陷入飄搖惶惑之中呢? 「就是它了!」凱萊布說著,向後退了一兩步,仔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跟真的房子差不多吧,半斤八兩,只是可惜這房子的正面會一下子就全打開,如果能在房子裡加個樓梯,如果能給每個房間加一扇門,拉開房門才能進屋,那就再好不過了。但是,這恰恰是我工作上最大的弱點,我總是這樣想入非非,欺哄自己。」 「你說話的聲音好小啊,父親,你累壞了吧?」 「累壞了?」凱萊布立刻生機勃勃地回應說,「貝莎,什麼會把我累壞了?我是永不疲倦的人,我不知道累是什麼意思。」 為了把話說得更加有力,他強忍著才沒有不由自主地跟壁爐台上擺著的兩個半身小人兒一樣打起哈欠、伸起懶腰來,那兩個小人兒的上半身透露出一種永恆的疲憊狀態。凱萊布甚至哼起了一首歌的片段,那是一首酒神節的歌,唱的是一隻亮閃閃的碗,他的嗓音透著桀驁不馴的勁兒,卻使他的面容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消瘦憔悴、鬱鬱寡歡。 「怎麼著,還唱起來啦!」泰克爾頓從門口探進頭來,「接著唱,我就不會唱歌。」 沒人認為他會唱歌,無論如何,他沒有一般人認為的唱歌人該具備的模樣。 「我可唱不起歌,」泰克爾頓說,「你有這個閒暇能唱歌我真高興啊,希望你空閒時間裡也能幹幹活兒,唱歌和幹活要想兼顧——我看沒這個時間吧?」 「你要是能看他一眼,貝莎,就會知道,他是怎樣沖我眨眼睛的!」凱萊布小聲地咕噥說,「這是一個多麼愛逗樂子的人!你要是不了解他,一定會覺得他是認真的……現在你了解他的為人了吧?」 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微笑著點了點頭。 「會唱歌的鳥兒不願意唱,人們總是想辦法讓他唱,」泰克爾頓嘟囔道,「那麼不會唱歌、不該唱歌卻要唱歌的貓頭鷹,人們該拿他怎麼辦呢?」 「瞧他現在眼睛眨的!」凱萊布對女兒耳語道,「哦,我的天哪!」 「跟我們在一起,他總是這麼輕鬆愉快啊!」貝莎邊笑邊叫。 「哦,你在這呢,是嗎?」泰克爾頓說,「可憐的白痴!」 他真的相信她是個白痴,我不敢說他是否意識到了,其實他的這一推斷是建立在她喜歡他這個事實基礎上的。 「不錯,你在這兒呢,最近怎麼樣?」他勉勉強強地擠出這幾個字。 「哦,很好,相當好!我很快樂,像您希望的那樣,如果您有能力的話,您一定會讓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一樣快樂的。」 「可憐的白痴!」泰克爾頓自言自語道,「沒有一點兒理性,一點兒也沒有!」 瞎眼的女孩兒抱著他的手親吻,用自己的雙手握住了它,並在鬆開手之前,把臉頰溫柔地貼在他手上,她的動作暗含了無以言表的柔情和發自內心的感激,泰克爾頓竟然也有一點感動了,他用稍稍溫和了一些的語調問:「你怎麼了?」 「昨晚我睡覺的時候,把它放在枕頭的邊上,緊緊挨著枕頭,夢裡都牽掛著它,黎明時,當那輝煌無比的通紅的太陽……是紅色的對嗎,父親?」 「清晨和傍晚的時候是紅色的,貝莎。」可憐的老凱萊布說道,向他的老闆投去了悲哀的一瞥。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它那耀眼的光芒射進屋裡,我甚至不敢迎著那光走過去……我把小樹苗放到陽光能夠照射到的地方,感謝上帝創造了這麼珍貴的東西,而您將它送給我,逗我開心,願上帝祝福您。」 「莫非是瘋子跑出了瘋人院!」泰克爾頓壓低嗓門兒說,「我們馬上就得去弄個能綁住她的束身衣了,還有消聲器,我們得著手準備了!」 凱萊布把兩隻手隨意地叉在一起,女兒說話的時候,他茫然地望著前方,好像真的不能確定(我確信他正是如此),泰克爾頓究竟有沒有做過值得他女兒感恩戴德的事。如果此刻他是個完全能夠獨立自主的人,如果讓他要麼踢上玩具商一腳,但要付上生命的代價,要麼跪倒在他的腳邊,感謝他的恩賜,那麼我相信,凱萊布將很難在兩者中作出決斷,因為他選擇哪方的可能性都有,而且選擇任何一方的可能性都是百分之五十。其實,凱萊布知道,是他親手把那株玫瑰花幼苗帶回來給女兒的,他那麼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它。同時又是他,親口編造了這樣純真的謊言,使他的女兒不至於懷疑,每天他是怎樣地,深刻地否定自己的想法的,即他的呵護也許會使女兒幸福一些。 「貝莎!」泰克爾頓一時偽裝得仁慈了一點兒,「到這兒來!」 「哦,我可以直接走到您面前!您不用來扶我!」她回答說。 「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嗎,貝莎?」 「如果您願意的話。」她熱切地說。 那久未放晴的臉蛋兒突然明媚起來,側耳傾聽的神態頓時神采飛揚。 「今天,那個小——什麼來著?那個被人慣壞的孩子,皮瑞賓格爾的妻子,今天是她定期到這兒看你的日子,她會在這兒搞個莫名其妙的聚會,是嗎?」泰克爾頓說著,對這件事表現出極大的反感情緒。 「是的,」貝莎回答說,「就是今天。」 「我覺得就是,」泰克爾頓說,「我也想來參加你們的聚會。」 「你聽到了嗎,父親?」盲女被興奮沖昏了頭。 「是的,是的,我聽到了,」凱萊布訥訥地說,神情呆滯,像個夢遊症患者,「可我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這也是我撒的謊,毫無疑問。」 「你知道,我……我要讓皮瑞賓格爾夫婦跟梅·費爾丁走得更近一些,」泰克爾頓說,「我就要跟梅結婚了。」 「結婚!」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大吃一驚,後退了幾步。 「她還真是個惹人煩的白痴!」泰克爾頓咕噥著說:「活該她永遠也聽不懂這些話。哼,貝莎,聽著,結婚呀!教堂、主持牧師、神職人員、宗教儀式官、玻璃馬車、銅質大鐘、早餐會、蛋糕、禮物、髓骨、剔肉刀,還有所有其他傻裡傻氣的玩意兒。一場婚禮,你知道,一場婚禮。你明白婚禮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瞎眼姑娘用溫和的語氣回答說,「我明白婚禮的意思。」 「是嗎?」泰克爾頓嘟囔道,「這可是在我意料之外,不管怎麼說吧,我就是因此才要參加這個聚會的,我也會帶梅和她媽媽過來。下午開始之前我會叫人送點什麼吃的過來,一隻冷羊腿,或者一點兒美味的小甜點之類的。你們會等著我來,是吧?」 「當然。」她回答說。 她低下頭,身子轉了過去,雙手交叉,站在那裡,沉思著。 「你不會等我的,」泰克爾頓審視著她,嘟囔說,「因為你的模樣看起來已經把這件事兒拋在腦後了,凱萊布!」 「我想我應該在這兒,」凱萊布心裡想著,嘴裡應聲回答說,「先生!」 「留神別讓她把我剛才說的話忘了呀!」 「她從來不忘事兒的,」凱萊布回答說,「這是她最不明智的地方,她在其他事情上聰明得很!」 「每個人都覺得自家的白鵝是天鵝!」玩具商聳了聳肩評論說,「可憐蟲!」 老格拉夫·泰克爾頓極其輕蔑地甩下這些話後就離開了。 貝莎沒有挪窩兒,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剛剛他們說話的地方,她陷入了沉思,低垂的臉上已尋不見一絲快樂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傷。有那麼三四次,她搖了搖頭,就像回憶起傷心往事或是為某些損失而嘆息,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句表達,此刻,她悲傷的心境無法形容。 凱萊布不知什麼時候又忙碌了起來,他把軛釘進馬的背,之後將這幾匹馬套在一輛馬車上,就在這時,貝莎走近他工作時坐的小凳子,挨著他坐下,說道: 「父親,我在黑暗中好孤獨啊!我想要雙眼睛,一雙不厭煩我、甘心侍奉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就在這兒呢。」凱萊布說,「它們將永遠為你效勞,那是我的眼睛,更是你的眼睛,貝莎,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隨地,親愛的,你想要眼睛為你做什麼呢?」 「仔細看看這間屋子,父親。」 「沒問題,」凱萊布說,「話還沒說完的工夫,我就都看過了,貝莎。」 「告訴我屋裡都有什麼。」 「還是老樣子,」凱萊布說,「平凡簡單,但是非常溫馨。牆壁塗著明快的顏色,盤子和碗上印著鮮艷的花朵,房梁和鑲板的木料閃閃發光,整棟房子顯得乾淨整潔,所有這些都讓咱們家顯得很漂亮。」 貝莎雙手勞作過的地方,都是乾淨整潔、令人愉快的,然而,在這破舊衰敗的小棚屋裡,在這個凱萊布用想像力支撐起的貝莎雙手不曾觸碰到的地方,又怎麼可能是乾淨整潔、令人愉快的呢? 「你現在穿著工作服吧?就不像你穿著那件漂亮的外套時那麼精神了吧?」貝莎邊撫摸著他邊說。 「不那麼精神了,」凱萊布說,「但是很輕便啊!」 「父親,」這個瞎眼的女孩兒說著,離他更近了一些,無聲地將一隻手環繞在他的脖子上,「告訴我關於梅的事兒,她很漂亮吧?」 「確實很漂亮,」凱萊布說。梅的確很美,事實如此,而這對凱萊布來說有點怪異,因為在這件事上他竟然不用編造謊話欺哄女兒了。 「她的頭髮烏黑,」貝莎沉思道,「比我的還要黑,她的嗓音甜美悅耳,我知道,我喜歡聽她的聲音。她的體形……」 「這間屋裡沒有一個娃娃可以與她媲美!」凱萊布說,「還有,她的眼睛!」 凱萊布突然停了下來。因為貝莎突然將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她那環繞著他的手臂一震,帶有警告的意味,而對於此舉他是相當敏感的,這警告的原委他瞭然於心。 他咳嗽了一會兒,接著又拿錘子敲打了一會兒,再後來就唱起那支有關亮閃閃酒碗的歌曲,他始終依靠這種方式來應對類似的困局。 「來講講我們的朋友吧,父親,我們的恩人,你知道,聽他的故事,我從不厭倦,我有一次厭煩過嗎?」她急切地問。 「你當然從沒厭煩過,」凱萊布回答說,「這是有理由的。」 「是啊,有多麼充分的理由啊!」瞎眼女孩兒高叫道,凱萊布雖然認為自己動機純正,卻仍舊無法面對女兒的興奮與熱切,他低垂著眼皮,好像覺得女兒可以從他的眼神兒中識破這善意的謊言。 「那就請你再跟我講講他的事兒吧,親愛的父親,」貝莎說,「多講講,講上好幾遍!他有一張樂善好施、親切和藹的臉,我敢保證他其實坦率又真誠,雖然有時他好像粗魯又冷漠,但他正是用這種方式來掩蓋自己的慷慨大方。男子漢的氣概都隱藏在他的心中,而他舉手投足間都能表現出這種氣度。」 「他靈魂高尚!」凱萊布補充說,然後陷入了沉靜的絕望中。 「他靈魂高尚!」瞎眼女孩兒大聲重複道,「他要比梅年紀大一些,父親。」 「是——啊——」凱萊布勉強答道,「他是比梅稍微大那麼一點點兒,但這並不重要!」 「哦,父親,這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年邁體衰的時候,做他耐心的伴侶;在他生病時,做他體貼的護士;在他憂傷痛苦時,做他堅貞的朋友;為了他的緣故,不知疲倦地工作;就這麼看著他,照顧他,在他醒著的時候坐在床邊陪他聊天,在他睡著的時候為他禱告。能為他做這些,該是多麼榮幸啊!能將自己全然奉獻給他、忠實於他,這種機會多麼難得啊!她會這麼做嗎,親愛的父親?」 「毫無疑問。」凱萊布說。 「我好喜歡她,父親,我打心眼兒里愛她!」瞎眼的女孩兒高聲宣告,並把自己的臉埋在凱萊布的肩頭,淚水從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流出來,她哭泣著,而凱萊布甚至因此內疚起來,覺得自己不該告訴她這催人淚下的幸福故事。 與此同時,約翰·皮瑞賓格爾全家正忙得翻天覆地。小小的皮瑞賓格爾太太認為她理應帶著小寶貝,無論是去哪裡,然而想讓小寶貝啟程,確實需要大費周章——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麼的「大」,如果單從體重和身高上講,他確實微不足道,但是若說起接連會出現的狀況和圍繞他要做的工作,那可真是數不勝數,而這一切都需要在從容不迫的情況下一步步地進行。讓我來舉個例子吧,當你歷盡千辛萬苦給這個小寶貝兒套上了衣服,而且可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只需要再稍加整理,他就能夠完全收拾妥當大功告成了,而就在此時,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睡著了,歪倒在床上,戴著一頂法蘭絨小帽兒,在兩條毯子中間打著呼嚕,大概要一個鐘頭之久。然後如果大人把他從酣睡中叫醒,他不免情緒激烈地大喊大叫,這麼做是為了請他去——該怎麼說呢?如果按照慣常的說法,我就寧願說那是——用一點便餐。在吃完奶之後,他就又睡去了。皮瑞賓格爾太太抓住了這片刻喘息的機會,稍稍地修飾了一下,讓她自己看起來整潔漂亮,不亞於你見過的任何一位女子。同樣在這段時間裡,斯洛博伊小姐慢慢地伸出手,套上了一件短外衣,那件外衣的樣式新穎獨特且別具匠心,與她本人完全不搭,似乎宇宙中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與之相配。這件外衣縮了點水,卷了點邊,有種特立獨行的架勢,它孤獨求索,追尋個性價值,完全無視他人的眼光。就在此時,這個孩子又醒過來了,頓時生機勃勃,這一次在皮瑞賓格爾太太和斯洛博伊小姐的共同努力下,他罩上了一件乳白色的斗篷,頭上頂著本色布的小帽兒,最後,他們一行三人下樓走出門來。那匹老馬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它用腳在地上籤著名,路面一片狼藉,為它一天所繳納的通行稅也彌補不了這樣的損失。在遙遠的前方,可以隱約看見博瑟站在那裡,回頭張望著,似乎在唆使老馬立即出發,即使主人還沒有下達命令。 如果你認為皮瑞賓格爾太太爬進馬車是需要用把椅子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做輔助的話,那我要告訴你,你太不了解約翰這個人了。在你反應過來以前,他就已經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穩妥地安置在車廂里,而她則滿臉羞紅地坐在位子上,說:「約翰啊!怎麼能這樣呢?提里還在這兒呢!」 請允許我談一下年輕女人的腿部,我要講講斯洛博伊小姐的腿。她那雙腿好像命中注定特別容易被磕碰剮蹭,哪怕是最小幅度的攀上爬下,都能應景地在她腿上留下一道傷疤,這情形簡直就像《魯濱遜漂流記》中主人公的所作所為——在木頭日曆上刻上筆畫記錄日期。但是,鑒於描述女人的腿部實在是有失體統,我想一想還是算了。 「約翰,你帶上那個裝著小牛肉、火腿餅和其他東西的籃子了嗎?還有那些啤酒,帶了嗎?」多特問道,「要是沒帶的話,你必須立馬掉頭回去拿一趟。」 「你這可愛的小東西,」送貨工回覆說,「還叫我掉頭回去,說得輕巧,你已經讓我足足晚了一刻鐘了。」 「害你遲到實在是很抱歉,約翰,」多特心急火燎地說,「但我真的無法想像空手去貝莎家,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幹這種事兒的,不帶小牛肉、火腿餅和其他什麼東西,還有啤酒,不可能!吁——」 這個單音節的詞是說給那匹老馬聽的,但它對此毫無反應。 「跟它說『吁』,約翰!」皮瑞賓格爾太太懇求道,「求你了!」 「以後再說吧,」約翰回答說,「我丟三落四的時候在後頭呢,籃子現在就在我手邊兒,好好兒的。」 