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人鬼交易
第一章 受贈
大家都這麼說。
誠然,我並非覺得既然「大家」都這樣說,就是確鑿無疑了。其實大家說這說那,也是時對時錯的。大家斷定的往往是錯的,而且在多數情況下,還要頗費一番周折之後才會發現錯得有多麼離譜,所以說「大家」之言未必靠得住。當然,有時「大家」還真就對了,但是,吉爾斯·斯克羅金斯的鬼魂不就在民謠里警告過嗎——「那可沒個準兒!」
提起「鬼魂」這個可怕的字眼,把我拉回到正題上。
大家都說他看上去像個「鬼魂附體」的傢伙。這回我引用「大家都這麼說」,是因為大家說的沒錯,他看上去著實像個著了魔的傢伙。
且看他那副模樣吧:臉頰枯瘦,眼珠子嵌在深深凹進去的眼窩裡,精光閃爍。他總是穿一身黑色,雖然質地精良、剪裁得體,但老帶著股抑鬱、陰森的味道。灰白的頭髮像雜亂糾結的海藻一樣披在臉上。好像因為他一生都在茫茫人海中經歷打擊和磨礪,而在容貌上留下了這樣孤獨的印跡。任是誰看了,不都會說他像個鬼魂附體的傢伙?
再說他的舉止行事:沉默不語,心事重重,陰沉落寞,平素就鬱鬱寡歡,一副不合群的樣子,從沒見過他開懷一笑。那失魂落魄的神態,似乎身在某個早已消逝的時空里,或者像是在仔細捕捉著腦海里過去的舊影。任是誰遇到了,不都會說他的一舉一動像個鬼魂附體的傢伙?
他說起話來慢吞吞的, 聲音低沉而嚴肅,雖然嗓音天生渾厚優美,但是他卻似乎要刻意去掩飾和遮蓋這悅耳的聲音。任是誰聽到了,不都會說發出這聲音的是一個鬼魂附體的傢伙?
他有一間內室,一半用作書房,一半用作實驗室。眾所周知,他可是遠近聞名的化學家和老師,多少對耳朵在熱切地期待著傾聽他的話語,多少雙熱切的眼睛在追隨著他的舉動。
冬夜,他獨自一人待在內室,身邊堆放著各種製劑、儀器和書本。燈罩的影子投射到牆上,仿佛一隻碩大且畸形的甲蟲,一動不動;搖曳閃爍的火光把他周圍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掩映出詭異的形狀:有些像幽靈——那是火光折射出盛著液體的玻璃器皿,這些物體似乎也像有心臟一樣,怦怦地顫動著,因為它們深知:他能隨心所欲地將它們分解開來,再把其中的成分化為火焰和氣體。工作完畢,他獨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生鏽的壁爐鐵柵和紅紅的火焰陷入沉思,薄薄的嘴唇像是在喃喃自語般翕動著,但室內卻是一片死寂。任是誰看到這般情景,不都會說他是一個鬼魂附體的傢伙,而這房間也是一間「鬼屋」?
無論是什麼人,只要稍稍發揮一點想像,都會覺得關於他的一切都沾染了陰森森的影子,而他本人就生活在陰森森的世界。
就連他住的房子,也是孤零零地矗立著,活像一座墓穴。這房子原來是給學生使用的一幢古老建築的一部分,位於背陰的一側。它曾經是在一片開闊空地上拓建出的「疆域」,但現在早已被時間淘汰,淪為被遺忘的建築師們舊有的臆想。這房子因煤煙薰染而顯得衰朽,被雨雪侵蝕而變了顏色,同時,一整座城市卻在它周圍繁茂地生長起來。它的四面八方被磚頭石塊包圍著、壓迫著,就像一口快要被野草吞噬的荒井。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圍新建起了街道和建築,高高凌駕於這座老房子笨重的煙囪之上,於是它小小的四方形院子簡直成了陷在地面當中的坑。在天氣陰鬱的日子,周圍煙囪排出的煙霧無法遠走高飛,只得屈尊降落下來騷擾老屋旁那幾株老樹。老屋的草坪生長在黴黑的土地上,苦苦掙扎著不肯妥協、消亡。這兒寂靜的步道鮮有足跡光顧,也很少有人顧得上打量,只是偶爾有那麼一張面孔從上面的世界探出來看上一眼,好奇這裡怎麼會有這樣一個角落。日晷縮在磚牆的一個小小的角落,太陽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照到那裡了,於是為了彌補太陽的冷落,冰雪即使在其他地方都已消融,還是會堅持在那裡待上幾個星期;而東風即使在其他地方安靜無聲地刮過,也要陰著臉跑到那兒去攪起一股旋風。
他居所的核心部分——屋裡那間帶壁爐的內室,壓抑而且衰朽得不成樣子,但是卻非常結實。天花板的木頭橫樑早被蟲蛀蝕了,厚實的木地板也變形地朝著粗大的橡木壁爐架傾斜。雖然被城市嚴嚴實實地壓迫著、包圍著,但是整幢房子的年代、樣式和風格依然停留在久遠的過去。屋子裡寂寂無聲,但是一旦遠處傳來大聲說話或者關門的聲音,這裡就會響起隆隆的回聲。不只是那許多低矮的過道和空蕩的房間一齊呼應,這回聲還會嘀嘀咕咕、絮絮叨叨,一直傳到半埋在土裡的諾曼式拱門那裡,最後漸漸融入那門上已經無法辨識的字符周圍凝重的空氣中。
你不曾有機會看到在死氣沉沉的寒冬的黃昏時分,他待在這樣一幢老屋,那是怎樣的一幕情景。
這時分,太陽正要下山,光線模糊,夜風颳得正緊,帶著尖銳的嘯聲。天色暗了下來,景物的形狀已經開始因為變得不清晰而顯得放大了一般,但還沒有完全消逝在夜色中。圍坐在火爐邊的人們盯著炭火,想像著它變幻出稀奇古怪的臉龐和體態,變幻成高山和深淵,甚至軍隊交戰伏擊的場面。街上的人們為了躲避風雪而埋著頭急急奔走。不得不頂風冒雪的人們,因為零星的雪片亂鑽、落到睫毛上,刺痛了眼睛,只得棲身於某個角落緩一口氣。雪只是稀稀落落地飄下,很快就被風吹散,所以冰凍的地面上反而看不到一絲雪的蹤跡。家家戶戶的窗戶緊閉著,忙碌而寂靜的街道很快暗下來,這時街燈忽然亮了起來。街上漸漸稀少的行人一面走一面冷得發抖,本來已經飢腸轆轆,看到沿路廚房透出明亮的火光,聞著滿街飄出晚餐的香氣,就越發感覺飢餓難耐了。
途中的旅人忍受著刺骨的嚴寒,疲憊地望著沿途晦暗的草木在陣陣強勁的寒風中顫抖著,沙沙作響。航海的船隻耽擱在冰冷的船塢里,被咆哮的大海劇烈地推來拋去。礁石和海岬上的燈塔孤獨地矗立著、守望著。燈塔上的燈籠像是睡意矇矓的眼睛,昏了頭的海鳥一頭撞上去,跌下來,送了命。就著火光讀故事書的小傢伙們,想到高西睦被大卸八塊,高高掛在強盜們的山洞裡,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他們繼而又想到,要爬上一段又長又冷且黑洞洞的樓梯,才能上床睡覺,萬一哪天晚上那個拄著拐杖、兇巴巴的小老太婆從商人阿布達臥室的箱子裡鑽出來堵住了去路,免不了心裡發悸。
鄉下,最後一道日光也消逝在林蔭道的盡頭,在頭頂交錯的樹木變得黑漆漆、陰沉沉。公園和樹林裡,一叢叢濕漉漉的羊齒蕨、一簇簇被雪水浸透的苔蘚、一堆堆落葉和一個個樹幹,全都變成了一團團視線無法穿透的陰影。霧氣從壩子、沼澤和小河上升起來了。農舍中老舊客廳里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讓人看了心裡暖呼呼的。磨坊停工了,輪匠和鐵匠也關了鋪子,公路的收費站也關了門,干農活的吆喝著牲口回家了,田地里只剩下犁耙。教堂的鐘聲響起,聲音似乎比正午時分要來得低沉,今晚不會有人再推開教堂庭院的小門了。
白天被禁閉起來的影子,黃昏時分冒了出來,聚在一起圍攏來,像成群結隊的鬼魂。它們要麼蹲在房間的角落裡,要麼皺著眉頭藏在半開的門後面。無人居住的屋子被它們完全占據,在有人氣的房間,它們乘著火光黯淡時在地板上、牆壁上、天花板上跳舞,一旦火焰躥高起來,又像退潮時分的海水一樣匆忙撤退。它們把屋裡各樣東西的形狀扭曲成瘋狂的幻象,把保姆變成醜陋的女巨魔,把搖搖馬變成一頭怪獸,好奇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影子變得完全認不出來了,感覺又好玩又害怕。壁爐上的火鉗變成了一個分腿叉腰的巨人,鼻子嗅到了英國人的血腥氣,立馬就要動手把人骨頭磨成碎粉,做成麵包啦!
上了年紀的人看到這些影子,心頭浮現出別樣的思緒,腦海中呈現出別樣的情景。影子從它們退縮隱蔽的地方偷偷溜出來,勾起人們對於過去那些形體和面容的回憶,而他們早已埋葬在墳墓這道深深的鴻溝之中。這些人和事本應該怎樣?為什麼卻從未成為期望中的那樣?這些問題,永遠在人們心頭縈繞。
正如我們之前所描述的,他坐在那裡,盯著爐火沉思。火光忽亮忽暗,影子忽明忽滅,他並不理會。該來的來了,該去的去了,他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盯著爐火。想像一下吧,他那時的模樣。
隨著黃昏的降臨,各種聲響也從藏身之處冒出來和影子做伴,但這只是使他周圍的寂靜顯得更加深沉而已。風在煙囪里咕嚕響著,在房子裡一會兒嗚嗚地低吟,一會兒咆哮著吼叫。外面的老樹被搖晃、抽打得厲害,一隻愛抱怨的老鴰不得安生,從高處不時睏倦而微弱地「嘎」地抱怨一嗓子。過了一會兒,窗戶開始顫抖起來,塔樓上生了銹的風向標咯吱咯吱作響,下面的大鐘報著時間,又過去了一刻鐘,燒成灰燼的火炭「喀」的一聲垮塌了。
他就這樣坐著,忽然一聲敲門聲,把他從沉思中喚回。
他問:「是誰?進來!」
根本沒有人靠在他的椅背上啊!也沒有人從那後面探出頭來。當他被敲門聲驚動而抬起頭說話的時候,也絕沒有輕輕的腳步在地板上踏過。房間裡也並沒有鏡子,會在那一瞬間照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但是,確確實實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不見了蹤影!
