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人生的戰鬥

第一部分 從前——其實時間並不重要,在勇猛的英格蘭——其實地點也不重要,有過一場激戰。那是在一個漫長的夏日,綠油油的草如波浪般起伏。一朵朵野花原本是上帝塑造來盛放晨露的芬芳酒杯,那天卻感到鮮血灌滿了它們飽含光澤的花盞中,個個垂下頭來。一隻只昆蟲原本從無害的樹葉和草葉那裡得到了美妙的翠綠色,那天卻被垂死之人重新染色,在受到驚嚇後留下了怪異的足跡。被血沾染的蝴蝶將翅膀邊緣的鮮血播撒到空中,溪流紅了。被踐踏的土地變成泥淖,這時,在滿是人類腳印和馬蹄印的一潭潭死水中,那滿目皆是的血紅色依舊在太陽的照耀下閃爍著黯淡的光。 當月亮從遠處看似黑黝黝一道線的山丘之上升起的時候,它先是在樹梢變得朦朦朧朧,然後躍至天頂,俯瞰著平原,幸好老天沒讓我們看到照耀在那片土地上的月亮所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仰面朝天的一張張人臉,這些臉都曾依偎在母親的胸前,或盯著母親的眼睛,或幸福地安睡。當被玷污的風吹過白天充滿廝殺、夜晚充滿死亡和痛苦的這地方,幸好老天沒讓我們聽到後來風低聲訴說的秘密。孤單的月亮一夜又一夜照亮這塊戰場,一顆顆星星一直傷心地在天上凝望,來自大地各處的風不斷吹拂著這片土地,直到戰鬥的痕跡被撫平。 戰鬥的痕跡曾默默地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最終所剩無幾,因為大自然的力量遠勝於人類的邪惡衝動。很快她便恢復了寧靜,在罪惡的戰場上微笑起來,如同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時候一樣。雲雀在高高的天上歌唱;燕子忽高忽低,來來回回地飛翔;浮雲的影子輕快地追逐著彼此,掠過草地,掠過麥田,掠過蘿蔔田,掠過樹林,又掠過掩映在樹叢中的小鎮,掠過那裡的屋頂和教堂尖頂,朝著遠方明亮的天地交會處飛去,一輪紅日在那裡徐徐落下;莊稼種下去了,長大了,又收割了;曾經猩紅一片的溪流里,出現了一個水車;犁田的男人吹著口哨;一群群拾麥穗和曬乾草的人們默默地幹著活;綿羊和公牛在吃草;男孩們在田地里又呼又喊,好把鳥兒嚇跑;炊煙從農舍的煙囪中飄出;安息日的鐘聲悠揚地響起;老人活著,又逝去;田野里的膽小生靈,灌木叢和花園裡的質樸花朵,都在它們註定的有限生命中,生長和消亡……所有這一切,都出現在那塊曾經慘烈和血腥的戰場上,成千上萬的人在那場大戰中喪命。 不過,起初生長在那裡的麥田總會有一些深綠色的斑點,人們見了不禁害怕起來。年復一年,深綠色的斑點總會出現,人們才知道,在那一塊塊肥沃的土地下面,埋葬著一堆一堆的人和馬的屍體,它們竟也同樣滋養著大地。在那裡犁田的農夫,常被又大又多的蚯蚓嚇一跳。而他們收穫的禾捆,在許多許多年裡,被叫作「戰場的禾捆」,單獨放在一旁。而且即便在最後一批進倉的禾捆中,也從來沒有人見過一束「戰場的禾捆」被放進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犁開的每一道壟溝中總會出現一些戰鬥留下的碎片。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受傷的樹木仍然矗立在戰場上,在人們殊死搏鬥過的地方還有被廢棄的斷籬殘垣,一些飽受蹂躪的地方連一片葉子也長不出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即便是那片死亡田野上的最美麗的花朵,也沒有哪個鄉村姑娘會采來戴在頭上或胸前。過了一年又一年,人們仍然相信,如果去採摘那裡長出來的漿果,手就會被染上顏色極深的印記。 然而,儘管一年四季就像夏日的雲朵一樣輕輕地溜走,隨著時間的流逝,冬去春來的變幻還是將這場古老衝突的遺蹟悄然抹去;與這場戰鬥有關的這些傳奇般的點點滴滴,也被臨近的居民漸漸地從腦海中淡忘,最後變成了老人口中的傳說。只有當冬日裡人們圍坐在爐火邊時,才會被隱約想起,而且一年比一年模糊。在野花和漿果多年來無人採摘的這個地方,花園出現了,房子建起來了,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起打仗的遊戲。受傷的樹木早就成了聖誕節的柴火,在熊熊燃燒後灰飛煙滅。那一塊塊深綠色的莊稼地再也看不到了,那長眠於地下的人也不再記得。犁鏵仍然時不時地翻出一些生鏽的小塊金屬,但很難斷定它們過去的用途,於是發現它們的人就會冥思苦想,還各執一詞。一件有凹痕的古老盔甲和一個頭盔經年累月地掛在教堂里,有個半盲的孱弱老人總是想不明白,掛在刷成白色的拱門上方的這兩個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像個嬰兒一樣對它們充滿好奇。假如慘死在這片土地上的大軍能夠復活一小會兒,回到他們倒下時的樣子,每個人都站在他們的長眠之地上,那麼會有成百上千滿身是傷、面如死灰的軍人站在家家戶戶的門口和窗前向內張望,他們會從僻靜房屋的爐膛中隨煙升起,會成為馬廄和穀倉中的存糧,會突然出現在搖籃中的嬰兒和看孩子的保姆中間,還會順流而下,在水車上打著漩,擠滿果園,站滿草地,又一次在堆草場上堆滿。回想有成千上萬人死在這戰場上,這裡的變化可太大了。 或許,變化最大的地方莫過於一個小小的果園,連著一幢古老的石頭房子,門廊處種著忍冬草。那大約是在一百年前吧,在秋天裡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果園裡傳出陣陣音樂和笑聲,兩名少女在草地上歡樂地跳舞,五六個從樹上摘蘋果的農婦站在梯子上,停下手中的活計朝下面看,分享著少女們的快樂。這真是一個美妙、生動、自然的場面:美好的日子,清淨的地方,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兩名少女,在自由、歡快的心境下跳著舞。 假如這世界上沒有表演這回事兒的話,我們的生活或許比現在要好得多,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也會變得極其愉快,這是我個人的看法,我希望你也有同感。望著兩個女孩這樣跳舞,真是令人陶醉。她們的觀眾只有站在梯子上摘蘋果的人。她們樂於讓這些人感到快樂,但她們跳舞是為了讓自己快樂(至少你會這麼覺得),而且你會禁不住喜歡上她們,就像她們禁不住要跳舞一樣。她們跳得多好啊! 她們不像在劇院中表演的舞者,根本不像。也不像某某夫人教出來的學生,完全不像。她們跳的不是四對舞,也不是小步舞,連鄉村舞都不是。她們的舞既不是老式的,也不是新式的,既不是法式的,也不是英式的,不過或許碰巧帶點兒西班牙風格,我聽說西班牙舞蹈自由歡快,小小響板的聲聲拍打帶來了一種隨性而舞的輕鬆氛圍。她們在果樹中間跳舞,一路跳到光禿禿的小樹林那裡,再跳回來,彼此輕盈地轉呀轉,在明媚的陽光下,她們的舞步散發的歡樂似乎在不斷擴散,就像水中的一道漣漪。她們飄逸的秀髮和飛揚的裙角,她們腳下的豐盈草地,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的樹枝——上面的葉子閃爍著光芒,在綿軟的青草上投下斑駁倒影——和煦的風掠過這如畫的景色,欣然吹動遠處的風車,風車快活地轉起來——從這兩名少女,到在壟溝上犁田的農夫,他們之間的一切,在天空的映襯下,就好像是這世界上最後的事物——這一切似乎也在跳舞。 終於,這對跳舞的姐妹中的妹妹,氣喘吁吁地撲到一張長凳上咯咯笑著。姐姐倚著旁邊的一棵樹。總是出錯的豎琴和小提琴以一段花里胡哨的樂曲結束了演奏,就好像在顯擺自己精神頭十足,不過事實是,以剛才這樣的速度演奏,拼了命地要與跳舞的人比個高低,以至於連半分鐘也再堅持不下去了。梯子上那些摘蘋果的婦女噼里啪啦地鼓起了掌,然後,聲音剛落,就轉過身去又像蜜蜂一樣忙活起來。 或許,她們比蜜蜂還要勤快,因為這時,一名年長的紳士,此人正是傑德勒醫生——你們應該知道,這裡是傑德勒醫生的房子和果園,而這兩名少女是傑德勒醫生的女兒——趕忙出來看看是怎麼回事,是哪個討厭鬼在早餐之前到他的地盤上演奏音樂。傑德勒醫生是個了不起的哲學家,並不十分愛好音樂。 「在今天奏樂跳舞!」醫生說完就頓住了,然後喃喃自語道,「我以為她們今天會擔驚受怕呢。但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怎麼啦,格雷絲,怎麼啦,瑪麗昂!」他接著大聲說道:「今天早上的世界是不是格外瘋狂啊?」 「就算是的話,爸爸,也請包涵一下,」他的小女兒走到他跟前,凝視著他的面孔,回答說,「因為今天有人過生日。」 「有人過生日,小貓咪!」醫生回答道,「難道你不知道每天都有人過生日嗎?難道你沒聽說過每分鐘有多少新手進入這個——哈哈哈!根本沒辦法一本正經地說這件事——進入被稱為人生的這個荒唐可笑的行當?」 「沒有,爸爸!」 「沒有,你當然沒有。你是個大姑娘了——就快是了,」他凝視著這張依然湊在他面前的漂亮臉蛋說道,「我猜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不!你真的不是猜的吧,爸爸?」他的寶貝女兒喊了起來,噘起她紅紅的嘴唇,等著爸爸的親吻。 「好!這吻里可帶著我的愛哦,」醫生說著,碰了碰女兒的嘴唇,「祝你成天這麼——快樂。希望這樣的滑稽戲天天有。」醫生自言自語道:「可真是好!哈哈哈!」 我剛才說過,傑德勒醫生是個了不起的哲學家,而他人生哲學的核心和神秘之處在於,他把這個世界看作是一場大大的惡作劇,世間太過荒唐,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會嚴肅對待。他的信仰體系從一開始就與他腳下的這片戰場密不可分,一會兒你就會明白。 「好吧!可你是從哪兒找來樂隊的?」醫生問道,「肯定是偷雞摸狗的人!這些流浪樂手哪來的?」 「樂隊是阿爾弗雷德叫來的。」他的大女兒格雷絲邊說邊把妹妹頭上戴的幾朵小花整理好。半小時之前,對美麗的妹妹疼愛有加的她,親手為妹妹戴上了這些花,可跳舞把花都弄亂了。 「哦!阿爾弗雷德把樂隊叫來的,是嗎?」醫生問道。 「是的。他一早進城時碰巧遇到他們出城。這些人徒步旅行,昨晚在那裡住下,因為今天是瑪麗昂的生日,他覺得她會喜歡的,就叫他們來了,還寫了張便條給我,說如果我也這麼想,就讓他們為瑪麗昂演奏小夜曲吧。」 「哎,當然了,」醫生漫不經心地說,「他總是聽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可不是贊成嘛,」格雷絲詼諧地說,她停頓了一下,後仰著頭,欣賞著她為妹妹梳的漂亮髮型,「瑪麗昂高興得不得了,跳起舞來,我也跟她一起跳。我倆就隨著阿爾弗雷德找來的樂隊的伴奏一起跳啊,直到喘不過氣來。因為是阿爾弗雷德叫來的,所以我們覺得聽著這音樂更加快活。是吧,親愛的瑪麗昂?」 「哦,我不知道,格雷絲。你又用阿爾弗雷德來取笑我。」 「提起你的心上人是取笑你?」她的姐姐說。 「我很清楚,我才不在乎提不提他呢,」這執拗的美人,把手中拿著的幾朵花的花瓣全揪了下來,扔在地上,「我聽他的名字都快聽膩了!至於說他是我的心上人——」 「噓!不要輕率地談論一顆真心,這顆心可全屬於你呢,瑪麗昂,」她的姐姐嚷道,「就算開玩笑也不行。這世界上沒有比阿爾弗雷德更真心實意的了。」 「不——不,」瑪麗昂說,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愉快神色挑了挑眉毛,「或許不是的。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的。我——我才不要他這麼真心呢。我從來沒要他這麼做。如果他指望我——可是,親愛的格雷絲,我們現在為什麼一定要談他呢?」 這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正值青春韶華的姐妹倆窈窕多姿,她們手挽著手,一邊在樹林裡流連,一邊這樣談心,雖然一個態度誠摯,一個態度輕率,但都體貼地愛著對方。看到妹妹的眼中竟滿含淚水,真讓人非常好奇,某種來自心底的強烈感覺,正衝垮她話語中的執拗,她正與之苦苦地鬥爭著。 她們之間的差距,就年齡而言,頂多不超過四歲。但格雷絲,從她對妹妹的悉心照顧,到她對妹妹的一貫奉獻,顯得更加年長些,因為沒有母親照顧兩人(醫生的太太已經過世),手足之間的情形往往如此。於是自然而然地,姐姐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和妹妹爭,也不參與妹妹的任性幻想,除非是出於對妹妹的同情和真心實意的喜愛。在她們這樣的年齡,這並不容易做到。偉大的母性,即便是這種隱約微弱的母性顯現,也能淨化心靈,讓高尚的人性提升到接近天使的水平! 醫生看著她們,聽著她們交談的大致內容,他的腦海中起初只是對情啊愛啊這樣的愚蠢事物產生了一些有趣的思索,這些都是年輕人給自己強加的無謂累贅,他們眼下相信這些虛幻的泡沫中會有什麼嚴肅的事,但最後總會幡然悔悟的——向來如此! 格雷絲有著賢妻良母式的克己性格,還有甜美的脾氣,非常溫柔矜持,同時卻有堅定和勇敢的精神,但這一切在醫生看來,格雷絲文靜的主婦型外表與她那更加漂亮的妹妹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為格雷絲感到惋惜——為她倆都感到惋惜——生活向來是如此的荒謬可笑。 醫生從沒想過問問他的兩個孩子,或其中的一個,有沒有試過把這場騙局變成一件嚴肅的事情。不過話說回來,他是個哲學家嘛。 他本性善良慷慨,但偶然間被那常見的「哲人石」(比鍊金術士的研究目標容易發現得多)絆倒,這東西有時就是會絆倒善良慷慨的人,而且具有毀滅一切的特性,能夠化金為土,變寶為廢。 「不列顛!」醫生嚷道,「不列顛!過來!」 一個小個子從屋子裡出來,他長著一張很令人討厭的、不耐煩的面孔,用粗魯的「來啦」作為回答。 「早餐的桌子在哪兒?」醫生說。 「在屋裡。」不列顛回答。 「昨天晚上不是吩咐過你,今天早餐要安排在外邊嗎?」醫生說,「你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來嗎?你不知道在馬車到來之前,有事情要辦嗎?你不知道今天有個非常特殊的場合嗎?」 「我沒辦法啊,傑德勒醫生,那些女的在摘蘋果,讓我怎麼辦?」不列顛說,越解釋聲音越高,最後變得非常大聲。 「好吧,她們現在完事了嗎?」醫生回復道,說完他看了看錶,又拍了拍手,「喂!快點!克萊門茜在哪兒?」 「我在這兒,老爺,」從某個梯子上傳來聲音,接著一雙笨拙的腳急忙從梯子上爬下來。「現在都完事了。散了吧,姐妹們。半分鐘後所有東西都會為您準備好的,老爺。」 她邊說邊開始起勁兒地忙活起來。她幹活的模樣是那麼獨特,值得用幾句話介紹一下。 她三十歲左右,長著一張相當圓潤和討人喜歡的臉,不過這張臉總是擰巴著,呈現出一副緊張兮兮的古怪表情,頗為滑稽。只是世界上的面孔就算是再不好看,也比不上她那丑到異乎尋常的步態和舉止。如果要說她長了兩條左腿或者說胳膊是別人的,四肢都脫了臼,一旦動起來所有的地方完全不對勁,也不過是對現實的最委婉的描述。要說她對這樣的身體完全心滿意足,認為它們與自己無關,順其自然地看待她的胳膊和腿,任由它們像現在這樣隨意運動,也不過是對她的平和心態給出了略微公正的評價。她穿著一雙不聽話的大鞋子,它們從來不聽她的雙腳指揮;藍色長襪;一件花里胡哨的印花長裙,是花錢能夠買到的最難看的款式;加上一條白圍裙。她總是穿短袖衣服,而且總是不小心擦破胳膊肘,她對此又十分關心,不斷試著把胳膊肘轉過來,可總也看不見。通常,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子,不過這帽子很少戴在其他帽子通常占據的地方。但是從頭到腳,她都格外乾淨,保持著一種不相稱的整潔。實際上,她想要在自己的心裡和大家的眼裡都保持乾淨利落的可貴願望,催生了她最令人驚奇的發明創造之一,就是用類似木頭把手的東西(是她衣服的一部分,常被叫作緊身胸衣)捆著自己,然後就好像是跟自己的衣服搏鬥一樣,直到衣服安排得服帖了才罷休。 這,就是克萊門茜·紐康的樣貌和打扮。人們說,她稀里糊塗地把自己的教名克萊門蒂娜給記錯了(但誰知道呢,她那耳聾的老媽媽,已經去世了,人老了自然就會變聾,她從小就開始養活媽媽,而且也沒有別的親戚)。這會兒她正忙著擺桌子,還時不時地站住不動,將泛紅的赤裸手臂交叉在胸前,用手摩挲著她擦傷的胳膊肘,從容地注視著桌子,直到突然想起還缺點什麼時,才慢吞吞地去拿。 「他們在這兒,兩位律師來啦,老爺!」克萊門茜說,語氣並不是非常和善。 「呀!」醫生一邊高聲說,一邊趕到門口去迎接他們,「早上好,早上好!格雷絲,我的寶貝!瑪麗昂!來了兩位先生。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阿爾弗雷德去哪兒了?」 「他馬上就回來,爸爸,肯定快了,」格雷絲說,「他今天上午為準備啟程要做的事情還多得很,所以天一亮他就起身出門了。早上好,先生們。」 「女士們!」 斯尼奇先生說,「我代表自己和克雷格斯向你們問好,」他俯身鞠躬,「早上好,小姐。」他對瑪麗昂說,「請允許我親吻你的手。」說完就吻了一下。「我祝你」——他心裡或許在祝福,或許並沒有,因為一眼看上去,他並不像是一個會費心為了別人而表露真情的人,「再過一百個這樣吉祥如意的生日。」 「哈哈哈!」醫生兩手插在兜里,若有所思地大笑,「一出一百幕的大滑稽戲!」 「我肯定,」斯尼奇先生一邊說著話,一邊把一個藍色的小公文包靠著一條桌腿放下,「你一定不會把這位女演員的大戲給縮短吧,傑德勒醫生。」 「不會,」醫生回答,「永遠不會!但願這齣戲一直讓她發笑,能笑多久笑多久,最後借用一句法國的俏皮話說,『滑稽戲結束,落幕。』」 「這句法國俏皮話,」斯尼奇先生說,同時快速地瞥了一眼他的藍色公文包,「說得不對,傑德勒醫生,而你把哲學建立在這句話之上,都是錯的,我總是對你這麼說。人生中什麼嚴肅的事情也沒有!那你把法律當作什麼?」 「笑話。」醫生回答。 「你以前和法律打過交道嗎?」斯尼奇先生問道,眼睛打量著那個藍包。 「從來沒有。」醫生答道。 「要是你有過,」斯尼奇先生說,「或許你會改變這種看法。」 克雷格斯似乎是讓斯尼奇代表了自己,他好像覺得自己幾乎,甚至根本沒有單獨出現的機會抑或獨立的個性,但在這時,他開口發表了自己的見解。這是他與斯尼奇唯一沒有對半平分的觀點,但在這世界上的智者當中,他倒是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夥伴。 「它讓許多事情變得過於簡單。」克雷格斯先生說。 「法律嗎?」醫生回問。 「對,」克雷格斯先生說,「一切都是。在我看來,現如今,一切都變得太簡單了。這是這個時代的通病。如果說這個世界是個笑話(我沒打算說不是),也應該是個難度非常高的笑話。應該儘可能地像一場戰鬥那麼艱難,先生。這才是目的。但現在事情都過於簡單了。我們正在給人生的一扇扇大門上油。它們本是生鏽的。我們很快就會使它們伴著不刺耳的聲音轉動。而它們本該繞著它們的合頁吱吱作響才是,先生。」 克雷格斯先生在發表他的這種觀點時,似乎確實是繞著自己的合頁吱吱作響了起來,這令他的這番話取得了極好的效果:他本是一個冷漠、嚴厲、無趣的人,穿著灰色和白色的衣服,活像一塊打火石,但他的眼中閃爍著些許光芒,就好像什麼東西從這眼睛上打出火花一樣。這三位正在辯論的摯友,每個人確實都可以被想像成是自然界三大領域 的代表,斯尼奇就像只喜鵲或烏鴉(只是沒有那麼油亮),醫生則長著一張千溝萬壑的臉,頗像冬天的蘋果,左一個右一個的酒窩相當於鳥兒啄的小洞,他的腦袋後面還有一根非常小的辮子,權當蘋果梗。 這時候,一個朝氣蓬勃的帥氣小伙子,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果園。他一身出門遠行的打扮,身後跟著一個搬運工,扛著幾個包裹和籃子。他的神情中充滿了在這個早上應有的快樂和希望,剛才說的三位一起走過來迎接他,就好像是「命運三女神」的兄弟,或者像是假扮得極好的「美惠三女神」編者註:指的是希臘神話中分別代表嫵媚、優雅和美麗這三種品質的三位女神。,又或者像是荒原上的三位古怪的先知。 「生日快樂,阿爾弗!」醫生輕快地說。 「祝你快樂地過上一百個生日,希斯菲爾德先生!」斯尼奇說著,深深地鞠了一躬。 「快樂!」克雷格斯用低沉的嗓音獨自咕噥道。 「呀,好一個聯排炮!」阿爾弗雷德大聲說道,停了一下又接著說,「一——二——三——在我即將面對的大海上,全都不是好兆頭。幸好我今早最先碰見的不是你們,要不我可碰上壞兆頭了,但我頭一個碰見的是格雷絲——甜美可愛的格雷絲——所以我要無視你們!」 「如果您願意的話,先生,您頭一個碰見的是我,您知道的,」克萊門茜·紐康說,「她那會兒在這裡散步,天還沒亮的時候,您記得的。在屋子裡的是我。」 「沒錯!頭一個是克萊門茜,」阿爾弗雷德說,「那我和克萊門茜一起無視你們。」 「哈,哈,哈——我自己和克雷格斯認為,」斯尼奇說,「好一個無視!」 「或許沒有表面上那麼糟呢,」阿爾弗雷德說,他與醫生親切地握過手,又與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握手,然後環顧四周,「上哪兒去找——天哪!」 