「約翰,你真是個鐵石心腸的魔鬼!為什麼一開始不說呢?明明可以不讓我擔心的。我說過,你給我多少錢,我也不會空手去貝莎家的,不帶上裝著小牛肉、火腿餅和其他東西的籃子,還有啤酒,我是不會過去的。打結婚以來,每兩周我們都會去那裡聚餐,這是個慣例,如果出了什麼岔子,我擔心幸運之神將永遠離我們而去了。」 「打一開始這就是個好主意,」送貨工說,「為此我崇敬你,小丫頭。」 「我親愛的約翰呀,」多特羞紅了臉頰說,「別說什麼『崇敬』這樣的話,我的天哪!」 「嘿,我說——」送貨工說,「那位老人家——」 多特的臉上立刻顯現出藏不住的尷尬。 「他有點怪啊,」送貨工說,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的大路,「我搞不清他的狀況,但覺得他不會傷害我們。」 「他絕對不會,我——我敢保證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是啊,」送貨工被她認真的態度說服了,「你這麼有信心,我真的很高興,因為這也就證明我的看法是正確的。他竟然能想到要在我們家借宿,這真是挺離奇的,不是嗎?發生的事情在我們的預料之外。」 「確實在我們預料之外啊。」她用極微弱的聲音應和著,音量低到幾乎聽不到。 「不過,他是個挺和藹的老人家,」約翰說,「他很大方,付錢的時候是紳士做派,我覺得他說話也像個正派人的樣子,值得信任。今天早上我跟他聊了好久,據他所說,他已經熟悉我講話的腔調了,所以更能聽清楚我在講什麼。他給我講了好多自己的事情,我也給他講了好多我的事情,他還問了不少問題。我告訴他我管轄的兩個片區的情況,你知道,就是我取貨送貨的範圍。頭一天要沿著咱們家左手邊的路跑一個往返,第二天要沿著右手邊的路來回一趟(對外鄉人來說,咱們這兒的那些小地名他肯定是不知道的),老人家聽到這些話還是挺愉快的,他說:『這樣的話,今天晚上我就能跟你走同一條線回家啦,本來我還以為你要走對面那條往反方向去的路呢!這真是太好了!我可能還得麻煩你再捎我一趟呢,這回我不能再睡死過去了!』他來的路上睡得可真香啊,確實像死過去了!多特,你想什麼呢?」 「想什麼呢,約翰?我——我在聽你說話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送貨工誠懇地說,「我就是擔心,看看你的表情,我好像扯得太遠了,讓你心不在焉,我很容易就讓人走神兒的。」 多特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繼續前行,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們都安安靜靜的。但是在皮瑞賓格爾的馬車上,想一聲不吭可不是件容易事兒,因為在路上,每個人都有話要跟約翰說。雖然也許只是簡單的一句「你好嗎」,而且通常情況下,除了這句寒暄,談話確實沒有實質內容,但是要以同樣誠摯的態度來回復問候,僅僅點一下頭或面露微笑是遠遠不夠的,它需要以字正腔圓的長篇大論來回應,好像在議會發言一樣,那是一種有益於肺部健康的運動。有時候,步行或騎馬的趕路人會慢慢地湊近馬車,顯露出攀談的意願,雙方就這樣打開了話匣子,停也停不住。 就在此時,博瑟也引起了大家對送貨工的關注,他們親切地互致問候,場面熱烈得堪比十幾個基督徒的小聚會。一路上,所有的「人物」都認得博瑟,那些小雞、小鴨和小豬什麼的,一見到它側著身子、豎著耳朵跑過來,看見它帶著刺探敵情的神態,搖著高高翹起的尾巴,就立刻退避三舍,縮回到自己的住所里,不願意與它繼續交往,享受不了與它結交的殊榮。博瑟的業務繁忙,哪裡都能見到它的身影,它竄到每個路口探探頭,跑到每個井口瞅一瞅,在每一間農舍鑽進鑽出,在每一所小學校里橫衝直撞,它趕跑了所有的鴿子,嚇得貓咪的尾巴直豎起來,然後它踏著小碎步溜進酒館,儼然是一位老顧客的模樣。它所到之處總是伴隨著某個人的驚呼:「啊哈,這不是博瑟嗎!」話音未落,這個人就走出門來,還有至少兩到三個人跟在後頭,一齊來向約翰·皮瑞賓格爾和他美麗的妻子問安。 裝在這輛貨車上的包裹和箱子數不勝數,路上他們還要屢次停下,接貨送貨、搬上搬下,但這並不算旅途中糟糕的事情。有些人對包裹充滿了期待,有些人則十分好奇包裹里裝的是什麼,另一些人則要指手畫腳地關照自己的包裹,約翰對所有的包裹都充滿了興致,整個場景就如同一幕生動的情景劇。而同樣的,有許多貨物要運走,運送它們也需要考慮和討論,而對於怎樣放置、調配這些包裹,送貨工和貨主們也會協商探討。這時博瑟總會前來助陣,偶爾它會湊上來凝視一會兒,但在更長的時間裡它則圍著這群有識之士一圈又一圈地轉,聲嘶力竭地吠叫著。在這一切無關緊要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多特就坐在車裡自己的位子上,屏氣凝神沉思著,睜大眼睛觀望著。她坐在那兒,凝視著前方,整個畫面好像一幅以車棚為鏡框的迷人的肖像畫,令人頓生敬仰。看到這情形,路旁有不少小伙子用胳膊肘捅捅彼此,使個眼色,竊竊私語,目露艷羨。此時,送貨工約翰歡喜快樂得不行,對於自己的妻子受到人們的讚賞,他十分自豪,而且他知道,多特也不會太反感——也許,她可能還很受用呢! 旅途中霧蒙蒙的,一月份的天氣,這不足為怪。天還有點兒陰冷,但誰會在意這樣的小事呢?多特絕對不在乎;提里·斯洛博伊更不會在意,因為她認為,能夠坐車出行真是人間無與倫比的喜樂和世上至高無上的希望;我發誓小寶貝對此也無所謂,因為一路上他都被裹得暖暖的,因此睡得香香的,嬰兒的這兩項要求都需要被滿足,在這一點上,沒有哪個孩子能比得上幸福的小皮瑞賓格爾。 在一片迷霧中,你一定看不遠,但就是這樣,也足以看到好多東西了。即便是比這再濃一點的霧,如果你盡心盡力去觀察,也一定會驚訝地發現,自己能看到很多景致。你看,僅僅是坐在車上,遙望草地上長出的一圈蘑菇,以及籬笆旁邊樹木的隱蔽處留下的片片白霜,就已經令人賞心悅目了,更別提那小樹林在霧氣中時而出現時而隱蔽的身影了。那堆矮樹交織纏繞在一起,光禿禿的,許多枯萎的花朵隨著風上下搖擺,不過這樣的景象並不令人感到淒涼,更不妨礙期待與暢想,近了說,它能使火爐更加溫暖,遠了說,它讓夏天綠意盎然。天氣雖已十分寒冷,但河水還未結冰,還能聽見流水的聲音。雖然水流得相當緩慢,好像就要停滯了似的,不過這不要緊,因為霜凍遲早會覆蓋這裡,水面會結冰,人們會到這裡來溜冰滑雪。那些沉重的老駁船在碼頭附近的什麼地方凍得結結實實的,它們整天噴著煙,那煙從生鏽的鐵煙囪里冒出來,藉此打發著時光。 某一個地方,有一堆野草和樹枝在燃燒,他們一行人看著火焰在濃霧中閃著光,在日光下白晃晃的,紅色的火苗不時從火堆中躥出來,隨後,據斯洛博伊小姐解釋,觀望造成的結果是,煙「灌進了鼻子」,嗆得她咳嗽起來,對她來說,即便是最微小的刺激,她也會做出類似的舉動。小寶貝被她吵醒了,並且拒絕再睡下去。而在此之前,博瑟就已經走到四分之一英里開外的地方,穿過了小鎮的邊緣,把守在凱萊布和他女兒屋前的路口,在他們一行人到達這家人門口時,它和瞎眼姑娘已經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等著迎接他們的到來。 我想順便講兩句的是,在跟貝莎打交道的時候,博瑟使用的是一種特有的微妙方式,區別於它跟其他人的交流,為此我深信它了解她的眼疾。它從不凝視她的雙眼,雖然平常它都是這樣跟別人交流的,取而代之的是它總是輕輕觸碰貝莎的身體,來吸引她的注意。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曾經跟盲人或盲犬打過交道,但是它沒有過瞎眼的主人,而且據我所知,老博瑟先生、老博瑟太太以及他們尊貴的雙親家族中任何一個成員,都未曾失明。也許博瑟全憑自己摸索,但至少它能控制局面,於是,它牢牢地牽制住了貝莎,咬著她的裙子,絕不鬆口,直到皮瑞賓格爾太太和她的寶貝孩子以及斯洛博伊小姐和那個籃子,全部平安地到達貝莎家。 梅·費爾丁已經來了,她的媽媽也在——一個嘮嘮叨叨、滿腹牢騷的老婦人,總是一臉惱怒的神情,她一直保持著苗條的身材,腰身只有床腿兒粗,以此顯示自己是個超凡脫俗的人物。由於她一度家境殷實,或者說由於她煞費苦心地營造出這樣的自我形象,讓人們認為她也曾發跡過,隨後,仿佛某些從沒發生過的事情發生在了她的身上,抑或是這些不幸再沒有離開過她一樣——無論是哪種情況,結果都差不多——於是她越發顯得出身優越、高人一等。格拉夫·泰克爾頓也來了,做出一副輕鬆愉悅的姿態,故意表現得怡然自得,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顯現得愜意瀟灑,仿佛與他們是一夥的,其實則格格不入,這情形簡直就像一條小小的三文魚躍上了金字塔的塔頂。 「梅,我親愛的老朋友!」多特叫著,跑到她身邊,「見到你太高興了!」 跟多特一樣,她的這位老朋友也全然沉浸在熱烈的喜悅中,你要是相信我的話,那麼我告訴你,她們擁抱在一起的畫面也確實令人賞心悅目。毫無疑義,泰克爾頓是個有品位的男人,梅長得相當漂亮。 你知道在某些時候,當你看慣了一張漂亮的臉,而它與另一張漂亮臉蛋兒相遇,要在它們之間做出比較時,那麼這張臉可能會頓時黯然失色,再也配不上你往日的讚美了。然而現在,梅和多特站在一起時卻並不是這樣一種情況。梅的秀麗襯托出多特的嬌美,多特的清新襯托出梅的自然,她們的美貌相得益彰、互相映襯,以至於約翰·皮瑞賓格爾走進屋裡來的時候幾乎不由自主地感嘆道,她們倆真像是同胞姐妹啊——而她們並非親生姐妹這一點,簡直是唯一的美中不足了。 泰克爾頓是帶著他的羊腿來的,而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還帶了一張水果餡餅,有新娘在場,我們是不會介意講究點排場的,因為我們畢竟不是每天都能結個婚什麼的,而且除了這些可口的美味之外,這裡還有小牛肉、火腿餅和其他「東西」,就像皮瑞賓格爾太太說的那樣。所謂的「東西」主要是指果仁兒、橙子、蛋糕和類似的小吃。所有的餐點都擺上餐桌,餐桌的一側放著凱萊布的成果——一隻大大的木碗,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土豆。他們明文規定,禁止凱萊布提供其他菜品。泰克爾頓引領他未來的岳母到最重要的席位就座,為了給這場盛宴增添榮光,這位神態莊重的老婦人用一頂小帽鎮住了全場,想要使這幫頭腦簡單的粗人對她心生敬畏,她甚至還戴上了手套。就讓我們也成為上流人士吧,否則還真不如去死呢! 凱萊布和女兒坐在一起,多特和她的老同學離得很近,善良的送貨工則鎮守餐桌的末端。斯洛博伊小姐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離所有的家具都有段距離,這樣小寶貝的頭就不會再磕著碰著了。 提里朝四周瞧了瞧,盯著那堆娃娃和玩具,那些娃娃和玩具也盯著她和來訪的這群人,瞧了又瞧。站在街邊門前的高齡紳士玩偶對眼前這場聚會表現出特殊的興致,此時他們全都躍躍欲試:在起跳之前稍作停頓,似乎在聆聽他們的談話,之後便瘋狂地翻起跟頭,一個接一個,永無止息,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仿佛這場聚會迫使他們進入了一種喜不自勝的狀態。 誠然,如果這些玩偶是因為看到了泰克爾頓的局促不安,並從中得到幸災樂禍的喜悅,那麼他們大可心滿意足了。泰克爾頓根本就不能融入他們的談話,他未來的新娘越是與多特聊得熱火朝天,他就越反感,雖然他就是為了營造熱烈的氣氛,才把她帶到這裡來的。這個泰克爾頓啊,就是一隻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狗——他不快樂,別人也休想快樂,而當人家發笑他卻笑不出來的時候,一個念頭立刻占據他的腦海:她們是在嘲笑他呢! 「啊,梅!」多特說,「親愛的,親愛的,變化有多大啊!說起快樂的學生時光,真是叫人又年輕了呢!」 「怎麼,你也不是特別老啊,從來沒有老過,不是嗎?」泰克爾頓說。 「看看我那個老實巴交、忙忙叨叨的丈夫吧,」多特回答說,「他至少讓我老了二十歲,對不對,約翰?」 「四十歲。」約翰答道。 「你會讓梅顯得老多少歲,我可說不好,」多特笑道,「但是下次她過生日的時候,也就差不多有一百歲了!」 「哈哈!」泰克爾頓笑了,笑聲乾澀,像一隻破鼓,表情就像想要擰斷多特的脖子,而且易如反掌。 「親愛的,親愛的呀!」多特說,「我就是想起來在學校時我們聊的那些話,我們說到要選什麼樣的人做丈夫。我可不知道他會這麼不年輕、不英俊、不歡樂、不活潑!梅也好不到哪兒去啊!啊,親愛的,想到我們是那樣天真的傻丫頭,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呢!」 梅是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血色上涌,她的臉紅了,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 「我們也有過意中人,也曾跟他們交往,他們可都是神氣活現的小伙子啊!」多特說,「那時我們幾乎沒有考慮過事情的結果。不過我是從沒看上過約翰的,這點肯定沒錯,我甚至都沒注意過他。如果我告訴你,你以後將和泰克爾頓結婚,你一準會扇我幾巴掌,對不對,梅?」 雖然梅在口頭上並沒有承認,但是她絕對不會說出「不」這個字,也沒有任何否認的跡象。 泰克爾頓笑出聲來,嗓門很大,簡直就像在嚎叫,約翰·皮瑞賓格爾也笑了一下,卻顯示出一貫的單純善良和心滿意足,跟泰克爾頓相比,他的笑聲只能叫作竊竊私語。 「這些事是由不得你們的,瞧瞧看吧,我們的出現讓你們無法抗拒,」泰克爾頓說,「就是我們,我們贏了,你們那些年輕英俊的如意郎君現在在哪兒呢?」 「有的人已經死了,」多特說,「有的人我們忘了,還有一些人,如果現在他們就站在我們中間,一定不會相信我們就是他們從前認識的女孩兒,他們不會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也不會相信我們就這樣忘記了他們,不會的,他們連一個字兒也不會相信的!」 「多特,天哪!」送貨工驚呼道,「你這個小丫頭!」 她在講這番話的時候,態度莊嚴肅穆,同時又激情洋溢,毫無疑問,她需要一個人靜靜地站一會兒,從而恢復平靜。她丈夫溫柔地提醒僅僅是為了給老泰克爾頓挽回一點兒面子,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他的言辭也確有些效果,多特就這樣突然停住,緘口不言了。但是在她的沉默中,也依舊涌動著一股非凡的暗流,掩飾不住的情緒蓄勢待發,而警覺的泰克爾頓用那隻半閉的眼睛瞄著多特,密切地關注著形勢的發展,並且頗有用意地把她的話牢記於心。 梅保持緘默,一言不發,她呆呆地坐在一邊,低垂著眼睛,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她顯示出漠不關心的態度。梅的媽媽——那位尊貴的女士,此刻站了出來,總結陳詞說,女孩子終歸是女孩子,過去的事兒也都過去了,既然年輕人總是幼稚無知、考慮不周,那麼他們就必然表現得像幼稚無知、考慮不周的人一樣,她又補充了兩三個同樣有理有據、讓人無可辯駁的年輕人的特點。隨後她話鋒一轉,用極其虔誠的語氣感謝上蒼,因為梅打小就是個恭敬孝順、馴良乖巧的孩子,儘管她嘴上否認這一切全是她的功勞,但其實心裡認定,梅的優良品行完全得益於自己的言傳身教。至於泰克爾頓先生,她指出,從道德的角度考量,他是個無可指摘的人物,以挑選女婿的眼光來看,他也是個炙手可熱的人選,只要是有一點點理性的人,就不會否認這個事實。此時,她格外加強了語氣。