一位面色紅潤的管家推開了門,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他伸出一隻腳把門頂住,等到穩穩地端著托盤進了屋後,才小心地一點點把腳移開,讓門重新合上,以免發出太大的關門聲。
「抱歉,先生,恐怕今晚遲了好些。只是威廉太太最近總是不大好……」
「是因為颳風的緣故嗎?啊!我聽到風聲越來越緊了。」
「可不就是因為風嘛,先生!她能到家就算運氣不錯啦。噢,天哪,就是因為這風的緣故啊,萊德洛先生,這風颳得啊……」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盛著晚餐的托盤放下,接著把燈點亮,又張羅著鋪桌布。這會兒又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去捅一捅爐火,添上些炭,然後繼續布置餐桌。經他這麼一打理,燈光明亮,爐火熊熊,整個房間的面貌立刻就不一樣了,似乎他這張紅潤的面孔帶著活躍的氣氛,它們一同出現,讓人感到這裡瞬間變得舒適而愉悅了。
「總是這個樣子,天氣一變化,威廉太太就感覺這裡那裡不大好。她的體質不大好。」
「不大好。」萊德洛先生語氣溫和但略微突兀地應道。
「是不大好,先生。威廉太太會因為緣故感覺不舒坦。比方說吧,上個星期天,地上泥濘濕滑,她約新弟媳出去喝茶。她又有點好面子,雖說是走著路去,還想要渾身乾乾淨淨,連一個泥點子都沒有。「風」元素 也讓她吃不消。比如那次在佩克漢姆集市,禁不住一個朋友的再三勸說,她就試著盪了一回鞦韆。這下子好了,她就像坐了汽艇一樣暈得一塌糊塗。「火」也夠她受的。有一次在她母親家,本來沒著火,但是火警警報響了,她穿著睡衣跑出去足足兩英里。「水」也跟她過不去。在巴特西,她十二歲的侄兒小查理·斯威傑划船,把她連人帶船撞到碼頭上去了。這麼點大的孩子,哪裡會划船呢。不過這說的是外界的因素。內心裡,威廉太太可有主意呢!」
他頓了頓,等著人搭話。那位還是用原來的語氣應道:「沒錯。」
「是的,先生。噢,老天爺,沒錯!」斯威傑絮叨著,一邊不停地忙活著,一邊還盤算著接下來該做什麼。「就放這兒吧,先生。我自己也總這麼說。我們斯威傑家多少人都是這脾氣——胡椒。比如我父親,都八十七歲了,是這所學校的老管家和看門人,他就是典型的斯威傑家的脾氣——湯勺。」
他一停頓,萊德洛先生又心平氣和但心不在焉地添上一句:「是啊,威廉。」
「正是這樣,先生。」斯威傑喋喋不休地繼續著,「我就總是這麼說。他算得上是這大樹的樹幹啦——麵包。然後你再看看我這個不成器的,接替了他的工作——鹽放這兒!還有威廉·斯威傑太太我們夫婦兩個——刀叉。你再看看我的兄弟幾家人,斯威傑家的人,男女老少好大一家子人呢。你看看,算上堂表兄弟、叔叔舅舅、姑姑姨媽,這樣那樣雜七雜八的親戚,還有姻親旁系的,我們斯威傑家的——玻璃酒杯——手拉著手能繞英格蘭一圈兒呢!」
他又頓了頓,但這次跟他搭話的人沉思著沒有回答。威廉先生走近前去,故意裝作不小心把酒瓶碰到了桌子,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萊德洛先生一回過神來,威廉馬上像得了默許似的,興高采烈地接著話頭說下去。
「就是,先生!我自己也正是這麼說呢。威廉太太和我也經常這麼說。我們說:『斯威傑家的人已經夠多啦,用不著我們再主動貢獻幾個』——黃油。其實呀,照顧我父親一個——調味瓶——就夠得上照顧一家子啦。所以,我們自己沒有孩子,其實也挺好的。只是威廉太太因為這個有點兒悶悶的。先生,要上雞肉配土豆泥嗎?威廉太太說要是我哪天走了,她也熬不了多久。」
「可以上了。」另外這位像是被他從夢裡喚醒一樣,站起身來徐徐地來回踱著步子。
「威廉太太又來老一套了,先生!」管家站在爐火邊兒溫著那碟菜,一面用碟子擋著爐火,免得被爐火灼到臉。萊德洛先生停下了步子,臉上露出探究的神情。
「我自己一直這麼說來著,先生。她不會就這樣算了!威廉太太心裡的那股子女人當媽媽的願望,總歸是要找地方滿足一下的。」
「她做了什麼?」
「先生,從各個地方跑到這所老學校聽您講課的年輕學生那麼多,她對他們就跟媽媽對兒子似的。就這樣她還是不滿足。哎喲,這大冷的天兒,這石頭一樣的盤子一下子就烤熱了!」他轉動著盤子,讓發燙的手指涼快涼快。
「怎麼回事呢?」萊德洛先生又問。
「我也這麼說呢,先生,」威廉扭過頭應聲答道,高高興興地,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要同意對方的看法,「可不就是這樣嘛,先生!我們的這些學生,哪一個不是把威廉太太當成媽來看待的。每天上課的時候,他們伸個腦袋到門房裡來,這個去了那個來,總是有什麼事情要跟她講,要不就是有什麼事情要她辦。我聽說,他們互相提到威廉太太的時候,都叫她『斯威濟』。不過呢,依我看,如果人家真心喜歡你,那麼就是叫錯了名字也沒有關係,總好過人家把你的名字當回事,但是不把你本人放在心上。名字是用來幹嗎的?無非就是用來稱呼一個人的。如果人家記住你身上比名字更好的東西,我指的是威廉太太的熱心腸和好脾氣,那記不住她的名字也就算啦!雖說我們這名字確實是叫斯威傑。他們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吧,管它是斯威濟、維濟還是布瑞基 。老天!就算是叫成倫敦橋、黑修道士橋、切爾西、普特尼、滑鐵盧或者鐵匠橋,都隨他去吧!」
這一番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他端著盤子走到桌旁,因為這盤子實在是熱得發燙,於是急忙撒手放到桌上。就在這時,他讚不絕口的對象走了進來,她一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端著托盤,後面還跟著一位模樣體面的老人,留著長長的灰白頭髮。
威廉太太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單純質樸、毫無心機的實在人。她的臉頰柔滑光潤,也是紅撲撲的,讓人看著感覺很親近。不同的是,威廉先生長了一叢硬茬兒般的淺色頭髮,仿佛隨時準備著忙活什麼事情一樣,這叢頭髮把他的眼角都拉得往上吊;而威廉太太頭髮是深棕色的,仔仔細細地梳理得一絲不亂,從她戴的那頂熨帖的帽子下面露出整齊的波浪卷,看上去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威廉先生鐵灰色的褲腳邊兒挽到腳脖子那裡,好像非要不安分地打量一下四周,否則就不能放下心來一樣;而威廉太太穿著整潔的花裙,那紅白兩色正好映襯著她漂亮臉蛋的光澤,花裙服服帖帖、中規中矩,似乎門外的風也無法把裙子的皺褶吹亂分毫。他的外套衣領沒完全扣好,前襟也好像沒有拉好,歪斜著;而太太的束胸衣卻收拾得平平整整,好像預示著即使遇到最粗野不遜的人,她在需要的時候也能夠在內心深處找到庇護所。誰會忍得下心讓她寧靜的心緒被悲哀的情緒打擾,讓她因為感到恐懼而顫抖,或者因為蒙受羞辱而不安?任憑是誰,都會想要保護她,讓她心無掛念地享受內心的寧靜和安然,像一個孩子在熟睡中做著天真的夢。
「你還是那麼準時,米莉,」丈夫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接太太手裡的托盤,「遲到可就不像你了。威廉太太到了,先生!」接過盤子時,威廉先生低聲對妻子耳語:「今天他好像比平時還要更不愛搭理人,反正就是魂不守舍的樣子。」
米莉不慌不忙、悄沒聲兒地把她帶來的菜一一擺到桌上,她那麼安靜從容,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倒是威廉先生,跑來跑去,弄得杯子和盤子叮噹作響,只端來一隻乘著肉汁兒的奶油缸,他站在一旁伺候著。
萊德洛先生坐下準備一個人用晚餐,他問:「老人家手裡抱著的是什麼?」
米莉靜靜地答道:「是冬青,先生。」
「我也正是這麼說吶,先生,」威廉先生插上一句,把肉汁缸遞了過來,「現在冬青果正是應季!來點棕色肉汁兒吧!」
「聖誕節又到了,又是一年過去啦!」化學家喃喃自語著,鬱悶地嘆了一聲,「回憶越來越漫長,掉進記憶里的人越來越多,費那麼大勁兒留存住的念想,被死亡輕輕鬆鬆就一筆勾銷,最後化為烏有。」他打斷了自己,提高嗓門兒招呼那位老人:「菲利普,你來啦!」老人這時站在一旁,手裡抱著的冬青在火光映照下發著微光。威廉太太不聲不響地揀出細小的枝子,用剪刀修剪了,把房間裝飾起來,她的一舉一動都悄無聲息,而她那位上了年紀的公公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布置房間。
「給您問安,先生。」老人聽到招呼聲,回答說:「本來早應該跟您打招呼的,但是我還不糊塗,知道您的規矩,萊德洛先生,等著您先開口我才說話。先生,祝您聖誕快樂,新年快樂,歲歲年年。我自己過了那麼多個聖誕和新年了,哈哈,所以賣個老,祝您年年歲歲都快快樂樂!我都八十七啦!」
那位先生問:「你這八十七年,年年都是這麼快快樂樂過來的?」
「啊,先生,年年都是這樣。」老人應道。
萊德洛先生把頭轉向老人的兒子,壓低聲音問道:「他是不是上了年紀,記性不好了?到了這個歲數都會這樣。」
「壓根兒沒有,先生,」威廉先生回答,「我自己也是這麼說。這世上就沒有像我父親記性這麼好的。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吶,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忘事兒。您要是不信,威廉太太跟我也是這麼說的。」