他一下子就衝到了相依而立的姐妹倆面前,這下子馬上令喬納森·斯尼奇和托馬斯·克雷格斯這兩個合伙人擠在一起,效果可比經過明智思考的現有合夥協議還好。不過,我不必特地細說他是以何種禮節先向瑪麗昂問好,再向格雷絲問好,只需略提一下,克雷格斯先生可能會認為他的禮節「過於簡單」。 或許是為了轉換話題,傑德勒醫生急忙向餐桌走去,大家都跟著坐了下來。格雷絲坐在女主人的位置,她在選擇自己的座位時考慮得非常周全,把她的妹妹和阿爾弗雷德兩個人與其他人隔開了。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坐在對面的兩個桌角旁,那個藍包為了安全起見放在兩人中間。醫生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正對著格雷絲。克萊門茜像觸了電似的在桌旁前前後後地伺候著,那個愁眉苦臉的不列顛,站在另一張小桌子旁,充當起一塊牛肉和一條火腿的「御用分肉官」。 「肉?」不列顛手裡拿著分肉的刀叉,走到斯尼奇先生身邊問道,就好像把這個問題當個石頭扔給他一樣。 「當然。」律師回敬道。 「你要點兒嗎?」不列顛衝著克雷格斯說。 「瘦肉,全熟。」那位紳士回答。 按兩人的吩咐切完肉之後,他又給醫生切了不多不少的一份(好像他知道別人都不想吃東西似的),然後便在不失禮節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徘徊在兩位合夥律師旁邊,用嚴厲的眼光觀察他們如何處理這些吃的,不過他臉上的這副嚴肅表情倒是放鬆過一次,那就是當克雷格斯先生起勁地大聲嚷「我以為他走了」的時候,牙口不是很好的他可被噎得夠嗆。 「現在,阿爾弗雷德,」醫生說,「趁著我們還在吃早餐,說一兩句正經的。」 「趁著我們還在吃早餐。」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說,他們似乎並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儘管阿爾弗雷德一直都沒在吃早餐,而且手頭要做的事情似乎本來就夠多了,但他還是恭敬地回答: 「悉聽尊便,先生。」 「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是嚴肅的,」醫生開始說道,「在這樣的——」 「這樣的滑稽戲,先生。」阿爾弗雷德提醒他。 「在這樣的滑稽戲裡,」醫生評論道,「那也許就是在即將離別之際,兩個人再次在同一天迎來生日,這個日子與我們四個人有著許多愉快的聯繫,讓人想起我們之間長久以來的和睦相處。我扯遠了。」 「啊!沒錯,沒錯,傑德勒醫生,」年輕人說,「您說的沒錯。非常中肯,今天早上我的心就是見證。我知道,如果您能讓您的心開口說話,您的心也會這樣說的。我今天就要離開您家了,我從今天開始不再受您監護了,我們帶著我們這麼多年來的溫暖情誼離別了,這份情誼永遠無法再原原本本地重新來過,而我們又即將和其他人建立起情誼。」他看了一下身旁的瑪麗昂,「我經過思考後有些想法,我不敢相信自己現在會說出來。嗨!嗨!」他為了給自己鼓勁兒,也為了使醫生興致高漲起來,他說道:「醫生,在這荒唐的一大堆髒土裡,終究有一粒嚴肅的塵埃。今天請容許我說,確實有一粒!」 「今天!」醫生大聲說道,「聽他說的!哈,哈,哈!在這荒唐的一年裡,為什麼那場大戰,偏偏是在今天,在這個地方發生的呢?在我們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就是今早看見我的兩個女兒翩翩起舞的地方,也是我們吃的蘋果從樹上摘下來的地方,這裡的樹根是長在人的身上,而不是土裡——有多少人在這裡喪命!我記得,在那場大戰之後,過了幾代人的時間,就在我們的腳底下,挖出了能堆滿教堂院子那麼多的人骨和骨頭渣,還有被砍破的頭蓋骨碎片。然而,在參加那場大戰的人當中,知道自己為什麼目標而戰,或者為什麼要打仗的,連一百人都沒有;在沒頭沒腦地歡慶勝利的人中,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而慶祝的,也不足一百人;這其中自己的境遇因打勝仗或敗仗而有所改觀的,不超過五十人;直到現在還認可那場戰爭或功勳的,已不足六七人……簡而言之,除了為陣亡的士兵感到痛惜的人之外,對那場戰爭,已經沒有人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居然也叫作嚴肅的事情!」醫生笑著說,「哪有這樣的道理!」 「但這一切在我看來,」阿爾弗雷德說,「是非常嚴肅的。」 「嚴肅!」醫生大聲說道,「如果你能容忍這種事情被認為是嚴肅的,那麼你一定是發瘋了,或死了,要麼就是歸隱山林當修道士了。」 「再說——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阿爾弗雷德說。 「很久以前!」醫生反駁道,「你知道,打那以後,這個世界一直在幹些什麼嗎?你知道,這個世界還幹了些別的什麼嗎?我可不知道!」 「打了些官司。」斯尼奇先生邊說邊攪動著他的茶。 「不過,總是過於簡單地就能找到出路。」他的合伙人說。 「醫生,你會原諒我要說的話,」斯尼奇先生緊接著說,「在我們以往的討論中,我已經把我的觀點提出千百遍了,那就是,就人們打官司、連同這世界上的法律體系而言,我確實看到了其中嚴肅的一面——唔,真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有其目的和意圖——」 克萊門茜·紐康笨拙地被桌子絆了一下,碰得茶杯和碟子嘩啦啦作響。 「嘿!怎麼搞的?」醫生喝道。 「都怪這該死的藍包!」克萊門茜說,「老絆人!」 「我剛才說,有其目的和意圖,」斯尼奇繼續說道,「令人肅然起敬。人生是一場滑稽戲嗎,傑德勒醫生?有法律的人生,是滑稽戲嗎?」 醫生笑了,看著阿爾弗雷德。 「假設,如果你願意的話,假設戰爭是愚蠢的,」斯尼奇說,「在這一點上我們的意見一致。打個比方。這裡有一個欣欣向榮的國家,」說著他用手裡的叉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有一次,他們當中的每個人都受到了士兵——入侵者的蹂躪,整個國家在刀槍炮火之下成為廢墟。呵呵呵!難道有人會主動讓自己暴露在刀槍和炮火之下嗎?愚蠢,胡鬧,實在是荒唐!你知道的,一想到這一點,你就會嘲笑你的同類!但是,想一想我們這個欣欣向榮的國家目前的情況!想一想有關不動產的法律,想一想不動產的遺贈和受讓,不動產的抵押和贖回,地產的租賃、完全保有產權和副本保有產權 ,想想吧!」斯尼奇說著,竟激動得咂起嘴來,「關於地契和地契證明文件的複雜法律,加上所有自相矛盾的判例和與之相關的無數議會法案,想一想大法官法院 的那些多到數不清的費心費力的官司,而眼前即將發生的這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就可能引起這些官司。傑德勒醫生,承認吧,我們身處其中的規劃中是有不成熟的地方!」斯尼奇看著他的合伙人說,「我相信,我說的既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克雷格斯。」 克雷格斯先生表示認同,斯尼奇先生呢,不知怎麼,剛才的一番雄辯讓他精神了起來,表示自己想再來一點兒牛肉,喝一杯茶。 「一般來說,我不為人生辯護,」他搓著手笑眯眯地接著說,「人生充滿了傻事,還充滿了更糟的事。人們宣示著負責任,守信用和講無私,以及所有的這種事情!呸!呸!呸!我們明白它們是有價值的。但是你不能嘲笑人生呀,你有一場遊戲需要完成——的確是一場非常嚴肅的遊戲!你知道,所有人都在遊戲中與你作對,你也在與他們作對。哦!真是件有趣的事情。有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招數。傑德勒醫生,當你贏的時候,你一定只是在笑——可贏的時候不太多。呵呵呵!可不太多。」斯尼奇先生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然後轉轉頭又眨眨眼,那神情好像接著說,「你也可以轉轉頭眨眨眼!」 「嘿,阿爾弗雷德!」醫生大聲說,「現在你要怎麼說?」 「我要說,先生,」阿爾弗雷德回答,「我傾向於認為,您對我,同時也對您自己,最大的恩惠就是在這個天天受陽光照耀的更廣闊的人生戰場上,有時要把這個戰場和其他這樣的戰場忘掉。」 「說真的,恐怕這動搖不了他的看法,阿爾弗雷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說,「在人生的相同戰鬥里,戰士們也是非常拚命,非常悲慘的。也是砍砍殺殺個不停,還有從背後向人開槍。這裡有著可怕的蹂躪與踐踏,是相當苦的一件差事。」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阿爾弗雷德說,「在這其中,即便是在許多看似輕鬆和充滿矛盾的人生戰鬥中,還是有不被人所知的勝利和鬥爭,偉大的自我犧牲,以及高尚的英雄主義行為。要做到這些也絕非易事,因為它們沒有世間的記載和觀眾,天天在邊邊角角里、在小戶人家裡、在男人和女人的內心中發生。其中任何一種行為,都能使最苛刻的人跟這樣的世界和好,使他對世界充滿信心和希望,儘管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在打仗,還有四分之一的人在打官司……這些都是我大膽的狂言罷了。」 姐妹倆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好吧,好吧!」醫生說,「我的年紀太大了,連我的這位朋友斯尼奇,還有我那單身的好妹妹瑪莎·傑德勒,都改變不了我的看法。許多年前,她也有過所謂的家庭煩惱,從那以後她與各種各樣的人過著一種志趣相投的生活。她的觀點和你差不多(只不過她是個女人,不那麼理智,也倔強了些),我倆總是意見不合,因此也很少見面。我就生在這個戰場上。我從小就開始思考戰場上的真實歷史。六十個年頭已經從我的頭上過去了,在這個基督教掌管的世界裡,除了人們在戰場上的瘋狂之外,我什麼也沒看見。而在這個世界上,天曉得有多少慈愛的母親和像我兩個女兒這樣的好姑娘。一切事物中普遍包含著相同的矛盾。面對這種驚人的世事無常,你不是得笑就是得哭,而我,寧願笑。」 不列顛始終以一副極其深奧、極其憂鬱的神情專注地聽著每個人談話,這時他似乎突然做出了也是寧願笑的決定,如果他忍不住發出的陰森森的聲音可以算作是笑的一種表示的話。不過,在他發出聲音之前和之後,他的臉紋絲未動,餐桌上有一兩個人被這個神秘聲音嚇了一跳,朝四下張望,但誰也沒想到他會是罪魁禍首。 知道真相的只有和他一起伺候用餐的克萊門茜·紐康。她用她所珍愛的關節之一——也就是胳膊肘戳了戳他,輕聲地用責備的語氣問他在笑什麼。 「沒笑你!」不列顛說。 「那笑誰?」 「笑人類。」不列顛說,「就是笑這個!」 「夾在東家和兩位律師中間,他的腦袋一天比一天壞得嚴重了!」克萊門茜大聲說著,又用另一隻胳膊肘戳了戳他,就好像給他打了一針精神興奮劑,「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嗎?你想要挨罵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不列顛說,他的眼睛無神,表情呆滯,「我什麼也不在乎。我什麼也不明白。我什麼也不相信。我什麼也不想要。」 雖然他對自身情況的這種淒涼結論可能誇大了悲觀的一面,但班傑明·不列顛——他有時被稱為 「小不列顛」,把他與「大不列顛」區別開來,就像我們說「年輕的英格蘭」 ,表示它和「古老的英格蘭」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還是更準確地表明了自己的真實狀態。因為他就像培根修道士身邊的那個邁爾斯一樣,日復一日地聽著醫生對各種各樣的人發表無數的演講,而醫生的一切言論都傾向於證明,他本人的存在頂多是個錯誤和荒唐事兒。就這樣,這個不幸的僕人,一點一點地,在經過內心思考和外界的影響後,墮入了一個充滿混亂和矛盾的深淵,與他的迷惑程度相比,深藏在井底的真相也不過是浮在水面上明擺著的事實 。只有一點他非常明白,那就是,通常由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帶進討論中的新元素,從來沒能讓他們更清楚地表達自己,卻似乎總是讓醫生獲得了某種優勢和證據。因此,他認為這個事務所是造成他這種精神狀態的近因之一,所以對他們感到憎惡。 「但這不關我們的事,阿爾弗雷德,」醫生說,「今天我已不再是你的監護人(就像你所說),你將要離開我們,滿載著這裡的中學所能給你的學問,你在倫敦的學習可能也豐富了你的學識,而像我這樣沒趣的鄉下老醫生的實踐知識可能又把這兩者銜接了起來。現在,你要走了,去看看世界。你那可憐的父親所指定的第一階段的見習既然已經結束,現在你走吧,由你自己做主去完成他的第二個願望。你在外國的醫科學校要待上三年,恐怕還沒到三年你就把我們忘了。上帝呀,用不上半年你就會輕易地把我們忘了!」 「如果我會這樣的話——可是您心裡很明白,我又何必對您說這些呢!」阿爾弗雷德笑著說。 「我可一點也不明白,」醫生回應,「你怎麼說,瑪麗昂?」 瑪麗昂擺弄著她的茶杯,似乎要說——但她沒說出口——如果他能忘掉,倒也是好的。格雷絲用自己的面頰貼著瑪麗昂青春煥發的臉龐,微笑著。 「我希望,我在執行受人委託的事情上,不曾是一個不公正的管家,」醫生接著說,「但不管怎樣,今天早上我被正式罷免了職務,解除了責任,諸如此類吧。在這裡,我們的好朋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帶著滿滿一口袋的文件、賬目、證件,要把剩餘的委託金移交給你(我希望這是筆難以花完的錢,阿爾弗雷德,可是你一定要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好讓你的錢難以花完),還要移交給你其他一些滑稽的東西,得在那上面簽名、蓋章,要正式移交。」 「根據法律,必須要有適當的證人,」斯尼奇說著,推開盤子,拿出文件來,他的合伙人接著把文件平鋪在桌子上,「醫生,我自己、克雷格斯和你共同受到委託,來執行、監督這筆資金到目前為止的用途,我們需要你的兩名僕人簽名作證——你識字嗎,紐康太太?」 「我還沒結婚,先生。」克萊門茜說。 「哦,請原諒我。我該想到的,」斯尼奇笑呵呵地說,目光朝著她那異乎尋常的身形掃了一下,「你識字嗎?」 「認識一點。」克萊門茜回答。 「結婚誓詞、晚禱詞和晨禱詞呢?」律師打趣說。 「看不懂,」克萊門茜說,「太難了。我只看得懂一個頂針。」 「看懂頂針!」斯尼奇跟著說,「你說的是什麼呀,年輕的姑娘?」 克萊門茜點了點頭,「還看得懂一個肉豆蔻擦板。」 「哎喲,是個瘋子!這得由大法官來處理了!」斯尼奇盯著她說。 「——如果她有財產的話。」克雷格斯補充了這個條件。 不過這時,格雷絲插話了,她解釋說,剛才提到的那兩樣東西上各刻著一句格言,於是成為克萊門茜·紐康的口袋圖書館,而克萊門茜根本沒有機會去念書。 「哦,是這樣啊,這樣啊,格雷絲小姐!」斯尼奇說。 「沒錯,沒錯。哈,哈,哈!我還以為我們這位朋友是個白痴呢。她不是一般的像白痴啊!」他用傲慢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咕噥道,「那頂針上怎麼說的來著,紐康太太?」 「我還沒結婚,先生。」克萊門茜說。 「好吧,紐康。這樣叫你行嗎?」律師說,「那頂針上怎麼說的,紐康?」 克萊門茜沒有直接回答,她打開一個衣兜,低頭在張著大嘴的衣兜底部尋找那個根本不在的頂針——接著又拉開另一邊的衣兜,似乎看到了什麼,好像是一顆貴重的珍珠,她在衣兜的底部摸索著,清理出許多礙事兒的東西——一條手帕、一小截蠟燭、一個洗過的蘋果、一個橘子、幸運的一便士、一個骨頭護身符、一個掛鎖、一把裝在套子裡的剪刀(更貼切的描述是,這是一把大有作為的年輕的大剪刀)、差不多有一小把散開的珠子、幾團棉球、一個針盒、一小沓捲髮紙,還有一塊餅乾,她把掏出來的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全部交給不列顛拿著——可是卻徒勞無功。 然後,她下定決心,一把抓住這個衣兜的敞口,緊抓不放(因為它老在擺動,還繞著最近處的那個角扭曲),擺出並鎮定地保持著一種顯然不符合人體解剖學和地心引力定律的姿勢。她最後總算成功地把頂針戴在了手指上,還搖晃著肉豆蔻擦板,這兩個小物件上面的文字顯然因為過度的摩擦,已經磨得不成樣子,字跡模糊不清了。 「這就是那個頂針了,是嗎,年輕的姑娘?」斯尼奇先生拿她來取樂了,「頂針上怎麼說呀?」 「上面說,」克萊門茜緩慢地繞著頂針讀著,好像這是一座塔似的,「忘——記——與——饒——恕。」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哄然大笑。「太新鮮了!」斯尼奇說。「太簡單了!」克雷格斯說。「非常了解人性!」斯尼奇說。「用在人生這些事兒上太合適了!」克雷格斯說。 「還有肉豆蔻擦板呢?」律師事務所的頭兒發問了。 「擦板說,」克萊門茜回答,「好人——有——好報。」 「你的意思是,要做好事,要不你就會被別人欺負。」斯尼奇先生說。 「我不懂,」克萊門茜呆呆地搖搖頭,反駁道,「我又不是律師。」 「我恐怕假如她是個律師,醫生,」斯尼奇先生突然轉過去對醫生說,好像他預料到如果不這麼做,她的反駁可能會帶來什麼後果似的。「她會發現,這句話是她的一半訴訟委託人信奉的金科玉律。因為他們對此是相當嚴肅的——儘管你的世界是鬧著玩兒的——所以事後會怪罪於我們。我們幹這一行,畢竟只是起到鏡子的作用,阿爾弗雷德先生。可是找我們諮詢的一般都是怒氣沖沖、吵吵鬧鬧的人,狀態都不是太好,要是我們板起臉來,他們就很難跟我們吵架。我想,」斯尼奇先生說,「我這些話是代表我和克雷格斯吧?」 「當然了。」克雷格斯說。 「因此,如果能勞煩不列顛先生給我們拿來一點墨水,」斯尼奇先生的話題回到了文件上,「我們就可以儘快簽字、蓋章和辦理移交了,要不然等馬車走的時候我們還不知道能辦到哪一步呢。」 如果從不列顛這會兒的狀態來判斷,很有可能在馬車走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步呢,因為他站在那兒走神兒,心裡忙著把醫生跟兩位律師作比較,又把兩位律師跟醫生比較,接著把他們的顧客跟他們三個也都比一比,又徒勞地試圖把頂針和肉豆蔻擦板上的格言(對他而言是全新的思想)跟任何人的哲學體系統一起來。簡單地說,正如被種種學說和學派搞得暈頭轉向的另一個偉大的不列顛 一樣,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但是克萊門茜,他的大救星——儘管他極瞧不起她的理解力,因為她很少願意費勁兒地進行抽象思考,但總是能隨時隨地及時做著該做的事情——轉眼間就把墨水遞了過去,還幫了他另一個忙——用她的胳膊肘使他回過神來,輕輕的拍打喚醒了他的記憶,他很快就變得精神頭兒十足了。 一種想法令他十分為難,這種想法對於像他這種層次的人來說不足為奇,對他們而言,使用筆墨是一件大事。他覺得,不可以在一份不是他自己寫的文件上簽名,怎麼也得象徵性地經過他手,要不然一大筆他不知情的錢款就被莫名其妙地轉走了。他極不情願地走向那些文件,儘管醫生催促他快點簽字,他仍堅持非要先看一遍才簽(且不提那文件上的用詞,光是字跡歪歪扭扭,對他來說就如同天書一樣)。他還把一張張紙翻過來,看看背後有沒有動過手腳的地方。簽上名字後,他悵然若失,好像別人分走了他的財產和權利似的,我需要花點兒時間才能講一講。還有,在這之後,裝著他的簽名的那個藍包成了吸引他注意力的一個神秘之物,使他寸步不離。還有,克萊門茜·紐康想到自己的重要和體面,忘形地哈哈大笑,兩個胳膊肘大大撐開,占滿整張桌子,活像一隻張開翅膀的老鷹。她又把腦袋搭在左胳膊上,擺出一副準備寫幾個玄妙文字的架勢,而且費了不少的墨水,她寫字的時候嘴裡還念念有詞,也得費不少唾沫。還有,一旦嘗過了墨水的滋味,她在這方面燃起了極大的熱情——據說馴養的老虎在嘗過另一種液體之後也是如此——在一切東西上她都想簽名,她的名字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地方。一句話,醫生就此解除了委託,免去了相應的所有責任,阿爾弗雷德開始為自己負責,順利地走上人生的旅途。 「不列顛!」醫生說,「快到門口等馬車去。時間不等人,阿爾弗雷德。」 「沒錯,先生,沒錯,」青年趕忙回答,「親愛的格雷絲!等一下!瑪麗昂——她是那麼年輕美麗,那麼迷人,那麼令人傾倒,人生中沒有什麼讓我更心愛的了——記住!我把瑪麗昂交給你了!」 「照顧她本來就一直是我的一份神聖的責任,阿爾弗雷德。現在更加是了。我一定不辜負你的託付,相信我。」 「我確實很放心,格雷絲。我對你再了解不過了。看著你的臉,聽著你的聲音,誰還能不了解你!唉,格雷絲!我要是有你那樣的平常心,那樣鎮定的頭腦,我今天就會有十足的勇氣離開了!」 