這個泰克爾頓即將與之結為連理的女孩的家庭,在他三番五次懇切請求之後最終承認了他的地位,她相信泰克爾頓先生能夠理解,雖然這個家族的經濟實力有所減弱,但它頗具名門望族的氣度。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不能說家族衰落與此毫無關聯,她提到了一筆有關靛藍染料的貿易,對此她並不打算特別贅述,要不是這樣,他們家很有可能是更加殷實富足的景況。然後她又補充道,她不願再回首往事,也不願再提起她女兒曾數次拒絕過泰克爾頓先生的追求,有許多事情她聲稱自己不會再講了,但其實已經滔滔不絕地嘮叨過了。最終,她直抒胸臆說,基於自己的觀察和經驗,她得出的總的結論是:在外人看來那些最不具備被人們浪漫又愚蠢地稱為「愛情」的婚姻,往往是最幸福的。因此,她對即將到來的婚禮充滿了期待,她預計這將帶來最大程度的幸福,不是那種讓人一時癲狂的幸福,而是腳踏實地、細水長流的幸福。最終她對著眾人鄭重宣告,就是為了明天這日子,她才活了下來,明天結束以後,她就不再奢望什麼了,只要人們在她死後給她包包好,撂在一塊說得過去的墳地里,她也就死而無憾了。 言談至此,人們無話可接——這是所有目的不單純、指向不清晰言論的優勢所在——於是,大家轉變了話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牛肉、火腿餅、冷羊腿、熱土豆和水果派上。為了不讓那幾瓶啤酒受到冷遇,約翰·皮瑞賓格爾提議,為明天的婚禮舉杯慶祝,並且號召大傢伙兒在他上車趕路之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要知道,約翰只不過是在這裡歇歇腳,給老馬餵點兒料,之後他還要再走上四到五英里去送貨。他會在晚上返回這裡,接上多特,並在回家之前再在這裡休整一下。每次聚會都是這樣安排的,這已經成為慣例。 在座的人當中,除了新娘和那被推選出來的新郎,還有兩個人雖參加了祝酒,但魂游天外。其中一個是多特,她面色潮紅、煩躁不安,這種區區小事兒根本不能讓她回過神兒來;另一個是貝莎,她祝完酒就匆匆起身,在眾人之先離開了座位。 「再見!」強壯健碩的約翰·皮瑞賓格爾一邊穿著他的厚呢子大衣,一邊跟大伙兒說,「我還會回來的,在老時間,再見了,大傢伙兒!」 「再見,約翰。」凱萊布說道。 他面無表情地說著話,然後同樣機械地揮揮手,因為他正站在那兒觀察貝莎,雖然他的臉部表情沒有變化,但是能看出神態里的疑惑和忐忑。 「再見了,小夥計!」愉快的送貨工說著,彎下腰親了親他的孩子。正拿刀叉對付著飯菜的提里·斯洛博伊把已經睡著的小傢伙安置在貝莎家的一張小床上,說來也怪,這次她沒有磕碰著他。「再見!總有那麼一天,我知道,你會長大,我的小朋友,然後你迎著冷風走出家門,離開你的老父親,把他留在壁爐邊上,讓他享受享受,抽一口小煙,養養風濕病,對不?多特上哪兒去了?」 「我在這兒呢,約翰。」多特開口說道。 「快過來,過來!」送貨工把手拍得啪啪響,「菸斗在哪兒呢?」 「我差點把菸斗忘了,約翰。」 忘了菸斗!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次!多麼稀奇!她!忘了菸斗! 「我——我立馬把它裝滿,一會兒就好。」 情況卻不像她說的那樣,裝菸斗費了些工夫。放菸斗的地方沒有變,還在送貨工的厚呢子大衣的口袋裡,那裡面還裝著多特親手縫製的小菸葉袋,她總是從那裡掏出菸葉放到菸斗里。但是今天她的手抖得厲害,以致菸葉袋的繩子纏在了手上,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的手小巧玲瓏,可以毫不費力地掙脫出來,但隨後她的動作也相當笨拙。裝菸葉、點菸斗這項小小的工作曾讓我對她的靈巧機敏大加讚賞,而那天從始至終她都表現得差強人意。整個過程中,泰克爾頓都站在一邊,用他那隻半閉的眼睛幸災樂禍地瞄著她,當他的眼睛和多特的眼睛偶然相遇時——或者說他伺機要跟她對視,因為其實跟他對上眼神是很難的,他那隻眼睛更像故意誘騙人的陷阱——多特就更加手足無措了。 「怎麼啦,今天下午你有點兒笨手笨腳的啊,」約翰說,「讓我覺得自己都能做得比你好啦!」 他和氣地說完這些話,就邁著大步走掉了,門口響起了他的腳步聲,伴著博瑟的吠叫、老馬的蹄聲和車子的行進聲,一路奏響了凱歌。而此刻,凱萊布僵直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他觀察著自己的女兒,臉上的表情同樣迷茫。 「貝莎,」凱萊布輕聲呼喚她,「你怎麼啦?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親愛的,就在這幾個鐘頭里——從今天早上開始,你一整天都沒說過話,也沒什麼精神,出什麼事兒啦,跟我說說!」 「哦,父親,父親!」這個瞎眼的女孩兒頓時失聲痛哭,「哦,我的命好苦啊,好苦啊!」 凱萊布用手擦了擦眼睛,然後說道: 「想一想原來幸福快樂的日子,貝莎,想想你那麼善良,又有那麼多的人那麼愛你!」 「就是這樣,我才受不了啊,親愛的父親,對我永遠照顧有加,永遠仁慈相待。」 凱萊布困惑不已,他不能理解女兒的意思。 「失去——失去了眼睛,貝莎,我可憐的寶貝,」他支支吾吾地說,「確實是極其沉重的磨難和痛苦,但是——」 「我從來就沒這麼想過!」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叫嚷道,「我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是痛苦的全部!從來沒有!有時候我希望自己能睜開眼睛看看你,或者看看他,哪怕只有一次,親愛的父親,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分鐘,這樣我就能知道我珍視的人的樣子了——」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把你們的樣子牢牢記在這裡,這樣,才可能相信我心中的形象是正確的。有時候——不過那時我還小呢——在晚上禱告時我會哭一陣子,因為我覺得你們要從我心中升入天堂的時候,相貌卻並不是你們本來的模樣。但這樣的感覺並不會持續太久,它們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也會平靜下來,滿懷感恩。」 「痛苦會過去的。」凱萊布說。 「但是,父親,哦,我善良溫柔的父親啊,如果我心裡存有什麼邪惡卑劣的念頭,也求你寬恕我吧!」盲女說道,「因為壓在我心頭的、折磨我的並不是這種痛苦。」 她的父親抑制不住感情,不由得老淚縱橫,她的感情如此真摯誠懇,悲傷如此令人動容,然而,凱萊布依舊沒有領會她女兒話里的全部含義。 「把她帶過來吧,」貝莎說,「這件事我不能對誰都隻字不提,我不願意再把它當作秘密保守了,把她帶過來,父親!」 她知道凱萊布退縮了,所以就開口叫道:「梅!帶梅過來!」 梅聽到貝莎喊自己的名字,就輕輕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這個瞎眼的姑娘倏地轉過身來,緊緊握住梅的雙手。 「看看我的臉,親愛的梅,可愛的梅!」貝莎說,「用你漂亮的大眼睛看看我的臉吧,然後告訴我,我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親愛的貝莎,是的,是真心話!」 這個瞎眼的姑娘仰著臉,臉上依舊錶情不多,眼睛依然無法看見,她情緒低落,淚珠也迅速滴落,卻對著梅傾訴衷腸,說道: 「在我靈魂深處,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心思,都在為你祝福,希望你可以更好,我可愛的梅啊!在我心靈深處,沒有任何記憶堪比你留給我的印象深刻,令人心存感激,我把這些回憶都珍藏在這裡了,從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開始,或者說是從我失去了眼睛而顯得像個小孩子的時候開始,有多少次啊,多少次你記掛著我的特殊,留意著我的需要,我,瞎眼的貝莎,而你,你其實不必考慮這一切,你擁有明亮的眼睛和美貌的長相,完完全全可以單單因此而自豪呀!願祝福伴隨著你,願你前路幸福!我對你的祝福絲毫不減,我親愛的梅。」說話的時候,她離貝莎更近,手握得更緊了,「我對你的祝福絲毫不減,親愛的小姑娘,即便在今天,你即將成為他的妻子,而我快被這件事折磨瘋了,我的心都碎了。父親,梅,親愛的梅呀!請你們原諒我吧,原諒我對他有這樣的感情吧,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為了讓我黑暗的生活不至於消沉,他做了多少努力啊!也看在你們信任我的分上——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會希望他娶一個比梅更配得上他的妻子了。沒有誰能比他更善良了!」 貝莎邊說邊鬆開了梅·費爾丁的手,卻抓住了她的衣裙,做出一種苦苦哀求卻又滿懷感情的姿態。在進行這番離奇的告白時,貝莎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向下傾斜,最終跪倒在朋友的腳邊,把自己的臉藏在梅的裙褶里。 「我的老天!」真相打了她父親一記老拳,他驚呼道,「我在她搖籃邊上扯的謊,到頭來卻傷了她的心!」 多特的到來對每一個在場的人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這個活潑可愛、助人為樂、忙裡忙外的多特,是的,她就是這樣的人,無論她有什麼缺點,也無論你如何想要忌恨她,我還是要說,她的到來對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否則,真不知道事情該怎樣收場。多特此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從容淡定,在凱萊布吃驚地說出那些話之後,在梅張口回答之前,她插嘴說: 「來吧,來吧,親愛的貝莎,跟我來!把她扶起來,梅,就是這樣!她是多麼鎮靜啊,你看,已經好啦!她還在為我們著想,多麼善良啊!」這個活潑的小婦人說著,還吻了吻她的額頭,「跟我來,親愛的貝莎,來吧!她親愛的父親也跟她一塊過來,是不是,凱萊布?沒——問——題——」 你看,我說的對吧,在這方面小多特簡直就是資深的行家,她的影響力超凡,只有天性頑固不化的人,才會不為她所動。她把可憐的老凱萊布和他的女兒貝莎帶到了一邊,讓他們彼此勸勉安慰對方,她知道他們會像她安排的一樣做的,然後,她又連蹦帶跳地跑了回來,精神飽滿得很,依我看,簡直就是神采奕奕,之後便來到那位戴著帽子和手套的悶悶不樂的小老太太旁邊,她的職責就是不要讓小老太太發現事實的真相。 「提里,快把我的寶貝兒子抱過來!」她把椅子拉到火爐邊,說:「讓他躺在我腿上好了,提里,這位是費爾丁太太,她會告訴我該怎麼帶孩子,還會糾正我犯的錯誤,那種巨大的錯誤,少說也得有二十處吧,對不對,費爾丁太太?」 雖說傳說中的威爾斯巨人 ——依據人們的說法——愚鈍得很,以至於在早餐時分,在自己的死敵面前,受他戲法的蠱惑,並效仿著他的樣子,給自己做了一個致命的手術。即便是愚鈍的巨人,在落入專為自己設計的陷阱時,都沒有像這個老太太那樣毫不遲疑,她一頭栽進多特巧妙的圈套里。泰克爾頓走出了房間,另外兩三個人聚在稍遠的地方說著話,有那麼兩分鐘,她受到冷落,被撂在一邊,而屋裡的種種跡象讓她有充分的理由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還帶著一臉悽慘的表情——拜神秘的靛藍染料貿易災難所賜,她能夠二十四小時全都保持這樣的姿態和神情。 但是,這個年輕的母親對她的經驗表示出了誠摯的欽佩,於是她的一切哀怨與不快一掃而空,這位小母親懇切的請求又是如此地叫人不可推卻,於是經過時間不長的故作謙卑的推辭,她便以全世界最優雅的腔調開始了諄諄教誨,在足智多謀的多特面前正襟危坐,整整半個小時,就這麼端坐著高談闊論,言之鑿鑿地傳授育兒秘方和管教戒律。如果真的按照這套行為準則來護理小皮瑞賓格爾的話,他一準一蹶不振、一命嗚呼了,即便他現在茁壯得猶如小參孫 。 為了轉變話題,多特做了一會兒針線活兒,她兜里揣了一整個針線盒,至於她是怎麼想到這個高招的,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知道。之後,她餵了一會兒奶,然後,又做了一會兒針線活兒,在老太太打盹兒的時候,她得空跟梅說了會兒悄悄話。她總是這個樣子的,在一堆瑣事中忙忙碌碌,於是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天色漸漸暗了下去,聚餐會規章制度中莊嚴神聖的一章規定,多特該為貝莎操持所有的家務。她把柴火挑旺,打掃了爐台,端出茶盤,拉上窗簾,點起蠟燭,隨後她用凱萊布給貝莎做的粗糙的豎琴彈奏了一兩首歌,彈得十分動聽,因為自然之神為她創造了具有微妙分辨力的一雙小巧的耳朵,讓她能夠輕易地鑑別出好的音樂,就像能甄別出上等珠寶一樣——當然了,前提得是她的手頭上有珠寶供自己挑選。雷打不動的喝茶時間到了,泰克爾頓又回到屋裡,準備和大家一起用餐、共度良宵。 凱萊布和貝莎比泰克爾頓早些時候回到屋裡,凱萊布坐在工位上開始做活兒了,但他卻無法安心工作,這個可憐的傢伙一心想著自己的女兒,充滿了焦躁和懊悔。他心不在焉地坐在凳子上,思慮重重地看著貝莎,而他臉上的表情似乎總是在說:「我在她搖籃邊上扯的謊,到頭來卻傷了她的心!」看到這樣的場景,無法不為之動容。 夜晚還是來了,茶也喝完了,多特洗完了杯子刷好了盤子,已經再沒有什麼活兒需要她做了,簡單地說吧——我總是要說到這裡的,再拖延下去也無濟於事——當夜晚來臨,遠處傳來的每一次車輪聲都讓人們期盼著送貨工的歸來,多特的情緒又變化起來,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心慌意亂、坐立不安。她的表現完全不像一個賢良的妻子在等待丈夫歸來。不,不,不,她的心神不定完全不是為了這個原因。 車輪聲滾滾而來,馬蹄聲漸漸傳來,一隻狗狂吠起來……聲音依次響起,由遠及近。博瑟的爪子在門上撓了又撓。 「那是誰的腳步聲?」貝莎驚恐地叫起來。 「誰的腳步聲?」送貨工在門口站著,棕色的臉這時顯得紅通通的,夜風凜冽,把他的臉吹成了冬天的一顆紅莓,「還有誰,當然是我!」 「還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貝莎說,「在你後頭跟著另一個人!」 「沒什麼能瞞得過她的,」送貨工笑著說,「來吧,老先生,沒什麼可怕的,大家都會歡迎你的!」 他扯著嗓子說道,為的是讓耳聾的老先生聽到,說完,老先生就進了屋。 「他不算什麼陌生人啦,你曾經見過他一面,凱萊布,」送貨工說,「你能給他一個歇腳的地方嗎,在我們離開之前?」 「哦,當然沒問題,約翰,這是我的榮幸。」 「要是想傾訴秘密,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選,」約翰說,「不瞞你們說,我的肺活量可不小,但他還是挑戰了我的極限。請坐吧,老先生,這兒的人都是朋友,而且都會很喜歡你。」 約翰用大嗓門向他做出擔保,充分證明了剛剛提到的自己的肺活量,然後約翰用正常的音量說:「在壁爐角上放一把椅子,讓他安靜地坐一會兒,待他友好一些,不時看看他,就夠了,他為人很隨和的。」 貝莎一直專注地聽著這一切,凱萊布把椅子擺好後,她把他叫到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向他詢問來訪者的模樣。