斯威傑先生出於禮貌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是附和別人的,他說這番話的語氣是完完全全、無條件地同意人家的樣子,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該有一絲一毫的反對。
化學家推開盤子,從桌前站起來,走到老人面前。老人正站在那裡,打量著自己手裡的一小枝冬青。
「那麼,每當這個時候,你就想起過去的那些年剛經歷那時候的情景和記憶中的樣子,是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老人,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是這樣嗎?」
「哦,是許多許多年啦!」菲利普說,似乎還沒有完全從他的沉思中回過神兒來,「我都八十七啦!」
化學家低聲問道:「這麼些年都是快樂幸福的,嗯?」
「老人家,總是快樂幸福的嗎?」
「也許就是這麼點兒高吧,差不多就是這麼高了。」老人伸出手在他膝蓋上面一點點兒比劃著,像是在回憶一樣看著向他發問的人,「我剛開始記事,那天出了太陽,但是很冷。我在外面散步。有個人,我敢肯定就是我母親,就像我肯定你現在站在那裡一樣,只是我不記得她可愛的臉長成什麼模樣了,因為那年她生了病,聖誕節期間就過世了。她告訴我:鳥就吃這個。那個可愛的小傢伙——就是我,你知道吧?想著鳥的眼睛怎麼那麼亮呢?恐怕就是因為它們靠吃冬青果過冬,果子是光亮的,所以它們的眼睛也是亮亮的。我還記得這個。可我現在都八十七了啊!」
「快樂幸福!」化學家默念著,他深黑的眼睛盯著面前這個佝僂的身影,臉上帶著一絲憐憫的微笑,「快樂而且幸福,記性還很好?」
「哎,哎,哎!」老人聽到了他最後那幾個字,接著說下去,「我還記得讀書的時候呢,一年一年的,還有讀書時候所有的那些樂子。萊德洛先生,那時候我是個壯小伙子呢。只怕你不信,要論踢足球,方圓十英里都沒有人比得上我。我兒子威廉在哪兒呢?威廉,你爸我當年踢足球沒有對手,方圓十英里啊!」
「我也總是這麼說呢,父親!」兒子立刻恭恭敬敬地應道,「您是斯威傑家真正的男子漢,我們家最了不起的人!」
「老天爺啊!」老人又看看冬青,搖著頭說,「我兒子威廉是最小的兒子。他母親和我,那個時候和孩子們一起,有兒有女,有的是小小孩兒,還有的是嬰兒,多少年吶!他們的小臉亮堂堂的,這些果子還比不上他們的小臉亮堂呢。好幾個都去了。她也去了。我兒子喬治是我們家老大,在所有孩子中她最看重這個兒子,現在卻淪落得不成個人樣兒。但是我在現在這個時候,都還能看到他們的樣子,活生生的,好端端的,就像過去那些日子。感謝上帝,我能看到他還沒淪落時候的模樣。我真是福氣好啊,八十七歲了都還能記著這些。」
那急切盯住他的目光,慢慢地轉移到了地上。
「後來我叫人騙了,生活境況不如從前那麼好了,就來到這裡做了看門人。」老人說,「那是五十多年以前了。我兒子威廉在哪裡呢?威廉,那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兒了呀!」
「我也是這麼說呢,父親,」兒子馬上像剛才一樣恭敬地答道,「確實就是那麼久啦。就像二乘零等於零,五乘二等於十一樣,都五十多年啦!」
「我們學院的創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幾位博學的紳士,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之前就建立起這所學院。讓人高興的是,」老人說到這裡,語氣透露出一種榮耀,因為這個話題讓他感到驕傲並且他熟知這段歷史,「一位創始人給我們留下了幾項遺贈,其中一項是留下一筆錢用來買冬青,每到聖誕節時用它們來裝飾牆壁和窗戶。這讓人覺得他是把學院當作家了,挺親切的。那個時候我們初來乍到,又趕上聖誕節,就喜歡上了他的花香 。那可早了去了,當時我們學院那十位可憐的老先生還沒有得到每年一筆津貼,可以讓他們在學校和家之間來回跑,所以就有了一個大餐廳。他的畫像就掛在那個餐廳里。一位沉穩的紳士,留著尖尖的鬍子,脖子上圍著縐領,面前放著一個捲軸,上面用舊體字寫著:『上帝!請賜予我記憶常青!』您知道他吧,萊德洛先生?」
「我見過這肖像掛在那裡,菲利普。」
「那是當然,這畫就掛在鑲板上面,右邊第二幅就是。
總之,我想說的是,是這位先生賜予我記憶常青,為了這個緣故我得謝謝他。每年這個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我就在這房子裡轉來轉去,用這些樹枝和紅果把光禿禿的房間裝扮得煥然一新,我那空蕩蕩的腦子好像也就煥然一新啦!這一年喚起那一年的記憶,那一年又帶來前一年的念想,就這麼一年一年的都記起來了!反正,我覺著好像我主耶穌的生辰就是我記憶重生的日子,讓我憶起那些令人留戀、哀痛或者高興的往事。好多的事情呢!這不是嗎,我都八十七了呢!」
「快樂而且幸福吶!」萊德洛低聲自語。
房間忽然莫名地黯淡了下來。
「所以說,您瞧見了,先生,」老菲利普繼續說著,他的臉頰原本是寒冬死灰般蕭瑟的顏色,現在也顯出興奮的神采,他說話時,藍色的眼睛也變得明亮有神。「每年只要能熬到這個時節,我就留住了所有的記憶。對了,我那安靜的小老鼠呢?到了我這把歲數,一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這裡還有一半的房間沒有裝扮呢。趁著我們還沒凍僵,沒被這大風吹跑,沒被這黑暗吞沒,還得幹活呢!」
小老鼠早已神色寧靜地來到他身邊,默不作聲地攙起他的胳膊,而他的話還沒有講完。
「是該走嘍,親愛的,」老人家說,「否則萊德洛先生怎麼安生吃飯?這大冬天的,飯立馬就冰冷了。請原諒我絮絮叨叨了這么半天,先生,祝您晚安,再次祝您聖誕……」
「稍等一會兒!」萊德洛先生說著,重新在餐桌旁坐了下來。他做出繼續用餐的樣子,似乎並不是被老人喚起了食慾,而是為了讓這位老管家安心,「再待一會兒,菲利普。威廉,你剛才正跟我說你太太做的好事呢。讓她聽聽你說她的好話,她不會不高興的。你剛剛說的是什麼來著?」
「哦,那個,說到這個嘛,先生,」斯威傑先生一面十分尷尬地瞄了瞄自己的太太,一面應道,「威廉太太用眼睛瞧著我呢!」
「你會害怕威廉太太用眼睛瞧著你嗎?」
「哦,那倒不是,先生。」斯威傑先生回道,「我自己也是這麼說呢。這雙眼睛誰都不會害怕。她的眼神那麼柔和,誰會怕呢?但是我不想……米莉!是那個,你知道的。住那邊那棟樓的。」
威廉先生站在桌後,心神不寧地擺弄著桌上的物件,一面用眼光說服威廉太太,一面悄悄地向萊德洛先生那邊擺頭,用拇指指點著,示意她過去向他解釋。
「就是那誰呀,你知道的,親愛的。」威廉先生說,「住那邊那棟樓的。你來說吧,親愛的。我可比不了你,就像莎士比亞一樣能說會道。那邊那棟樓,你知道的,親愛的,就是那個學生。」
「一個學生?」萊德洛先生抬起頭來接口道。
「我也是這麼說呢,先生!」威廉先生用十二萬分贊同的語氣高聲說道,「可不就是住在那邊那棟樓的那個窮學生嘛!您為什麼想要威廉太太講來聽呢?威廉太太,親愛的,就是那棟樓。」
米莉不慌不忙、平靜而坦誠地接過話茬兒:「我並不知道威廉跟您提起了這件事,否則我就不會來了。我叫他別提的。先生,是一位年輕的紳士,他生著病。而且恕我冒昧,他沒什麼錢。他病得厲害,所以這次假期回不了家,他就住到了那邊的耶路撒冷大廈,這對於一位紳士來說未免有些簡陋。這事誰也不知道。就是這樣的,先生。」
「為什麼我竟然不知道有這麼個人?」化學家匆忙立起身來問道。
「為什麼他不把他的狀況跟我說?生病了!把我的帽子和斗篷遞給我。沒有錢!他住哪棟樓,門牌號是多少?」
「噢,先生,您不能去。」米莉從公公身邊走過來擋在他的面前,小小的臉龐神色平靜,雙手交疊著放在身前。
「為什麼不能去?」
「哎,天哪,您不能去!」米莉一面說一面搖頭,表示無需證明,這顯而易見是不可能的,「絕對不能!」
「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
「是這麼回事,先生,您看,」威廉·斯威傑先生用一半推心置腹,一半委婉說服的語氣說:「我是這麼想的。千真萬確,這位年輕的紳士絕不會讓別的男人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他是不得已才把這事透露給威廉太太,那可不是一回事。他們有事都會找威廉太太,因為信得過她。如果換了個男人,那他肯定一絲一毫都不會透露出來。但是女人嘛,先生,再加上又是威廉太太……!」
「你說得很有道理,威廉,」萊德洛先生留心著他身旁那張平靜而溫柔的臉,斟酌著答道。然後他一面把一根手指放到嘴邊示意她不要出聲,一面悄悄把錢包塞到了她的手裡。
「哦,天啊,這可不行,先生!」米莉大聲叫著把錢包塞了回來,「越攪越糟了!這可不行!」
她畢竟是一位習慣了時時處處操持家務的家庭主婦,雖然慌亂地拒絕了萊德洛,但下一刻,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模樣。她修剪冬青的時候,有幾片葉子從剪刀和圍裙上掉落下來,她麻利地彎下腰,動手收拾起來。
她直起身子,發現萊德洛先生正帶著驚訝和疑慮的神情望著她,於是她一面四處張望,看有沒有別的散落下來的枝葉需要收拾,一面平靜地解釋著:
「先生,這可不行。他說了,雖然他是您班上的學生,但全世界他最不願意的就是讓您知道,他也絕不接受您的接濟。我沒有提出來叫您保守秘密,但是我完全相信您的君子品行。」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先生,」米莉想了想說,「因為您是知道的,我並不算聰明。我只是想幫幫忙,幫他把東西歸置整潔,讓他舒服一點,所以我就這麼做了。不過我知道他沒錢,而且孤獨,似乎也不怎麼被別人放在心上。這裡好黑啊!」
房間越來越陰暗了。化學家的椅子後似乎凝聚起濃重的陰影和沉鬱的氣氛。
「關於他的事你還知道些什麼?」他問道。
「他已經訂婚了,準備掙點錢就結婚。」米莉說,「他來學習就是為了將來靠這行掙錢謀生。好長時間以來,我看著他刻苦用功、省吃儉用。這裡怎麼這麼黑啊!」
「還越來越冷了呢!」老人搓著手說。「這屋裡怎麼有一種冰冷、陰鬱的感覺。我兒子威廉呢?威廉,我的兒,把燈挑亮些,把壁爐里的火也捅一捅。」
米莉繼續述說著,聲音就像安靜的音樂溫柔地流淌:
「他跟我說了一會兒話之後,昨天下午睡覺就不安穩,似睡非睡地念叨了一些事。」(這段話是對他自己說的)「說到有什麼人死了,又說什麼承受了大大的不公,永遠不能忘記,但究竟是他還是別人受到錯待,我就搞不明白了。不過,我明白,他絕不是說他自己錯待了別人。」
「總而言之,萊德洛先生,這下您也明白了,威廉太太她自己是不會這麼說的,就算是在這裡待到明年元旦,她也絕不會透露一丁點兒。」威廉先生走近前來,湊到他的耳邊說,「她幫了他多少忙啊!上帝保佑您,真的是幫了他一大堆!家裡的事兒也還是和平常一樣料理得井井有條,把我父親照顧得舒舒服服,家裡也打理得乾乾淨淨,就算您賭上五十英鎊的現金,也找不到一點兒灰塵。威廉太太從來都是這個樣子,但是她這麼跑來跑去,忙前忙後,來回奔波,兩頭照應,完全就像個媽一樣!」
房間變得越來越暗,椅子背後的陰影的顏色越來越深,沉鬱的氣氛也似乎愈發濃重了。
「就這樣她還嫌不夠麻煩啊,先生。就在今兒晚上,威廉太太回家的路上,也不過就兩個小時之前吧,她看到了一個小傢伙,與其說是個小孩子,倒不如說更像一隻小野獸,在別人家門前的台階上發著抖。你猜威廉太太怎麼著?她把他帶回了家,把他擦乾,餵他吃飯,倒是照顧得周全了,但是我們為聖誕節早晨準備的吃食和法蘭絨毛巾就都給用光了。這傢伙就像沒見過火似的,見了火就不動彈了。他就坐在我們門房的壁爐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好像他那雙貪婪的眼睛永遠不會閉上一樣。他就這麼坐著,後來……」威廉先生回想著,又改口道:「他嗖的一下不知又跑哪兒去了。」
「上天保佑她幸福!」化學家大聲道,「也保佑你幸福,菲利普!還有你,威廉!我必須考慮一下這事兒該怎麼辦。我可能想要見一見這個學生。我不耽擱你們了。晚安吧!」
「謝謝您嘍,先生,謝謝嘍!」老人說道,「替我的小老鼠,替我兒子威廉,也替我自己謝謝您。我兒子威廉呢?威廉,你打著燈籠在前頭走,這走廊可黑著呢。去年和前年也都是你走在前頭。哈哈!我可記著呢,雖然我八十七了!『上帝,請賜予我記憶常青!』這可是非常好的禱告啊,萊德洛先生。是那位先生的禱告,他學問很大,就是那個留著尖尖的鬍子,脖子上圍著縐領的先生,他的畫像就掛在鑲板上面,右邊第二幅,那個大廳從前是我們的餐廳,那個時候我們這十位可憐的先生還沒有津貼回家呢。『上帝,請賜予我記憶常青!』多好的禱告,虔誠的禱告啊,先生!阿們!阿們!」
他們走了出去,關上那扇沉重的門時,無論怎樣小心,還是在最後的時刻引發一連串雷鳴般的迴響。這時房間變得更加陰暗了。
他獨坐在椅子裡沉思默想著,牆壁上綠油油的冬青枯萎了,掉落在地上,化為枯枝敗葉。
這時,他身後的陰影愈發深沉,陰鬱的氣氛也愈發濃重,就在那陰影鬱積的地方,漸漸出現了一個影子,或者說是從那陰影鬱積的地方,經過某種無法被人類感官捕捉到的、超越真實和超越物質的過程,走出了一個和他非常相像的影子!
它的面孔鉛灰色,雙手蒼白、冰冷、毫無血色,但那面孔上擁有他的形貌,臉上有明亮的雙眼,頭上頂著花白的頭髮,穿著和他一樣的陰影般黑暗的衣服,它不動聲色、無聲無息地出現了。當他把一隻胳膊倚在椅子
的扶手上,對著爐火沉思的時候,它也斜靠在椅背上,緊貼在他背後,用它那複製的面孔轉向他凝視的方向,就連表情也和他一模一樣。
那麼,這就是剛才一晃而過然後消失不見的那個東西了。這就是鬼魂附體的人——恐怖的伴侶!
有那麼一會兒,它好像並沒有理會他的存在,他也好像不去理會它。遠處什麼地方報佳音的人在歡唱著,儘管他滿懷思緒,但是好像也在聆聽著這聖誕音樂。
它好像也在靜靜地聽著。
終於他開口了,身體一動不動,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又來了!」他說。
「又來了!」幽靈回答道。
「我在爐火里看到你,」著了魔的人說,「我在音樂里聽到你,在風聲,在死寂的靜夜裡我也能感受到你。」
幽靈略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你為什麼這樣不依不饒地糾纏著我?」
「你叫我,我就來了。」鬼魂道。
化學家高聲道:「不,你是不請自來。」
「就算是不請自來的吧,」幽靈說道,「反正我來了,這就足夠了。」
火光照在這兩張面孔上——如果椅子後面那令人恐懼的線條勾勒出的輪廓也可以稱之為面孔的話——這兩張面孔都是在對著爐火說話,之前誰也不去看對方一眼。但是此刻,鬼魂附體的那人突然轉過臉來,盯著鬼魂。而鬼魂也突然動了,一晃來到了椅子跟前,盯著他。
這活著的人和他死去後的鬼影,就這樣相互對視著。在那麼一棟老舊、空蕩的小樓里,這樣一個荒僻而孤寂的角落,在隆冬的深夜,四周寒風大聲呼嘯,繼續著它神秘的旅途。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還無人能夠得知這風究竟從何而來,又要到哪兒去。而星星,百萬千萬、多得令人無法想像的星星穿透寒風,閃著寒光。它們高懸在永恆的宇宙,在這片無垠的世界中,我們只是一粒沙子,而經歷了漫長歲月的地球,與它相比,其實只算得上是襁褓中的嬰兒。此時此地,他們相互打量著對方。
「看著我!」幽靈開口了,「我就是他,年少時沒人過問,窮困而且卑微,掙扎、受苦,沒完沒了地掙扎、受苦,直到我從埋藏的知識寶藏中挖出那麼一丁點兒,用它鋪成凸凹不平的台階,然後我那因為奔波而磨破的雙腳才能踏在上面,稍稍休息,然後繼續向上攀爬。」
「那個人就是我。」化學家回應道。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慈母的寵愛,也得不到嚴父的教導。」幽靈繼續說著,「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一個陌生人跑來充作我的父親,自然我的母親也就不再把我放在心上。我的父親母親充其量就是勉為其難地聊以盡職罷了。他們早早就讓子女自謀生路,就像鳥兒早早把它們的雛鳥趕出窩去。如果我們過得好,他們就說是自己教養有方;如果過得不好,他們就哀嘆說做父母的是多麼可憐。」
說到這裡它頓了頓,似乎在用它的眼神、說話的語氣和笑容引導他、激怒他。
「我就是他。」幽靈接著說下去,「在掙扎著向上爬的時候,我結識了一個朋友。我使得他答應——贏得他答應,和我的命運捆綁在一起。我們肩並肩地工作。我把年少時無從寄託、無法表達的愛戀和信任,全部給予了他。」
「不是全部。」萊德洛插話道,嗓音有些沙啞。
「對啊,還不是全部。」鬼魂接著說道,「我還曾經有個妹妹呢。」
鬼魂附體的人雙手捧著頭答道:「那是我啊!」鬼魂掛著一絲邪惡的笑容,靠近前來,雙手交疊抵著下巴,雙臂撐在椅背上,用搜尋的目光低頭盯著他的臉,那目光中似乎有火星在閃動,他繼續說著:
「我從來未能體驗到的家庭的溫暖都從她那裡找到了。她那麼青春、美麗,那麼愛我!我剛有了自己的房子,就立馬把她接了進來,還花大把的錢把這新窩改頭換面。她走進了我黑暗的生活,給我帶來了光明。她此刻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看到了,剛剛在爐火中看到她了。在音樂里,在風裡,在死寂的深夜裡,我都能聽到她的聲音。」鬼魂附體的人應和道。
幽靈學著他用沉思的語調說道:「他愛過她嗎?我覺著他曾愛過的。我肯定他曾經愛過她。如果她用情不是那麼專一、深沉,如果她不曾那麼秘密地、狂熱地愛著他,那該多好!」
「讓我忘了吧!」化學家惱怒地一揮手,「讓我從記憶里把這一切抹去!」
可是幽靈不為所動,它用殘酷無情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繼續說下去:
「我對生活偷偷萌發了夢想,和她一樣的夢想。」
「是的。」萊德洛承認。
「出於我低劣的本性,我的心裡燃起了愛意,就像她一樣。」幽靈繼續說著,「可是那時我太窮,不敢用承諾或者約定來捆住我愛的人,要她來分擔我的命運。我太愛她了,不能對她有所乞求。於是我加倍地努力,拚命往上爬!哪怕只是爬高一寸,也讓我距離目標更近一點點。我咬著牙向上爬!那個時候,我工作到很晚才稍稍停歇,妹妹這個甜蜜的伴侶陪伴著我,一直到壁爐漸漸冷卻,只剩下餘燼將熄,天將破曉,但是我眼裡的未來卻是很美好的圖景!」
他喃喃低語:「我看到了,剛才在爐火中看到了。在音樂里,在風聲里,在死寂的深夜裡,在一年一年流逝的歲月里,我不斷地追憶起過去。」
幽靈說:「我幻想著未來家庭生活的場景,她和我在一起,正是她激發我去拚命地努力。我幻想著我的妹妹和我的好朋友能夠平等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儘管他有一些繼承的財產而我們兄妹當時一無所有。即便漸漸老去,我們還能享受晚年溫馨的幸福時光,因為共同走過這漫長的年月,我們之間金子般的情誼把我們和我們的下一代牢牢地聯繫在一起。這場景,簡直就像閃閃發光的花環相框中一張幸福的照片。」