「你會嗎?」她回答說,恬靜地笑著。 「還有,格雷絲——姐姐,這樣的稱呼好像很自然。」 「就這樣叫吧!」她立刻說,「我喜歡這個稱呼,就這樣叫我好了。」 「可是,姐姐,」阿爾弗雷德說,「瑪麗昂和我得益於你那真誠堅定的品格,在這兒你給我們很多幫助,使我倆更快樂,生活得更好。你的這些品質我是沒法帶走,要是它能為我鼓勁,那就好了!」 「馬車到山頂了!」不列顛喊道。 「時間不等人,阿爾弗雷德。」醫生說。 瑪麗昂獨自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地上。在醫生的這番催促之後,她那年輕的心上人溫柔地把她帶到她姐姐站著的地方,把她推入姐姐的懷抱。 「我剛才對格雷絲說了,親愛的瑪麗昂,」他說,「我說我把你託付給她了,這是臨行前的鄭重委託。等我回來娶你的時候,親愛的,當我們婚後生活的光明前景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主要的樂趣之一將是商討怎樣使格雷絲幸福,怎樣猜中她的願望,怎樣表達我們對她的感謝和愛意,怎樣報答我們欠她的這麼多恩情。」 妹妹的一隻手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搭在姐姐的脖子上。她凝視著姐姐的眼睛,她如此的鎮定、安詳和快樂,姐姐的目光中,既有慈愛和欣賞,又有憂傷和好奇,還混雜著一種近似崇敬的神色。她又凝視著姐姐的臉,那就像是一位光明天使的臉,鎮定、安詳和快樂,那張臉也望著她和她的心上人。 「到時候,那一天一定會來的,」阿爾弗雷德說,「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否到來過,但格雷絲心裡最清楚,因為格雷絲總是對的——她最清楚她自己什麼時候想要一個朋友,向他敞開心扉,而且他對她而言,會像她對我們而言一樣——那時候,瑪麗昂,我們將證明我們對她的忠心耿耿,我們將興高采烈地得知——我們親愛的好姐姐——愛著一個人,又被那個人愛著,就像我們愛著她一樣!」 妹妹仍然凝視著姐姐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就連他都不看上一眼。那雙誠實的眼睛也仍然看著他們,如此的鎮定、安詳和快樂,望著她,又望著她的心上人。 「等到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老了,住在一起(我們一定得這樣!)——相依為命——那時候,我們會常常談起往事,」阿爾弗雷德說,「這段日子將是我們最喜歡談的,特別是今天,我們將向彼此傾訴我們今天分別時的所想所感,我們盼望的和擔憂的,還有我們是多麼不忍心說再見——」 「馬車穿過樹林了!」不列顛嚷道。 「好的!我已經準備好了——在經歷過風風雨雨之後,我們會快樂地團聚,我們要讓今天成為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把今天定為一個有三重意義的紀念日。好不好,親愛的?」 「好!」姐姐帶著燦爛的笑容,急忙插話說,「好的!阿爾弗雷德,不要再耽擱了。沒時間了。跟瑪麗昂說再見吧。願上帝保佑你!」 他把妹妹緊緊攬入懷中。他一鬆手,她又重新黏著姐姐。她的眼睛,帶著同樣的複雜神情,再次凝望著那雙如此鎮定、安詳和快樂的眼睛。 「保重,我的孩子!」醫生說,「在這樣一個——哈,哈,哈!——你知道我的意思——說什麼認真通信啊,認真戀愛啊,訂婚啊,什麼什麼的,哎呀,當然是徹頭徹尾的胡扯。我能說的就是,如果你和瑪麗昂繼續傻乎乎地情投意合,將來我也不反對你做我的女婿。」 「過橋啦!」不列顛嚷道。 「過吧!」阿爾弗雷德說,緊緊握住醫生的手,「我的老朋友和監護人,有時間儘可能認認真真地考慮考慮我吧!後會有期,斯尼奇先生!保重,克雷格斯先生!」 「上路了!」不列顛嚷道。 「克萊門茜·紐康,我們認識這麼久,給你一個吻!握握手,不列顛!瑪麗昂,最親愛的心上人,再見!格雷絲姐姐!記住啊!」 這位恬靜的管家式人物,帶著美麗的安詳面容,轉向他作為回答,但瑪麗昂的表情和態度一點兒都沒有改變。 馬車在門口停下。接著是一陣搬運行李的奔忙。馬車開走了。瑪麗昂始終一動不動。 「他向你揮帽子呢,親愛的,」格雷絲說,「你中意的丈夫呀!寶貝。看哪!」 妹妹抬起頭來,轉頭看了一會兒。接著,又轉回來,這時候她再一次與那雙鎮定的眼睛四目相對,於是依偎在姐姐的肩頭,輕聲啜泣。 「哦,格雷絲。上帝保佑你!但我不忍心看,格雷絲!我的心都碎了!」 1. 譯者註:即動物、植物、礦物。 2. 譯者註:以法院案卷副本作為土地所有權的證據。 3. 譯者 註:指英國十五世紀開始建立的隸屬於大法官的衡平法法院,用以向當事人提供某些不能從普通法法院獲得的法律救濟。現在,它成為英國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庭。 4. 譯者 註: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一個政治團體。 5. 譯者 註:英國諺語,真相深藏在井底。 6. 譯者註:即大不列顛王國。 第二部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在這個古老的戰場上開了一家讓人感到舒適的小事務所,他們在這裡做著能讓他們過上舒適生活的生意,為許多爭吵的人打過許多激烈的小戰役。這些衝突雖然很難稱得上是追擊戰——因為事實上它們一般是以蝸牛的速度進行的——但是到目前為止,事務所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倒是符合戰爭的廣義概念,一會兒向這位原告開了一槍,一會兒又砍了那個被告一刀,一會兒在法院裡對一筆財產提出嚴正的指控,一會兒又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債務人中間靈巧地展開散兵戰,根據情況的不同,及眼前的敵人調整著戰術。公報在他們的某些戰場中發揮著重要且有利可圖的作用,對於那些著名的大型戰場而言也是如此,而且在大多數的訴訟中他們表現出了當將軍的才能。士兵們事後才發現,了解對手是很不容易的,他們一點兒都不清楚對手在幹什麼,因為他們被大量煙霧團團圍住。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兩位先生的事務所坐落在鬧市中的一個交通便捷之處,前門大敞,比地面低,要下兩級光滑的台階,因此,凡是惹上麻煩的憤怒農夫們,無一不是一下子就栽進門裡去的。他們的特別商議室兼會議廳設在樓上的一間陳舊密室里,天花板又低又黑,似乎在沮喪地皺著眉頭思考複雜的法律問題。屋子裡有幾張高背皮椅,上面裝飾著一顆顆大銅釘,活像瞪著的眼珠子,這裡那裡的三兩顆已經掉了——或許是被一些心煩意亂的當事人在摸來摸去時用大拇指和食指摳掉的。還有一幅鑲在鏡框裡的印刷版大法官肖像,法官頭上那頂可怕假髮的每一個髮捲都讓人汗毛倒立。覆蓋著灰塵的壁櫥、書架和桌子上堆滿了一捆捆的文件。沿著牆圍板疊放著幾層箱子,都上了掛鎖,還是防火的,箱子外面漆著一個個名字。滿心焦急的來訪者,在一種無情魔法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把一個個名字反著讀又正著讀,當成字謎來猜,雖然他們似乎是坐在那兒在聽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說話,但又什麼都沒聽懂。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不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事業上,都是彼此的夥伴。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是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相互間十分信任,但斯尼奇太太,就像這世上的事情常常安排的那樣,基本上不相信克雷格斯先生,而克雷格斯太太基本上也不相信斯尼奇先生。「你的斯尼奇們實在是,」後一位太太有時會對克雷格斯先生這樣說,她使用了自創的「斯尼奇們」這個複數詞,就好像是在輕蔑地談論一條討厭的燈籠褲 ,或者其他不會單獨出現的東西,「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和你的斯尼奇們在一起,在我看來。你過於信任你的斯尼奇們了,我覺得,我可不希望你到頭來發現我的話是對的。」斯尼奇太太則對斯尼奇先生這樣談論克雷格斯,「如果他受人引誘,那一定是克雷格斯那個男人引誘的,如果她在哪個人類的眼睛裡看到了兩面派的話,那一定是克雷格斯。」然而,不論怎樣,他們幾個大體上還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斯尼奇太太和克雷格斯太太組成了一個緊密的聯盟來反對那家「事務所」,她倆都認為這是一個黃色小屋,是共同的敵人,充滿危險的(因為不為人知)陰謀詭計。 儘管如此,在這家事務所里,斯尼奇和克雷格斯為他們的幾個蜂房釀著蜂蜜。在這裡,有時在怡人的夜晚,他們流連在商議室的窗前,窗戶底下就是那個古老的戰場,兩人感嘆著(但這通常是法院開庭期間,繁忙的工作使兩人變得多愁善感)人類的愚蠢,人類彼此之間不僅無法一直和睦相處,還不肯舒舒服服訴諸法律。在這裡,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過去了。他倆的日曆一頁一頁地變薄,皮椅上的銅釘一顆一顆地消失,桌上的文件倒是越積越多。在這裡,打從在果園吃早餐的那天算起,差不多已經過去三年了,他倆一個瘦了,一個胖了。這天夜裡,他倆正坐在一起商議事情。 不只是他們兩個人,還有一個三十歲或大概這歲數的男子,他衣著很隨便,面容有些憔悴,但衣料精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他坐在那張被當成專座的扶手椅上,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插在凌亂的頭髮里,悶悶不樂地在想事情。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兩位先生面對面坐在附近的一張書桌旁。桌上放著一個那種防火的箱子,鎖已經打開,箱蓋敞著。裡面裝著的文件有一部分鋪在桌子上,剩下的此時正由斯尼奇先生一張張地拿到蠟燭旁,逐一瀏覽,然後搖搖頭,遞給克雷格斯先生。這一位也一一看過,搖搖頭,又一張張放下。有時候兩人停下來,一起搖頭,目光轉向那位正在走神的當事人。箱子上的姓名是邁克爾·沃頓先生,我們可以從上述情況中得出結論,這個名字和箱子都是他的,而且邁克爾·沃頓先生的事情可不好辦。 「全都在這兒了,」斯尼奇先生看完最後一份文件說,「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沒有其他辦法了。」 「全都虧光了,花掉了,浪費了,典當了,借走了,賣沒了,嗯?」當事人抬起頭來說。 「全都沒了。」斯尼奇先生回答。 「你是說,沒別的辦法了?」 「一點兒也沒有。」 當事人咬著指甲,又陷入沉思。 「我連留在英格蘭也不安全了嗎?你堅持這麼認為,是嗎?」 「大不列顛和愛爾蘭聯合王國的任何地方都不行。」斯尼奇先生答道。 「淪為浪子,不能回家投靠父親,沒有豬可以餵養,也不能跟它們一起吃豆莢 ?嗯?」當事人追問道,他搖晃著二郎腿,目光在地面上游移。 斯尼奇咳嗽了一聲,似乎是在反對別人以為自己會贊同隨便用比喻來形容一種法律地位。克雷格斯先生也咳了一聲,似乎是在表示,他對這一問題持相同的看法。 「30歲就破產!」當事人說,「哼!」 「不是破產,沃頓先生,」斯尼奇回應道,「還沒有那麼糟。我必須要說,你的處境已經相當不妙,但還沒破產。只要悉心經營——」 「只要有個魔鬼。」當事人說。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勞駕遞給我一撮鼻煙,好嗎?謝謝你。」 那個神態自若的律師把鼻煙按在鼻孔上,顯然得到了極大的享受,他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吸菸上去。就在這時,當事人漸漸地露出笑容,抬起頭來說: 「你提到經營。要經營多久?」 「要經營多久?」斯尼奇重複了一遍,把手指上的鼻煙撣掉,在心裡慢慢地盤算著,「是說你那扯上糾紛的產業嗎,先生?由老手經營?比如本事務所?得六七年吧。」 「要勒緊腰帶六七年!」當事人苦笑著說,不耐煩地改變了一下坐姿。 「勒緊腰帶六七年,沃頓先生,」斯尼奇說,「的確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在這期間你要是露面,也許可以獲得另一份產業。不過我們認為你不可以露面——我自己和克雷格斯都這樣認為——因此我們建議你還是別這麼做。」 「那你們建議我怎麼做?」 「我說過,經營啊,」斯尼奇又說了一遍,「由我和克雷格斯經營幾年,一切就會好起來的。不過,為了使我們能夠達成協議,執行協議,而你能夠遵守協議,你必須得走,你必須住到國外去。至於勒緊腰帶的問題,我們可以保證你每年有那麼幾百的收入,從一開始就有——我敢這麼說,沃頓先生。」 「幾百啊,」當事人說,「我已經花慣幾千了。」 「這個,」斯尼奇先生一邊慢慢地把文件放回那個鑄鐵箱子裡,一邊回答說,「這是毫無疑問的。毫無疑——問。」他自言自語,若有所思地收拾著東西。 這位律師可能很了解他的對手。不管怎樣,他那冷淡、精明、古怪的態度對當事人的鬱悶心情產生了有利的影響,使他更加不受拘束,更加無所保留。要不然,就是當事人很了解他的對手,因而才從後者的口中引出了那番鼓勵自己的話,這樣就使他正要提出的某種要求顯得更加有理有據。他漸漸抬起頭來,坐在那裡望著他的態度堅決的顧問,先是微笑一下,緊接著大笑起來。 「畢竟,」他說,「我的這位斬釘截鐵的朋友——」 斯尼奇指了指他的合伙人,「我自己——抱歉——和克雷格斯是一起的。」 「請克雷格斯先生原諒,」當事人說,「畢竟,我的這兩位斬釘截鐵的朋友,」他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傾,稍稍壓低嗓音說,「你們並不知道我另一半的失敗。」 斯尼奇先生停下來,眼睛瞪著他。克雷格斯先生也瞪大眼睛。 「我不僅深陷債務,」當事人說,「我還深陷——」 「不會是愛情吧?」斯尼奇嚷道。 「正是!」當事人說著把身子靠回椅背,雙手插在衣兜里,打量著兩位律師,「深陷在愛情里。」 「不是跟一位女繼承人吧,先生?」斯尼奇說。 「不是跟一位女繼承人。」 「也不是富家女?」 「也不是我聽說過的富家女——只是美貌和品德方面倒是富有的。」 「我相信是一位未婚的小姐吧?」斯尼奇意味深長地說。 「那是自然。」 「不會是傑德勒醫生的女兒吧?」斯尼奇說著突然把兩隻胳膊肘往膝蓋上一杵,把臉至少向前靠近了一碼。 「正是!」當事人回答。 「不會是他的小女兒吧?」斯尼奇說。 「正是!」當事人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大大地鬆了口氣,「請再遞給我一撮鼻煙,好嗎?謝謝!我很高興地告訴你,這沒有意義,沃頓先生。她已經訂婚了,先生,她已名花有主。我的合伙人能證明我說的話。我們知道實際情況。」 「我們知道實際情況。」克雷格斯重複了一遍。 「哦,也許我也知道,」當事人平靜地回應道,「那又算得了什麼!你們作為男人在這世上活了這麼久,難道就從沒聽說過女人改變心意的事兒?」 「當然有悔婚的官司,」斯尼奇說,「控告老姑娘和寡婦的都有,但大多數案例——」 「案例!」當事人不耐煩地插嘴說,「別跟我講什麼案例。人世間的各種先例要比你們任何一部法學書里的多得多。再說,你們認為我在醫生家裡住了六個星期,是白住的嗎?」 「我認為,先生,」斯尼奇先生鄭重其事地對他的合伙人說,「在沃頓先生的馬匹一次又一次地給他造成的傷痛中——這種傷痛數也數不清,代價也非常大,對於這一點,他本人,還有你和我,是最清楚不過的——如果照他現在這麼說,那麼最糟糕的傷痛或許就是在醫生家的花園圍牆外面墜馬的那一次,摔斷了三根肋骨和一根鎖骨,天知道身上的淤青有多少。我們對此並沒有多想,當時我們只知道他在醫生那裡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但現在看來情況不妙,先生。不妙?看來可是非常的不妙。傑德勒醫生也是——我們的當事人,克雷格斯先生。」 「阿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先生也是——當事人吧,斯尼奇先生。」克雷格斯說。 「邁克爾·沃頓先生也是當事人,」那個滿不在乎的來客說,「而且還是一個不錯的當事人:像傻子一樣被人利用了十多年。儘管如此,邁克爾·沃頓先生過去享受著瀟灑的生活——結果就成了這樣,全都在那個箱子裡了,他現在決心要改過自新。為了證明這一點,邁克爾·沃頓先生決定,如果他能夠做到的話,要娶醫生的可愛女兒瑪麗昂為妻,並帶她離開這裡。」 「說實在的,克雷格斯。」斯尼奇開口了。 「說實在的,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兩位合伙人,」當事人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們明白自己對當事人應負的責任,你們相當明白,我肯定,這其中不包括干涉一場單純的戀愛,而這件事我有義務向你們坦白。如果得不到這位年輕小姐本人的同意,我絕對不會把她帶走。這件事沒有任何違法的地方。我從來不是希斯菲爾德先生的密友。我沒有他的信任可辜負。我愛他所愛的,而且我決定通過公平競爭的方式戰勝他,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他做不到,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看上去既擔心又為難,「他不可能做到,先生。她深愛著阿爾弗雷德。」 「是嗎?」當事人反問。 「克雷格斯先生,她深愛著他,先生。」斯尼奇堅持說。 「幾個月前,我在醫生家裡可不是白白住了六個星期的,住了沒多久,我就對此有所懷疑,」當事人說,「如果她的姐姐撮合成功的話,那她可能會愛上他,可是我留意著她倆的一舉一動。瑪麗昂不願提起他的名字,不願提起這個話題——哪怕是最間接的提及,她都閉口不談,顯然感到很苦惱。」 「她為什麼會這樣,克雷格斯先生,你知道嗎?她為什麼會這樣,先生?」斯尼奇詢問道。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不過其中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當事人笑著說,因為斯尼奇先生亮閃閃的眼睛裡呈現出既專注又困惑的神情,而且他那麼小心翼翼地繼續著這番對話,好讓自己探聽內情。「但我知道她確實如此。她訂婚的時候——如果那可以被稱為訂婚的話,就連這一點我都沒法肯定——她的年紀很小,或許後悔了。又或許——這麼講似乎有些輕浮,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這想法——她可能是愛上了我,就像我愛上她一樣。」 「呵,呵!阿爾弗雷德先生跟她是青梅竹馬,你記得的,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不安地笑著說,「打從她很小的時候,他倆就認識了!」 「這更有可能意味著,她對他的想法或許感到厭倦,」當事人冷靜地接著說,「讓她不再放不下他,而喜歡上另一個心上人所帶來的新鮮感覺,那個心上人的出現(或者說由他的馬所導致的出現)帶著浪漫的色彩。他的名聲也不能算不好——在一個鄉下姑娘看來——雖然他活得沒心沒肺,只會尋歡作樂,但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多大的傷害,加上他風華正茂,儀表堂堂,等等——這麼講又似乎有些輕浮,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這想法——與阿爾弗雷德先生本人站在一起的話,他也許更符合要求。」 他最後這句話,的確是無可非議,斯尼奇先生瞥了他一眼後有了這樣的想法。在他那玩世不恭的態度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和賞心悅目。這似乎使人想到,只要他願意,他那英俊的臉龐和勻稱的身材還會更加完美;還有,他一旦動情,變得認真起來(不過他還從未認真過),他可以熱情似火,情比金堅。「一個危險的情種,」那個精明的律師這樣想著,「似乎要從一個年輕女子的眼中抓住他想要的火花。」 「現在,聽著,斯尼奇,」他一邊接著說,一邊站起身來,伸手抓住斯尼奇的一顆紐扣,「還有克雷格斯,」又抓住克雷格斯的一顆紐扣,把兩位合伙人拽到自己的兩側,使他們根本無法迴避他,「我來不是要你們提建議的。