凱萊布照她的意思辦了,這一次他完全屬實地講述著,事情的本來面貌得以呈現,貝莎動了動身體,這是在陌生人進門後她做出的第一個動作,然後她嘆了口氣,就沒有再提有關他的問題,好像不再感興趣了。 送貨工熱情高漲,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氣,並且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寵愛他的小妻子了。 「今天下午多特真是笨手笨腳啊!」他說著,用自己粗壯的胳膊摟著她,她則站在離眾人不遠的地方,「不過我就是喜歡她這樣,看那邊兒,多特!」 他指著老先生的地方,她卻低下頭,我覺得她都哆嗦起來了。 「他呀,哈,哈,哈,他可欣賞你了!」送貨工說,「從家到這裡的路上,他沒說過別的,一直都在說你呢,瞧瞧,這個無所顧忌的老男孩,我喜歡他這一點!」 「我倒是希望他換個更好的話題,約翰,」她說著,心神不定地環顧四周,特別留意觀察了泰克爾頓的神情。 「更好的話題!」快樂的約翰嚷道,「沒什麼比這更好的話題啦!來吧,等我脫了這件大衣,摘下厚厚的圍巾,還有把這沉重的外衣也剝了去,就能好好享受半個小時了,坐在火爐邊上,太太,請允許我為您效勞,咱們打一場牌,就你和我,怎麼樣?啊,這可太愜意啦,多特,把紙牌和記分牌拿來,如果還有啤酒的話,倒一杯過來,好嗎,我親愛的小妻子?」 打牌的邀請是向老太太發出的,她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挑戰,兩人很快就進入對戰的角色。一開始,約翰還能抽空兒瞧瞧周邊,臉上掛著微笑,或者時不時地把多特叫來,讓她從自己的肩頭偷看一眼手裡的牌,給棘手的局勢出點主意。但是,他的對手是個嚴格遵守遊戲規則的人,但是會偶爾不知不覺地犯個小錯誤,偷偷給自己多加上幾分,於是,約翰這邊提高了警惕,他的眼睛和耳朵都無暇顧及其他事情了。結果,他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到牌局上,心無旁騖,直到一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出現,才讓他意識到泰克爾頓的存在。 「不好意思打斷你,但是我要說句話,立馬就完事兒。」 「該我發牌了,」送貨工說,「正是危急關頭!」 「危急關頭,是的,」泰克爾頓說,「過來,老兄!」 泰克爾頓鐵青著臉,送貨工立刻站了起來,匆忙中問他究竟出了什麼事兒。 「噓,別出聲!約翰·皮瑞賓格爾,」泰克爾頓說,「我很抱歉,特別抱歉,我就怕這事兒發生,從一開始我就懷疑有這麼回事兒。」 「到底是什麼事兒啊?」送貨工驚慌失措地問。 「噓,別出聲!跟我來,我指給你看。」 送貨工跟著他,一聲不吭地往前走。他們穿過了繁星密布的庭院,然後從一扇側門步入泰克爾頓本人的賬房,賬房有一扇玻璃窗,正對著倉庫,倉庫的門在晚間是關閉的。賬房裡黑漆漆的,但是那狹長的倉庫里有盞燈亮著,因此,從玻璃窗里可以看清一切。 「等一下!」泰克爾頓說,「你覺得自己能承受得了嗎,看到窗戶里的景象?」 「有什麼受不了的?」送貨工說。 「再等一下,」泰克爾頓說,「不要動手,沒有用的,而且危險,你身強力壯,可能你自己還沒意識到呢,他就已經被你殺了。」 送貨工盯著他的臉,後退了一步,好像被打了一拳似的。然後他大步走向窗口,他看到了—— 哦,籠罩在火爐上的陰影!哦,有話就直說的蟋蟀!哦,他那不忠的妻子! 他看見了她,跟那個老頭兒在一起!只是他不再老態龍鍾,身材變得魁梧挺拔,態度顯得殷勤親切,手裡還拿著那頂白色假髮套,就是這件道具為他贏得了進入約翰家門的機會,他們那荒蕪淒涼、悲慘不幸的家!約翰看見,他俯身下來對著多特耳語,多特則仔細地傾聽著他的談話,當他們緩緩地沿著昏暗的木門廊向他們進屋來的門走近時,她任憑他用手摟住自己的腰。約翰看見他們停下了腳步,看見她轉過身子,也轉過了臉,這張臉上鎖著他的全部愛戀,愛戀得如此強烈,強烈到他不忍直視這一幕。他看著她,而她用自己的雙手給那個男人整理了假髮,並咯咯地笑了起來,就像在嘲笑約翰那從不懷疑他人的天性。 一開始他緊緊握住自己健碩的右手,就像要一拳打倒一隻雄獅一樣,但是緊接著他就鬆開了拳頭,在泰克爾頓面前將手指伸展開來,因為即便如此,他還是對多特滿懷溫情。於是,他們兩人離開了那裡,約翰撲倒在桌子前,像個嬰兒一樣癱軟下來。 回屋後,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武裝到了牙齒,當她走回來,準備動身啟程時,他正鞍前馬後地忙碌著,套上老馬,整理包裹。 「好了,約翰,親愛的!晚安,梅!晚安,貝莎!」 她還會跟他們吻別嗎?她還能開開心心地離開此地嗎?她還可以臉不變色心不跳地面對大家嗎?是的,她做到了。泰克爾頓仔細觀察著她的舉止,她全部都做到了。 提里哄著孩子,她從泰克爾頓面前走過,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嘴裡念念有詞地說著: 「他就要成為他老婆們的事兒啊,哦,哦,讓他的那堆心都快碎了呀;他父親在那些搖籃邊上扯的一堆謊呀,哦,哦,到頭來傷了他的那堆心呀!」 「好了,提里,把孩子給我吧!晚安,泰克爾頓先生。看在老天的分上,約翰哪去了?」 「他要跟馬並排走回家去。」泰克爾頓說道,把她扶到了車座上。 「我親愛的約翰!走回家?今天晚上?」 她那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丈夫倉促地做了個肯定的手勢,等到那個喬裝打扮的陌生人和小保姆就位以後,老馬開始起步前行。博瑟,一無所知的博瑟,先是向前跑去,之後又跑回來,圍著車子一圈又一圈地繞著,像之前一樣得意揚揚、興高采烈地朝著他們狂吠不止。 泰克爾頓同樣也離開了凱萊布家,護送梅和她母親返程,可憐的老凱萊布坐在爐邊,陪著他的女兒,內心依舊充滿了焦躁和懊悔,嘴裡依舊重複著他對女兒的重重思慮:「我在她搖籃邊上扯的謊,到頭來卻傷了她的心?」 所有那些為了逗小寶貝開心而開動的玩具都停了下來,他們早就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了。在昏暗的燈光下,在一片安靜中,那些克製冷靜的玩具娃娃;那瞪著眼睛、張著鼻孔、搖來搖去的玩具木馬;那在街邊門口半彎著身子、半跪在地上的老先生們;那表情猙獰的胡桃夾子;那像寄宿學校的學生編隊出發一樣排成兩行、走向諾亞方舟的野獸,你盡可以想像得到,在這錯綜複雜的情況下,他們被眼前這一幕嚇得目瞪口呆——多特不忠,而泰克爾頓呢,竟也有人愛他! 1 .譯者註:在英國傳說中,巨人受到蠱惑,把盛好了十公升粥的大碗擺在一個名叫傑克的人跟前。傑克吃不下那麼多粥,但又不能對巨人明說,就趁巨人不注意的時候,把粥偷偷倒在自己的寬敞衣服裡面的一個皮袋子裡,然後對巨人說要變魔術給他看,隨即用刀子在皮袋上割了一道,倒在裡面的粥立刻都流了出來。巨人看了,對傑克說:「凡是你會的,我也會。」就用刀子把自己的肚子切開,結果,當場死掉了。 2. 譯者註:參孫,聖經中的人物,以力大無窮著稱。 第三次蟲鳴 送貨工坐在爐火邊上的時候,牆角的荷蘭鐘錶剛好敲了十下。他心亂如麻、肝腸寸斷,鐘錶里的布穀鳥都被他的模樣嚇壞了,在匆匆忙忙的十聲悅耳啼鳴之後,它迅速地縮回摩爾式的宮殿里,並飛快地帶上了那扇小小的門,好像這個特殊的場景也會使它不堪重負、難以忍受。 假如給小小割草人裝備的是最鋒利的鐮刀,假如他每次揮刀都割在送貨工的心頭,那傷口和裂痕的嚴重程度都沒有多特給他的那一下厲害。 這顆心充滿了對她的愛慕之情,她每天對他所做的種種親昵言行仿佛是無數細線,將數不清的美好回憶編織起來,把他的心緊緊綁住,並且縫得密密實實。這顆心溫柔又親密地將她像寶貝一樣珍藏著,這顆心對待真情是一心一意、誠摯可靠的,它是那樣的富有正義感,那樣的毫無邪念,所以,從一開始,約翰既沒有懷恨在心,也沒有存心報復,他心裡存留的只是她那支離破碎的虛幻形象。 但是,逐漸地,慢慢地,當送貨工坐在爐邊沉思的時候——這時,爐火已經黯淡下去、快要熄滅了——另一種暴怒的念頭開始聚集,就像晚上突然颳起的一陣狂風。那個陌生人如今就住在他這充滿了憤恨的屋檐下,只要三步,他就能走到他的房門前,只要一拳,他就能把門砸開。泰克爾頓說:「可能你自己還沒意識到呢,他就已經被你殺了。」如果給這個混蛋足夠的時間,讓他倆赤手空拳地格鬥一番,怎麼能叫蓄意謀殺呢!畢竟這個混蛋的年紀更小啊! 這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它只能給他陰鬱的情緒帶來負面效應;這是一個充滿怒氣的想法,驅使他做出報復的舉動,這會讓這個溫馨的家變成一間鬼屋。夜間,孤獨的旅行者路過這裡將魂不守舍,膽怯的人將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到碎玻璃窗上纏繞交織的鬼影,風雨交加的天氣聽到鬼哭狼嚎的聲音。 那個混蛋年紀更小!是的,是的,他就是那個情人,贏得了她的芳心的那個情人。她的心從沒被約翰打動過。那個人是她年輕時的情人,她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意中人,而他那時候卻以為她快樂和幸福是因為在自己的身邊。哦,一想到這裡,真是生不如死啊! 她帶著孩子在樓上,直到哄他睡著了才下來。約翰則繼續在爐邊冥思苦想,她靠近他的身邊,並且把她的小凳子放在他腳邊,而約翰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巨大的痛楚使他完全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了。多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這時他才如夢方醒,他看著她,她盯著他的臉。 她的表情是詫異嗎?不是,那不過是一閃而過的印象,為了得出正確的結論,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是詫異,而是熱切地探尋的樣子,沒有一點點的詫異。一開始,她的表情是惶恐又嚴肅的,之後,一種陌生的、異樣的、恐怖的笑容掛在她的臉上,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往後,她用兩隻握緊的手扣住額頭,低下頭,任由頭髮蓋住臉頰。 即便在那一刻他突然擁有了使用萬能之神手中一切權力的能力,他也不會動用即便是輕如鴻毛的力量來對付多特,因為萬能之神也賜予了他仁慈的心腸,使他本性寬厚善良。此時讓他看不得的是,多特蜷縮著坐在小凳子上,她過去坐在那兒的時候總顯得那麼天真愉快,而他總是滿懷愛意、心存自豪地凝視著她。當她起身離開他的時候,當她邊抽泣邊走出門的時候,他感到痛苦稍稍減輕了一些,因為在這一刻,他身邊的那個位子空出來了,這倒比長久以來他如此珍視的她坐在那裡更加讓他感到舒心。而這種結果比任何情況都令他痛苦,它像把尖刀刺透了他的心,並使他想到,沒有了多特,自己將會是多麼孤獨,他生命中重要的紐帶就這樣被扯斷了。 他越是這麼想,越是清楚地知道,他寧願看到她早早地死在他的面前,懷裡抱著他們的孩子;他越是這麼想,對他那情敵的憤怒就越高漲、越強烈。他環顧四周,想找一件武器。 牆上掛著一桿槍。他把槍取了下來,並向那不義的陌生人的門口邁了兩三步,他知道這桿槍已經上了子彈。把陌生人打死吧,像殺死一隻野獸那樣!這個陰暗的念頭支配著他,在他腦海中不斷膨脹,逐漸變成了兇猛巨大的惡魔,完全占據了他的心,將所有溫柔良善的意念驅逐殆盡,建成由它統管的完整統一的帝國。 用「驅逐殆盡」這個詞形容並不恰當,它不是「驅逐」了那些溫柔良善的意念,而是巧妙地將這些意念改頭換面、偽裝起來了:這些念頭變成了刺激他復仇的鞭子,把水變為血,把愛變成恨,把溫柔和善變成狂暴無情。她的形象哀婉卑微,依舊以他不可抗拒的力量祈求著他的柔情和寬恕,但是,正是腦海中她那揮之不去的形象慫恿他、唆使他,讓他走到陌生人臥室的門邊上,把槍舉起,與肩頭齊平,瞄準,鼓足勇氣把手指扣到扳機上,然後,一個聲音高叫道:「殺了他!開槍把他打死在床上!」 他把槍掉轉過來,準備用槍托把門砸開,而且已經把槍舉到了半空中,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有一個念頭閃過:大喝一聲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好讓那人能從窗口逃掉! 此時此刻,閃爍不定的爐火突然一亮,一道光芒照亮了整個煙囪,爐邊蟋蟀也唧唧地唱了起來! 世界上任何一種聲音都無法使他更感動、令他更動容,任何人發出的聲音都無法與之比擬,即便是她的聲音,也不能如此地打動他。那時,她曾用樸實無華的話告訴他,自己是多麼喜愛這隻蟋蟀,她的話語再一次清晰地迴響在他耳畔,她在說話時激動得微微顫抖,她那懇切真摯的模樣,再一次展現在他眼前,她那悅耳的嗓音——哦,那是多麼可貴的聲音啊!在一個忠厚老實人的家裡,她那在爐邊奏響的家庭圓舞曲是多麼美妙動聽啊!——一直敲打著他的靈魂,激發出他的善意,將他的良知喚醒,並帶來了新的生機與活力。 他一躍跳離臥室的門口,就像一個夢遊者突然被噩夢驚醒。他把槍放在一邊,雙手緊緊捂住腮幫子,然後他又坐回到火爐邊上,淚流滿面,似乎想用眼淚把痛苦洗淨。 爐邊的蟋蟀變成了一個仙女的樣子,走進屋子裡,站在約翰的面前。 「『我好愛這隻蟋蟀,』」仙女重複著她的話,而他也記得清清楚楚的:「『因為經常聽到它的歌唱,它那友善的歌聲總能讓我思緒萬千。』」 「她就是這麼說的!」送貨工嚷道,「千真萬確!」 「『我有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啊,約翰,我愛這隻蟋蟀,就是這個原因。』」 「老天爺知道,我的家很幸福,」送貨工說,「她讓我們幸福,總是這樣,直到——直到現在為止。」 「她是那麼溫柔賢淑,真是小家碧玉,她那麼快樂,那麼辛勞,又那麼隨和大方。」那個聲音說道。 「若不是這樣,我就不會像過去那樣愛她了。」送貨工回答。 那個聲音糾正他說道:「像現在那樣愛她。」 送貨工重申了一遍:「像過去那樣愛她」,語氣卻不那麼堅定了。他的舌頭打了結,抗拒著他的命令。它很想將自己要說的話一吐為快,為了它自己,也為了它的主人約翰。 那位仙女,以祈禱的神情舉起了手,說: 「就在你家的爐子——」 「她澆滅了這爐子。」送貨工插話說。 「她總是在爐子前祈禱,爐火也總是她點燃的,」蟋蟀精靈說,「若不是她的緣故,這個爐子充其量只是一堆石塊、幾塊磚頭和幾根生鏽的鐵條,但是由於她的到來,這個火爐成了家的祭壇,每晚你都將一些粗鄙的情感、自私的慾念和無謂的憂慮殺死在祭壇前,而將自己平靜的心靈、誠摯的性情和充沛洋溢的愛心奉獻在此。因而,從這貧寒之家的煙囪里裊裊上升的煙,比點燃在全世界所有富麗堂皇的廟宇中最高級的神殿前的最高級的香火,都更加芬芳。你家爐子的周圍是個安靜的避難所,在它感化人心、循循善誘的溫情氛圍下,聽聽她說了什麼吧!聽聽我的話!聽聽你的家裡所有那些對你真心傾訴的話吧!」 「你是在為她求情嗎?」 「你家裡所有那些對你傾吐心意的人,都在為她求情。」蟋蟀回答說,「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 正當送貨工雙手托腮,繼續坐在椅子上沉思的時候,那個魂靈就站在他身邊,並用超然的能力將他腦海中的畫面一一展現在他面前,就像是有面鏡子,或者是一幅畫,擺在了眼前。但是,那魂靈並不是形單影隻的一個。