「這些幻想都只是虛幻的泡影而已。」鬼魂附體的人說,「為什麼我命運不濟,偏要把這些記得清清楚楚?」
「虛幻的泡影。」幽靈用一成不變的語調重複著他的話,依然用一成不變的眼神盯著他,「我的這位朋友,我把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交付給他,他明知她是我多年熱切企盼和苦苦追求的動力,卻欺瞞了我和她,贏得了她的心。一夕之間,我脆弱的小宇宙就此粉碎。現在我的妹妹對於我而言,加倍珍貴,而她也加倍地愛我,在家裡為我帶來加倍的安慰。她活到我功成名就,雖然驅動我追逐功名的那根弦早已崩斷,但我曾有的壯志卻得到了報酬。然而偏偏就在那個時候……」
「她死了,」他接過話頭,「死了。一如往常的溫柔、快樂、除了自己的哥哥之外,萬事都不放在心上。願她安息!」
幽靈注視著他,默不作聲。
「都還在記憶里啊!」鬼魂附體的人略略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沒錯,歷歷在目。即使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那段早已逝去的愛戀對我來說不過是一段閒暇時想起的過眼雲煙,但我回想起來,還是會心生憐憫,就像是看待我的弟弟或者兒子的一段經歷一樣。有時我甚至會揣想,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心開始向他靠近,那時她想起我又是什麼感覺?應該不會是無所謂吧,我想。但,都無所謂了。這些胡思亂想都過去了,只留下年少時的苦痛和在我深愛和信賴的人那裡受到的傷害以及無法替代的缺憾而已。」
「因為如此,」幽靈說道,「我內心裡背負著悲傷和遭受背叛的委屈。於是我不能放過自己,於是記憶對於我而言變成了詛咒,於是我對這一重悲傷和遭受背叛的委屈不能釋懷,要是我能夠忘記,我何嘗不願!」
「你嘲弄我!」化學家一躍而起,憤怒的手似乎要去扼住另一個自己的咽喉,「為什麼你總在我耳邊嘲弄譏諷、喋喋不休?」
「忍耐!」幽靈用恐怖的聲音叫道。
「對我動手,你就得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似乎這幾個字讓他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他站在那裡望著它,而它已經從他面前移開。它的一隻手臂高高舉著表示警告,它那非人的面孔上掠過一絲微笑,得意地挺直了它黑暗的身體。
「要是我能夠忘記這一重悲傷和遭受背叛的委屈,我何嘗不願,」鬼魂又重複道,「要是我能夠忘記這一重悲傷和遭受背叛的委屈,我何嘗不願!」
鬼魂附體的人用低啞而顫抖的聲音嘆道:「這是我自己的邪惡靈魂呀。我的生活被這無休無止的低聲耳語埋葬在黑暗裡。」
「這只是你內心的回聲。」鬼魂說。
「如果這是我頭腦里思想的回聲,就像現在這樣,我自己是知道的。」鬼魂附體的人接著說道,「那麼,為什麼我應當承受折磨?這並不是個自私的念頭。我受的苦實在超出了我能夠承受的限度。世間男女都有傷痛,大部分是咎由自取。忘恩負義、嫉妒成性,或者為利益驅使,各個都難免陷於痛苦。誰會對自己的悲傷和委屈念念不忘?」
「說的正是,誰不願意忘記呢?忘了不是更好,何苦自尋煩惱?」鬼魂道。
萊德洛繼續說:「這些流轉的歲月,我們心裡紀念的人生變遷,它們能喚起什麼樣的回憶?有沒有人在想到這些變遷時,心裡沒泛起過悲傷或者煩惱的愁緒?今晚這位老人的記憶是什麼?只是一團悲傷和煩惱的愁緒。」
鬼魂那玻璃一般光潤的、半透明的臉上再次浮起一絲邪惡的笑容:「庸碌的天性、蒙昧的思想和凡俗的靈魂,怎會像經過教化、思想深刻的人那樣,理性地看待或者感受這些事情呢?」
「你這誘惑人的傢伙,」萊德洛回答道,「我簡直無法形容你那迷茫的表情和空洞的聲音讓我感到多麼恐懼。我跟你說話的同時,預感到一種莫名的、更大的恐懼在向我逼近。我又聽到了自己心底的回聲。」
「這證明我法力強大。」鬼魂回答,「聽聽看,我能給你帶來什麼!我能讓你徹底遺忘你經歷的悲傷、委屈和煩惱!」
「徹底忘記!」他重複著幽靈的話。
幽靈接著說:「我能夠抹去所有關於這些的記憶,只留下模糊、微弱的痕跡,就連這些痕跡,很快也會煙消雲散。怎麼樣?成交吧?」
「等等!」鬼魂附體的人喊道,他用一個畏懼的手勢阻止了對方高高舉起的手掌,「我在發抖,我懷疑你,我不信任你。先前我只感到模糊的不安,現在已經加深變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讓我幾乎承受不了。我不要失去那些美好的回憶,關於同情和善意,還有其他的回憶。如果我答應了你,我會失掉什麼?我記憶中哪些部分會就此失去?」
「你的知識還在,你的研究成果也在。我只會消滅那些相互交纏的感情和關係的鎖鏈,因為這些鎖鏈每一個環節的存在都要依賴那些被驅逐的記憶。所以,這些最終也會消亡。」
「那麼多嗎?」鬼魂附體的人驚恐地回想著。
鬼魂輕蔑地學舌道:「這些東西不是總出現在爐火中,出現在音樂里、風聲里,出現在死寂的深夜裡和一年一年流逝的歲月里,讓你不斷地記起?」
「沒別的了?」
鬼魂保持緘默。
但它只在他面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就朝著爐火走去,然後站住了。
「決定吧!」它說,「機會稍縱即逝!」
「稍等片刻!上天為我作證,」他情緒激動起來,「我從來不是一個心懷仇恨的人,對我周圍的一切,也從不陰鬱、冷漠或者苛刻。
如果我是因為獨居的緣故,過於沉湎於往事以及我對生活曾經懷有的盼望,而不太看重眼前的現實,那麼這惡果只能是我自己承受了,我並沒有連累他人。假如我的身體中了毒,假如我有解毒的藥物並且知道怎樣使用這藥,那麼難道我不該拯救自己?假如我的心靈中了毒,既然這可怕的影子可以為我解毒,難道我不該讓自己就此解脫?」
「說吧,」幽靈道,「定了嗎?」
「再等一等!」他急忙答道,「如果我能忘記,我又何嘗不願!我自己固然是這麼想的,其實千千萬萬、一代又一代的人不也是這麼想的嗎?所有人類的記憶里都包含著悲傷和煩惱。我的記憶和別人的一樣,也是如此,但是別人並沒有解脫的方法。好吧,我答應了。是的!我要忘記我的悲傷和煩惱,忘記我遭受的不公!」
「說吧,」幽靈道,「定了?」
「定了!」
「了結了。你帶著我賦予你的能力,從此刻起我們之間再無關係!我賦予你的能力,無論你身在何處,都會從你身上傳遞給別人。被你放棄的記憶,以後不能恢復,並且從此以後,無論你靠近誰,都會毀滅他(她)身上同樣的記憶。你的智慧告訴你,關於悲傷、煩惱和遭受背叛的記憶是人類共同的命運,而人類一旦從記憶中刪除這些部分,就會更加快樂。去吧!給人類帶去恩惠!從此時此刻起,你不再受這些回憶的羈絆,你會不知不覺地置身於忘卻所帶來的自由之中。你傳遞遺忘的能力也會隨時隨地與你同在,不管你願不願意,想不想要。去吧!你贏得了這一種恩惠,你也會給別人帶去這一種恩惠,所以,從此你快樂了!」
鬼魂一面說著,一面把它毫無血色的手掌舉到他的頭上,似乎是在念誦邪惡的禱詞或者詛咒。它的雙眼慢慢靠近他的雙眼,於是他看到,儘管鬼魂的面孔上掛著一絲可怕的笑容,但它的眼睛卻毫無笑意,只是那樣一動不動、定定地注視著他,然後這鬼魂在轉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他像被咒語定在原地,心裡充滿了恐懼和疑慮,腦海里恍若聽到這句陰鬱的話語像山谷回聲一般重複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直至最後消失:「無論你靠近誰,都會毀滅他(她)身上同樣的記憶!」
一聲尖叫傳來。這聲音並不是從門外的過道發出的,而是從這老舊建築的另一面傳來的,聽上去像是在黑暗中迷路的人發出的叫喊。
他恍惚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和四肢,好像要弄清楚自己是誰,然後也發出了一聲響亮而狂野的叫喊作為回應,他對自己感到陌生而恐懼,似乎不知身在何處。
有喊聲回應他,並且聲音更近了,他一把抓起油燈,掀起了牆上那道沉重的帘子,平時他就是從這道門進出房間隔壁的授課廳。往常授課廳就像是一個熱鬧的劇場,充滿了朝氣蓬勃的活力,他一進場,那滿場的面孔馬上就專注起來。但是一旦沒有了這些年輕的生命力,這裡就變成一個陰森森的地方,像一個象徵死亡的圖景一般,呈現在他面前。
「嘿!」他大聲喊著,「嘿!到這兒來!朝燈光這邊來!」他用一隻手撩著帘子,另一隻手舉著燈,盡力想照亮充斥著廳堂的黑暗。就在這時,一個野貓一樣的東西從他身旁躥進隔壁房間,縮進了一個角落。
「什麼東西?」他急忙問。
如果他看清楚了這傢伙,他肯定還是會問「什麼東西?」此時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蜷成一團縮在角落裡的傢伙,馬上就看了個清楚。
那傢伙裹在一堆破布里,用自己的一隻手攏住布,從形狀大小來看,這幾乎是一隻嬰兒的手,但是從它那貪婪而絕望的抓握姿勢判斷,又像是個江湖老混混的手。他圓潤的面龐,像是六七歲的模樣,但那表情枯萎而扭曲,又像是經歷一生顛沛流離後打下的烙印。他目光炯炯,但已經不是年輕的眼神。他赤著雙腳,腳丫像孩子的小腳那樣柔嫩可愛,但是上面糊著的泥血都已經綻開了裂痕,看上去令人厭憎。一個孩童時期的野人,一個尚未成年的怪物,一個稱不上孩子的孩子,一個外表像人但內心卻和野獸共生共滅的動物。