對於這種事情,你們不參與任何一方是正確的,這不是你們這種古板的人能夠干涉的事情,不論站在哪一方的角度上。我只想簡單地用三言兩語介紹一下我的處境和我的打算,然後把錢的事情交給你倆盡力去辦。我知道,如果我跟醫生的美麗女兒私奔的話(我希望如此,我希望自己在她的光芒的影響下變成另一個人),開銷暫時比我自己走要大一些。但在我改過自新之後,我很快會把這些錢補上。」 「我想,這些話最好還是不要聽了,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看著站在當事人另一側的克雷格斯。 「我也這麼想,」克雷格斯說——可兩個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 「好吧!你們不聽也罷,」當事人回應道,「可是,我還是要說。我並不打算徵求醫生的同意,因為他不會答應的。但我不想對醫生做不好的事情或傷害他,因為(就連醫生自己都說,這種煩心事中沒什麼嚴肅的成分)我希望把他的孩子,我的瑪麗昂,從我看到的——我知道是這樣——她所害怕並痛苦地思索著的事情中解救出來,那就是,這位昔日心上人回來的事情。如果這世界上有真實的事情,那麼她害怕他回來就是真實的事情。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受到傷害。現在,我在這裡是這麼急切,這麼苦惱,過的是飛魚一般的生活。我在黑暗裡東躲西藏,我被關在自己的房子外面,不許踏上自己的土地,但是,正如你們所知道和所說的那樣,那幢房子,那些土地,還有另外許多畝農田,有一天都會回到我的手中。而瑪麗昂,在嫁給我十年之後,可能會比嫁給阿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更加富有——根據你們的講述,她從來不是個樂天派——(別忘了)她害怕阿爾弗雷德回來,而且不管是阿爾弗雷德也好,還是其他任何人也好,都比不上我的痴情。到目前為止有誰受到傷害了嗎?從頭到尾都是公平競爭。如果她的決定對我有利,那我跟他享有同樣的權利,所以我要向她爭取一次我的權利。以後的事情你們不會想要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們。現在你們已經知道我的目的和我想要的了。我什麼時候必須得離開這裡?」 「一個星期後,」斯尼奇說,「克雷格斯先生?」 「最好再快一些,我不得不說。」克雷格斯回復。 「一個月後,」當事人聚精會神地觀察了他倆的面孔之後說,「下個月的今天。今天是星期四。不論成功與否,下個月的今天我一定走。」 「這可耽擱得太久了,」斯尼奇說,「實在太久了。不過就這樣吧。我還以為他會說三個月呢,」他喃喃自語,「你要走了?晚安,先生!」 「晚安!」當事人一邊回應,一邊與他倆握手,「你們將親眼看到我會把我的財富管理得很好。從今以後,我的命運之星是瑪麗昂!」 「看著點兒樓梯,先生,」斯尼奇回應道,「瑪麗昂可沒照亮樓梯那裡。晚安!」 「晚安!」 他倆舉著一對事務所的蠟燭站在樓梯口,目送他下樓。等他走了以後,他倆站在那裡面面相覷。 「對這一切你怎麼看,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 克雷格斯搖搖頭。 「我想起來了,那天辦理解除委託時,咱倆就說過那對兒分別時有點兒古怪。」斯尼奇說。 「是這樣的。」克雷格斯先生說。 「或許純粹是他自作多情,」斯尼奇先生接著說,他把那個防火箱子鎖上,搬走,「要麼,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一點點薄情和背叛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克雷格斯先生。不過我認為,那張漂亮臉蛋非常可靠。我是這麼想的,」斯尼奇先生邊說邊穿上了厚重的大衣(因為天氣非常冷),戴上了手套,吹滅了一根蠟燭,「我甚至還發覺,她的性格近來變得更加堅強和果斷。更像她的姐姐了。」 「我太太也這麼覺得。」克雷格斯回應道。 「今晚的事情我真沒當回事,」斯尼奇先生說,他是個性格敦厚的人,「我才不相信沃頓先生沒有考慮過照顧他的醫生,儘管他是個輕率、任性、無拘無束的人,但他還是懂得如何為人處世(他也應該懂得,因為他為他所知道的知識付出了足夠高的代價),所以我才沒法十分相信。我們最好不要插手: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克雷格斯先生,只能閉嘴。」 「什麼也做不了。」克雷格斯回應道。 「我們的醫生朋友不會把這種事情當回事,」斯尼奇說完,搖了搖頭,「我希望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至於用到他的哲理。我們的朋友阿爾弗雷德談論什麼人生的戰鬥,」說到這裡,他又搖了搖頭,「我希望他不至於在人生的開端就遭遇挫折。你拿帽子了嗎,克雷格斯先生?我要吹滅另一根蠟燭了。」 克雷格斯先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後斯尼奇先生吹滅了蠟燭,兩人一路摸索著走出商議室,身後的房間和這件事情一樣陷入一片漆黑,而法律從大體上說也不過如此。 我的故事現在轉到了一個安靜的小書房裡。同一天晚上,姐妹倆和那位精神矍鑠的老醫生圍坐在火光明亮的壁爐邊。格雷絲在做針線活。瑪麗昂大聲朗讀著面前的一本書。醫生穿著睡衣和拖鞋,兩條腿舒坦地放在暖乎乎的地毯上,他躺坐在安樂椅上,聽著瑪麗昂讀書,望著兩個女兒。 她們看上去非常美麗。壁爐旁從來沒有過比這更好看的臉蛋兒了,她們使火光顯得明亮又神聖。經過三年的時間,她們之間的有些差別已經不再明顯,姐姐早在少女時代痛失慈母之後形成的真摯性格,如今牢牢地占據在妹妹清晰的眉宇之間,出現在雙眸之內,迴響在嗓音之中。不過,在她們兩個中間,妹妹看上去仍然和過去一樣比較可愛,也比較脆弱,她似乎仍然要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姐姐胸前,信任著她,望著她的眼睛,徵求她的意見,將她作為依靠。姐姐那雙可愛的眼睛,還是和過去一樣,那麼鎮定、安詳和快樂。 「在她自己的家裡,」瑪麗昂朗讀著那本書,「『這些追憶使她的家顯得格外親切,她現在開始明白,對她內心的一次巨大考驗必定即將來臨,而且不容耽擱。啊,家啊,當其他人全都走了,是你撫慰了我們,你是我們的朋友。從我們躺在搖籃的那一刻起,到我們進入墳墓之前,要是我們的腳步離開你——』」 「瑪麗昂,我親愛的!」格雷絲說。 「怎麼啦,小貓咪?」她的父親大聲說道,「怎麼回事?」 妹妹把手放在姐姐向她伸過來的手上,又念了下去。經過這番停頓,儘管她極力控制自己,但她的聲音仍然顫抖。 「『從我們躺在搖籃的那一刻起,到我們進入墳墓之前,要是我們的腳步離開你,總是帶著離愁別緒。啊,家啊,你對我們如此真摯,我們往往又對你如此疏忽,請寬恕背棄你的人,不要念念不忘他們的錯誤腳步,不要太過嚴厲!別讓你那虛幻的臉上顯現出仁慈、讓人難以忘懷的笑容。也別讓你的滿頭白髮散發出慈愛、歡迎、溫柔、寬容、誠摯的光芒。在審判背棄你的人時,請別再用你那昔日的慈祥話語和口吻,請你儘量表現出粗暴和苛刻的樣子,為了悔罪之人,請這樣做!』」 「親愛的瑪麗昂,今晚別再念了。」格雷絲說——她已經哭了。 「我也念不下去了,」她答道,把書合上,「所有的話都充滿了火一般的熱情。」 醫生覺得這句話很可笑,他摸了摸她的頭,笑了。 「怎麼了!被一本故事書征服了!」傑德勒醫生說,「白紙加黑字而已!好吧,好吧,全都一個樣!把白紙黑字當真,就跟把其他任何東西當真一樣可真有道理!不過,把眼淚擦擦,親愛的,把眼淚擦擦。我敢說,那個女主角早就已經又回到家裡了,而且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再說,如果她沒回家,一個家事實上也不過是四堵牆罷了。而一個虛構的家呢,不過是一些破紙和油墨——現在有什麼事啊?」 「是我,老爺。」克萊門茜從門後探頭進來說。 「你有什麼事嗎?」醫生說。 「哦,老天保佑,我挺好的,」克萊門茜回答——確實如此,看看她那張用肥皂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就知道了,她的臉上一如既往地體現出她的心地善良,儘管她外表笨拙,但這令她相當有魅力。胳膊肘上的擦傷處按一般的看法確實是不能算作個人魅力的標誌,就像美人斑之類的。但在人生的歷程當中,當穿行在這條狹窄的道路上時,與其傷了性情,倒不如擦傷手臂。克萊門茜的性情和世界上的任何美人一樣不打折扣。 「我挺好的,」克萊門茜說著便進來了,「不過——靠我近點兒,老爺。」 醫生有些驚訝,但還是聽從了她的邀請。 「您吩咐過,讓我別在她們面前給您,您知道的。」克萊門茜說。 她說這番話時態度極其曖昧,加上她欣喜若狂或者說得意忘形的情緒感染了她的雙肘,令她好像是自己在擁抱自己,要是這時家裡來了生客,或許會以為,她說的「給您」,即便是抱著最大的善意去理解,聽上去也像是要行親吻的禮節。實際上,連醫生本人也好像被嚇了一跳,但他隨即鎮定下來,因為克萊門茜已經在她的兩個衣兜里摸索起來了——一開始摸的那個是對的,她卻又去摸那個不對的,然後又回到那個對的——摸出了一封郵局送來的信。 「不列顛有事騎馬出去了,」她滿面春風地把信交給醫生,「剛巧郵車到了,他就等了一會兒。信封的角上寫著A H。我打賭,阿爾弗雷德先生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們要在這幢房子裡舉行婚禮了——怪不得今天早上我的碟子裡有兩把勺子。哎呀,他拆得可真慢!」 她的這番話,全都是在自言自語,她踮起腳,越踮越高,等不及要聽到消息,她的圍裙被她揉得像個開瓶器,嘴巴張開得像個瓶口。最後,這種等待的心情終於到達頂峰,眼看醫生還在認真地看信,她放下腳跟,把圍裙當作面紗罩在頭頂,陷入無聲的絕望中,再也忍受不了了。 「過來!姑娘們!」醫生大聲說道,「我可憋不住啦,我這人向來沒法保守秘密。實際上,也沒有多少秘密值得保守,在這樣的——得了!當我沒說。阿爾弗雷德要回來啦,我的寶貝們,馬上。」 「馬上!」瑪麗昂驚叫。 「喲!這麼快就把故事書給忘了!」醫生捏了一下她的臉蛋,說道,「我就知道這消息會把你的眼淚擦乾的。是的。他在信上說『別告訴大家我要回來』。但我不能不告訴你們。我們必須要為他舉行歡迎儀式。」 「馬上!」瑪麗昂又說了一遍。 「哦,也許按你的急切心情,我不能用『馬上』這個詞,」醫生回應道,「但也很快了。我們來算算。我們來算算。今天是星期四,對吧?那麼他是說下個月的今天回來。」 「下個月的今天!」瑪麗昂低聲重複了一遍。 「對我們而言,是一個快樂的日子,一個節日。」她的姐姐格雷絲用愉快的口氣說,又親了親她,表示祝賀,「盼了好久啦,最親愛的,可算回來了。」 她用微笑作為回答,微微的苦笑,但滿是姐妹情深。她看著姐姐的臉,聽著她美妙的溫柔的嗓音,想像著這次團聚將帶來的幸福,她自己的臉上洋溢著希望和喜悅。 還有另外一種感情,一種透過其餘所有的表情、越來越明顯的感情,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揚揚得意,也不是沾沾自喜。這些感情不會這麼平靜地流露出來。不單單是愛情與感激,雖然愛情與感激是其中的一部分。也絕非出自卑鄙的想法,因為卑鄙的想法不會照亮眉宇,不會流連在唇邊,也不會像搖曳的火光那樣打動心弦,讓這個感同身受的人渾身顫抖。 儘管傑德勒醫生有他自己的哲學體系——在實踐中,他卻接二連三地反駁和否定自己的理論,不過更著名的哲學家也是如此——他對自己昔日的受監護人同時也是學生的回來,禁不住非常感興趣,就好像這是一件嚴肅的大事。因此他坐回到他的安樂椅上,把穿著拖鞋的雙腳再次平放在地毯上,把那封信一讀再讀,又不停地談論那信上的內容。 「哎呀!從前,」醫生望著爐火說,「格雷絲,在他放假的時候,你和他老是挽著胳膊走來走去,就像一對會走路的洋娃娃。你還記得嗎?」 「記得。」她帶著歡樂的笑容回答說,手裡忙活著她的針線活。 「就是下個月的今天!」醫生若有所思地說,「好像還不到一年似的。那個時候我的小瑪麗昂在哪兒呢?」 「一直跟著姐姐,」瑪麗昂快活地說,「自打很小的時候。格雷絲就是我的一切,儘管那時她自己也是個小孩子。」 「沒錯,小貓咪,沒錯,」醫生應聲說,「她是一個端莊的小婦人,格雷絲的確是,還是個精明的管家,一個忙碌、安靜又快樂的人。遷就著我們的脾氣,揣摩著我們的想法,總是顧不上自己,早在那個時候就是這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在任何事情上有過武斷或固執的態度,格雷絲,我的寶貝,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只有一件事例外。」 「我怕我後來不幸地變壞了呢,」格雷絲還是在忙著幹活,笑著說,「哪件事例外,爸爸?」 「當然是阿爾弗雷德,」醫生說,「你只准別人叫你阿爾弗雷德太太,所以我們就叫你阿爾弗雷德太太,你最喜歡這個稱呼。我想(現在看來挺奇怪的),就連公爵夫人的稱呼也比不上,前提是我們能讓你嫁給公爵的話。」 「真的啊?」格雷絲平靜地說。 「怎麼,你不記得啦?」醫生問。 「我想我有點印象,」她答道,「但不太多。過了太久了。」她坐在那裡一邊幹活,一邊哼著一首老歌的高潮部分,那是醫生喜歡的一首歌。 「阿爾弗雷德就快要有一個真正的太太了,」她停止了哼歌,說,「實際上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那將會是一個快樂的日子。瑪麗昂,他交給我三年的託付即將結束。這個任務一直非常輕鬆。當我把你交還給阿爾弗雷德時,我要告訴他,你一直非常愛他,一次也不需要我為他效勞。我可以這樣對他說嗎,親愛的?」 「告訴他,親愛的格雷絲,」瑪麗昂回答,「告訴他,在受託於人這件事上,從來沒有過人像你這樣寬宏大量、無私奉獻、堅定不移地履行諾言;告訴他,我一直愛你,一天勝似一天。哎呀,我現在真是好愛你!」 「不,」快樂的姐姐對她報以擁抱,對她說,「我實在不能這麼對他說,我們就把我的功勞留給阿爾弗雷德去想像吧。這樣做足夠公平,親愛的瑪麗昂,像你那樣公平。」 說完,她又做起活來,剛才因為妹妹那番誠摯的話語而把活計放下了一會兒,她接著哼起醫生喜歡的那首老歌。醫生仍然靠在安樂椅上休息,穿著拖鞋的雙腳向前平伸在地毯上,聆聽著那曲調,用阿爾弗雷德的來信在膝頭打著拍子,望著他的兩個女兒,心想,在這煩惱塵世間的許許多多煩心事中,這樣的煩心事倒滿是可以接受的。 在此期間,克萊門茜雖然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但仍留在屋子裡,直到她也聽到消息,這才回到廚房去,她的助手不列顛先生已經吃過晚飯,正優哉游哉地坐在那裡。許許多多發亮的鍋蓋、擦得鋥亮的燉鍋、打磨得溜光的一套套餐具、閃閃發光的水壺,以及所有能夠表明她勤勞習慣的其他標誌物,有的掛在牆上,有的擱在架子上,把他團團圍住,使他就像是坐在一個四面是鏡子的殿堂中央似的。當然,這些東西的大部分都沒有給他照出非常讓人滿意的形象來,它們的映像又沒有一個是一樣的,根據它們各不相同的映像方式,有的把他的臉照得長長的,有的則把它照得很寬很寬,有的形象還算可以接受,有的則是極其難看。這些映像的多種多樣,只體現了一部分事實,那就是這些好像是由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照出來的一樣。不過,這些映像都一致反映出,坐在他們中間的是個相當愜意的人,他嘴上叼個菸斗,胳膊肘旁邊放著一壺啤酒,在看見克萊門茜在同一張桌子旁坐下時,他用恩準的態度對她點點頭。 「喂,克萊門茜,」不列顛說,「你這會兒怎麼樣,剛才是什麼消息啊?」 克萊門茜把那個消息告訴了他,他和善地聽著。在此之前,班傑明從頭到腳都發生了和善的變化。從所有方面來說,他都變得寬厚多了,紅潤多了,愉快多了,也有了幾分醉意。之前他的臉好像是打了一個結,現在這個結被解開了,被撫平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又要有一筆生意了,我猜,」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吸菸斗,「你和我又要當見證人了,也許吧,克萊米 !」 「天哪!」他的好夥伴回應道,邊說邊把她最愛的關節用她最喜歡的方式扭了一下,「我希望是我,不列顛!」 「希望什麼是你?」 「出嫁啊!」克萊門茜說。 不列顛把菸斗從嘴上拿開,哈哈大笑起來。「沒錯!你是很有可能的!」他說,「可憐的克萊姆 !」克萊門茜跟他一起哈哈大笑,似乎覺得這種想法很有趣。「沒錯,」她肯定地說,「我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嗎?」 「你永遠嫁不出去的,你也知道。」不列顛先生說完又銜上了菸斗。 「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會嫁不出去嗎?」克萊門茜說,態度十分誠懇。 不列顛先生搖了搖頭,「根本不可能!」 「想想看嘛!」克萊門茜說,「好啦!——不列顛,我想將來有一天你會結婚的,不是嗎?」 面對這麼突如其來的問題,又是事關這麼重大的事情,是需要考慮一下的。不列顛先生噴出了一大團煙,把頭一會兒朝這邊轉,一會兒又朝那邊轉,兩眼端詳著煙霧,好像這團煙霧就是那個問題似的,而他正在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審視著它,然後回答說,他並不完全確定,不過——是的——他想他最終也許會的。 「不管她是誰,我祝她幸福!」克萊門茜大聲說。 「哦,她會幸福的,」不列顛說,「這一點可沒問題。」 「可是,假如沒有——並不是我要那麼做,只是偶然的,我可以肯定——假如沒有我的話,」克萊門茜從桌子的另一邊探過來半個身子,回憶著過去,說道,「她是不會有那樣幸福的生活,也不會有那麼和藹可親的丈夫。你說是不是,不列顛?」 「當然不會。」不列顛先生回答,這時他正處於吸菸的最享受狀態,要想說話就只能把嘴咧開一條小縫。他一動不動地非常愜意地坐在椅子上,把目光轉向他的夥伴,這眼神既顯得百依百順,又顯得鄭重其事,「哎!我對你是非常感激的,你知道的,克萊姆。」 「天哪,你這麼說,我可真高興!」克萊門茜說。 與此同時,她的心思和目光都轉移到了蠟燭油上,她猛地想到蠟燭油可以充當香脂,有治療的效果,於是把蠟燭油在自己左胳膊肘上厚厚地塗了一層。 「你看,我這輩子曾經做過各式各樣的研究,」不列顛帶著一種智者的高深口吻繼續說,「總是有一種求知慾。我也讀過不少的書,知道些關於大是大非的知識,因為我剛開始謀生時,親自干過一陣文學工作。」 「真的啊!」克萊門茜佩服得不得了,大聲嚷了起來。 「真的。」不列顛先生說,「幾乎整整兩年的工夫,我躲在一個書攤的後面,隨時準備著衝出來捉拿偷書的人;後來,我在一個製作胸衣和斗篷的廠家當搬運工,我的活計是搬運蓋著油布的簍筐,裡面淨是些騙人的東西——這讓我的意志大大消沉,動搖了我對人類本性的信任;再後來,我在這幢房子裡又聽到各種家長里短,讓我變得更加消沉。經過這一切之後,我認為,作為精神上的一種安全方便的調節劑,作為人生的一種幸福指南,沒有什麼比得上一個肉豆蔻擦板。」 克萊門茜正要發表意見,卻被他攔住,因為他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麼。 「還有,」他一本正經地補充說,「一個頂針。」 「好人有好報,你知道的,諸如此類 ,啊!」克萊門茜顯然對自己說出的這番見解揚揚自得,她自在地將雙臂合抱在胸前,輕輕地拍打著兩個胳膊肘,「多好的捷徑,對吧?」 「我不確定,」不列顛先生說,「這會不會被認為是一條好的哲理。我對此有點懷疑,但它經得住考驗,還省去了不少麻煩,而正經的文章並不總是能做到呢。」 「看看你自己過去是什麼樣子,你知道的!」克萊門茜說。 「啊!」不列顛先生說,「可是最最讓人驚奇的是,克萊姆,我竟然在有生之年,還能受你影響,改變過來。怪就怪在這一點上。受你影響!喂,我猜你腦子裡半點兒這種想法都沒有。」 克萊門茜毫不在意,一點兒也不生氣,哈哈笑著,雙手抱著自己說:「沒有啦,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 「我對這一點相當肯定。」不列顛先生說。 「哦!我敢肯定你是對的,」克萊門茜說,「我對誰也不裝假。我一點也不想裝假。」 班傑明把菸斗從嘴上拿下來,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到了臉上。「你可真是個笨蛋,克萊米!」他邊說邊搖頭,無限地享受著這個笑話,不停地擦著眼淚。克萊門茜則一點也不想跟他爭辯,跟他一起大笑起來,笑得同樣開心。 「我真是沒辦法不喜歡你,」不列顛先生說,「你是一個靠得住的好人,咱倆握握手吧,克萊姆。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把你忘了,總會把你當朋友。」 