精靈們從煙囪里,從鐘錶、菸斗、水壺、搖籃里鑽出來;從地板、牆壁、天花板、樓梯間現身出來;從外面的馬車、屋內的櫥櫃,以及一切家具中飄飛過來。它們列著隊,從與她朝夕相伴的、那些能使那鬱鬱寡歡的丈夫想起她的每一樣東西和每一處地方蜂擁進入房間。它們不像蟋蟀仙女那樣僅僅站在約翰的身旁,而是忙忙叨叨地幹著活兒,全方位地給多特的影像增添光彩,向她致敬。多特的衣裙出現時,它們吸引著他的目光,指給他看那曼妙的身影。它們圍繞在她的左右,簇擁著她,在地上撒滿鮮花,好讓她踩在上面走過。它們試圖用自己的小手在她秀美的頭上戴上冠冕。它們要告訴大家,它們喜歡她,愛上了她,而除了它們這群歡喜快樂、打打鬧鬧、值得讚揚的小精靈們,沒有人能夠有權利認識她,那些醜陋的、惡毒的、妄加指責的生物,是不配與她結交的。 她的幻象一直徘徊於此,他的思緒總也離不開她。 她坐在火爐前面,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熟練地穿針引線。這個輕鬆快活、熱情洋溢、沉著冷靜的小多特啊!突然之間,所有的小精靈都向他轉過臉來,不約而同地,它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在說:「那個輕佻的妻子,那個讓你苦悶的人,就是她嗎?」 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有吹奏樂器的聲音,人聲鼎沸、笑聲連連。年輕的歡樂的人群擁入了房間,梅·費爾丁跟二十幾個漂亮的小姑娘在一起,多特也在其中,她是她們當中最俊俏的一個,也跟這群人中的其他人一樣風華正茂。他們一行人是來召喚多特加入隊伍的,大家準備一起參加一個舞會。如果說世上有哪雙腳是為跳舞而生的,那麼多特小巧的腳丫就是如此,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她卻笑眯眯地搖了搖頭,用手指著爐子上正冒著熱氣的燉鍋和已經鋪好的飯桌,她那歡快地拒絕別人的神情,使她顯得比往常更加迷人。多特就這樣快快樂樂地讓他們打道回府,那些可能成為她舞伴的小伙子們從她身邊走過,一個接著一個,她也以點頭致意來回敬他們,欣欣然地,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神情,這神態足以讓仰慕她的小伙子望而卻步、鑽入地縫,他們或多或少都對她心生渴慕,這真是讓人難以自拔啊!她並非是對此無動於衷、鐵石心腸的女孩兒,哦,她絕對不是!因為就在此刻,這個送貨工來到門前,而上帝保佑她吧,看看她歡迎他的態度是多麼熱切、多麼真摯啊! 那些瞪圓了眼睛的小精靈們又一次不約而同地轉過臉來,它們似乎在說:「那個拋棄你的妻子,就是她嗎?」 一個黑影籠罩在這面鏡子或者說是這幅畫上,隨你怎麼說吧,一個巨大的黑影——那個陌生人的黑影,就像這黑影第一次佇立在這家的屋檐下一樣,它蔭蔽了所有的一切,覆蓋了整個圖像。然而那些身手敏捷的精靈像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又一次把這陰影擦除掉了,多特也再次出現在畫面中,依舊神采奕奕、美麗動人。 她輕輕地哼著小曲兒,慢慢地推著搖籃,搖籃悠來盪去,裡面躺著他們的小寶貝。她的頭倚靠著一個人的肩膀,那人只是個倒影,而在這邊,他的真身仍舊沉思著,蟋蟀仙女依然站在他身旁。 夜幕降臨——我是指現實世界的晚上,而不是精靈鐘錶顯示的時間。這會兒,隨著送貨工紛擾的思緒,一輪明月已經升起,掛在天際,月光皎潔明亮,而一束寧靜、祥和的光也在他的心頭照亮,他可以更加冷靜清醒地看待在這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雖然那個陌生人的陰影還不時地籠罩在鏡子上——這陰影特徵鮮明、面積龐大、輪廓清晰——但是它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深邃幽暗了。每當這個陰影出現時,小精靈們就會異口同聲地發出一陣驚惶的尖叫聲,然後掄圓了小胳膊、邁開小腿,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活力,投入到擦掉陰影的工作中去。而只要它們再次把多特找出來,她又一次向他展露出自己神采奕奕、美麗動人的臉龐和身姿時,它們就會一齊歡呼雀躍起來。 它們展示出的多特的形象,總是美麗動人、神采奕奕的,因為它們是家宅的神靈,對它們而言,謊言是不可容忍的。正因為如此,多特對於它們來說,除了是一個積極的、熱情的、可愛的小東西,除了是送貨工家裡的光明和太陽,還能是什麼呢! 當懷抱小嬰兒的多特再次出現時,小精靈們異常激動起來,她與一群賢德的老婦人在嘮家常,自己也裝出成熟沉穩、德高望重的樣子,以舊時代婦女熟悉的保守謙恭的方式依偎在丈夫的肩膀上,她試圖告訴大家——就是她,這個嬌弱天真的小婦人——已經屏棄了世間一切華而不實的東西,而且,怎樣做一個母親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了。就在這同一時間裡,精靈們又展現出她的另一副面貌:她嘲笑送貨工笨拙的舉止,為了讓他顯得精神些,給他拽了拽襯衫的領子,然後在同一間屋子裡邁開快樂的小碎步,手把手地教他跳舞。 當多特跟那個瞎眼的女孩兒同時出現時,小精靈們一齊掉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因為不管她走到哪兒,總是帶來歡樂與蓬勃的生機,自然,她也把這種氛圍帶到了凱萊布·普魯莫的家裡,讓他的家洋溢著滿滿的幸福。這個瞎眼姑娘對她滿懷著愛,充滿了信任,心懷感激。她忙裡忙外地勞碌,「無視」貝莎的感激之情;她巧妙地利用做客的每一分鐘,趕忙為這個家多做一些活兒,她勤勤懇懇、一絲不苟地努力幹著,還裝出享受了愉快假期的樣子;她慷慨預備的美味,小牛肉、火腿餅和瓶裝啤酒,就擺在面前;她容光煥發的小臉蛋兒出現在門口,又起身告辭。從頭到腳,她全身上下的曼妙姿態表明,她已經完全成為了這個家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這一切,都讓小精靈們陷入深深的陶醉和愛戀中,無法自拔。然後它們再一次同時抬頭望著他,有一些還躲進她的裙子裡愛憐地碰碰她,它們帶著點哀怨的神情,仿佛在說:「那個對你不忠、背叛了你的信任的妻子,就是她嗎?」 那晚,在他默默沉思的漫漫長夜裡,它們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看到多特坐在她最愛的小凳子上的身影,她垂著頭、捂著臉、披散著頭髮,就像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它們看到了她,就那樣坐在那裡,它們這次沒有回過頭來,也沒有四下張望著看他,而是緊緊地把她圍在中間,安慰她,親吻她,爭先恐後地表示同情和關切,而他,已經被它們完全拋在腦後了。 就這樣,一整晚過去了。月亮落山了,星光黯淡了,寒冷的破曉臨近,太陽升上來了。送貨工仍舊坐著,在爐邊的一角沉思良久。一整晚,他都坐在那裡,用手托著腮;一整晚,忠實的蟋蟀都在唧唧唧地叫個不停,它也在火爐的邊上。他聽著它的叫聲,聽了一夜;這些家宅之神為他也忙活了一夜。一整晚,她出現在鏡子裡,那麼親切可人,那麼純潔無瑕,而當那個陰影籠罩下來時,一切就另當別論了。 天色大亮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洗漱清潔,穿衣打扮。他不能像往常那樣愉快地開始工作了,他打不起精神來,但是這並不要緊,因為今天是泰克爾頓結婚的日子,他已經安排別人代替他送貨了。他原本想快快樂樂地跟多特去教堂的,但是這一計劃破產了。一想到今天也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啊呀!他怎麼能料到,今年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送貨工預計泰克爾頓會早早過來接他,他的猜測沒有落空。他在自己的家門口走來走去,大概只過了幾分鐘,他就瞅見玩具商坐著他的馬車從大馬路上奔來。馬車越駛越近,他發覺泰克爾頓為了這場婚禮好好地打扮了一番,他穿得十分瀟灑,就連馬的頭上也裝飾了鮮花和彩球。 這匹馬倒是比泰克爾頓更像新郎。今天,他那睜不開的眼睛帶著一種比以往更加令人厭惡的洞悉一切的神情,然而,送貨工卻沒有心思琢磨這件事兒,別的東西占據了他的內心。 「約翰·皮瑞賓格爾!」泰克爾頓以弔唁的口氣呼喚著他,「我的好夥伴,今天早上你感覺好嗎?」 「我度過了一個難挨的晚上啊,泰克爾頓老爺,」送貨工搖搖頭,對他說道,「因為我腦子裡想了太多的事兒,真是心亂如麻啊,但是好在已經過去了!您能抽出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跟我單獨聊聊嗎?」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過來的,」泰克爾頓飛身下車,回答道,「不用擔心這匹馬,它會老老實實地站在這兒的,只要把韁繩綁在柱子上,再給它上點草料。」 送貨工從他的馬廄里拿來草料,放在馬的前面,然後他們轉頭走進了房間。 「婚禮不是在上午吧?」他問道,「不是吧?」 「不是,」泰克爾頓回答說,「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時間。」 他們走進廚房時,提里·斯洛博伊正砰砰砰地敲著陌生人的房門,他的房間離廚房只有幾步之遙。提里紅著眼睛,她哭了一整晚,因為她的女主人一夜都在哀哭,她把眼睛貼在陌生人房門的鑰匙孔上,把門敲得山響,看起來卻是副膽戰心驚的樣子。 「行行好,開開門吧,我不是聲音小,讓人聽不到吧?」提里環顧四周,說道,「我希望,可別是有人跑了,別是有人死了呀,開開門吧,行行好!」 這是個滿懷恩慈的願望,斯洛博伊小姐上演了新的一輪手腳並用敲打臥室門的戲碼,以強調她願望的強烈程度,然而,無論她如何砸門,屋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要我過去看看嗎?」泰克爾頓說,「事情有點蹊蹺呢!」 送貨工轉過臉來,做了個手勢,讓他自便。 為了解救提里·斯洛博伊脫離困境,泰克爾頓走了過去,他同樣踢打起來,屋裡同樣沒有任何回應。然後他想到了門把手,竟然輕而易舉地擰開了,然後他探頭探腦、東瞧西看地邁步進屋,立刻又逃了出來。 「約翰·皮瑞賓格爾,」泰克爾頓對著他耳朵小聲說,「我希望昨晚你沒有做出什麼——什麼魯莽的行為。」 送貨工敏捷地轉過身來。 「他走了,」泰克爾頓說,「窗戶是開著的,我也看不到什麼痕跡,這窗戶跟花壇的高度差不多,但我想恐怕還是有一場——一場惡鬥,是不是?」 他那隻半閉著的富有表情的眼睛現在基本上全閉上了,另一隻眼睛則狠狠地盯著約翰。他的眉目、他的臉龐、他整個人都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就像要從約翰那裡把實話擠出來一樣。 「別擔心,」送貨工說,「昨晚上他回到那個房間後,我既沒有說過狠話,也沒有做過損事兒,自打他回去,就沒人再進去了。他完全是自願走掉的。如果我能改變過去發生的事實,讓他不曾靠近我的家,那麼即便我餘生要沿街乞討方能餬口,我也會心甘情願地出門離家的。但是他來了,然後走了,我跟他也就到此結束了。」 「哦!這樣啊,我覺得他走得怪輕鬆的!」泰克爾頓坐下來,說道。 送貨工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也坐了下來,雙手捂在臉上,過了一段時間,才說道: 「昨晚上你帶我去看了,」他終於繃不住了,「我的妻子,我深愛的妻子,她悄悄地……」 「但卻是溫柔的。」泰克爾頓譏誚道。 「與那個男人密謀,為他喬裝打扮,給他單獨與她見面的機會。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比這場景更讓我難受了;讓我看到這一幕的人啊,在這世界上,再沒有比他讓我更不願意見到的人了。」 「我承認自己一直對此有所懷疑,」泰克爾頓說,「所以,我在這兒不怎麼受歡迎,我知道。」 「但是,既然你把那事兒指給我看了,」送貨工繼續說道,根本沒有理會他,「你看見她,我的妻子,我深愛的妻子……」就在他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堅決,眼神更加篤定,拳頭也握得更緊了,他顯然是在持守他的立場:「你看到了,局勢對她很不利,對你來說,以我的眼光來看這個問題、以你的心胸度量我的心胸,並且明白我在這件事上的心思意念,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因為我的心意已決,」送貨工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沒有什麼會讓我動搖的!」 泰克爾頓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表示贊同的字眼兒,他說其實有必要證實一下事情的原委,諸如此類,他不敢大放厥詞是因為被送貨工的態度震懾住了。送貨工的樸實粗鄙之中帶有某種莊嚴崇高的氣息——除了人類的那種具有寬宏大量氣節的靈魂,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賦予他這樣的氣度。 「我就是個平平常常的老粗,」送貨工繼續說道,「沒什麼為人稱道的地方。我不是個聰明人,這一點你清楚得很,我的年紀也不小了。我愛我的小多特,因為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就在她父親的家裡,看她從一個小孩兒一步步變成現在的樣子,因為我知道她有多可貴,因為這麼多年來,我把她當作我的生命。有很多男人,我是比不過的,但是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會像我這樣地愛多特!」 他停下話頭兒,輕輕地用腳點了點地面,只有一小會兒,然後繼續說道:「我經常在想,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可以做一個溫柔貼心的好丈夫,也許我比別人更能欣賞她、珍惜她的價值,這樣想想,我就心安理得了,並且開始覺得我們的結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兒,最後,我們真的結婚了。」 「哈!」泰克爾頓慨嘆道,猛地搖了搖頭。 「我了解自己,也有過一些經驗,因此我知道自己有多愛她,也知道得到她我將會有多幸福,」他接著說道,「但是我沒有——現在我感覺到了——對於她,我沒有考慮過多少。」 「沒錯,」泰克爾頓說,「輕浮、放蕩、朝三暮四、喜歡奉承!你沒有考慮到!全都沒有發現!哈!」 「請你不要打斷我,」送貨工說,口氣中帶著幾分嚴厲,「除非你明白了我在說什麼,而你剛才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如果說,昨天有人膽敢說她的不是我就會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的話,今天要是誰說了她的不是,我會把腳踩在他的臉上,哪怕他是我的親兄弟。」 