男孩已經習慣於擔驚受怕,像野獸一樣被人追捕,別人一看他,他就蹲下身子,他抬頭望望,然後立刻伸出一條手臂準備抵擋別人的拳腳。
「你要打我,我就咬你!」 他說。
要是在幾分鐘之前,看見這樣的景象,化學家會心生憐憫。但是他現在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東西,努力想記起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於是他問男孩從哪裡來,在這裡幹什麼。
「那個女人呢?」他反問道,「我要找那個女人。」
「誰?」
「就是那個女人。她把我帶到這兒的,還讓我靠在一大堆火旁邊取暖。她走了好一陣子了,我出來找她,就找不著路了。我不要找你,我要找那個女人。」
突然,他彈跳起來想要逃開,赤裸的雙腳在門帘附近的地上踏出一聲悶響,但是萊德洛一把揪住了他的破爛衣衫。
「放手!你放開我!」男孩一面掙扎著,咬牙切齒地咕噥著,「我又沒對你怎麼著。放了我!我要去找那個女人!」
「不是往那邊走,有一條更近的路。」萊德洛攔著他,他想要記起跟這個小怪物有關的什麼事情,應該有的,但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
「那你家住在哪兒?」
「家!什麼家?」
男孩把垂到面前擋住眼睛的頭髮甩開,看了他一下,然後又轉身扭打掙紮起來,反覆嚷嚷著:「你放開我!我要找那個女人。」
化學家把他拉到門邊。「走這邊,」他依然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個男孩,冷淡的心裡生出厭惡,想要逃避,「我帶你去找她。」
孩子臉上那雙賊精賊精的眼睛在房間裡四處遊走,忽然看到了桌上放著還沒吃完的晚餐。
「給我點吃的!」
「她沒給你東西吃?」
「就算吃過,我明天還是要挨餓,不是嗎?我可是天天都在挨餓的,不是嗎?」
他發現抓住他的手鬆開了,就一縱身來到了桌邊,完全像是一隻獵食的小獸。他一面伸手抓起麵包和肉抱在胸前,一面還得攏住他的破爛衣衫,說:
「好了!現在帶我去找那個女人!」
化學家剛剛萌生了對他的厭惡,不願觸碰他的身體,只是嚴厲地揮一揮手,示意他跟在後面。他剛走出門,忽然打了一個寒戰,停了下來。
「我賦予你的能力,無論你身在何處,都會從你身上傳遞給別人。」
風裡飄蕩著鬼魂的話語,這風吹到他身上,冷得刺骨。
「今晚我不能去那裡,」他低聲喃喃自語,「今晚我哪裡都不去了。孩子!你沿著這條長長的拱廊一直走,經過那扇黑暗的大門走進院子,你就會看到她房間窗戶透出的火光。」
「是那女人的房間的爐火?」男孩問道。
他點了點頭,小孩子光著腳立刻飛奔而去。
他舉著燈折回來,急急忙忙鎖上了房門,跌坐在椅子裡,把臉埋進自己的手,好像就連他也害怕起自己來。
因為,他現在真的孤獨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孤獨了。
1. 編者注 :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高西睦是阿里巴巴的哥哥,知曉強盜藏寶的山洞後,進去偷寶,卻忘記出洞的咒語,被強盜發現並殺害。;他們繼而又想到,要爬上一段又長又冷且黑洞洞的樓梯,才能上床睡覺,萬一哪天晚上那個拄著拐杖、兇巴巴的小老太婆從商人阿布達臥室的箱子裡鑽出來編者註: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
2. 譯者註:老人上了年紀,口齒不大清楚了。他要說的是「畫像」。
3. 譯者註:布瑞基即英語中的bridge,意思是橋樑。斯威傑先生由此而想到了下面的一系列名稱,都是英國的橋樑名稱。
4. 編者註:舊時稱世界上有水、火、土、風四大元素。
第二章 散播
一個小個子的男子坐在一個逼仄的小客廳里。這間小客廳其實是用一道窄窄的隔扇隔出來的,隔扇是用雜七雜八的報紙碎片零星地糊出來的。和這個男子做伴的,是一大窩小孩子——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好像你說有多少個,就是多少個。反正在這手腳完全伸展不開的空間裡,他們給人造成的印象就是數量太多了。
在這一窩孩子中,有兩個不知被大人用了什麼手段,已弄到角落的床上去了,本來是讓他們在那裡舒舒服服地享受無憂無慮的美夢,但是這兩個精力太過旺盛,老睡不著,在床上一會兒爬上,一會兒爬下。緊挨著這兩個該睡不睡小傢伙的,是兩個年紀尚幼的孩子,正在旁邊的角落裡用牡蠣殼搭建城牆。床上的那兩個時常爬下來干擾這座堡壘的建設工程,之後就又退回自己的領地中去。這簡直就像當年那些該死的皮克特人和蘇格蘭人干擾著年輕的不列顛人,讓他們無法專心從事歷史研究一樣。
這些侵擾行動帶來一片混亂,被侵擾的一方當然積極地予以反擊,侵擾的一方躲到床下用床單作為掩護,於是被侵擾的一方就對床單這掩體發起攻擊。這時旁邊一張小床上的一個小男孩也趁亂而起,來蹚渾水。他隨手拾起這樣那樣的小物件扔向這些讓他不得安寧的手足。這些小物件本身倒也打不疼,但都是硬的東西,所以被當做子彈發射出去以後,那些被打的目標馬上毫不遲疑地還以顏色。
在另一邊,一個男孩(他是這窩孩子中最大的一個,但也還是個孩子)歪著腦袋,拖著腳步從小廳這頭走到那頭。他之所以腳步沉重,是因為懷裡抱著好大的一個嬰兒。不少人家都以為這樣傻乎乎地顛著來回走動就可以把嬰兒哄睡著。可是,哎呀!小嬰兒不知疲倦、警醒地轉動著眼珠到處打量,此時她的視線終於越過哥哥的肩膀,盯住一處地方不動了。
小小的嬰兒簡直就是個「火神」 ,這小哥哥每天都要在她身上耗費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怎麼說呢,這個小傢伙的性格就是無論在哪裡,都絕不可能安靜地待上5分鐘;要她睡覺的時候,她壓根兒不睡。「泰特比家的寶寶」在這一帶就像郵差或者回收空瓶的人一樣,可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她安然地靠在小強尼·泰特比的胳膊上,從這家門口晃蕩到那家門口;或者慢吞吞地墜在另一個小孩子屁股後頭,去看雜耍或者猴戲,但是他們總是動作太慢,等到了那裡,好戲已經收場。從禮拜一的早晨到禮拜六的晚上,天天如此。孩子們在哪裡扎堆玩兒,小「火神」就在哪裡出現,在強尼的懷裡給他製造麻煩。只要強尼想要在哪裡歇上一會兒,小「火神」馬上就不樂意了,鬧著要走。但是強尼想要出門的時候,往往小「火神」卻睡著了,強尼又只得看著她。等到強尼想待在家的時候,小「火神」偏偏醒了,又要帶出去玩了。
但強尼深信她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寶貝,整個英格蘭都找不到誰能比得上她。能從裙子的褶子裡或者軟帽的邊沿下看她幾眼,能抱著她趔趔趄趄地到處遊逛,強尼就非常滿足了。他就像一個小小的搬運工,抱著一個大大的包裹,包裹上沒寫收件人是誰,而他也永遠不能把這包袱交給別人。
坐在這間窄小的客廳里,小個子男人想要在這一片紛擾之中安安靜靜地讀會兒報紙是不可能的了。他就是這一家之主,也經營著一家公司,就是小鋪子招牌上寫的那家,名字叫作「泰特比合營新聞公司」。實際上,嚴格說起來,這公司就只有他一個人,所謂的「合營」不過是一個虛構的存在,完全沒有根據,根本沒這回事兒。
泰特比的鋪子是耶路撒冷大樓拐角處的那一間。櫥窗里陳列著很多讀物,主要是已經過期的圖片報紙,內容是海盜和路霸系列之類的,但是他們也兼賣手杖和彈球。這鋪子還一度售賣廉價的糖果,但是在耶路撒冷大樓一帶這樣的生活奢侈品似乎並不受歡迎,所以這一類商品已經在櫥窗里消失了蹤跡,只有幾個形狀像燈籠的小玻璃球裡面裝著一坨坨的牛眼糖。這些原本是顆粒狀的糖果在夏天被暴曬融化以後又在冬天凍結成塊,所以要想把它們脫手賣出去,其實已經毫無希望。如果你打算把糖吃掉也絕無可能,除非你連那玻璃燈籠也一起吃下去。泰特比的鋪子曾經試著做過幾樁生意。比如從前它曾經做過一點玩具生意。在另一個燈籠里,扔著一堆小蠟人,亂糟糟地堆疊在一起,糾纏成一堆,這個的腳丫踩著那個的腦袋,最底下是些殘肢斷臂。它也曾經試著經營銷售女帽,你可以看見在櫥窗的一個角落還殘存著幾個干皺扭曲的帽子形狀的物件。它也幻想過靠菸草生意維持生計,所以大英帝國三大組成部分出產的代表產品,都曾在這裡留下蹤跡,展示著人們如何享受這芳香的草葉——這裡張貼著一張富有詩意的招貼畫,內容是人們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為了一項共同的享受;他們一個嚼著菸草,一個嗅著鼻煙,一個吸著香菸。但是這樣誘人的廣告好像也毫無作用,只吸引來幾隻蒼蠅罷了。泰特比還一度把寶壓在廉價珠寶生意上,一塊玻璃板上至今還陳列著一版便宜的印章、一排鉛筆盒和一個用途不明的神秘黑色掛符,標價九個便士。遺憾的是,時至今日,耶路撒冷大樓的住戶們對這些商品都不買賬。總而言之,泰特比商店曾經想方設法用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從耶路撒冷大樓的住戶們那裡謀求一條生路,但是在各項生意的經營上都做得慘澹無光,所以這家公司最佳的狀態當然就是「合營」了。「合營」是一個虛無的產物,它不需要為衣食生計這種凡塵俗事操心,也不需要為窮人頭上的苛捐雜稅買單,更不用為養活一大家子人而犯愁。