「你會嗎?」克萊門茜回應道,「天哪!你真是太好了。」 「真的,真的,」不列顛先生說著把菸斗遞給她,讓她把菸灰磕出來,「我會支持你。聽,什麼奇怪的聲音?」 「聲音?」克萊門茜跟著說。 「外面有腳步聲。聽上去像是有人從牆上跳下來。」不列顛說,「他們都上樓睡覺了嗎?」 「嗯,到這時候全都睡了。」她回答。 「你一點兒也沒聽見嗎?」 「沒。」 他倆一起聽著,但什麼也沒聽見。 「我告訴你怎麼辦,」班傑明說著取下一個燈籠,「我要出去查看一圈再睡覺,看了才能放心。我點燈,你開門,克萊米。」 克萊門茜利落地照辦了。但是她邊開門邊說,他出去是白費工夫,一切都是他瞎想的,等等。不列顛先生說「很有可能」,可他仍然急匆匆地出去了,還帶上一根燒火棍防身,他提著燈籠四下里遠遠近近地照著。 「靜得和教堂墓地一樣,」克萊門茜衝著他的背影說,「也差不多一樣陰森森!」 她轉頭往廚房裡看時,一個輕盈的人影悄悄地出現在她面前,嚇得她大叫了起來:「是誰?」 「噓!」瑪麗昂焦急地低聲說,「你一直是疼我的,是不是?」 「疼你,孩子!你可以肯定我疼著你呢。」 「我肯定。我還可以相信你,是不是?眼下除了你,沒有人我可以相信。」 「是的。」克萊門茜由衷地說。 「有個人在外邊,」她指著門說,「今晚我必須跟他見面,有話跟他說。邁克爾·沃頓,請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走吧!現在不行!」 克萊門茜隨著說話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口,她大吃一驚,又感到擔心。 「再過一會兒你可能就被發現了,」瑪麗昂說,「現在不行!等一下,如果可以的話,你找個地方躲起來。我一會兒就來。」 他向她揮了揮手,走了。 「別去睡覺。在這裡等我!」瑪麗昂急忙說,「我到處找你,有話跟你說,已經找了一個鐘頭了。喂,說定了啊!」 她焦急地抓住一頭霧水的克萊門茜的一隻手,用雙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前——這個含有強烈懇求意味的舉動比最令人心軟的央求更具說服力,然後瑪麗昂走了。因為被提回來的燈籠射出的光照進了屋裡。 「安安靜靜,平安無事。一個人也沒有。看來確實是我想多了,」不列顛先生說著把門上了鎖又落了閂,「想像力太豐富的作用之一。喂!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克萊門茜掩飾不住她的驚訝和擔憂,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什麼事!」她重複著,緊張地搓著手和胳膊肘,眼神四處遊走,就是不看他,「你幹的好事,不列顛,瞧你幹的好事!什麼聲音啊,燈籠啊,把人的魂都嚇沒了,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什麼事!還問我!」 「要是你都能被燈籠嚇破膽,克萊米,」不列顛先生說著泰然自若地吹熄了燈籠,重新把燈籠掛起來,「恐怕妖怪早就被嚇死了。總的來說,你可是非常野蠻 呢,」說到這裡,他停下來,觀察著她,「就算在聲音和燈籠的事情過後,你還是非常野蠻的。你剛才想什麼呢?沒想什麼嗎,嗯?」 不過,克萊門茜用跟往常沒什麼兩樣的態度向他道了聲晚安,隨即開始忙活著為睡覺做準備,小不列顛則嘟囔了一句「女人的心血來潮真是沒法解釋」,說完也向她道了晚安,拿起蠟燭,昏昏欲睡地拖著步子去睡覺了。 等到一切都靜下來,瑪麗昂才回來。 「把門打開,」她說,「我在外邊跟他說話的時候,你要緊貼在我身邊站著。」 儘管瑪麗昂有些膽怯,但她依然表現出堅定不移的態度,讓克萊門茜無法拒絕。她輕輕地拔出了門閂,但她沒有開鎖,她回頭看看那少女,後者正等著她開門。 那張面龐並不迴避她的目光,也不低頭,而是直直地看著她,帶著青春與美麗的自信。克萊門茜只是想到,這個幸福的家庭和這位妙齡少女的高尚愛情,以及可能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孤獨寂寞、給它最心愛的寶貝帶來的毀滅,兩者之間的屏障真是太脆弱了,這種想法猛烈地衝擊著克萊門茜柔軟的心,使她充滿了哀傷與同情,這讓她一下子哭了起來,猛地伸出雙臂摟住瑪麗昂的脖子。 「我懂得很少,親愛的,」克萊門茜哭著說,「非常少,但我知道不該這樣。想想你在幹什麼!」 「我已經想過很多遍了。」瑪麗昂輕柔地說。 「再想一遍吧,」克萊門茜求她,「等明天再說吧。」瑪麗昂搖搖頭。 「看在阿爾弗雷德先生的分上,」克萊門茜說,她的真摯是樸素的,「你過去是那麼愛他,再想想吧!」 瑪麗昂猛地低下頭去,雙手掩住臉龐,跟著說「再想想!」仿佛這個詞撕碎了她的心。 「讓我出去,」克萊門茜安慰她說,「我去把你要說的話告訴他。今晚你不要出去。我肯定那麼做不會有好結果的。哎,沃頓先生被送過來的那天,就是個不幸的日子!想一想你的好父親,寶貝兒——還有你的姐姐!」 「我想過了,」瑪麗昂趕忙抬起頭,說道,「你不明白我在做什麼。我必須跟他說話。聽了你剛才的話,我知道你是這世界上最好、最真誠的朋友,但我必須走這一步。你跟我一起去吧,克萊門茜,」她親了親克萊門茜那張友善的臉,「還是我自己去?」 克萊門茜又悲傷,又疑惑,她轉動鑰匙,打開了門。瑪麗昂拉著她的手,急匆匆地跨過門檻,消失在門外那漆黑一片、吉凶未卜的夜色中。 在黑暗的夜色中,他迎了上來,兩人認真地談了很久。克萊門茜緊緊握著的那隻手時而發抖,時而冰涼,時而反過來抓緊克萊門茜的手,把她拉近,隨著他們談話的強烈情感不知不覺地變化著。她倆往回走時,他跟到門口,停下了一會兒,隨後抓起她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悄悄走了。 門又落了閂,上了鎖,她又重新站在父親家的屋檐下了。儘管她非常年輕,卻沒有被她帶到這裡來的那個秘密壓垮,她臉上仍帶著先前無法形容的那種表情,在淚水中閃現出來。 她又向她的那位謙遜的朋友再三表示感謝,而且如她所說,她有絕對的把握完全信任克萊門茜。她小心翼翼地溜回臥室,跪倒在地,秘密壓著她的內心,她竟然還能祈禱! 當她祈禱完畢站起身來時,她還能那麼平靜從容,當她向睡夢中的親愛的姐姐俯下身去時,她還能看著她姐姐的臉露出微笑——儘管是悲傷的笑容。她親了親姐姐的額頭,喃喃自語地告訴自己,格雷絲是怎樣一直像母親一樣照顧著她,而她自己又是怎樣像孩子一樣愛著姐姐! 躺下睡覺的時候,她把那隻任憑擺布的手臂拉過來摟著自己的脖子——那隻手臂似乎是主動緊貼在那裡,就連在睡夢中也溫柔地保護著她——她竟然還能對著姐姐微微張開的雙唇輕聲訴說,願上帝保佑她! 她還能平靜地入睡,但做了個夢,在夢中她大叫起來,聲音仍是那樣純真動人,她說,她好孤單,他們把她全忘了。 即使時光邁著最慢吞吞的步子,一個月也很快就過去了。從那一晚到阿爾弗雷德約定回來的那天,中間的一個月溜得很快,像蒸氣似的一下子就沒影了。 這一天到了。這是狂風呼嘯的冬日裡的一天,有時候這幢古老的房子都在搖晃,好像在陣陣狂風中瑟瑟發抖。這是一個讓家庭加倍溫馨的日子。這是一個給爐邊增添歡樂的日子。圍坐在壁爐旁的一張張臉龐都被照得更加紅通通的,原本分坐在壁爐兩頭的人如今形成了一個更加緊密的社交聯盟,共同抵禦著在屋外咆哮的糟糕天氣。對付這樣狂暴的冬夜,最好的辦法就是閉門不出,因為有拉上窗簾的房間和快樂的臉龐,還有音樂、笑聲、舞蹈、燈火和盛情款待! 所有這些,醫生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只等著迎接阿爾弗雷德的歸來。他們知道,要直到午夜他才會回來。醫生說,等阿爾弗雷德往家裡走時,他們要使夜空迴蕩著歡笑。阿爾弗雷德所有的老朋友都應該聚在他的身邊。他不應該漏掉任何一張他認識和喜歡的面孔。不行!所有人都應該到場! 於是,客人請來了,樂手雇來了,桌子擺好了,為翩翩起舞的腳步收拾好了地板,還用盡每一種熱情周到的方式準備了豐盛的美食。此時正好是聖誕節期間,而阿爾弗雷德的眼睛已經不習慣英國的冬青和那種呆板的綠色,因此舞廳使用花環裝飾,再點綴了一些冬青,殷紅的漿果在綠葉的簇擁下眨著眼睛,向他致以英式的歡迎。 對於他們所有人而言,這是忙碌的一天。沒有人比格雷絲在這一天更忙碌,她悄無聲息地四處操持著,是對所有準備工作興致最高的人。在這一天裡,克萊門茜焦慮地、幾乎是害怕地偷瞥了瑪麗昂好多次(在飛逝而去的前一個月里她也是如此)。她看到,瑪麗昂或許比平日裡蒼白些,但臉上透著一種甜美的沉著表情,使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可愛。 晚上,當她打扮整齊,頭上戴著格雷絲自豪地為她編織的花環時——用的都是阿爾弗雷德最喜歡的假花,格雷絲在選花時就記得——憂心忡忡,近乎哀傷,卻又那麼脫俗、崇高和激動人心,先前這種表情這時又出現在瑪麗昂的眉宇間,而且加深了百倍。 「下次我為這個美麗的腦袋編的應該是新娘的花冠了,」格雷絲說,「要不然我就不是個真正的先知啦,親愛的。」 她的妹妹笑了,用雙臂摟住姐姐。 「等一下,格雷絲。你先別走。你肯定我不再需要什麼了嗎?」 她並不是真的在乎自己的裝扮。她心裡想的是姐姐的面容,她的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它。 「我的手藝,」格雷絲說,「僅限於此了,親愛的姑娘,你的美麗也已經達到了頂峰。我從沒見過你像現在這麼美。」 「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她回應道。 「啊,還有更大的幸福在後頭呢。在另一個這樣的家裡,也要像此時此刻這樣幸福快樂,」格雷絲說,「阿爾弗雷德和他年輕的太太就快要在那裡生活了。」 她又笑了,「在你的想像中,格雷絲,那是個幸福的家。我從你的眼睛中能看出來。我知道那個家會是幸福的,親愛的。知道這些我好高興啊。」 「好啦,」醫生急匆匆地走進屋來,嚷道,「大家都到齊了,就等著阿爾弗雷德了,嗯,他得很晚才能到——差不多得到午夜之前的一個鐘頭左右——所以在他進門之前,我們有許多時間可以盡情歡樂。可別叫他看見死氣沉沉的氣氛。不列顛,再加些柴火!讓我們把冬青照亮,要讓它閃閃發光。這是個胡鬧的世界,小貓咪!什麼忠實的情侶,還有其他的一切——全是胡鬧,但我們要跟其他人一起胡鬧,給我們那位真正的心上人一次瘋狂的歡迎!我發誓!」老醫生自豪地望著他的兩個女兒,說道,「今晚我確實幹了好些荒唐事,頭腦也不大清楚,但我知道,我是兩個漂亮女孩的父親。」 「要是其中的一個曾經做過的一切,或者可能要做——可能要做的一切,最親愛的爸爸——給您帶來痛苦或悲傷,請原諒她,」瑪麗昂說,「現在就原諒她,她的心現在非常激動。說您原諒她。說您會原諒她。說她會永遠分享著您的愛,還有——」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因為她的臉已經伏在老人的肩膀上了。 「嘖,嘖,嘖!」醫生溫柔地說,「原諒!要我原諒什麼啊?嘿,要是我們真正心上人的回家讓我們如此慌亂的話,我們可得跟他們保持距離,我們得打發幾個聽差去,把他們在半路上截住,帶著他們一天走一兩里的路,直到我們完全準備好怎麼與他們見面。親親我,小貓咪!原諒!為什麼呀,傻丫頭!要是你一天叫我惱火、跟我作對五十次的話,我也完全原諒你,可是一次也沒有啊,這是什麼要求嘛!再親一下,小貓咪。好啦!一個吻給未來,一個吻給過去——我們之間的賬兩清啦。再加些柴火!十二月的夜裡這麼冷,你想把人凍死嗎?讓我們輕鬆、暖和、盡興吧,要不我是不能原諒你們這些人的!」 老醫生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是那麼興致勃勃!柴火加上了,燈光點亮了,客人們來了,歡樂的談話聲嘰嘰喳喳,整幢房子熙熙攘攘,充滿了令人愉快的舒適氣氛。 越來越多的客人擁了進來。快樂的眼睛看到瑪麗昂時都閃爍著亮光;微笑的嘴唇談論著阿爾弗雷德的歸來給她帶來的喜悅;睿智的媽媽們情緒激動,她們希望她不會因為太年輕,尚未定性,而不適合平淡的家庭生活;衝動的爸爸們有點丟臉,因為他們對她的美貌讚揚得過多了;他們的女兒們羨慕著她;他們的兒子們則羨慕著阿爾弗雷德。無數對有情人在這場合中得到了好處,所有的人都興致高昂、躍躍欲試、滿心期待。 克雷格斯夫婦挽著胳膊來了,但斯尼奇太太是自己來的。「咦,他怎麼啦?」醫生問道。 斯尼奇太太回答說,「毫無疑問,克雷格斯先生是知道的。」她向來一無所知。說這話時,她戴的無檐帽上裝飾的極樂鳥羽毛抖動了起來,好像那隻極樂鳥活了過來。 「那個討厭的事務所。」克雷格斯太太說。 「我巴不得它被火燒了。」斯尼奇太太說。 「他是——他是——有點公事把我的合伙人給拖住了。」克雷格斯先生說著,不安地朝四下張望。 「哦!公事。別跟我來這套!」斯尼奇太太說。 「我們知道公事指的是什麼。」克雷格斯太太說。 其實她們並不知道公事指的是什麼,正因如此,斯尼奇太太的極樂鳥羽毛才會抖動得如此怪異,而克雷格斯太太耳環上的那些丁零噹啷的小玩意兒也像小鈴鐺一樣左搖右晃。 「我在想,你怎麼就能脫得了身,克雷格斯先生。」他的太太說。 「克雷格斯先生運氣好啊,我肯定!」斯尼奇太太說。 「那個事務所對他們太有吸引力了。」克雷格斯太太說。 「有事務所做伴的人壓根就沒有結婚的道理。」斯尼奇太太說。 接著,斯尼奇太太心想,她對克雷格斯看的那一眼已經看穿他的靈魂,而且他心知肚明。克雷格斯太太則對克雷格斯說,「他的斯尼奇們」正在他的背後搗鬼呢,等他發現就來不及啦。 克雷格斯先生對這些談話心不在焉,他仍舊很不安地四下張望著,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格雷絲身上,他立刻迎上去。 「晚上好,小姐,」克雷格斯說,「你真迷人。你的——小姐——你的妹妹,瑪麗昂小姐,她——」 「噢,她很好,克雷格斯先生。」 「是的——我——她在這兒嗎?」克雷格斯問道。 「在呢!你沒看見她在那邊嗎?準備跳舞的那邊?」格雷絲說。 克雷格斯戴上眼鏡,以便看得更清楚,他在鏡片後面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咳嗽了一聲,心滿意足地把眼鏡收進眼鏡套里,放進了衣兜。 這時,音樂響起,人們跳起舞來。明亮的爐火噼里啪啦地響著,火光四射,火焰起起落落,就好像跟大家有著深厚的友誼,所以也加入了跳舞的行列。它時而發出咆哮聲,似乎也要奏樂;時而忽閃忽閃地發光,就好像是這間古老房屋的眼睛;時而它也眨眼,像一位心領神會的族長,朝著在角落竊竊私語的年輕人使眼色;時而它跟冬青樹枝開玩笑,斷斷續續地照亮它們,讓它們看上去好像又回到了寒冷的冬夜,在風中瑟瑟發抖;時而它那開朗的脾氣變得鬧騰起來,要突破一切的束縛,然後它又忽然響亮地「啪」的一聲,把一簇不傷人的小火花向房間裡拋去,落在被火光照耀著的一隻只腳的中間,接著又在狂喜中發了瘋似的跳呀蹦呀,躍進寬敞的老煙囪里去。 又一支舞快要結束了,這時候斯尼奇先生碰了碰正在看熱鬧的他那個合伙人的胳膊。 克雷格斯先生嚇了一跳,就好像他的老朋友是個幽靈。 「他走了嗎?」他問。 「噓!他在我那裡,」斯尼奇說,「待了三個多鐘頭。他把一切都檢查了一遍。他研究了我們為他準備的所有安排,真的是特別地仔細。他——哼!」 舞曲結束了。瑪麗昂從他身邊經過,而他還在說。她沒有注意到他,也沒看到他的合伙人,她只是一邊側著頭望著遠處的姐姐,一邊慢慢地走進人群中,後來就看不見了。 「你看!一切平安無事,」克雷格斯先生說,「他沒有再提那件事吧,我想?」 「一句也沒提。」 「那他真的走了?他肯定走了嗎?」 「他遵守了諾言。他駕駛著他那艘什麼船來著,趁著河水漲潮時走了,就這樣在這麼黑的夜裡出海了!——真是個蠻幹的傢伙——還好是順風。這是最不容易被人看見的一條路了。這是一點。他說,午夜前一個鐘頭要漲潮——差不多就是現在了。這件事總算是了結了。」斯尼奇先生抹了抹額頭,他的額頭因為焦急而變燙。 「你怎麼想?」克雷格斯先生說,「關於——」 「噓!」他謹慎的合伙人答道,用眼睛瞪他,「我明白你問的是什麼。別提名字,也別讓別人看出來我們在說悄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老實告訴你,我現在可不在乎。真是鬆了一大口氣。我猜是他自作多情,也許那個小姑娘賣弄了一下風情。看跡象似乎是這樣。阿爾弗雷德還沒到嗎?」 「還沒,」克雷格斯先生說,「隨時都可能到。」 「好的。」斯尼奇先生又擦了擦額頭,「真是鬆了一大口氣。自從咱倆合夥以來,我還沒這麼緊張過呢。我現在準備要去享受一下今晚了,克雷格斯先生。」 正當他宣布這個打算時,克雷格斯太太和斯尼奇太太迎了上來。那隻極樂鳥正處在極度顫抖的狀態,那些小鈴鐺也在響個不停。 「這一直是大家議論紛紛的話題呢,斯尼奇先生,」斯尼奇太太說道,「我希望那家事務所感到滿意了。」 「對什麼感到滿意呀,親愛的?」斯尼奇先生問。 「讓一個無助的女人任人奚落議論呀,」他的太太回答,「那個事務所就是幹這種事的,就是嘛。」 「我實際上,我自己,」克雷格斯太太說,「早就習慣了每每提到事務所就聯想到所有跟家庭生活對立的事物,因此明白它是我安靜生活的死對頭倒也痛快。不管怎樣,這是實話。」 「親愛的,」克雷格斯先生對此表示強烈的反對,「你的寶貴意見是無價的,但我從來沒有承認事務所是你安靜生活的敵人。」 「沒有,」克雷格斯太太說,那些小鈴鐺隨之鈴聲大作,「你確實沒有承認。如果你是個清白的人而肯承認的話,那你就配不上那個事務所了。」 「說到今晚沒能和你一起來,親愛的,」斯尼奇先生說著伸出胳膊讓斯尼奇太太挽著,「我肯定,這可是我的損失啊,但是,正如克雷格斯先生所知——」 斯尼奇太太連忙打斷這句話,猛地把她的丈夫拉到遠處,讓他看看那個人。幫她個忙,看看那個人! 「看哪個人,親愛的?」斯尼奇先生說。 「你精挑細選的伴侶呀,我可不是你的伴侶,斯尼奇先生。」 「你是,你是,你是的,親愛的。」他表示反對。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斯尼奇太太盛氣凌人地笑了笑說,「我明白自己的位置。瞧瞧你那位精挑細選的伴侶吧,斯尼奇先生,瞧瞧你的主心骨,那位為你保守秘密的人,那位深得你信任的人。一句話,瞧瞧你的另一個自己?」 由於習慣性地把「自己」與「克雷格斯」這兩個詞連在一起使用,所以斯尼奇先生朝那個方向望去。 「如果今晚你能正視那個人,」斯尼奇太太說,「還不醒悟自己是受了騙,被別人利用,成為他的伎倆的受害者,受某種根本沒法解釋的莫名其妙的法術蠱惑,我的勸告一點兒都聽不進去,仍服服帖帖地聽命於他,那我只能說——我可憐你!」 恰好在同時,克雷格斯太太正在神神秘秘地談論一個截然相反的話題。她說,克雷格斯對他的斯尼奇們怎麼會如此一味地盲從,完全體會不到自己的真實處境?他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見他的斯尼奇們進屋來,卻對那個人的有所保留、狡詐和背叛視而不見?眼看著那個人猛擦額頭,又賊頭賊腦地朝他這邊看,難道他要對她說,這一切並不能說明,在他那寶貝似的斯尼奇們的良心上(如果那個人真有良心的話)壓著見不得人的事情?除了他的斯尼奇們,還有誰會像小偷似的來赴宴嗎?——這裡順便說一句,當時的情況未必足以證明這一點,因為斯尼奇先生是斯斯文文地走進門來的。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會兒已經將近午夜了),他是否還能不顧所有的事實、理由和經驗,對她信誓旦旦地說,他的斯尼奇們在任何時候做的事情都是正當的? 不論是斯尼奇,還是克雷格斯,都不打算對降臨到他們頭頂上的這股洪流進行公開的抵抗,他倆都心甘情願地隨波逐流,直到這股洪流的力量減弱下來。這時候,一輪大家一起跳的鄉村舞馬上就要開始了。斯尼奇邀請克雷格斯太太當自己的舞伴,克雷格斯先生則殷勤地邀請斯尼奇太太當他的舞伴。兩位太太稍作推辭,說了些 「你怎麼不請別人呀?」「如果我拒絕,我知道你會高興的」「我都不知道你還能跳出事務所來」(不過這會兒這麼說當然是開玩笑)這樣的話,然後便美滋滋地接受了邀請,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事實上,這麼做是他們之間的一個老習慣了,他們平時在午宴和晚宴中也都是這麼配對的,因為他們四個是極其要好的朋友,相處起來都非常放鬆隨便。虛偽的克雷格斯和邪惡的斯尼奇或許是兩位太太明知的一種虛構,她們就像雌鹿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內東奔西跑地追隨著她們的丈夫。又或許,這兩位太太不願被排斥在外,認為在這生意中也有自己的份兒,就主動忙活起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兩位太太在各自的業務上跟她們的丈夫同樣認真嚴肅、扎紮實實,而且她們可能認為,要是沒有她們這般可貴的努力,這家事務所幾乎沒有可能維持一種成功和受人尊敬的狀態。 不過現在看過去,那隻極樂鳥已在人群中間撲閃著翅膀;那些小鈴鐺也丁零零地跳起了圓圈舞;醫生臉蛋泛著紅一圈接一圈地轉呀轉,就像一個刷了亮漆、富有活力的陀螺;氣喘吁吁的克雷格斯先生已經開始納悶,這鄉村舞可能並不像世界上的其他事情那樣 「太過簡單」;斯尼奇先生則靈巧地跳啊轉啊,為了自己和克雷格斯跳著舞,還一口氣跳了六七輪。 