玩具商吃驚地盯著他,他則用溫和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沒有考慮過——」送貨工說,「在她這樣的年紀,以她這樣的容貌,我讓她離開了她熟悉的年輕人,離開了她熟悉的場合,在那裡,她是不可或缺的裝點,是顆不可多得的璀璨明星。而我把她鎖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家裡,一天又一天,讓她陪伴著我,日子過得單調乏味,我有沒有考慮過這一切?我有沒有考慮過,我對於她這樣活潑輕鬆的性子,是多麼不合適?我有沒有考慮過,像她這樣的急脾氣,我這樣單調沉悶的人對她來說是多麼令人反感?我有沒有考慮過,任何一個認識她的人,都會愛上她,而我並沒有什麼優點讓她愛上我,也沒有什麼權利去愛她?沒有,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我利用了她樂觀的特點和開朗的性情,而且我娶了她,我真希望自己沒娶到她啊!為了她的緣故,而不是為了我。」 玩具商死死地盯著他,沒有眨過眼,連他那隻半閉的眼睛,現在都睜得大大的了。 「上天保佑她!」送貨工說,「她自始至終保持著輕鬆愉快的心情,就是為了讓我不要發覺這些,願上天也幫助我吧,我這個木頭腦袋,沒有更快地覺察到這件事。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多特!在人們談到我們的婚姻的時候,我曾經看到過她眼裡的淚水,卻一直沒有發覺這一切!我曾經無數次見到她的嘴唇暗自顫抖著,卻直到昨晚為止,一直沒有懷疑過!可憐的姑娘!我竟然會希望她喜歡我!我竟然會認為她喜歡我!」 「她在作秀,」泰克爾頓說,「她裝得這麼愛你,說實話這就是我對她起疑心的原因。」 於是,他斷言說梅·費爾丁在這點上要具有相當的優勢,她絕對不會作秀,也從不裝出喜歡他的樣子。 「她做過努力,」可憐的送貨工說道,感情強烈,比任何時候都要激動,「我現在才知道她多麼努力地做我忠實盡責、熱情親切的妻子。她是多麼的善良溫柔,她是多麼的任勞任怨,她是多麼的勇敢堅強!就讓在這屋檐下我經歷過的幸福成為見證吧!它會幫助我,安慰我,當我孤零零一個人在家的時候。」 「孤零零?一個人?」泰克爾頓說,「哦!這麼說,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做個了斷?」 「我的意思是,」送貨工回答,「盡我所能,以最真誠的態度處理這件事,給她最優厚的補償。我要釋放了她,讓她從這不般配的婚姻中,從日復一日的痛苦中,從隱藏真相帶來的折磨中解放出來。她將恢復自由身,我會竭盡全力的。」 「給她補償!」泰克爾頓高叫道,雙手把自己的一對大耳朵擰來擰去,「肯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你顯然沒有說出真相。」 送貨工拎起玩具商的衣領,篩糠一樣地搖了搖他。 「聽我說!」他說道,「要好好聽,省得你聽不懂。好好聽我講。我說清楚了嗎?」 「的確說得很清楚。」泰克爾頓回答。 「我的意思明白嗎?」 「再明白不過了!」 「昨天我在爐邊坐了一夜,整整一夜,」送貨工大聲說道,「就在這爐邊,她總是在我旁邊坐著,用她那漂亮的臉蛋兒對著我,看著我。昨天我回想起她每天的作為,在我的面前,在每一處她經過的地方,我有幸回顧了她的一舉一動。在我心靈的深處,知道她是無辜的,如果說確有一位神能夠審判何為清白何為犯罪的話,我覺得他也會這樣判定的。」 堅貞的爐邊蟋蟀啊!忠誠的家宅之神啊! 「我已經不再憤怒,也不再懷疑了!」送貨工說,「我現在除了悲傷,沒有其他的感覺。她的舊情人比我更適合她,不管是從她的喜好還是從她的年齡來講,都是如此。在那不幸的時刻,可能就是因為我的出現,她違心地離開了他,而現在他回來了。她大吃一驚,需要一點時間思考下面該怎麼辦,在這不幸的時刻,她成為了這場騙局的同夥,只能隱瞞實情。昨天晚上她跟他會面,跟他暢談,我們都看到了,這是不對的,但是除此以外,她是無辜的,如果說這世上還有真理的話,那這的確是事實。」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泰克爾頓說道。 「所以,我要放她走!」送貨工繼續說著,「讓她走吧,我祝福她,因為她給我帶來了無數幸福的時刻,我也寬恕她,無論她給我帶來過怎樣的傷痛。讓她走吧,我願她內心平安!她永遠也不會恨我的,她甚至會更喜歡我,如果我不再拖累她,如果我纏在她身上的枷鎖變得輕省一些的話。那年的今天,我從她家裡娶了她,一點兒也沒有考慮到她的幸福。而今天她要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了,我也不會再給她添麻煩了。她的父母今天也過來——我們說好了要聚一聚的——他們會把她接回家去。我信任她,從始至終,她毫無過錯地離開我,也會毫無過錯地繼續生活,我敢保證。如果我死了——很有可能在她還年輕的時候,我就死了,因為就在這幾個小時裡,我已經失去了一些活下去的勇氣了——她會發現我一直記著她,愛著她,直到人生的盡頭。這就是你讓我看到的昨天發生的事情的結局,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哦,不,約翰,沒有結束。先不要說事情了結了吧!現在還不是時候。我聽到了你的發言,這麼高風亮節、胸懷寬廣,我腿都邁不開了、溜都溜不掉,聽了你的這番話,我不能假裝對此毫無表示,我被你的話深深地打動了,充滿了感動。在時鐘再次敲響之前,別說一切都結束了吧!」 多特是緊跟著泰克爾頓走進房間的,然後就一直沒有離開。對泰克爾頓,她沒有掃過一眼,卻一直深情地凝望著丈夫。然而,她站得離他很遠,儘可能地遠離他,儘管她說話的態度仍是那樣的真摯熱切,但她還是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她的表現跟以前差距有多大啊! 「沒人能為我造出再次敲響的時鐘,提醒我那已經逝去的時光。」送貨工苦笑著說,「但是就按著你說的辦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親愛的。它馬上就要敲響了,我們說什麼都無關緊要。哪怕情況再複雜,局勢再險惡,我也會努力讓你開心的。」 「好了,」泰克爾頓嘟囔著,「我必須走了,時鐘再次敲響的時候,我就要起身去教堂了。向你問安了,約翰·皮瑞賓格爾,你不能大駕光臨,真是無比遺憾啊。我為你的損失和這其中的理由深表遺憾。」 「我說明白了嗎?」送貨工陪他走到門邊上。 「哦,非常明白!」 「你會記得我說的話,對嗎?」 「這麼說吧,如果你非要我發表意見的話,」泰克爾頓倉促地坐進了輕便馬車,「我必須承認,整件事都非常不可思議,讓我根本無法忘記。」 「對我倆來說再好不過了,」送貨工回覆說,「再見,恭喜你啊,恭喜你!」 「我也想恭喜你的,」泰克爾頓說,「很遺憾現在不能說這句話。謝謝你!跟你說句掏心窩兒的話……我以前已經告訴過你了吧,嗯?我想我的婚姻不會有什麼不愉快的,因為梅從不對我橫加干涉,也不大獻殷勤。再見!自己保重哦!」 送貨工目送他遠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小到比近在咫尺的馬頭上戴著的鮮花和彩球還要小。然後,送貨工深深嘆了口氣,在附近的榆樹林中蹣跚而去,一副心亂如麻、肝腸寸斷的樣子,他不願回家去,在這等著時鐘敲響的時刻。 他的孤獨的小妻子悽慘地抽泣著,但是她不斷地擦乾眼淚,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說他是多麼善良,多麼優秀。有那麼一兩次,她竟然笑了起來,那麼盡興,那麼得意,那麼突兀(她還在哭個不停),把提里嚇得要命。 「哦,求求你,別這樣!」提里說道,「你都要把寶寶嚇死了,嚇死了,別這樣,求求你。」 「你能不能什麼時候把他帶回來見見爸爸,提里?」她的女主人邊擦眼淚邊吩咐說,「在我不能再住在這裡,回了娘家以後。」 「哦,求求你,別這樣!」提里哭了,她把脖子一仰,哀號起來,樣子像極了博瑟,「哦,求求你,別這樣!哦,這是誰造的孽啊?叫人這麼不好過啊!哦……嗚嗚嗚……」 好心腸的斯洛博伊這時拖長了聲音,發出一種悽厲的號叫,她越是想克制,聲音就越大,要不是她看到凱萊布帶著女兒走了進來,她一定會把小寶貝吵醒,然後把他嚇出個三長兩短來,很有可能還會抽個風什麼的。凱萊布他們的到來,讓她恢復了儀容,她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大張著嘴,然後,她就奔向寶寶睡覺的床,在地板上跳起風格奇怪的舞,同時把臉和頭埋到床單被罩里找著什麼,顯然,她從這些非凡之舉中獲得了些許安慰。 「瑪麗!」貝莎說,「你沒參加婚禮!」 「我告訴過她你不會來的,夫人,」凱萊布輕輕地說道,「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不過上帝保佑你,」這個小個子男人親切地拉著她說,「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壓根兒就不信他們的話。我是微不足道的,但若是我相信了他們說你的壞話,哪怕是一句,就讓我這卑微的人立刻被撕成碎片吧!」 他雙手環繞著她,擁抱著她,就像一個孩子擁抱他自己的娃娃一樣。 「貝莎今天早上在家待不住了,」凱萊布說,「我知道她害怕教堂的鐘聲響起,目睹他們的婚禮,她會受不了的。為此,我們早早就出發了,然後跑到了這兒來。我一直在想,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凱萊布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由於我給她帶來了心靈上的傷害,我一直在自責,不過,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想到了一個方法——把事實告訴她,如果在此期間您能陪我一下的話,夫人——您能陪我一會兒嗎?」他渾身發抖,詢問著多特,「我不知道這番話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我不知道她會怎麼看我,我不知道在此之後她還會不會喜歡她可憐的老父親。但是,現在最好就是讓她不要繼續執迷不悟,如果說這會造成什麼後果的話,我肯定都要承受,因為我這是罪有應得啊!」 「瑪麗,」貝莎說道,「你的手在哪兒呢?啊!這兒呢,在這兒呢!」貝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笑了一笑,之後就又拉著它挽住自己的手臂,「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小聲地議論你的事兒,他們指責你犯了錯,但是,他們都錯了!」 送貨工的妻子沒有做聲,凱萊布替她答應說:「他們都錯了!」 「我就知道!」貝莎得意地喊了出來,「我告訴他們了,我根本不屑聽他們說了什麼!話要講得有道理!」她跟她手握著手,臉貼著臉,「哼,我還沒瞎到那份上!」 他父親走到她的另一邊,多特則站在她這邊兒,緊緊握著她的手。 「我了解你們所有的人,」貝莎說,「比你們想像的還要了解,但是我了解她,勝過了解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甚至包括您,父親。要是論為人的真摯和誠懇的話,我連她的一半兒都抵不上呢,如果現在我能立刻恢復視力,你們一個字兒也不用說,我一眼就能從人堆兒里把她找出來!我的親姐姐呀!」 「貝莎!我親愛的!」凱萊布說,「有些話我不吐不快,特別是現在只有我們三個在一起,機會難得,就容我說說吧!我親愛的,我要向你懺悔!」 「懺悔,父親?」 「我背離了真實,在謊言中迷失了自己,我的孩子,」凱萊布說道,他那迷惑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讓人同情的悲傷表情,「我背離了真實,在謊言中迷失了自己。我想以此來顯示出對你的仁愛,但實際上對你卻很殘忍。」 她轉過臉來,大驚失色,「殘忍!」她重複著說道。 「貝莎,別聽他的,他自責得太過火兒了,」多特說道,「現在你就告訴他,你會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 「他對我殘忍!」貝莎不解地叫起來,臉上帶著懷疑的神色,卻露出一抹笑容。 「我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為之的,」凱萊布說,「但我過去的確有意隱瞞了實情,存心對你殘忍,雖然我不曾這麼想過,直到昨天晚上。我親愛的瞎眼的閨女啊,聽我說吧,原諒我吧!你棲身的這個世界,我的心肝兒啊,並不是我展現給你的那副樣子啊!你信任的這雙眼睛,背棄了你,一直在欺騙著你。」 她依舊是錯愕不已的模樣,臉對著他,而與之前不同的是,她後退了幾步,離她的朋友更近了,她緊緊地抓著多特。 「你的人生道路坎坷,我可憐的孩子啊,」凱萊布說,「我原本是想為你鋪平道路的。於是,為你,我改變了東西的本來面貌,描繪了不屬於他們本人的性格特點,創造了很多原本就不存在的事物,好讓你幸福開心一點兒。我向你隱瞞了很多,欺騙了你的感情,願上帝饒恕我!我給你編造童話故事,讓它們將你環繞。」 「但是大活人不可能是童話故事裡的啊!」她飛快地說著,臉色蒼白,依舊向後退著,離他越來越遠,「你不可能改變他們的!」 「我改變了他們啊,貝莎,」凱萊布幾乎是在搖尾乞憐了,「有一個你知道的人,我天真的孩子啊……」 「哦,父親,你怎麼能說我知道誰呢?」她責備道,語氣里透出了刻薄,「我算什麼呢?又能知道誰呢?沒人給我指點,悲慘的瞎了,我!」 她內心極度痛苦,伸出雙手摸索著,好像在找路,隨後她又把雙手攤開,捂在臉上,一副孤立無援、悲痛欲絕的模樣。 「今天舉辦婚禮的人,」凱萊布說,「嚴酷無情、尖酸刻薄、卑鄙無恥。這麼多年來,我親愛的,對我倆來說,他是個冷酷挑剔的主子。他長相醜陋、心靈醜惡,無情無義、鐵石心腸。他不是我給你描述的那個樣子啊,在每一件事上,都不是的,我的女兒,每一件事。」 「哦,天哪,」瞎眼的女孩兒哭了出來,看起來遭受了巨大的折磨,都要讓她承受不住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把我的心填得滿滿當當的,然後就好像死神一樣,再將我所愛的一切無情地掠走呢?哦,天哪,瞎眼的我,是多麼孤獨和絕望啊!」 她那萬分痛苦的父親垂著頭一言不發,任由懊悔和悲痛包圍著。 她也陷入了一種由悔恨和遺憾帶來的強烈的感情中,不過很短暫,因為爐邊蟋蟀又開始唧唧地唱起來了,除她以外,沒有任何人能聽得到它的聲音。這次的叫聲不再歡快,而是一種微弱的低聲悲鳴,它的叫聲如此哀婉,她不禁落下淚來,當那整晚陪伴送貨工左右的神靈出現在她的身後,並指示她去「看看」老父親的時候,她更是淚如雨下了。 不一會兒,蟋蟀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雖然她看不見,但卻明確地意識到,精靈就在她父親身邊徘徊。 「瑪麗,」盲女開口了,「告訴我,我的家是什麼樣的,實話告訴我。」 「是很窮的地方,貝莎,事實上那裡非常貧困。明年冬天,那房子大概都不能再遮風避雨了,它已經不能遮蔽酷暑和嚴寒了,貝莎。」多特聲音低沉,但卻十分清晰,「同樣,你那可憐的老父親穿著那件破舊的麻袋布大衣,也不能躲避壞天氣的侵擾。」 這個瞎眼姑娘的情緒激動起來,她站起身,拉著送貨工的妻子走到一邊。 「那些禮物,我珍藏的禮物,幾乎總是如我所願出現的禮物,那麼合我心意的禮物,」她顫抖地說著,「是從哪兒來的?是你送我的吧?」 「不是。」 