泰特比本人呢,正如我們上面所說的,正坐在他的小客廳里,這一窩子孩子實在太吵了,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理,因而也就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讀那份報紙。於是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像一隻拿不定主意的信鴿似的,心不在焉地在小廳里轉悠了幾圈。有那麼一兩個穿著睡衣的小傢伙從他身邊跑過時,他做出要衝過去捉住他們的樣子,但完全嚇唬不了他們。忽然間,他沖家裡唯一一個安分守己的傢伙發起了脾氣,莫名其妙地給了小「火神」的保姆幾個耳光。
「你這壞蛋!」泰特比先生髮作道,「你可憐的父親早上五點就得起床,這大冬天的,操心勞碌了一天,你就一點都不體恤我嗎?非要耍些可惡的把戲,讓我一刻不得安寧,連看點時事新聞都看不下去?你還不夠舒服嗎,這位先生,嗯?你哥哥多孚斯在霧裡挨著凍、受著苦,掙扎著幹活,而你呢,待在家裡,盡享清福,要啥有啥,只要照看個嬰兒而已……」泰特比先生把這條作為一堆福分當中最大的那個加了上去,「你還不知足?非要把家裡鬧得沸反盈天,把父母逼瘋了才罷休嗎?是這樣嗎,強尼?啊?」每問一句,泰特比先生就做出要扇他耳光的架勢,但是終於改變了主意,忍住沒有動手。
「哦,父親!」強尼哭哭啼啼地辯解道,「我什麼都沒有做呀!我只是照顧著莎莉,在哄著她睡覺呀!哦,父親!」
「要是我那小女人回來就好了!」泰特比先生有些心軟和懊悔了,「要是我那小女人回來就好了!我搞不定這堆孩子。看到他們我腦袋都大了,哪裡還對付得了他們。唉,強尼!你親愛的媽媽給你添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妹妹(說到這裡指了指那小『火神』),還不夠嗎?連著生了七個男孩,一個丫頭都沒有,你親愛的媽媽受了那麼多罪,就是為了給你們弟兄幾個添個小妹妹,這還不夠好嗎?你們為什麼非得鬧得我腦袋發暈呢?」
他的語氣逐漸平和下來,他和受了委屈的兒子內心深處的柔情都被勾了起來。泰特比先生最後把兒子抱在了懷裡,隨即又立刻放手,去追趕那幾個真正作惡的壞蛋中的一個。有了這個還算不賴的開頭,他乘勢追擊,在巧妙的短距離追逐後,又在床下和床上展開了激烈的越野戰,最後他在幾把椅子構成的複雜地形條件下鑽進鑽出,終於成功地捕獲了這個小鬼。他對他施以應得的懲戒,將他送上了床。這明顯對穿著靴子的小鬼產生了殺雞給猴看的催眠效應,因為這個一分鐘前還毫無睡意、勁頭十足的傢伙居然馬上進入了熟睡狀態。兩位年輕的「建築師」也明白大勢已去,靜悄悄且手腳麻利地撤退到旁邊用隔板隔著的床上。已經被捉拿歸案的案犯的同夥,也同樣偃旗息鼓地縮回窩去。因此,當泰特比先生停歇下來喘口氣時,驚異地發現自己的戰場竟然變得一片安寧。
泰特比先生擦拭著漲得通紅的臉道:「我那小女人也不可能比我幹得更漂亮啊!只希望我那小女人能有機會收拾他們幾個,真是的!」
泰特比先生想從糊隔扇的報紙里找一段合適的文字,借這個時機訓導一下孩子們,就念了下面這一段:
「『一個確鑿無疑的事實是:所有不平凡的人都有不平凡的母親,並且在母親過世後依然尊敬她,將她視為最好的朋友。』兒子們,想想你們自己不平凡的母親吧。」泰特比先生念道:「當她還在你們身邊時就要懂得珍惜她!」
他重新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搭起二郎腿,平靜下來讀著報紙。
泰特比先生接下來用非常溫柔的語氣對一屋子的兒子宣布道:「無論是誰,只要再從床上爬起來,『那麼這位可敬的先生就會得到一大驚喜』!」——後面這句是引用報紙上的話。「強尼,親愛的兒子,照顧好你唯一的妹妹莎莉。她是一顆最光亮的寶石,把你的小臉照得閃閃發亮哪!」
強尼在一個小板凳上坐下來,專注地照顧著那幾乎把他壓垮的小「火神」。
「哎,強尼,這寶貝妹妹對你來說真是天賜的禮物啊!」做父親的說道,「你應當感到多麼的感激!強尼,『雖然這一點不大為人所知,但已經被精確的計算證實,相當一部分的嬰兒未能活到兩歲,那也就意味著……』」
「呃,父親,別再念下去了,求你了!」強尼叫道,「我一想到莎莉,就不忍心聽下去啦。」
泰特比先生住了口。而強尼呢,深深感受到父親對他的信任和託付,抹了一把眼淚,接著去哄妹妹了。
「你哥哥多孚斯今晚幹得太遲了,」父親捅了捅爐火說道,「強尼,他回到家都該凍成冰塊兒了。還有你媽媽也不知是怎麼了,還不回來。」
「母親和多孚斯回來了,父親!」強尼高聲道,「我聽著是他們的聲音。」
「被你說著了!」父親側耳聽了聽,回答道,「對啦,這可不就是我那小女人的腳步聲。」
究竟什麼原因讓泰特比先生把他的太太看作「小女人」,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因為太太體型至少有兩個他本人那麼粗。單單看她一個,那粗壯結實的身軀就已經很特別了。把她放在丈夫旁邊,那麼她的身材就越發顯得魁梧壯碩了。如果放在她那七個又瘦又小的兒子旁邊,那對比的效果就更明顯了。泰特比太太的體型終於在莎莉身上得到了傳承。對於這一點,沒有誰比可憐的強尼更清楚,因為他每時每刻都在稱量著這個任性淘氣的小偶像。
泰特比太太是去集市上買東西了。她一隻手裡提著個籃子,另一隻手把帽子推到腦後,把圍巾鬆開,然後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她吩咐強尼馬上把他懷裡那甜蜜的負擔抱過來讓她吻一下。強尼照辦了,然後又回到板凳上,重新讓這小包袱把自己壓扁。阿道爾夫斯·泰特比少爺這時已經解開了纏繞在身上的無數道的厚厚的菱形圍巾,也提出要求吻一吻小妹。強尼再度遵從吩咐照辦了,然後又回到板凳上,讓這小包袱把他壓垮。這時泰特比先生也忽然起了這念頭,要求作為父親給小女兒一個吻。為了第三次滿足這個要求,可憐的犧牲者完全耗盡了力氣,他勉強撐住一口氣回到板凳上,再次讓小包袱把自己壓垮,氣喘吁吁地望著他的父母和兄長。
泰特比太太搖著頭說:「不管怎麼樣,強尼,你都要把她照顧好。否則你就沒臉再見你的母親了。」
「也沒臉見你哥哥。」阿道爾夫斯說。
「也沒臉見你父親,強尼。」泰特比先生補上一句。
這三位坦誠地表示他如此這般的話就不再認他為親了,強尼因此深受打擊,他低下頭去看,經過幾番折騰,小「火神」仍安穩地閉著眼睛,於是強尼熟練地拍著她的背(小傢伙是面朝下、背朝上睡著的),又用一隻腳輕輕地搖晃著令她安睡。
父親問道:「你身上濕了吧,親愛的兒子多孚斯?過來坐在我的椅子上,把身子烤乾。」
「不用了,父親,謝謝。」阿道爾夫斯回道,一面用兩隻手揩著身上的衣服。
「我不怎麼濕,沒什麼。父親,我的臉看著亮堂嗎?」
「噢,你的臉看上去是像蠟做的一樣,我的兒子。」 泰特比先生回答。
「都是這天氣弄的,父親。」阿道爾夫斯說著,一面用破舊外套的袖子仔細地擦拭著面頰,「這又是下雨,又夾著冰屑子,又是颳風、下雪,再加上起霧,我的臉就經常會起疹子。一起疹子就發紅髮亮,就這樣。噢,可別起疹子呀!」
阿道爾夫斯少爺也干報紙這一行。有一家公司比他父親的「合營」公司生意好些,雇他在火車站賣報紙。在那兒,他這胖嘟嘟的小人兒看上去像個穿著寒酸的天使丘比特,用尖銳的童音叫賣著(因為他也不過才十歲多一點)。他的聲音就像火車站每天進出的火車頭髮出的嘶啞喘息一樣,人們都聽得熟透了。他年輕的生命這樣早早地投入到這行當,本來是有許多精力無處消磨的,幸虧他發明了一種自娛自樂的方法,把這漫長的一天分為幾段來打發,並且不會耽誤了他的生意。這巧妙的發明和許多偉大的發明一樣,特點是非常簡單實用。他變換著「報紙」這個字眼兒中的發音,一天中按照字母順序在不同的時間段用其他元音替換著來叫賣。冬天,天還沒亮,他就已經在車站裡走來走去了,頭戴油布帽,披著油布披風,身上還裹著那條寬大的圍巾保暖,尖銳的嗓音刺破了沉悶的空氣——「早報!」大概正午前一個小時,他的叫賣聲變成了「早beao!」到了下午兩點左右,叫賣聲又改為「早biao!」再過兩個小時又變成了「早boao!」最後在太陽落山時變為「晚buao」。每到這時,這位小先生終於感到精神上無比的輕鬆和舒適了。
他可敬的母親大人——泰特比太太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把帽子推到腦後,把圍巾鬆開,就這麼坐著出神,把手指上戴的結婚戒指轉來轉去。這時她站起身來,脫去出門穿的衣裳,開始擺放餐具、準備晚餐。
「哎!嗨!天哪,天哪,老天爺哪,這世道就是這麼個樣子!」泰特比太太感嘆道。
泰特比先生轉過頭問道:「親愛的,你說這世道是什麼樣子?」
「噢,沒什麼。」泰特比太太答道。
泰特比先生聳了聳眉毛,重新折起報紙,兩隻眼睛上上下下、橫著豎著打量著報紙,不過他並不是在讀報,而是心不在焉罷了。
而這時泰特比太太已經鋪好了桌布,不過她不像是在為一家人的晚餐做準備,倒像是在拿餐桌撒氣似的,刀叉咣啷一放,盤子咚地一扔,鹽罐狠狠地砸在桌上,幾乎要砸出個小坑,最後再把麵包也重重地一丟。
「哎!嗨!天哪,天哪,老天爺哪,這世道就是這個樣子!」泰特比太太又發出感嘆。
「親愛的,」丈夫又轉過頭來接口道,「你剛才就這麼說來著。這世道究竟怎麼啦?」
泰特比太太答道:「哎!沒什麼!」
「索菲亞!」丈夫抗辯道:「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怎麼樣?你想聽,我就再說一遍,」泰特比太太頂撞道,「哎!沒什麼。聽見了沒?想聽的話我接著說。哎!沒什麼。喏,聽見了吧?還想聽的話我繼續說。哎!