這時,爐火也再次鼓足勇氣,藉助由跳舞喚醒的陣陣輕風,燒得熾熱耀眼。它是這個屋子的守護神,無處不在。它在人們的眼睛中閃耀;它讓姑娘們雪白脖頸上的珠寶光彩奪目;它在她們的耳邊閃爍,似乎在對她們竊竊私語;它在她們的腰間晃來晃去;它在地板上不停地搖曳,為她們的腳在地板上映出玫瑰的顏色;它照亮了天花板,它的紅光與她們歡快的面龐交相輝映;它還給克雷格斯太太的那堆小鈴鐺統一加上了裝飾。 這時,舞曲加快了節奏,舞蹈變得更加歡快,扇動著火的輕風隨之也變得不那麼斯文了。舞蹈帶起的一陣微風,吹得樹葉和漿果在牆上跳起舞來,就好像它們常常在樹上跳的那樣。微風在屋子裡颯颯作響,猶如一群看不見的小精靈,踩著那些實實在在的聚會賓客的足跡,跟在他們後頭轉呀轉。這時,醫生也在轉呀轉,轉得他的五官都讓人看不清了。這時似乎有十二隻極樂鳥在上下翻飛;這時似乎有一千個小鈴鐺在叮噹作響;這時舞曲結束了,舞蹈散場了,一陣小風暴刮皺了一連串的翩翩裙角。 醫生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這卻使他更加焦急地盼望著阿爾弗雷德的歸來。 「看到了什麼沒有,不列顛?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太黑了,看不遠呀,老爺。屋子裡太鬧了,什麼也聽不見。」 「這才好嘛!這是對他更熱烈的歡迎!幾點了?」 「剛剛十二點,老爺。他就快到了,老爺。」 「把火撥旺,再添根柴火,」醫生說,「我們要讓他在回來的時候看見——好孩子呀!——屋子裡歡迎他的燈火照亮了夜空!」 他看見了——是的!他乘坐著輕便馬車在那座古老教堂的拐角處一轉彎,他就看見了那片燈火。他熟悉那個燈火通明的屋子。他看見那些老樹的蕭瑟樹枝擋在那片燈火和他之間。他知道,在那些樹中有一棵樹,每到夏日,總是在瑪麗昂臥室窗前發出悅耳的簌簌聲。 熱淚充滿他的雙眼。他的心如此猛烈地跳動,讓他快要承受不住自己的幸福。他在遠方曾多少次想到這個時刻——想像著各種情形——還曾擔憂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他渴望著,焦心地等待著! 又看到了那片燈火!清清楚楚,漫天通紅。他知道,那片燈火是為了歡迎他而點燃的,是為了催促他快點回家。他一邊招手示意,一邊揮舞著帽子,還大聲呼喊,好像那片燈火就是他們,當他滿懷喜悅的心情,穿過泥濘的土地向他們狂奔時,他們也能看得見、聽得到一樣。 等等!他了解醫生,他明白他做了些什麼。醫生才不會讓他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呢,但他可以下車走回去,依然可以來個出其不意。要是果園的門沒關,他可以從果園進去;如果關了,那堵牆倒也不難爬,他老早就知道。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突然出現在大家面前了。 他下了馬車,吩咐車夫——他激動得連說句話都感到困難——原地不動等幾分鐘,然後跟在他後面慢慢地走。說完他飛快地向前跑去,試著推了一下果園的門,接著爬上牆,從另一側跳下,站在那座古老的果園裡喘著粗氣。 樹木都罩上了一層白霜的結晶,月亮躲在雲朵的背後,在朦朧月光的映照下,這些結晶像一個個缺乏生機的花環掛在細小的樹枝上。他躡手躡腳地向那幢房子走去,乾枯的落葉在他腳下噼啪作響。冬夜的孤寂籠罩著大地,瀰漫在空氣中。然而,紅彤彤的燈火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讓他快活得不行。一個個人影在窗前走來走去,忙碌的聲響和人們的交談聲親切地傳到他的耳中。 他在尋找她的聲音:他一邊躡手躡腳地走著,一邊試著把她的聲音從其他聲音中分辨出來,他幾乎相信自己已經聽見了。他就快要走到門口了,門忽然打開,一個人影跑了出來,撞上了他。那人影立刻縮了回去,強壓著聲音驚叫了一聲。 「克萊門茜,」他說,「你不認識我了?」 「別進來!」她回答,把他朝外邊推,「走!別問我為什麼。別進來。」 「怎麼了?」他大聲喝問。 「我不知道。我——我不敢去想。回去。快點!」 那幢房子裡突然騷動起來。克萊門茜用雙手堵住耳朵。一聲刺耳的尖叫傳來,那聲音用手是怎麼也擋不住的,隨即格雷絲——她六神無主,心急如焚——從門裡沖了出來。 「格雷絲!」他用雙手抓住她,「出什麼事了?是她死了嗎?」 她掙脫出來,好像變得不認識他一樣,接著就昏倒在他的腳旁。 一大群人從屋子裡出來,把他們團團圍住。她的父親也在其中,手裡拿著一張紙。 「出什麼事了?」阿爾弗雷德大叫道,雙手抓著頭髮,他跪在那個不省人事的姑娘身旁,痛苦地望著一張接一張的臉,「沒有人要看我一眼嗎?沒有人要和我說句話嗎?難道你們都不認識我了?難道你們都啞巴了,沒人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他們中間有人咕噥了一句,「她不見了。」 「不見了!」他重複道。 「出走了,我親愛的阿爾弗雷德!」醫生用手捂住他的臉,心灰意冷地說,「丟下她的家和我們走了。就在今晚!她留下一封信,說她的選擇是清清白白的——懇求我們原諒她——希望我們不要忘記她——就這麼走了。」 「跟誰走的?去哪兒了?」 他站起身來,好像是要追上去,可是,當人們給他讓出一條路時,他用憤怒的目光環視了一周,又踉踉蹌蹌地走回去,像剛才那樣跪在格雷絲的身旁,緊緊握著格雷絲冰冷的一隻手。 人們慌亂地跑來跑去,一片混亂、嘈雜、騷動、茫然。有的開始往大路上走,有的騎上了馬,有的提著燈,有的湊在一起聊天,信誓旦旦地說肯定沒法追了。有的好心地走到他身旁,寬慰著他。有的勸他該把格雷絲送回屋裡去,說他擋住了路。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一動不動。 雪下得又快又密。他抬頭朝天空望了一會兒,心裡想著,撒在他的希望和痛苦之上的這些白色灰燼與他的心境別無二致。他環視著變成白色的大地,想到瑪麗昂的足跡會被大雪立刻掩蓋,就連對她的記憶也會被抹去,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冷,他一動不動。 1. 譯者註:pantaloons,「燈籠褲」沒有單數形式。 2 .譯者註:聖經中的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離開父親家的浪子,餓到去吃餵豬的豆莢。 3. 譯者註:克萊門茜的暱稱。 4. 譯者註:也是克萊門茜的暱稱。 5 . 譯者註:原文為and cetrer;克萊門茜沒有文化,把拉丁文的et cetera誤讀成and cetrer。 6 .譯者註:原文為as bold as brass,意為極其無恥,在此不列顛誤以為是非常野蠻之意。 第三部分 打從阿爾弗雷德回家那晚算起,這世界又年長了六歲。這是一個暖洋洋的秋日午後,剛下過一場大雨。太陽突然從雲縫裡鑽了出來,一束陽光照射在那個古老戰場的一塊草地上,使它興高采烈地閃耀著光芒,好像是在對著太陽表示歡迎,然後這歡迎的場面在鄉間一路展開,好像點燃了一處喜氣洋洋的烽火,接著一千處烽火也相繼被點燃。 這束陽光照亮了多麼美麗的景色,那絢麗的效果如同天仙下凡一樣,掠過大地,照亮了一切!樹林原先是昏暗的一片,現在呈現出多姿多彩的色澤,有黃的,綠的,棕的,還有紅的。各種各樣的樹木的葉子上殘留著晶瑩剔透的雨滴,滾落時閃爍著光芒。青翠欲滴的草地,色彩明亮得如同發著光,仿佛一分鐘之前這片草地還是瞎眼的,現在獲得了視力,正在仰望晴朗的天空。麥田、樹籬、柵欄、農場、連成一片的屋頂、教堂的尖頂、溪流、水車,全都微笑著從陰鬱的黑暗中跳脫出來。鳥兒唱起悅耳的歌,花朵揚起了下垂的腦袋,清新的芳香從容光煥發的土地上飄起。空中的蔚藍色在瀰漫、擴散,來不及逃離的陰雲被縷縷陽光致命地斜刺而過,一道彩虹,那裝扮著天地萬物的多彩精靈,帶著凱旋而歸的榮耀橫跨整個蒼穹。 與此同時,一個小小的路邊旅館,舒服地躲在一棵大榆樹的後面。在粗壯樹幹的四周,難得地放著一圈椅子,供閒逛的人們休息,這樣的門面讓旅客感到賞心悅目。旅館就該這樣,要悄無聲息但意味深長地從方方面面讓旅客放心地知道,在這裡會得到舒適的款待。紅色的招牌高高地掛在樹上,上面的金字在陽光下閃耀,活像一張快樂的臉蛋透過綠葉的縫隙,向過路的行人擠眉弄眼,好像在保證有好酒好菜。馬槽里盛滿新鮮清澈的水,地上撒著香噴噴的乾草,凡是路過那裡的馬兒都豎起了耳朵。樓下屋子裡的深紅色窗簾、樓上一間間客房裡的潔白帷幔,隨著每一陣微風向客人發出召喚,好像在說請進!鮮綠色的門板上有畫著啤酒、麥芽酒、純葡萄酒和舒適床鋪的金字廣告,還有一幅頗具感染力的圖畫,畫的是一個棕色的啤酒壺,壺口滿是泡沫。窗台上擺著幾個鮮紅色的花盆,裡面盛開著花朵,與這幢房子的白色門面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對比。門廊的暗處有幾道亮光,那是從一些酒瓶和大酒杯的表面反射過來的。 在門前的台階上,還有一個老闆派頭十足的人。儘管他身材不高,卻膀大腰圓,兩手插在衣兜里,叉著腿站在那兒,叉開的寬度恰到好處,表明他對地窖里的儲備十分安心,也對旅館裡的全部財物有著從容的自信——這種自信是非常沉著和正派的,這使他不至於成為一個自吹自擂的人。剛才的那場雨過後,過於豐沛的水分四處滴落,很好地襯託了他。他的身旁沒有一草一木是乾渴的。一些頭重腳輕的大麗花,從他精心設計的整潔花園的圍籬上探頭張望,它們儘可能地喝飽了水——也許又多喝了一點——已經有了醉意。不過,薔薇、玫瑰、桂竹香、窗台上的植物和老榆樹的葉子,倒是全都處於剛剛好的狀態,活力四射,它們吸收的水分沒有超出有益健康的範圍,令它們展現出最好的狀態。它們向周圍的地上灑著猶如甘露的水珠,仿佛對天真活潑的歡樂毫不吝惜,凡是歡樂降臨之處都獲益匪淺,它們軟化了直線下落的雨點難得下到的那些被遺漏的角落,而且沒帶來任何傷害。 這家鄉村小旅館在開張時就掛出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招牌,叫做「肉豆蔻擦板」。在這個詞的下面,是掛在樹上的那面火紅色的招牌,上面又用同樣的金字寫著「班傑明·不列顛開設」。 再看一眼,多費一分鐘仔細觀察一下他的臉,你或許已經認出來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班傑明·不列顛本人——這麼些年過去,他自然是變了,不過是變得更好了,他現在確實是個非常自在的老闆。 「不列顛太太,」不列顛先生望著大路,說道,「還不回來。已經是喝下午茶的時候了。」 既然不列顛太太還沒回來,他便閒庭信步地溜達到大路上去,抬起頭端詳著這幢房子,非常心滿意足的樣子。「就是這種房子啊,」班傑明說,「就算這家旅館不是我的,我也會想要在這裡住下。」 然後,他又溜達到花園的圍籬那邊看大麗花去了。大麗花探頭望著他,它們的腦袋一籌莫展、昏昏欲睡地耷拉著,當沉重的水珠滴下去時,腦袋就又抬了起來。 「可得擺弄下你們了,」班傑明說,「記住,別忘了跟她說。她走了也太久了吧。」 不列顛先生的更好的另一半 似乎真的是非常名副其實,導致他自己的那一半完全派不上用場,沒有了她就不知所措。 「我想她沒有多少事要辦啊,」本 說,「趕集之後是有幾件小事要辦,但也沒幾件。哦!可算回來了!」 一個小伙子駕駛著一輛輕便的運貨馬車,沿著大路吧嗒吧嗒地過來了。車子裡坐著一個主婦模樣、身材豐滿的女人,身後放著一把濕透了的大雨傘,正撐開來晾著,她膝頭上放著一個籃子,光溜溜的雙臂交叉著搭在籃子上,好幾個簍筐和包裹圍著她滿滿當當地擺了一圈。她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晃來晃去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種幸福的神色,舉止雖顯得笨拙,但她對此感到很滿意。這一切,即使她還在遠處,也能讓人察覺到昔日的影子。隨著她離得越來越近,可以發現這種舊時的風韻並沒有減少。當車子在「肉豆蔻擦板」門前停下時,有一雙鞋子掉下來,嗖地一下滑過不列顛先生張開的胳膊,重重地落到地上。這雙鞋子的主人,除了克萊門茜·紐康之外,還能是誰呢。 事實上,這雙鞋還真就是她的,她現在穿著這雙鞋,是個面色紅潤、看上去很順眼的人,跟過去一樣,她那光滑的臉蛋上擦過好多肥皂,不過如今胳膊肘已經好了,而且隨著她境遇的改觀,胳膊肘上現在還胖出幾個小窩來。 「這麼晚才回來,克萊米!」不列顛先生說。 「嗨,你瞧,本,我要辦的事情可不少呢!」她一邊作答,一邊忙著照看所有的包裹和簍筐,以確保它們被穩穩噹噹地搬到屋裡去,「八、九、十——十一呢?哦!我手裡這個就是十一!這就對了!哈里,把馬牽到馬廄里去,如果它還咳嗽,今晚給他餵點熱乎的飼料。八、九、十,咦,十一呢?哦,我忘了,沒錯。孩子們怎麼樣,本?」 「挺好的,克萊米,挺好的。」 「求上帝保佑他們可愛的臉蛋!」不列顛太太說著摘下帽子,露出自己的圓臉膛(因為這會兒她和丈夫已經在酒吧間裡了),一邊用雙手攏著頭髮,「親我一下,老東西!」 不列顛先生立刻照辦。 「我想,」不列顛太太邊說邊掏著衣兜,掏出了一大堆薄薄的本子和皺巴巴的紙,簡直是個滿是狗耳朵的狗窩 ,「我把一切事情都辦好了。賬全都結清了——蘿蔔賣了——到啤酒供貨商那裡查了賬,也付了錢——菸斗訂了貨——十七鎊四先令,存進銀行了——還有希斯菲爾德醫生給小克萊姆看病的錢——你猜多少——希斯菲爾德醫生還是不肯收錢,本。」 「我就知道他不肯要。」不列顛回應道。 「對啊。他說不管你生幾個孩子,本,他也絕對不收你半分錢。就算你生二十個孩子也不收錢。」 不列顛先生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兩眼死死地盯著牆壁。 「他是個好心眼的人吧?」克萊門茜說。 「非常好,」不列顛先生答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對我們這麼好。」 「想不到啊,」克萊門茜回應道,「當然想不到。還有,那匹小馬駒——賣了八鎊二先令,是個不錯的價錢,對吧?」 「真是個好價錢。」本說。 「你滿意就好!」他的妻子大聲說,「我就知道你會滿意的。我想就這些了,現在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克萊門茜·不列顛敬上,諸如此類 吧。哈,哈,哈!給你!拿著所有的票據,去鎖起來吧。哦!等一下。這兒有一張海報可以貼在牆上。剛剛印出來的。多好聞的味道!」 「這是什麼東西?」本邊說邊仔細端詳著那張紙。 「我不知道,」他的太太回答,「我一個字都沒看。」 「『即將拍賣』,」「肉豆蔻擦板」的老闆念道,「『此前已由私人契約處理的除外』。」 「還是老一套。」克萊門茜說。 「是的,但這個可不是老一套,」他回應道,「看這裡,『宅第』等——『辦公室』等,『灌木林』等,『圈地的圍牆』等,『斯尼奇克雷格斯事務所』等,『邁克爾·沃頓先生意欲繼續居留國外,擬將其沒有糾紛、擁有永久產權的少部分財產予以拍賣』!」 「意欲繼續居留國外!」克萊門茜重複著。 「在這兒呢,」不列顛說,「看!」 「就在今天,我在老房子那邊還聽見他們在小聲地議論這件事,說是差不多很快就要有關於她的比較好、比較確切的消息了!」克萊門茜說著傷心地搖了搖頭,拍起胳膊肘來,好像對往事的回憶讓她在無意間又拾起了老習慣,「哎,哎,哎!他們的心情可要沉重起來了,本,哎。」 不列顛先生嘆了口氣,搖搖頭。他對那件事怎麼也想不明白,他也早就不去白費心思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把那張海報張貼在酒吧間的櫥窗裡面。克萊門茜一聲不吭地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就振作起來,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忙著去照顧孩子們了。 儘管「肉豆蔻擦板」的老闆對他的好太太十分關心,但這種關心是屬於舊時以恩人自居的那種類型,同時她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很多歡樂。假如他從任何第三方那裡確切地得知,是她料理著所有家務事,是靠她一針一線的節省、和善的脾氣以及她的誠實和勤勞才使他發達起來的話,他一定會驚訝得無以復加。不論是社會的哪個階層(世界上的事情大抵如此),人們對那些從不居功自誇的人,總是隨隨便便地就按照他們對自己所作的謙遜評價來看待他們,而對那些表面上稀奇古怪的人又是那樣輕率地抱有好感。如果我們能夠洞悉這種人的本質,我們是會臉紅的。 不列顛先生一想到自己屈尊迎娶了克萊門茜,心裡就美滋滋的。她是一個永久的證據,說明他心眼好,性格仁慈;他還覺得,她之所以成為一個出色的妻子,正是應了那句老話:好人有好報。 他用膠紙把海報粘好之後,又把她這一天收到的單據鎖進櫥櫃裡——他笑得合不攏嘴,因為她精明能幹——這時候她回來了,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來,開始享用他早就為她準備好的下午茶。她說,兩個不列顛小少爺正在馬車房裡玩耍,由一個叫貝特西的照顧著,而小克萊姆睡得「像一幅畫」。這是一個小小的酒吧間,非常整潔,照例擺滿了酒瓶和杯子,有一口莊嚴的大鐘,精準得分秒不差(這會兒正是五點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被擦拭得明光鋥亮。 「我說,今天我這是頭一回安安穩穩地坐下來,」不列顛太太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要坐一夜似的,但她馬上又站起來,把茶遞給丈夫,給他切麵包,塗上黃油,「這張海報叫我想起多少過去的事情!」 「哎!」不列顛先生說,他像抓著一隻牡蠣似的拿起他的碟子,接著又跟吃牡蠣一樣,處理了碟子裡的東西。 「就是這個邁克爾·沃頓先生,」克萊門茜一邊說,一邊看著那張拍賣海報搖頭,「把我的老差事給弄丟了。」 「倒讓你得了個丈夫。」不列顛先生說。 「沒錯!確實是他幹的,」克萊門茜回應說,「真得好好感謝他。」 「人類是由習慣支配的動物,」不列顛先生的目光越過他手中的碟子,端詳著她說,「那時不知怎的,我已經和你相處慣了,克萊姆,我發現自己沒了你就沒法活。所以咱倆就成夫妻啦。哈!哈!咱倆!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克萊門茜大聲說,「你當時對我真是太好了,本。」 「不,不,不,」不列顛先生回應說,擺出一副自我犧牲的神情,「這事不值一提。」 「怎麼會,值得提,本,」他的太太極其單純地說,「我確定我是這麼想的,我非常感激你。哎!」說著她又看了看那張海報,「等到他們知道她已經走了,已經追不上了,那可愛的孩子啊,我忍不住——為了她,同樣也是為了他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我怎麼能忍得住呢?」 「不管怎樣,你說出來了。」她的丈夫說。 「於是傑德勒醫生,」克萊門茜接著說,她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張海報,「悲憤交加,一怒之下把我趕出了那幢房子和那個家!我一輩子從沒對自己這麼滿意過,因為即便在當時,我也沒有對他說一句生氣的話,沒有絲毫的埋怨,可他後來真的後悔了。他多少次坐在這間屋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他對那件事感到抱歉!——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當時你不在家。他多少次坐在這間屋子裡和我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東拉西扯的,他假裝自己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可是,那只是為了懷念過去的日子,還因為他知道,瑪麗昂過去喜歡我,本!」 「嗨,你怎麼竟然會察覺到這一點的,克萊姆?」她的丈夫問道。對於一件在他好奇的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現過事實真相的事情,她卻有著這麼清楚的洞察力,他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我確定,」克萊門茜一邊說,一邊吹著熱茶,要把茶吹涼些,「老天保佑,你就是給我一百鎊,我也沒法告訴你。」 他原本會就這個虛無縹緲的哲學問題滔滔不絕地發表一番見解,但在這時,她瞥見他身後出現了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看樣子是個穿著喪服的紳士,身披斗篷,腳蹬馬靴,一身騎馬的裝扮,正站在酒吧間的門口。