「那會是誰?」 多特知道她心中已經有答案了,所以並沒有說話。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再一次攤開雙手捂在臉上,但是這次她的神態與剛才相比大不一樣。 「親愛的多特,請等一下。再陪我一會兒行嗎?請你跟我說說話,輕點兒,你一直都很真誠,我知道,現在你不會騙我了,是嗎?」 「不會的,貝莎,絕對不會!」 「是的,我肯定你不會再騙我了,你是很憐憫我的。現在再看看我們剛才待的地方吧——我父親,那對我滿懷愛憐的父親啊——他就在那兒呢,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多特說道,很理解她的心情,「他心情惆悵,靠在椅背上,雙手托著下巴,支撐著他的頭,他似乎在等自己的孩子過去安慰他呢,貝莎。」 「是的,是的,她會過去安慰他的,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他年紀很大了,日復一日的工作和操勞讓他顯得疲憊不堪,他身材消瘦、神情沮喪、思慮良多,好像有滿腹心事,他的頭髮變得花白了。我看他現在情緒消沉,已經被莫名的事情擊倒和壓垮了,然而,他反抗的對手卻是無形的,真讓人不知所措啊。不過,貝莎,我曾經多少次看到他,為了一個偉大而神聖的目標孜孜以求,我尊敬他那花白的頭髮,求神祝福他。」 這個瞎眼的女孩兒從她身邊躍起,撲通一聲跪在了父親跟前,把他那顆花白的頭顱攬進自己的懷抱。 「我又能看見了!這就是我看到的!」她哭著說,「我從來都是瞎眼的,現在終於看得見了,我一點也不了解父親啊!想想在我死的時候,可能都不曾真正地了解過父親,一個如此愛我的父親,這將是多麼可怕又可悲的事兒啊!」 凱萊布此刻已經無法言語。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哪怕再偉岸,能讓我如此深情、專注地愛他、珍視他,像現在這樣。」這個瞎眼的姑娘擁抱著父親,大聲說道,「父親,你越蒼老,越衰弱,我就越愛你。別再說我是瞎眼的人啦!我會在禱告中紀念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頭頂上每一根髮絲,並為此感謝上帝!」 凱萊布張了張嘴,最終清楚地吐出「我的貝莎啊」這幾個字兒來。 「我瞎眼,我盲目,所以我相信了他說的,相信他生活得這麼幸福,」這個姑娘眼含熱淚,撫摸著他的父親,說道,「結果完全不是這樣的!他就在我的身邊,一天又一天,總是對我照料有加,而我卻連做夢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 「你那個穿著藍色大衣的時髦父親,貝莎,」可憐的老凱萊布說,「他已經不在了。」 「沒什麼不在了,」她回答說,「親愛的父親,不是這樣的,我們所有的都在這兒了——都在你這兒。你是我如此愛戴的父親,我卻總是對你愛得不夠多,也未曾真正地了解過你。因為對我無限憐憫,你成了我的恩人,而我才剛剛學會愛你、尊重你。我所有的都在你這裡了!對我來說,沒有什麼逝去了。我最珍視最心愛的一切靈魂都在這兒了——在這兒,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在他一頭花白的頭髮里。我看得見,父親,我再也不瞎了。」 在他們說話期間,多特屏息靜靜地聽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對父女的身上,但是,她的眼光落在了那個站在摩爾式宮殿前草坪上的小小的割草人身上,發現那座鐘表還有幾分鐘就要敲響了,就立即陷入了一種緊張興奮的狀態。 「父親,」貝莎猶豫地說道,「瑪麗。」 「是的,親愛的,」凱萊布應聲說道,「她在這兒呢。」 「她沒有什麼變化吧。你告訴我的有關她的事情,沒有什麼不真實的,對吧?」 「在這一點上,我其實應該說點謊話的,我親愛的,」凱萊布回答說,「要是能把她描繪得更美好一點,恐怕我就會這麼做。但如果非要說我的描述改變了她的形象,那麼就一定是把她醜化了。貝莎,她再好不過了!」 這場面確實非常溫馨,盲女拋出問題的時候充滿了自信,得到了答案的時候又興奮又驕傲,而她再一次地跟多特緊緊擁抱在一起。 「即將發生的改變比你們預想得還要多,我親愛的,」多特說,「向更好的方向轉變,我是說。對我們中的某些人來講,這個轉變可是個巨大的歡喜啊,如果有這樣的事兒發生了,你們可別過於震驚了,也別被嚇住。路上是不是有車輪聲啊?貝莎,你的耳朵靈,是不是有車過來了?」 「是的,還跑得挺快呢。」 「我——我——我就知道你的耳朵靈!」多特邊說邊把手按在胸口,然後為了掩蓋住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明顯地加快了語速,「因為我常常注意到你的這一特點,而且你昨天晚上那麼快就覺察到陌生人的腳步聲,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說,但我的的確確記得你說『那是誰的腳步聲』,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對那人的腳步聲如此留意,但是,就像我剛剛說的,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翻天覆地,我們只能做好準備迎接它,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讓自己不至於太大驚小怪罷了。」 凱萊布很想知道多特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覺察到,她的這番話,不僅是對他的女兒說的,也是對著自己說的。他吃驚地看著她,看到她坐立不安、痛苦難耐,恨不得都要背過氣去了,她扶著椅子背兒,好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去。 「確實有車輪的聲音!」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近了!他們來了!現在你聽,他們停下了,就在花園門口。現在你聽,有腳步聲,就在門外——和昨天晚上的腳步聲一樣,貝莎,是不是——好了——」 她驚叫一聲,帶著控制不住的狂喜,飛快地跑到凱萊布的身後,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一個年輕的男人飛奔進來,隨手把帽子拋到空中,一陣風似的出現在他們面前。 「完事兒了嗎?」多特喊道。 「是的!」 「皆大歡喜?」 「是的!」 「你記得這個聲音嗎,凱萊布?你有沒有曾經在哪裡聽到過類似的聲音?」 「如果我兒子還活著的話……那個在遍地黃金的南美洲的兒子!」凱萊布全身抖了起來。 「他還活著!」多特尖叫著,把手從他眼睛上挪開,然後歡叫著拍著一雙小手,「看看!他就在你眼前站著呢,健康又強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那活生生的、疼你愛你的哥哥啊,貝莎!」 讓我們全體向這個欣喜若狂的小女人致敬吧!當他們三個緊緊抱成一團的時候,當她又哭又笑的時候,讓我們向她致敬吧!讓我們向她的熱情和誠實致敬吧!她就這樣任憑那皮膚黝黑、黑髮飄逸的水手盡情地親吻著她,一刻都不曾將她那玫瑰色的小嘴唇移開,他將她貼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上,緊緊地。 讓我們也向那隻布穀鳥致敬吧!為什麼不呢?它像個竊賊一樣從摩爾式宮殿的那扇活動小門裡彈出來,對著聚集在一處的人們發出打嗝般的怪叫,總共有十二聲,活像個尋歡作樂的醉漢。 送貨工走進來,驚得後退了幾步,他的驚詫是很有理由的,因為屋裡的這群人是這麼的其樂融融! 「快看哪,約翰!」凱萊布喜出望外地叫著,「快看這兒!我的親兒子,從遍地黃金的南美洲回來了!我的親生兒子啊!就是你為他打點行裝、親自送行的啊!就是你,一直以來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送貨工大步向前想抱住他,但卻一下子跳了回去,這張臉讓他想起了貨車上那個半聾的老頭兒,他說: 「愛德華!那是你嗎?」 「現在把一切都告訴他吧!」多特尖叫著說,「全都告訴他,愛德華,不要把我從這件事裡擇出來,在他的心裡,我跟這些事兒脫不了干係了,我再也沒法清清白白的了。」 「我就是那個人。」愛德華說。 「你偷偷摸摸地喬裝打扮,然後潛入朋友的家,這就是你做的?」送貨工說,「曾經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孩子——那是多少年以前了,凱萊布?後來我們聽說他死了,而且人們證實他死了,我們是這麼認為的——那個孩子是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我曾經有一個寬宏大量的朋友,說他是朋友,其實更像是父親,」愛德華說道,「他從來不會指責我,也不對其他人指手畫腳。你就是那個人,因此我篤定你會聽我把話說完的。」 送貨工焦慮地望了多特一眼,多特仍舊在離他很遠的地方站著,他回答說:「好吧!這話倒是很在理,你說吧,我聽著。」 「你知道我離開這裡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愛德華說,「我愛上一個人,這個人也愛上了我,她是個年輕的姑娘,可能(是不是我說的這樣,我想你可以告訴我)還不清楚自己當時的心思。但我知道自己的心意,我深深愛上了她。」 「深深愛上了她!」送貨工大驚失色,「你!」 「我確實愛上了她,」那個人說道,「而且她也同樣愛著我,從那時起我就一直相信她對我的愛情,現在就更加確信不移了。」 「上天保佑!」送貨工說,「真是糟糕透頂了啊!」 「我對她始終如一,」愛德華說,「所以我回來了,滿懷希望,歷盡了千辛萬苦,將生死置之度外,來履行我們之間的山盟海誓,完成我與她的約定,但是在二十英里外,我聽說她背棄了我,忘記了我,而把自己許配給一個富有的人。我無心向她興師問罪,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去證實這一切確屬事實。我希望她是被迫接受這門婚事的,希望這是違背了她自己的心愿和過去的回憶的。如果事實果真如此,雖然我只能從中獲得一點點安慰,但我想聊勝於無啊!所以我上了路,趕到這裡。為了看到真實的情況,看到那千真萬確的事實,我需要無拘無束地自由觀察,然後作出判斷,一方面我自己不願意受到外界干擾,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由於自己的出現,給她帶來任何影響(如果說我對她還有影響的話),因此,我把自己打扮得面目全非——你是知道我那個樣子的,然後我就在路邊等著——你是知道我在哪兒等的。你一點都沒有懷疑我的身份,她也沒有——她,」愛德華指著多特說,「直到在壁爐邊我把實情和盤托出,可她險些泄露了天機。」 「但是當她知道愛德華還活著,並且回來了的時候,」多特抽泣著開口了,現在她是在為自己說話了,剛剛愛德華講話的時候,她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申辯,「當她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後,她想盡辦法勸阻他不要將這個秘密公開,因為他的老朋友約翰·皮瑞賓格爾天生開朗熱情,口無遮攔,關於各種人際交往的手段和待人接物的技巧,他可謂是太笨拙了——他整個人就不怎麼機靈,」多特半哭半笑地說,「他很難替愛德華保守這個秘密,然後她——就是我啊,約翰,」這個小婦人抽泣著說,「告訴他全部的實情,他的心上人是怎麼認為他已經死了的,她的母親是怎麼不厭其煩地勸她應下這門親事的,而這場婚姻又是如何被這愚蠢又可笑的老太婆稱作對她們『大有裨益』,然後當她——這又是在指我了,約翰——告訴他,他們的婚禮尚未進行(雖然這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兒了),並告訴他,若是婚禮舉行了,那麼她只有犧牲自己的幸福,因為她對他沒有任何的感情可言,他聽到這消息,高興得都要發瘋了。接著她——這又是在說我呢——提議作為中間人為他們牽線,就像過去她常做的那樣,約翰,然後試探試探他的心上人,確保她——這還是指我,約翰——關於這一切的猜想和說法都是正確無誤的。結果我猜得果然沒錯,約翰!結果他們就在一起了,約翰!結果他們就結婚了,約翰,就在一個小時以前!然後你看,新娘就在這兒!然後你看,格拉夫·泰克爾頓永遠都只能打光棍兒了!然後你看,我又是那個快樂的小女人了!梅,願上帝保佑你!」 多特本來就具有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如果說這樣形容還算中肯的話,那麼現在她欣喜若狂的樣子,簡直就讓人的眼睛完全離不開她了,她從沒給過任何人這麼熱烈又歡欣的祝賀,現在她簡直就是在揮霍這種熱情! 誠實的送貨工此刻心潮澎湃,卻站在那裡呆住了。而不一會兒,他就朝多特那邊飛奔過去,多特則伸出雙手制止了他,他整個人又像剛剛那樣縮回原地。 「不,約翰,不要!請聽完這番話!不要再說愛我,約翰,直到你聽完我說的每一個字兒。在你我中間,不應該有任何秘密,約翰,對此我很抱歉。昨天晚上,在我到你身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傷害了你,可是,當我看到你的臉色時,我就知道你已經看到了我和愛德華的秘密會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哦,我感覺自己是多麼的輕浮啊!我太不對了,太不對了啊!但是,哦,親愛的約翰,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想我呢?」 這個小女人,又嚶嚶地哭了起來。約翰·皮瑞賓格爾好想把她抱在懷中,但是,不行,她不允許他這麼做。 「別來說你愛我,約翰,現在還不行!你還要等好久才能說這話呢!那場原本即將舉行的婚禮讓我很傷心,親愛的,因為我記得梅和愛德華在年輕時相愛的模樣,也知道她的心不在泰克爾頓身上,現在你相信了吧,約翰,是不是這樣的?」 這樣的「邀請」讓約翰不由自主地想衝上前去,她又一次制止了他。 「別過來,約翰,就待在那兒別動!有的時候我嘲笑你,叫你小笨蛋或者老呆鵝,或者給你起類似的外號兒,那是因為我愛你啊,約翰,我太愛你了,將你的一切都看成是最好的,不願意你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哪怕你能夠憑藉這些變化在第二天就當上國王!」 「嗯哈!」凱萊布情緒高漲,「我也是這麼想的!」 「而且當我表現得好像人到中年的成熟穩重,約翰,當我假裝我們是一對平凡無趣的夫妻組合,邁著小步款款而行的時候,那只是因為我是個傻乎乎的人,約翰,只是因為有的時候我喜歡耍點孩子氣的小把戲,或者諸如此類的,並且裝作很像那麼一回事兒似的。」 眼見著他又要過來了,她急忙阻止了他,這次她晚了些,使他險些抱住了她。 「不,別說愛我,再等一兩分鐘,求你了,約翰!我最想告訴你的事兒,留到了最後才說。我心愛的,善良的,仗義的約翰啊,那天夜裡我們說起那隻蟋蟀的時候,其實這些話就已經在我嘴邊兒了——一開始我並不像現在這樣的愛你,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我有些恐懼,生怕不能像自己期望的那樣,像自己祈禱的那樣,愛你——那時我還小呢,約翰。