這個人似乎在聚精會神地聽他們交談,一點也沒有要打斷他們的意思。 克萊門茜一看見他,連忙站起身來。不列顛先生也起身招呼那位客人:「請上樓,先生。樓上有個非常好的房間,先生。」 「謝謝,」那個陌生人說,同時認真端詳著不列顛先生的太太,「我可以進來嗎?」 「哦,當然,如果您願意,先生。」克萊門茜向他表示同意,「請問先生想來點兒什麼?」 那張海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讀了起來。 「那是一處極好的產業,先生。」不列顛先生說。 他沒有應聲。不過,他讀完那張海報之後,轉過身來,又用剛才那種好奇的眼光仔細端詳著克萊門茜,「你剛才問我——」他開口了,眼睛依然盯著她。 「請問先生要來點兒什麼?」克萊門茜回答,也偷偷地瞥他一眼。 「請給我來點兒麥芽酒,」他邊說邊向靠窗的一張桌子走去,「要是不打擾你們吃飯的話,我想在這裡喝,非常感謝。」 他說著便坐下來,不再跟他們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景色。他是個正值壯年、身體結實、神態從容的男人。他的臉被曬黑了,頂著一頭濃密的黑髮,留著一撇小鬍子。麥芽酒擺在他面前之後,他倒了一杯,愉快地為這幢房子乾杯,然後,他放下酒杯,問道: 「這是新蓋的房子,對吧?」 「不太新了,先生。」不列顛先生回答。 「蓋了有五六年了。」克萊門茜說,她把這句話說得一字一頓。 「我想,我剛才進來的時候聽見你提到傑德勒醫生的名字,」那個陌生人問道,「這張海報讓我想起了他。關於那件事,我碰巧知道一點兒,聽別人說的,通過我的某些關係也知道一些——那位老人還健在嗎?」 「還在,他還在,先生。」克萊門茜說。 「變化大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先生?」克萊門茜回答,用了特彆強調的語氣。 「自從他的女兒——走了之後。」 「變了!打那以後變了很多。」克萊門茜說,「頭髮白了,人也老了,簡直像變了個人。不過我想,他現在挺好的。從那時開始,他和他的妹妹和好了,時常去看她。這讓他有了立竿見影的好轉。起初,他傷心欲絕,整個人都垮掉了。看到他是那樣神情恍惚地咒罵著這世界,簡直讓人的心在滴血。但是一兩年之後,他有了大大的改變,接著他開始喜歡談論他那一走了之的女兒了,開始誇獎她了,嗨,也開始讚揚這世界了!他那雙可憐的眼睛裡含著淚水,不厭其煩地說著她有多麼美麗,多麼好。那時候他就已經原諒她了。格雷絲小姐差不多也是在那時結的婚。不列顛,你記得嗎?」 不列顛先生記得一清二楚。 「那麼,姐姐現在已經結婚啦,」那個陌生人回應道。他停頓了一會兒,又問道,「跟誰結的婚?」 克萊門茜聽到這個問題非常激動,差點兒打翻了茶盤。 「您從沒聽說過?」她說。 「我想聽一聽。」他答道,說著又斟滿了酒杯,舉到嘴邊。 「哎!要是細細說來,那可就說來話長了,」克萊門茜說,她用左手掌托著下巴,右手扶著左邊的胳膊肘,搖了搖頭,接著回憶起這些年的往事來,好像是在看著一團火,「真的是說來話長。」 「簡短地說吧。」陌生人建議。 「簡短地說。」克萊門茜還是用那種若有所思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似乎不是在跟他說話,也沒意識到有人在聽她說話,「這可怎麼說呢?他們倆一起傷心,一起思念她,就像死了個人似的;他倆那麼疼愛她,對她一句責備的話也沒有,一起回憶她過去的樣子,還為她找了挺多藉口!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裡。我當然是知道的。沒人比我更清楚。」克萊門茜接著說,用手抹著眼淚。 「後來,」陌生人提醒她。 「後來,」克萊門茜無意識地重複著他的話,她的態度和姿勢絲毫未變,「後來他倆結了婚。他倆在她的生日那天結婚了——明天又是她的生日了——很低調,沒有大操大辦,但非常幸福。有一天晚上,他倆在果園裡散步,阿爾弗雷德先生說:『格雷絲,我們在瑪麗昂生日那天結婚好不好?』然後就這麼辦了。」 「他倆在一起很幸福嗎?」陌生人說。 「嗯,」克萊門茜說,「從沒有哪一對比他們更幸福了。除了這件事,他們沒有別的傷心事了。」 她抬起頭來,突然注意到,自己在回憶那些往事時想起了當時的環境,於是迅速將目光轉向那個陌生人。她看見他的臉衝著窗戶,似乎想看看窗外的景色,便急切地向她丈夫示意,指指那張海報,又比著口型,使了很大的勁兒,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一個字,或一個詞。由於她並沒有發出聲音,又由於她那啞謎式的動作跟她平時大部分姿態一樣,屬於極其不同尋常的那種,因此,這樣不可理解的舉動使不列顛先生陷入絕望的境地。他瞪著桌子,瞪著陌生人,瞪著勺子,瞪著他的妻子——帶著非常驚奇和迷惑的神色,看著她表演啞劇——他用相同的啞語問她,是財產遭到威脅了嗎,還是說他遇到危險了,或者指的是她嗎——他還比畫著,表示自己目前極其苦惱和迷惑,來回應她的比畫——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口型——一番連蒙帶猜之後,半出聲地說出了 「牛奶和水」「按月警告」「老鼠和核桃」——可怎麼也猜不中她的意思。 克萊門茜終於放棄了努力,明白這是白費力氣。接著,她搬著自己的椅子,非常緩慢地朝那個陌生人一點點挪過去,然後坐了下來。她的眼睛似乎看著地上,但仍不時地迅速偷瞄他一眼,等著他問一些別的問題。她沒有等很久,他很快就開口了。 「那位出走的年輕小姐後來怎麼樣了?我想,他們是知道的吧?」 克萊門茜搖了搖頭。「我聽說,」她說,「人家都覺得,傑德勒醫生知道的情況比他說出來的要多。格雷絲小姐收到她妹妹的一些信,信上說她很好,很快樂,姐姐能跟阿爾弗雷德結婚,她感到格外的快樂,格雷絲小姐也回了信。但她究竟過得怎麼樣,經濟狀況好不好,完全是個謎,直到現在,一點兒消息也沒有,而這件事——」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發顫,便停了下來。 「而這件事——」陌生人重複道。 「這件事,我認為只有另一個人才能解釋。」克萊門茜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說道。 「那個人是誰?」陌生人問。 「邁克爾·沃頓先生!」克萊門茜回答時幾乎是在尖叫。這立刻讓她的丈夫明白了剛才她想讓他明白的事情,同時也讓邁克爾·沃頓知道,自己被認出來了。 「你記得我嗎,先生?」克萊門茜激動得直哆嗦,「我剛才就看出來你沒忘!你記得我,那天晚上在花園裡。我和她一起去的!」 「沒錯。是你。」他說。 「沒錯,先生,」克萊門茜回應道,「沒錯,肯定沒錯。請允許我介紹,這是我的丈夫。本,親愛的本,快去叫格雷絲小姐——叫阿爾弗雷德先生——快去,本!帶人來,快點!」 「等等!」邁克爾·沃頓說,他心平氣和地擋在門和不列顛之間,「你們要幹嗎啊?」 「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啊,先生。」克萊門茜答道,這時她的情緒極為激動,拍了一下手,「讓他們知道,他們可以從你的口中,聽到她的消息;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就這麼失去了她,她還會回家來的,回家祈求上帝保佑她的父親和她親愛的姐姐——甚至也保佑她的老僕人,甚至是我,」她雙手捶著胸口,「可以看見她那張可愛的臉啦。快跑,本,跑呀!」她把不列顛往門口推著,而沃頓先生仍舊擋在門口,伸出雙手阻攔,可是他並非怒氣沖沖,而是神色憂傷。 「又或許,」克萊門茜說,她從她的丈夫身旁跑過去,激動得死死抓住沃頓先生的大衣不放,「也許她現在就在這裡,也許她就在附近。我從你的態度看出她來了。先生,請你讓我見見她吧。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由我伺候她。我看著她長大,成為這個地方的驕傲。她還是阿爾弗雷德的未婚妻時,我對她是了解的。你引誘她出走的時候,我提醒過她。以前她是家裡的靈魂所在,我很清楚當時那個家是什麼樣子,她出走後音訊全無,那個家變成了什麼樣子,我也很清楚。請你讓我跟她說句話吧!」 他同情地凝視著她,有點驚訝,但沒有表示同意。 「我想,她萬萬不會知道,」克萊門茜接著說,「他們是怎樣真心原諒她,他們是多麼愛她,要是能再見到她,他們會多麼高興。她可能是不敢回家。或許她見了我,就會改變主意。但是你得老實告訴我,沃頓先生,她是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他回答道,搖了搖頭。 這句回答和他的態度,加上他的一身黑衣,又是那樣悄悄地回來,海報上還說準備繼續在國外居住,這一切已經說明了問題:瑪麗昂死了。 他沒有反駁她。沒錯,她是死了!克萊門茜坐下來,趴在桌子上,哭了。 就在這時,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先生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得都叫人聽不出來是斯尼奇先生了。 「天哪,沃頓先生!」律師說著話,把他拽到一邊,「什麼風把你吹——」倒是他自己氣喘得怎麼也說不下去了,他歇了口氣,接著有氣無力地說,「到這兒來的呀?」 「我怕不是好風啊,」他回答,「你是沒聽到剛才說的話——我被哀求著去做根本辦不到的事情——我到這裡來,竟帶來了如此的混亂和苦惱!」 「我大體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但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我的好先生?」斯尼奇回應說。 「到這裡來!我怎麼知道這是誰開的店?我派僕人去找你之後,我就溜達到這裡,因為這家店對我而言是個新奇的地方。我對舊日環境中不論新舊的一切事物都本能地感到好奇,再說這裡是城外。我想,我在那邊現身之前,得先跟你取得聯繫。我想知道別人會對我說些什麼。看你的態度,我知道你能告訴我。要是當初沒聽從你們討厭的勸告,我早就該有的都有了。」 「我們的勸告!」律師回敬道,「我代表我自己和——已故的——克雷格斯說幾句,」說到這兒,斯尼奇先生瞥了一眼他帽子上的絲帶,搖了搖頭,「你這樣責怪我們講理嗎,沃頓先生?我們雙方當時達成了諒解,說好永遠不再提這件事了,再說這件事是我們這種嚴肅冷靜的人干預不了的(當時我就把你說的話給記下了)。我們的勸告也是如此!先生,當克雷格斯先生了無遺憾地躺進他體面的墳墓時——」 「我曾鄭重地承諾,在我回來之前,不論那將是什麼時候,我都要保持沉默,」沃頓先生打斷他說,「而我遵守了這個諾言。」 「好吧,先生,那我再說一遍,」斯尼奇先生回應道,「我們也是必須要保持沉默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是為了對我們自己負責,也為了對包括你在內的諸多當事人負責,當事人自然是守口如瓶。鑒於此事如此微妙,我們無權向你過問。我有過懷疑,先生,不過直到快半年前,我才知道了真相,確定你失去了她。」 「誰告訴你的?」他的當事人問道。 「是傑德勒醫生本人,先生,他最後主動向我坦白了那個秘密。這麼多年來,他,只有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那你知道了?」他的當事人說。 「我知道,先生!」斯尼奇回答,「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得知,明天傍晚他們將把事情的真相向她的姐姐坦白。他們這麼答應過她。此外,既然你自己的家沒有料到你會回來,那麼也許你肯光臨寒舍小住。不過,一旦你被認出來,又要像剛剛那樣折騰一番了——儘管你的變化確實很大,連我可能都會認不出你來,沃頓先生——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最好還是在這裡吃了晚飯,天黑了再走。這裡是個吃飯的好地方,沃頓先生,這是你自己的產業,順便提一句。我自己和(已故的)克雷格斯有時來這兒吃排骨,感覺非常不錯。先生,克雷格斯先生他,」斯尼奇說到這裡閉緊雙眼,一會兒才睜開,「這麼早就從人生名冊上被除了名。」 「請老天寬恕我沒有向你表示哀悼,」邁克爾·沃頓回應道,用手在額頭畫著十字,「但我現在就像是在做夢。我好像有點糊塗。克雷格斯先生——沒錯——對於克雷格斯先生的離世,我感到非常遺憾。」不過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克萊門茜,似乎對正在安慰她的本深表同情。 「先生,我覺得遺憾的是,」斯尼奇說,「克雷格斯先生髮現,人的生命並不像他的理論所認為的那樣容易獲得和保持,要不然他現在應該和我們在一起才是。這對我是莫大的損失。他是我的右臂,我的右腿,我的右耳,我的右眼,這就是克雷格斯先生。沒了他,我癱瘓了。他把他在事務所的份額留給了克雷格斯太太,作為他的遺囑執行人、遺產管理人和受益人。他的名字直到現在還保留在事務所的名錄里。有時,我有點孩子氣,試圖裝作他還活著。你也許注意到了,我還在代表我自己和克雷格斯說話——不在了,先生——他已經不在了。」這位軟心腸的律師邊說邊用手帕抹淚。 邁克爾·沃頓仍舊一直注視著克萊門茜,斯尼奇先生的話音剛落,他便把頭轉向斯尼奇先生,貼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哎,可憐的人哪!」斯尼奇搖搖頭說,「是的。她對瑪麗昂一直忠心耿耿。她一直非常疼愛她。漂亮的瑪麗昂。可憐的瑪麗昂!別難過啦,太太——要知道,你已經結婚了,克萊門茜。」 克萊門茜只是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好吧,好吧!等明天吧!」律師和藹地說。 「明天也不能把死人變活哪,先生。」克萊門茜抽抽搭搭地說。 「不能。明天是不能,否則已經去世的克雷格斯先生明天就能回來了,」律師答道,「不過明天能帶來一些讓人感到慰藉的事情,能帶來一些安慰。等明天吧!」 於是,克萊門茜握了一下他向她伸出的手,說她會等到明天再說的。而不列顛呢,見他的太太心情不好,自己也異常沮喪(就好像生意完蛋了似的),也說這樣是對的。斯尼奇先生和邁克爾·沃頓上樓去了,很快就開始了他們之間的密談。這時,只聽得見碗碟碰撞的叮噹聲,煎鍋里的嘶嘶聲,燉鍋里的冒泡聲,烤肉鐵叉低沉單調的旋轉聲——不時地突然咔嗒一聲,嚇人一跳,好像它被轉暈了,腦袋碰上了什麼致命事故似的——以及廚房裡為他們準備晚餐的所有其他聲響。他們的竊竊私語則被淹沒其中,一點兒也聽不見了。 第二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平靜日子。哪個地方的如畫秋色都比不上醫生宅院裡的這座幽靜果園。自從她離家出走之後,曾有多少冬夜的積雪在這片土地上融化,又有多少夏日的殘葉在這裡簌簌作響。種滿了忍冬草的門廊又披上綠裝,樹木在草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不斷變化著的陰影,景色一如既往地寧靜祥和,但她去哪裡了啊! 不在這裡。不在這裡。若是她現在回到昔日的家中,她會感到局促不安,甚至比她當年離家時還要不安。然而,有一位太太坐在那個熟悉的地方,在這位太太的心中,她從來沒有消失,她活在她真真切切的記憶中,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樣年輕,喜悅地懷著所有憧憬和希望。在這位太太的心目中——她現在已經是母親了,有一個受寵愛的小女兒正在她的身邊玩耍——沒有人能與她競爭,取代她的位置。這時候,這位太太的雙唇顫動著,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那個出走少女的神情從那雙眼睛中流露出來。那雙眼睛屬於她的姐姐格雷絲,她和她的丈夫這時正坐在果園裡。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是瑪麗昂和自己丈夫的生日。 他沒有成為一個大人物,他沒有成為富翁,他沒有忘記年輕時代的事情和朋友,他沒有實現醫生當年的任何一句預言。然而,他默默無聞地走入窮苦人家,不厭其煩地幫助他們。他照看著病人,他天天能夠看到綻放在這人世間偏僻道路上的溫柔與善良之花,在貧困的沉重的腳步之下,它們並沒有被踩壞,而是從那足跡上堅韌不拔地回彈起來,美麗地盛開著。如此年復一年,他對自己一直信仰的真理,有了更深的認識,也看到了更有力的證明。他的這種人生態度——儘管是淡定謙遜的——讓他看到,和過去一樣,人們仍然是多麼經常地在無意間款待了天使,那些外表看似最不可能的人——有的甚至看上去頗為醜陋,衣服也不像樣——在充斥著悲傷、欲望和痛苦的病榻旁竟散發著光芒,變成頭頂光環、救死扶傷的天使。 他住在這個已經變了樣的戰場上,較之於在更具野心的競技場上無休無止地搏鬥,活得也許更有意義一些。而且他和他的妻子,親愛的格雷絲,過著非常幸福的日子。 還有瑪麗昂。他已經把她忘了嗎? 「時間過得真快,親愛的格雷絲,」他說,「從那時起,」他們一直在談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不過,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是按照我們之間發生的變化和大事來算的。不是按年頭算的。」 「不過,我們也在數年頭啊,自從瑪麗昂離開我們的那時算起,」格雷絲回應道,「親愛的丈夫,把今晚也算在內,這是第六次了,每到她的生日,我們就坐在這裡,一起談論著她要是回來,我們會多麼高興,我們望眼欲穿,可那一天遲遲不來。啊,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什麼時候啊!」 她的丈夫關切地看著她,淚水湧上他的眼睛。他坐得離她更近了些,說道: 「但瑪麗昂在你的桌子上留下的那封告別信已經告訴過你,親愛的,那封信你看了那麼多遍,她說她得好多年後才能回來。她是不是這麼說的?」 她從胸口取出了一封信,親了一下,說了聲「是的」。 「她說,在其中的這些年裡,不管她有多麼幸福,她都會盼望著你們團聚時刻的到來,而到時一切將真相大白。她還說,她請求你相信她,跟她一起期待這一天的到來。信上是這麼寫的,對不對,親愛的?」 「是的,阿爾弗雷德。」 「她之後寫的每封信也都這麼說嗎?」 「除了最後一封——幾個月之前的——她在那封信里提到了你,提到了你當時已經知道的事情,還提到今晚要讓我知道一件事。」 他望著此時正在迅速西沉的太陽,說約定的時間是日落時分。 「阿爾弗雷德!」格雷絲鄭重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說道,「在這封信里——最早的這封信,就是你說我常看的這封信——有件事我從沒告訴過你。但在今晚,親愛的丈夫,眼看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她出走的那天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的生活似乎安穩了下來,清靜了下來,現在我不得不說出這個秘密了。」 「什麼秘密,親愛的?」 「瑪麗昂走的時候,她在信里對我說,你看就在這裡,你曾把她鄭重地託付給我,現在她也要把你,阿爾弗雷德,同樣地託付給我。她不停地央求我,因為我愛她,而且我也愛你,她相信,等你當時所受的創傷好了之後,你會把愛轉移給我的,讓我不要拒絕這份愛,而是要鼓勵並回報這份愛。」 「——要讓我再次成為一個自豪和幸福的人,格雷絲。她是這樣說的嗎?」 「她要讓我自己在你的愛中感到幸福和榮耀。」被他擁入懷中的妻子如此回答。 「聽我說,親愛的!」他說,「不。就這麼聽我說!」他一邊說話,一邊溫柔地把她抬起的頭再次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我明白,為什麼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信里的這段內容。我明白,為什麼當時你的話語和神態並沒有流露出關於這段話的一絲痕跡。我明白,為什麼格雷絲你,儘管對我而言是非常真摯的朋友,卻難以成為我的妻子。現在我都明白了,親愛的!我明白我攬在懷中的這顆真心是無價的,感謝上帝如此厚待我!」 他讓她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她哭了,但不是因為悲傷。過了一小會兒,他低頭看著那個孩子,她正坐在他們腳邊,擺弄著一小籃鮮花,他讓她看看太陽是多麼金光燦爛,是多麼鮮亮。 「阿爾弗雷德,」格雷絲聽見他的這些話,連忙抬起頭來說,「太陽快要落山了。你可別忘了在日落之前有事情要告訴我呀。」 「你馬上就要知道有關瑪麗昂的歷史真相了,親愛的。」他回答。 「全部真相,」她懇求道,「什麼也別再瞞我了。這是說好的。對不對?」 「沒錯。」他回答。 「在瑪麗昂生日這天的日落之前。