但是,親愛的約翰啊,每一小時、每一天我都感覺更愛你一些,如果說我還能更加更加愛你的話,那就是在今天早上我聽見你說了那番話以後。可是我已經不行了,我不能更愛你了,我百分之百的炙熱的感情——那真是非常深厚的啊,約翰——已經都獻給你了,這份愛你受之無愧,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把它全部給了你,沒有給別人再留下哪怕是一丁點兒。現在,我親愛的丈夫,再把我抱起來吧!這是我的家,約翰,永遠永遠不要再想,把我送到任何人的家裡去!」 如果這曼妙的婦人是被其他人擁入懷中,絕不會像多特投入送貨工臂彎那樣讓人賞心悅目。這圖景真是在你有生之年有幸目睹的最完美、最濃烈、最真摯的一幅小小的傑作。 此時的送貨工欣喜若狂,這你可能很清楚,多特跟他也差不多,這你可能也理解。你還可以確信的是,所有的人都興奮異常,包括斯洛博伊小姐,她因為快樂得不行正沒完沒了地哭著鼻子,為了讓她的小主子也享受到人們互相祝福的喜悅,她把這個孩子依次遞到每個人的手裡,大家輪番抱起他來,共同分享此刻的幸福。 然而,突然間,門外響起了車輪聲,有人叫了一聲「格拉夫·泰克爾頓來了」,緊接著這位值得尊敬的先生快步走進屋裡,看起來穿得暖暖和和的,神態卻是驚慌失措的。 「這真是活見鬼,約翰·皮瑞賓格爾!」泰克爾頓說,「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我跟泰克爾頓太太約好了在教堂見面,我敢發誓,我曾在路上碰到過她,我的車超過了她,我們一定是走岔了,她往這兒走了。瞧,她就在這兒呢!請您原諒我先生,我還未嘗有幸更好地了解您這裡是什麼情況,但能否請您賞光將這位女士出讓一會兒,因為今天上午她要出席一個十分特別的約會。」 「但是,我不能把她交出來,」愛德華開腔了,「連想都不要想。」 「你這是什麼意思,小無賴?」泰克爾頓問。 「我的意思是,我允許你出言不遜,」愛德華面帶笑容說道,「我可以裝聾作啞,對於你剛剛的辱罵我可以充耳不聞,就像昨夜對你們所有的談話,我一句也沒回應一樣。」 泰克爾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那眼神好犀利! 「我很抱歉,先生,」愛德華舉起了梅的左手,將她的無名指展示給他們看,「這位年輕的姑娘不能陪你去教堂了,但是,如果你知道她今天早上其實是去過教堂的話,也許你會原諒她。」 泰克爾頓死死地盯著她的無名指,然後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個錫箔紙的小包來,那裡面裝的顯然是一枚戒指。 「斯洛博伊小姐,」泰克爾頓說道,「你能否行行好,把它扔到火爐里去?多謝了。」 「這是從前就訂下的婚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這個婚約使我的妻子不能履行與你定下的約會,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愛德華說。 「泰克爾頓先生,您會說句公道話吧,我曾經一五一十地告訴過您這件事,而且我屢次告訴過您,這件事我怎麼也忘不了。」梅紅著臉說道。 「哦,當然了,當然了!」泰克爾頓說,「嗯,沒錯,嗯,是這麼回事兒,完全正確。愛德華·普魯莫太太,我猜得沒錯吧?」 「是的,名字也沒錯。」新郎回答說。 「啊,我本不該認得您的,先生,」泰克爾頓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的臉,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恭喜您,先生!」 「多謝了。」 「皮瑞賓格爾太太,」泰克爾頓突然把臉轉向她,她正站在皮瑞賓格爾先生的旁邊,「我很抱歉。雖然對我來說你的所作所為並不友善,但是,說句良心話,我對你懷有歉意,你比我想像得要優秀很多。約翰·皮瑞賓格爾,我也對不起你,不過你是了解我的,這就夠了。一切都很不錯,女士們先生們,這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啊。再見啦!」 說完這席話,他便滿不在乎地起身離開了,只是在門邊兒停留了一會兒,把馬頭上的花朵和彩球都摘了下來,然後照著這個畜生的肋骨猛踢了一腳,好像是在告訴它,它身上某個部件兒的螺絲鬆了,需要修理一下。 好了,現在該為這幸福的一天畫上句號了,這可是件極為嚴肅的事情,為了這一系列事情永載「皮瑞賓格爾史冊」,舉辦一場盛宴、像過節一樣歡樂地度過這天是無可推卸的責任。於是多特就忙活開了,她準備操辦一場慶典,彰顯這個家以及這裡所有人身上那不可磨滅的光輝。在很短的時間裡,她就捲起袖子,把整條胳膊都伸進面桶里,以致胖胖的帶有小窩的手肘都沾上了麵粉,每當送貨工從她身邊經過時,她都要把他叫住然後親他一下,以至於送貨工的外套也染白了。這個老好人洗了蔬菜,削了蘿蔔,摔碎了盤子,打翻了鐵罐——鐵罐里裝滿了水,正放在爐子上燒——他在所有的地方都要搭把手,添點亂。而兩個臨時從附近不知什麼地方請來幫忙的小工——那情形簡直就像是在生死攸關之時隨便抓個人扔上戰場一樣——他們在每個門口、每個拐彎處都撞在一起,人仰馬翻。而所有的人都被提里·斯洛博伊和那個小寶貝絆倒過,無論他倆出現在哪裡,都讓人絆倒,我是說任何地方。提里以前從沒有顯示出如此的活力,她普遍存在於房間的各處,這一點被人們廣泛稱頌:兩點二十五分,她在過道里做絆腳石;兩點半,她在廚房裡做路障;差二十五分鐘三點的時候,她又成為閣樓里的陷阱。小寶貝的腦袋,就像以往一樣,是一切物質——無論它是動物、植物還是礦物——的檢驗劑和試金石,這顆小腦袋與人們用過的每一件東西都有親密的接觸,跟它們不時地磕碰著。 接下來,他們派出了一支龐大的徒步探險小分隊,踏上了尋找費爾丁太太的旅程,他們要在這位傑出的女士面前垂頭喪氣地表示悔過之情,如果有必要,他們還要動用武力將她帶回家來,他們還要讓她感到快樂幸福,同時也要求得她饒恕他們的過錯。當這支探險小分隊發現了她的時候,她不願意聽任何的辯解和說明,卻不計其數地提道,她怎能活著看到這一天的到來!然後她不願意再說任何一句其他的話,除了不斷重複「現在把我抬到墓地去」這一句,這聽起來有點滑稽,因為她不但沒有死,而且一點兒也沒有要死的樣子。過了一段時間,她陷入一種平靜的狀態,卻令人毛骨悚然,之後她總結說,在那筆失敗的靛藍染料貿易中,命運之神已不再眷顧她,那個時候她就預料到,自己的一生都要與羞辱和謾罵為伴了,然後她說,她很高興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接著她又懇請他們不要因為她的事太過費心了,因為她算老幾啊!哦,天哪,屁都不是!她請求他們忘記曾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過,求他們沒有她也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在極盡刻薄地挖苦過後,她突然惱羞成怒,在這樣的光景下發表高見說,如果被你踩了一腳,就是一隻蠕蟲也會翻個身兒的。這之後,她又稍顯後悔,並且說道,愛德華他們但凡將自己的秘密告訴給她,事情就會大不一樣,以她的能耐,難道就不會出什麼好主意嗎?探險小分隊立刻捕捉到她情感中的矛盾,他們利用這一點發現,就勢擁抱了她。於是,她很快就戴上手套,並且踏上了奔赴約翰·皮瑞賓格爾家的征途,帶著一絲不苟的優雅和無可指摘的高貴。她的手邊放著一個紙包,裡面裝著她的帽子,簡直就像主教的法冠一樣,硬得像鐵板一塊,高得仿佛能穿越雲端。 在此之後,大家就等待著多特的父母乘坐輕便馬車出現在這兒,然而他們遲遲未到,大家不免開始擔心起來,繼而紛紛探出頭來向大路張望,費爾丁太太則總是看向另一邊,那不但在方位上是錯誤的,而且在道理上也說不通,結果,在大家指明了她的錯誤後,她聲稱希望自己能夠得到隨心所欲四處觀看的自由。最終,多特的父母到了,他們是一對矮胖的夫妻,邁著篤定、自如的步伐,輕快地走了過來。他們的姿態真是如出一轍,活脫脫是多特一家的人,多特和她母親並排而立,全都長得甜美可人,她們的眉眼和神態都十分相像。 隨後,多特的母親不得不與梅的母親寒暄幾句,梅的母親總是以高貴的身份自居,自視甚高,多特的母親卻不以任何身份自居,她的姿態不高,個子也不高。再說說老多特——讓我們暫時這麼稱呼多特的父親吧,我都忘了他的尊姓大名了,但是無所謂啦——倒是毫不見外,跟誰一見面都行握手禮,他對帽子沒什麼感覺,覺得那不過是一堆細棉布和糨糊結合的產物,至於費爾丁太太的那筆靛藍染料交易,他對此也不以為然,只是強調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在費爾丁太太的結論里,他是個厚道本分的人,「但是缺少教養,我親愛的。」 我怎麼能忘了多特呢?她穿著婚禮禮服,忙裡忙外地操持著安排著,讓我為她那張可愛的小臉祝福吧!這是發自內心的千金不換的祝福!我也不會忘記那善良的送貨工,他坐在桌子的最遠處,紅撲撲的臉蛋掛著喜氣的神色。我不能忘記提那個皮膚黝黑、神采奕奕的水手和他美麗的妻子,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值得大加描述一番。錯過了這次晚餐,無異於錯過一次一個人能夠享用的最豐盛、最快樂的美餐,而錯過了為慶賀這對新人婚事而高高舉起的斟滿酒的杯子,則更是錯過了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事情。 晚餐過後,凱萊布唱起了那首「亮閃閃的碗」:「我這個大活人,還想好好活著,再活他個一兩年……」他把這首歌唱完了。 然而,就在他唱完最後一句時,我順便提一下,一件大家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有人輕輕地敲著門,這人並未道一聲「勞駕」或「借光」,就磕磕絆絆地走了進來,腦袋上還頂著一個很沉的盒子,他把盒子放在堅果仁兒和一堆蘋果的正中央,說道: 「泰克爾頓先生來道喜了,這個蛋糕對他來說沒什麼用處了,你們也許可以吃了它。」 說完他就走掉了。 你可以想像得到,這群人全都吃了一驚。費爾丁太太以她敏銳的判斷,料定這個蛋糕已經被下了毒,然後她又講述了一個毒蛋糕的故事,關於一個神學院的女孩子是如何中毒以至周身發青的。不過,一聲高過一聲的歡呼把她的建議掩蓋了,梅切開了蛋糕,帶著喜悅歡樂的感情,整個過程又不失神聖與莊嚴。 蛋糕還沒有吃到嘴裡呢,就又有人輕聲地敲響了門,相同的一張面孔出現在門邊,胳膊底下還夾了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子。 「泰克爾頓先生來道喜了,他給小寶貝帶來一些玩意兒,這玩具不醜呢!」 說完這幾句話,他就又消失了。 這一大夥人的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即便是給他們足夠多的時間,他們都很難找到合適的詞來描述此刻的心情,更不要提他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了,因為那報信兒的剛剛走出去把門帶上,門那裡就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泰克爾頓本人走了進來。 「皮瑞賓格爾太太,我向你表示歉意!」玩具商手持帽子,恭敬地說,「今天早上我覺得自己有愧於你,比以往更甚,因為我有了點時間思考,所以我想了一個清早。約翰·皮瑞賓格爾!我生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是跟你這樣的人面對面,不知不覺就變得溫和一些了,或多或少吧。凱萊布!昨天晚上這個丫頭給了我一些支離破碎的暗示,雖然她自己並不是有意為之,但我悟出了其中的原委,已經有點頭緒了。一想到我曾經以為自己能夠那麼輕易地束縛住你們父女倆,就讓我臉紅心跳得厲害。我以為你女兒是個痴呆,而其實我才是那個悲慘的白痴!朋友們,大傢伙兒啊,我家今晚好淒涼,甚至沒有爐邊蟋蟀歌唱,我把它們都嚇走了。求求你們恩待我,讓我也加入你們慶賀的隊伍吧!」 五分鐘後,他就自在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了。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傢伙的這副樣子,他是多麼活潑多麼親切啊!而他原來好像從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有本事能使人快活的。來看看這些精靈做了什麼吧,它們改變了他! 「約翰,今晚你不會把我送回娘家了吧?」多特低聲問道。 他差一點就做出這樣的蠢事來了! 還差一個活生生的小東西,這場聚會就完整了,結果,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來了,由於奔跑而極度缺水,所以它正費盡心機、用盡力氣要把自己的腦袋擠進細細的水瓶中去喝水。它跟著那輛馬車結束了這一圈的行程,馬車真正主人的缺席使它心煩意亂,而它壓根兒就不買代理車夫的賬。它在馬廄邊徘徊了些許時候,曾企圖煽動那匹老馬叛逃,計劃破產後,它只得踱進一家酒館,癱倒在壁爐邊。不過突然間,它確信那個代理車夫是個騙子,於是決定離棄他,就獨自一人掉頭回到家裡。 晚上,他們跳起舞來,在我大致提到這項娛樂活動以後,就應該住嘴了,不過我有理由認為這場舞會獨一無二、別具一格,因此請容我多說兩句。到場的人物極其特殊,舞會的組織形式也很獨特:愛德華,那個水手夥計——一個善良隨和又灑脫大方的人——給他們講了一個又一個奇幻的歷程,故事裡包含了鸚鵡、礦山、墨西哥人和金粉。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似的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一個地邀請大家跳上一曲,因為貝莎的豎琴放在那兒,而她已經開始演奏了,你是很少能聽到這麼美妙的音樂的。多特(耍了個小心眼兒,裝模作樣地)說她早就過了跳舞的年紀,我尋思她這樣說其實是因為送貨工正在抽他的菸斗,而她更願意坐在他的身邊。費爾丁太太呢,她沒有什麼選擇,只能說自己跳舞的日子也已經過去了,這樣一來,大家都跟著這麼說,除了梅以外,她已經準備好了。 於是,梅和愛德華雙雙起身,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翩翩起舞,只有他們倆,貝莎則起勁兒地彈著豎琴。 好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那麼我告訴你,這樣的狀態沒有維持五分鐘,因為送貨工突然扔掉菸斗,摟著 多特的腰,闖進了屋子的正中央,跟她邁起了舞步,一會兒腳尖兒、一會腳跟兒地點著地,舞姿十分優美。泰克爾頓見狀就勢奔向費爾丁太太,摟著她的腰,也跟上了節奏。老多特則立即起身,生氣勃勃地拉著多特太太轉到舞場中間,跑到了最前頭的位置。凱萊布見到此情此景,猛握住提里·斯洛博伊的雙手,上場跳開了,而斯洛博伊小姐堅信在舞場立足的原則就是,風風火火地在其他舞者間鑽來鑽去,並且還要跟他們撞得前仰後合。 聽啊!那隻蟋蟀的叫聲混雜在樂曲中,唧唧,唧唧,唧唧!水壺也呼呼地噴起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