你看見了嗎,阿爾弗雷德?太陽正在飛快地下沉。」 他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目光堅定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回答說:「瞞了你這麼久,那個真相不該由我來揭開,親愛的格雷絲。揭開真相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她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我了解你那顆永遠不變的心,我知道你是多麼勇敢,我知道對你而言,只要說一句讓你做好思想準備的話就夠了。你說得對,真的,已經到時候了,到時候了。告訴我,你現在是堅強的,能夠承受得住這次考驗——驚訝——震驚。好了,送信人已經等在門口了。」 「什麼送信人?」她說,「他帶來什麼消息啊?」 「我答應過,」他依然神色堅定地對她說,「只說這麼多。我的這些話你都明白了嗎?」 「我不敢想。」她說。 儘管他的目光堅定,但臉上那種激動的表情令她感到害怕。她又把臉伏在他的肩上,顫抖著,懇求他別走——就一會兒。 「鼓起勇氣,我的太太!你什麼時候才能堅強起來,好和那個送信人見面,送信人就在門口等著呢。瑪麗昂生日這天的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鼓起勇氣,鼓起勇氣,格雷絲!」 她抬起頭看著他,對他說她準備好了。她站在那裡,目送著他離開,這時她的面容酷似瑪麗昂離家之前最後那幾天時的樣子,真是太奇妙了。他把孩子帶走了。她又把她叫回來——她的名字和那個出走的姑娘是一樣的——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但她一鬆手,那小傢伙就又飛奔著跟他走了,只剩下了格雷絲一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或在期待什麼,但她仍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他們消失不見的那個門廊。 啊!那是誰,從門廊的陰影中出現,正站在門廊的入口處!那個人影身穿白衣,在晚風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個人把頭依偎在她父親的胸前,緊緊貼著他那顆充滿慈愛的心!啊,天哪!是幻覺嗎,那個人突然衝出老人的懷抱,發出一聲呼喊,揮舞著雙手,滿懷無限的愛意瘋狂地向她飛奔過來,投入了她的懷抱! 「啊,瑪麗昂,瑪麗昂!啊,我的妹妹!啊,我的心肝寶貝!哦,真是說不出的快樂和幸福,可算是團聚了!」 這絕非一場夢,也不是由希望和恐懼幻化而來的夢境,真的是瑪麗昂,可愛的瑪麗昂!她是如此美麗,如此快樂,如此無憂無慮,美得如此超凡脫俗,夕陽的餘暉照亮了她仰起的臉蛋,讓人覺得她應該是身負彌合創傷的使命而降臨凡間的一位神靈! 她的姐姐倒在一張椅子上,身子靠著她,她緊緊依偎著姐姐——熱淚盈眶地微笑著——挨著姐姐跪下,用雙臂摟著她,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她的臉——夕陽的餘暉映照在瑪麗昂的額頭上,傍晚的靜謐氣氛漸漸籠罩在她們周圍——瑪麗昂終於打破了寂靜,她的嗓音是那麼平靜、低沉、清晰、愉快,跟這個時刻相得益彰。 「過去這裡曾是我親愛的家,格雷絲,今後又將是了——」 「等等,我的甜心!等一下!啊,瑪麗昂,我又能聽見你說話了!」 她深深地愛著這個聲音,剛一聽見幾乎無法承受。 「過去這裡曾是我親愛的家,格雷絲,今後又將是了。我曾全心全意地愛著他。我愛他愛到極點。雖然那時我很年輕,但我能夠為他去死。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從來沒有輕視過他對我的感情,哪怕是一瞬間。這對我是無比的珍貴。儘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已經過去了,一去不返了,一切全都變了,但一想到,我如此深愛的你,可能以為我從來不曾真心愛過他,我就受不了。我愛他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格雷絲,在他當年離家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地方,也是在這一天。我愛他愛到無以復加,親愛的,在我離開這裡的那個夜晚。」 她的姐姐俯身依偎著她,這樣她可以凝視著她的臉,可以緊緊擁抱她。 「但是,他在不知不覺中贏得了,」瑪麗昂溫柔地笑了笑,說,「另一顆心,在我發覺自己已將心許給他之前。這顆心——是你的心,我的姐姐!——在一切事情上,都溫柔地讓著我,這顆心是那麼忠誠,那麼崇高。這顆心捨棄了自己的愛情,還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卻瞞不了我的眼睛——啊!還有哪雙眼睛會被這樣的柔情和恩情所感動!——這顆心竟然甘願為了我犧牲自己。然而,我知道這顆心深藏於心底的一些事情。我知道它有過鬥爭。我知道這顆心對他而言,有著難以估量的寶貴价值,而他也感激這顆心,讓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愛著我。我知道我對它有所虧欠。它是我每天學習的偉大榜樣。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知道只要我願意,格雷絲,我也能為你做。沒有一天,我把頭擱在枕頭上之前,不是先流著淚祈禱讓我能為你這麼做。沒有一天,我把頭擱在枕頭上之前,不是先想到阿爾弗雷德臨別那天所說的話,他說的很對(因為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他是對的)。他說在充滿鬥爭的內心中,每天戰果纍纍,對這樣的心來說,這些戰場不算什麼。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在他所說的那場偉大的戰鬥中,每時每刻想必都有極大的苦楚被心甘情願地忍受著,而這一切根本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這讓我感到自己的考驗似乎越發輕鬆,不難忍受了。上帝了解我們的內心,我最最親愛的姐姐,就是現在,他知道我的心中沒有絲毫的痛苦或悲傷——不為任何事情,只有單純的快樂——是上帝賦予我力量,讓我下定決心,絕不要做阿爾弗雷德的妻子。他應該成為我的哥哥,你的丈夫,如果我做的事情能帶來這個幸福的結局,我絕不要(格雷絲,我當時非常愛他,非常愛他!)做他的妻子!」 「哦,瑪麗昂!哦,瑪麗昂!」 「我曾經試著裝出對他漠不關心的樣子,」她把姐姐的臉頰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但那太難了,而你又總是那麼真誠地支持他。我曾想過把我的決心告訴你,但你絕對不會聽我的,你絕對不會理解我。他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我感到,我必須要趕在我跟他重新開始天天接觸之前採取行動。我知道,在當時忍受那一下沉重的打擊,可以避免我們大家日後長期承受巨大的痛苦。我知道,如果我當時出走,那樣的結果一定會隨之而來,事實也確實如此,而且這讓我們兩個都非常幸福,格雷絲!我寫了封信給好姑媽瑪莎,請求她讓我到她家裡躲一躲,我沒有把事情的全部都告訴她,只談了一些我的事,她便爽快地答應了。正當我為自己、為我對你和這個家的愛而琢磨著走不走這一步、內心痛苦掙扎的時候,因為一個意外,沃頓先生被送到這裡,和我們一起住了一段時間。」 「這幾年來,我有時候擔心,事情可能就是這樣的,」她的姐姐驚叫了起來,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你根本就不愛他——卻嫁給了她,為我犧牲了自己!」 「當時他——」瑪麗昂把姐姐拉到離自己更近的地方,說道,「馬上就要秘密地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他離開我們家之後,寫信給我,把他的狀況和預計的前景,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他向我求婚。他說,他看出我對阿爾弗雷德要回來感到不開心。我想,他是以為我根本沒把婚約放在心上;也許以為我可能曾經愛過阿爾弗雷德,但後來又不愛了;也許在我試著假裝冷淡的時候,他還以為我是在假裝隱藏冷淡——我拿不准他究竟是怎麼想的。但當時我想要讓你感到,阿爾弗雷德已經完全失去了我——他已經沒有希望了——當我死了一樣。你明白我嗎,我的愛?」 她的姐姐專注地看著她的臉龐。她似乎半信半疑。 「我遇見了沃頓先生,對他產生了信任。在他和我各自離開的前一晚,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了他。他保守了秘密。你明白我嗎,親愛的?」 格雷絲疑惑不解地看著她。她似乎沒聽進去多少。 「我的愛,我的姐姐!」瑪麗昂說,「集中一下你的注意力,聽我說。不要用這麼奇怪的眼光看我。最親愛的,在有些地方,有這樣一些人,他們斷絕了自己曾錯付的激情,或與內心的一些珍貴感覺作鬥爭,並將其征服。他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永遠與世隔絕,捨棄了塵世的愛情和希望。女人們這樣做的時候,她們彼此之間的稱呼對你我而言是如此的親切,她們以姐妹 相稱。但是,格雷絲,在外面那廣闊的世界中,在自由的天空下,在熙熙攘攘的地方,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還有這樣一群姐妹,她們竭盡所能地幫助這個世界,鼓舞這個世界,行善積德——她們從中得到了同樣的教益。她們的心依然朝氣蓬勃,依然年輕,而且不拒絕所有幸福以及幸福的方式,她們可以坦然地說,鬥爭早已過去,勝利早已獲得。而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現在明白我了吧?」 她仍然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沒有作答。 「哦,格雷絲,親愛的格雷絲,」瑪麗昂一邊說話,一邊更加溫柔和深情地依偎在她曾經遠離了許多年的懷中,「如果你現在並非一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如果這裡沒有一個名字和我一樣的小傢伙——如果我的好哥哥阿爾弗雷德並非你心愛的丈夫——那我今晚感到的狂喜將從何而來?而我,就像我離開這裡的時候那樣,現在又回來了。我的心中沒有其他的愛情,我的手從來沒有離開我的心而給過任何人。我仍舊是你待嫁的妹妹,沒有結婚,也沒有訂婚,仍然和過去一樣,是你親愛的妹妹,唯獨你存在於我的愛中,再沒有其他人了,格雷絲!」 她現在明白她了。她的神情緩和了下來,鬆了口氣,她還是在啜泣,她伏在瑪麗昂的脖子上哭啊哭,一邊愛撫著她,好像她重新變成了孩子似的。 她們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這時候她們發現醫生和他的妹妹、好姑媽瑪莎,還有阿爾弗雷德一起站在旁邊。 「對我來說,這可是個討厭的日子,」好姑媽瑪莎說道,她笑中帶淚,把兩個侄女摟在懷裡,「因為我失去了親愛的夥伴,為了讓你們大家高興,我把瑪麗昂還回來了,你們能給我什麼呢?」 「一個回心轉意的哥哥。」醫生說。 「這確實很了不起啊,」瑪莎姑媽回敬道,「在這樣的一場滑稽戲中——」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醫生帶著後悔的神情說。 「好吧,我不說了,」瑪莎姑媽答道,「但我覺得自己吃虧了。我不知道沒有了我的瑪麗昂,我的日子會變成什麼樣,我們已經一起住了六年了。」 「我覺得,你該搬到這裡住才是,」醫生回答,「現在我們不會吵架啦,瑪莎。」 「要不然,你得結婚才能有伴兒呢,姑媽。」阿爾弗雷德說。 「還真是呢,」那老婦人回答,「我想,如果我倒追邁克爾·沃頓,現在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我聽說,由於當初的離開,他現在回來各方面的生活都好多了。不過,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而且那時我就已經不是非常年輕了,因此他可能不肯理我呢。所以,我決定等瑪麗昂結了婚,搬去跟她住,在那之前(我敢說不會很久)我還是自己住吧。你說好嗎,哥哥?」 「我真想說,整個世界都荒唐至極,裡面沒有半點嚴肅的事情。」可憐的老醫生說。 「如果你高興的話,你可以帶上二十份這種宣誓證詞,安東尼,」他的妹妹說,「只不過你有著這樣一雙眼睛,誰也不會相信你有這種想法的。」 「這是個充滿愛的世界,」醫生說,他一邊擁抱他的小女兒,一邊俯身擁抱格雷絲——因為他拆不開這對姐妹,「也是個嚴肅的世界,充斥著各種蠢事——連我的蠢事也包括在內,足以淹沒整個地球。這是一個太陽永遠不會升起的世界,但是,這世界卻目睹著成千上萬的不流血的戰鬥,有些戰鬥是為了抵制真正戰場上的苦難與邪惡而發起的,這是一個我們切不可隨意詆毀的世界,請上帝寬恕我們,因為這是一個充滿神聖奧秘的世界,只有造物主知道,在他最卑微化身的背後隱藏著什麼。」 如果用我粗俗的文筆向你們逐一細說這個家庭在經歷了長久的分離之後,今天的團聚給他們帶來了多大的快樂,恐怕並不會讓你們感到更加滿意。所以,我就不再贅述可憐的醫生是如何謙卑地回憶起當初他失去瑪麗昂的時候,是多麼悲傷;我也不贅述他是如何認識到世界是多麼嚴肅認真,認識到世界上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愛,是人類共有的情感;我也不贅述那件煩心事是如何把他擊倒,這難道不就像是偌大的一筆荒唐賬目中缺少了一個小小的基數一樣嗎?我也不贅述她的妹妹是如何出於對他痛失愛女的同情,早就把真相一點點地透露給他,讓他明白女兒主動讓位的那種心情,後來又讓他見到女兒的。 再後來,阿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也得知了真相,就是在團聚的那一年,瑪麗昂跟他見了面,把他當作自己的哥哥,答應他,在她生日的那天傍晚,她最終會親自向格雷絲解釋這一切的。關於這些,我也不細說了。 「打擾一下,醫生,」斯尼奇先生向果園裡探了一下頭,說道,「我可以進來嗎?」 不等醫生回答,他就徑直走到瑪麗昂跟前,非常高興地親吻了她的手。 「如果克雷格斯先生還在,我親愛的瑪麗昂小姐,」斯尼奇先生說,「他對這個時刻會非常感興趣的。這也許是在向他表明,阿爾弗雷德先生,我們的生活可能並不是太過簡單。而且,總的說來,我們能給生活的撫慰,哪怕只有一丁點兒,也會得到接納。不過,克雷格斯先生倒是可以容忍別人對他的勸說,先生。他總是願意講理的。他願意講理,而我卻——這件事是我的弱點。斯尼奇太太,我親愛的,」——他一招呼,那位太太便從門後走了出來,「這裡都是你的老朋友。」 斯尼奇太太向他們表示祝賀之後,把她的丈夫拉到一旁。 「等一下,斯尼奇先生,」那位太太說,「重翻過世之人的舊賬,可不是我的性格。」 「對,我親愛的。」她的丈夫附和道。 「克雷格斯先生已經——」 「是呀,我親愛的,他已經去世了。」斯尼奇說。 「但是我問你,你記不記得,」他的太太追問道,「開舞會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只問你這個。如果你記得;如果你還沒有完全喪失記憶力,斯尼奇先生;如果你還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老糊塗,我要求你把現在的這個場面跟當時的聯繫起來——回想一下當時我是怎樣再三央求你,給你下跪——」 「你下跪了,我親愛的?」斯尼奇先生說。 「是呀,」斯尼奇太太自信地說,「你知道的呀——我讓你提防那個人——讓你觀察他的眼睛——現在你告訴我,我那麼做到底對不對,他當時是不是知道什麼不肯說出來的秘密?」 「斯尼奇太太,」她的丈夫湊到她耳邊回答說,「夫人,你在我的眼睛裡有沒有觀察出來什麼呀?」 「沒有,」斯尼奇太太厲聲回答,「別自作多情了。」 「夫人,我這麼說是因為那天晚上,」他扯著她的袖子,接著說,「我倆剛好都保守著秘密,我倆決定不說出來,而且是關於同一件業務的秘密。因此,這種事情你還是少提為妙,斯尼奇太太,也要把這件事引以為戒,以後看問題要考慮得周全一些,寬厚一些。瑪麗昂小姐,我給你帶來了一位朋友。來呀!老闆娘!」 可憐的克萊門茜,用圍裙擦著眼睛,在丈夫的陪伴下,慢慢地走進來。她的丈夫很鬱悶,因為他預感到,如果她過於悲傷而不能自拔,那家「肉豆蔻擦板」就要完蛋了。 「嘿,老闆娘,」那位律師看見瑪麗昂朝克萊門茜跑去,便叫住她,自己站在她們兩人之間,「你怎麼了呀?」 「怎麼了!」可憐的克萊門茜哭喊道——這時,她抬起頭來,大為驚訝,又立即顯出憤慨的抗議神情,隨即不列顛先生激動得發出一聲喊叫,她看見近在她眼前的,是一張自己那樣牢記在心裡的可愛臉蛋。她瞪大了眼睛,哭了,又笑了,大喊著,尖叫著,擁抱她,抱得緊緊的,又放開她,向斯尼奇先生撲去,與他擁抱(這讓斯尼奇太太很不高興)。接著撲向醫生,擁抱他,又撲到不列顛先生身上,也擁抱了他,最後她擁抱了自己,還用圍裙蒙住頭,在裡面歇斯底里了一下子。 斯尼奇先生走進果園的時候,一個陌生人也跟著進來了,他始終獨自站在大門旁邊,這一群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因為他們也實在顧不上注意什麼了,又何況他們僅剩的一點注意力也已經完全被克萊門茜的狂喜所吸引。他獨自站著,低著頭,似乎也並不希望別人注意到他,他那氣餒的神情(雖然他是個相貌堂堂的紳士),與大家歡樂的情緒相比,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只有瑪莎姑媽眼尖,總算是察覺到了,她一看見他,就馬上跟他攀談起來。不多一會兒,她走到聚在一起的瑪麗昂、格雷絲和小瑪麗昂那邊,在瑪麗昂耳邊嘀咕了幾句,瑪麗昂大吃一驚,顯然感到很意外。但她很快就從迷惑中回過神來,在瑪莎姑媽的陪同下,羞怯地走向那個陌生人,也跟他聊了起來。 這一切正在發生的同時,那位律師把手伸進衣兜,拿出來一份法律方面的文件,說道:「不列顛先生,恭喜你呀。你現在是那座永久產權房產的唯一所有者了,就是目前由你承租、經營的那家小旅館或小酒家的所在地,人們通常叫它『肉豆蔻擦板』,都知道那裡有這塊招牌。你的太太由於我的當事人邁克爾·沃頓先生的緣故,失去了一處住所,如今你們得到了另一處。我很樂意在未來的某個晴朗的早上,幫你去申請本郡的投票權 。」 「先生,如果招牌有改動的話,對投票權會不會有影響?」不列顛問道。 「毫無影響。」律師回答。 「那麼,」不列顛先生把那份產權轉讓文件交還給他,說,「勞煩您加上『和頂針』這三個字,我要在客廳里寫上那兩句格言,來代替我太太的畫像。」 「那麼我,」他們身後的一個聲音說,是那個陌生人——邁克爾·沃頓的聲音,「我在此想說一下這兩句格言給我帶來的教誨。希斯菲爾德先生,傑德勒醫生,我原本可能會做出非常對不起你們的事情。我之所以沒有那樣做,並非出於我的美德。我並不是想說,這六年來我變得聰明了,或變得更好了。但不管怎樣,我已經明白了什麼是自責。我沒有任何理由要求你們善待我。我濫用了這家人的熱情好客,我從我自己的過失中得到了教訓,這種羞愧難當的感覺我從來沒有忘記過,然而為了獲得某種好處,我曾對一個人抱著希望。」他看了瑪麗昂一眼,「當我知道了那個人的品行,深感自己配不上她時,我謙卑地請求她的原諒。再過幾天,我就要永遠離開這裡了。我請求你們原諒我。好人有好報!忘記與寬恕!」 這個故事的後續部分,我是從時光老人那裡聽到的,我有幸跟他相識大約已有三十五年了。他優哉游哉地倚在他的長柄大鐮刀上告訴我,邁克爾·沃頓後來再也沒有離開那裡,也沒有再賣房賣地,而是重新搬了進去,維持了中庸的好客之道,還娶了妻子,她是那一帶鄉間的驕傲和榮耀,名叫瑪麗昂。不過,由於我知道,時光老人偶爾會把事情記混,因此,我難以確定他說的話究竟有多少可以靠得住。 1 .譯者註:原文為better half,是英文中「配偶」的暱稱。 2. 譯者註:班傑明的暱稱。 3. 譯者註:原文dogsears,字面意思為狗耳朵,意指書頁的折角。 4. 譯者註:原文為from yours and cetrer,from yours是與sincerely等單詞一同用於信尾署名前的禮儀用語,and cetrer則是克萊門茜對et cetera的誤用。 5. 譯者註:這裡指的是修女。 6. 譯者註:在當時的英國,有地產的人才有投票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