沒什麼。夠了吧?」
泰特比先生用眼睛仔細打量著親愛的老婆,略帶驚異但溫和地說:「我的小女人,什麼事情讓你不高興了?」
她生氣地氣回道:「我沒有……我……我不知道。別來問我。誰說我不高興了?我才沒有不高興。」
報紙是沒法看了,泰特比先生放下報紙,在房間裡慢慢踱著步子。他倒背著雙手,聳著肩膀耷拉著腦袋,走路的步態和他這副服輸的姿態恰恰吻合。然後他對兩個大兒子開口了。
「多孚斯,你馬上就可以吃晚飯了。」泰特比先生說,「那是你母親冒著風雪跑到外面的餐食店裡買來的。瞧瞧你母親對你們多好。強尼,你也馬上就能吃上飯了。我的兒子,你母親可喜歡你了,因為你把你的寶貝妹妹照顧得妥妥的。」
泰特比太太這時一言不發,但是對餐桌懷著的壞脾氣卻消減了許多。她擺設好餐具,從裝得滿滿的籃子裡拿出一大塊用紙包著還熱氣騰騰的豌豆布丁,和一個用盤子扣住的盆子,那盤子一揭開,盆子就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兩張床上睡著的三雙眼睛立刻睜得溜圓,一動不動地盯住了餐桌上的好東西。泰特比先生好像沒有注意到太太這舉動其實是暗示他坐下用餐,他停住腳步,緩緩地重複道:「好了,好了,多孚斯,你的晚飯馬上就好了。你母親冒著風雪跑到外面的餐食店裡給你們買晚飯。媽媽對你們多好……」他沒能說完,因為在他背後,泰特比太太已經一再表現出懊悔的模樣,這時,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流出眼淚來。
「哎,多孚斯 !」泰特比太太哭泣道,「我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父母的和解深深觸動了阿道爾夫斯和強尼,兩兄弟不約而同地發出傷感的呼號。聽到這一聲,床上那幾雙溜圓的眼睛立刻閉上了,兩個小泰特比剛剛從隔板那頭偷偷摸摸地溜過來想看看有什麼吃的,這時也完全亂了陣腳。
「多孚斯,」泰特比太太哭著說道,「其實我進門的時候,根本沒想到要這樣,就像一個還沒出生的嬰兒,沒有別的念頭……」
泰特比先生並不喜歡這個比喻,於是插口道:「親愛的,要說『就像一個嬰兒那樣沒有別的念頭』。」
「就像一個嬰兒那樣沒有別的念頭,」泰特比太太改口道,「強尼,你別盯著我,要看著她,不然她要從你腿上掉下來摔死的,那時你會因為心碎、痛苦而死,那麼你倒是活該了。親愛的,進門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要發火,但是不知怎麼的,多孚斯……」泰特比太太頓住了,又捏著她手指上的結婚戒指轉來轉去。
「明白了。」泰特比先生說,「我了解了。我的小女人不高興了。運氣不好,天氣不好,活兒累人,時不時地就讓人覺著受不了。我都明白。我的好人!這不奇怪。多孚斯,我的兒子,」泰特比先生用一柄叉子翻著盆子裡的東西,接著對兒子說,「看看你母親在餐食店裡買的好東西,除了豌豆布丁,還有一整個燒得香噴噴的豬肘子,上面有好多的脆皮,澆著濃濃的醬汁和一堆芥末。把盤子遞過來,兒子,趁它冒著熱氣趕快吃了吧。」
阿道爾夫斯少爺完全不需要父親叫兩次,他接過自己那份晚餐,饞得眼睛都快流口水了,一坐回凳子上,他就忙不迭地動手吃起來。父親也沒有忘記強尼,他把強尼那份肉放到麵包上,免得醬汁流出來滴到嬰兒身上。
父親還囑咐他,先把布丁放到口袋裡,免得弄到妹妹身上,待會兒吃完肉和麵包再拿出來吃。
其實肘子上的肉並沒有多少,餐食店裡切肉的人已經從上面切下好些肉給了前面的顧客。但放醬料的時候倒一點兒也不吝嗇,這醬料的香味兒讓人聯想到豬肉,因此人們的味覺被輕鬆地騙過了。豌豆布丁加上肉汁和芥末也是如此,雖然嚴格說來並不是豬肉,但是好歹也做過豬肉的鄰居,那麼總算下來這頓晚餐也有一頭不小的豬了。床上的幾個泰特比家男孩無法抵禦這美食的誘惑,他們那熟睡的模樣完全是裝出來的,父母一轉背,他們就從床上爬下來,靜悄悄地向兩個哥哥請求賞賜一點食物以表手足之情。兩個哥哥心軟,這裡那裡地餵他們一點半點,結果是就吃這麼一頓晚飯的工夫,一群穿著睡衣的身影在小客廳里穿梭來去,泰特比先生不勝其擾,有那麼一兩回覺得非得出手逮住一兩個不可,這時小游擊隊員們就亂成一團,四散奔逃。
泰特比太太的心思卻不在晚飯上頭。她好像存著什麼心事。一時間她會毫無來由地大笑,一時間又毫無來由地哭起來,最後她不知怎麼地一邊哭一邊笑,弄得丈夫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說,「如果世道就是這個樣子,那就不對頭了,你都嗆到了。」
「給我喝口水,」泰特比太太掙扎著勉強發出聲音,「現在先別跟我說話,也別理會我。別管我!」
泰特比先生遞過水,突然又開始數落倒霉的強尼(強尼這時正同情地看著母親),質問他為什麼只會忙著吃,一點兒也不知道好歹,還不趕快抱著妹妹過來,看到妹妹,母親也許就會感覺好些呢。強尼急忙走近前來,妹妹的重量壓得他直不起身子。可是泰特比太太伸出手來攔他,示意現在這個時候她沒法動感情,他要是再敢進前一步,那麼父母兄弟都要怨恨他一輩子。強尼因而又退回他的板凳,像之前一樣,壓在沉重的小包袱下面。
過了片刻,泰特比太太說她感覺好些了,又開始笑起來。
「我的小女人,」丈夫疑惑不定地說道:「你真的感覺好些了?索菲亞,你可別想著想著又出什麼新的花招!」
「不會的,多孚斯,沒事了。」太太答道,「我已經沒事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理著頭髮,然後兩隻手掌捂住眼睛,又笑出聲來。
「我竟然會有這種念頭,真是個鬼魂附體的傻瓜!」泰特比太太解釋著,「坐過來吧,多孚斯,我跟你說說我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樣我心裡會鬆快一點兒。我從頭到尾說給你聽。」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過來,泰特比太太又笑了起來,她抱了抱丈夫,然後擦了擦眼裡的淚水。
「親愛的多孚斯,」泰特比太太開始了,「你知道的,我還沒嫁給你的時候,我滿可以選別人的。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同時有四個人在追求我,其中兩個是馬士的兒子。」
「我們不都是媽生 的兒子嗎,親愛的?」泰特比先生道,「也是爸爸生的兒子呀。」
「我說的不是那個,」太太答道,「我說的是當兵的,中士。」
「啊哦!」泰特比先生恍然大悟道。
「好了,多孚斯,其實我現在早就已經不去想這些事情了,也沒有後悔。我知道我嫁了個好丈夫,為了證明我愛他,我什麼都願意做,就像……」
「就像世界上最好的小女人一樣,」泰特比先生截斷了她的話頭,「很好呀,好極了!」
泰特比先生對太太溫柔體貼的呵護,就好像他是個身高三米的巨人,而太太是個纖細瘦弱的小仙子;泰特比太太感覺丈夫的呵護恰如其分,好像自己就真的是只有半米來高的弱小女子。
泰特比太太接著說道:「可是,多孚斯,現在是聖誕時節,有閒暇的人家都在度假,有錢的人家都在花錢,所以我剛才在大街上,心裡的確有些不舒坦。大街上賣那麼多的好東西,有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但是我呢,就是花六個便士買個常用的便宜貨,也要算計了又算計,因為不算計不行啊!籃子那麼大,可以裝很多東西,但是我袋裡的錢那麼少,根本買不了啥。你恨我了,是不是,多孚斯?」
「沒有啊,」泰特比先生說,「哪至於為這麼點兒事就恨你。」
「好吧!那我就統統地告訴你,」太太滿含悔恨地繼續道,「說完了也許你就討厭我了。我滿腦子都是這些念頭,踩著泥水走在冷冰冰的大街上,看到周圍滿腳泥水、來來去去的也都是些挎著大籃子的人,也都是一副斤斤計較的模樣,那個時候我就想,我會不會比現在過得更好,更快活,如果我沒有……」泰特比太太低垂著頭搖了搖,又開始轉動手指上的結婚戒指。
「明白了,」丈夫平靜地說,「你是在想如果你根本沒有嫁人,或者嫁的是別人,興許能好過些。」
「就是,」泰特比太太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我真的就是那樣想的。現在你恨我了吧,多孚斯?」
「沒有呀,」泰特比先生答道,「我沒覺著我恨你。」
泰特比太太心懷感激地吻了一下丈夫,又接下去:
「現在我開始希望你不會恨我了,多孚斯,只是恐怕我還沒有把最糟糕的那部分說給你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不曉得是病了、瘋了還是怎麼了,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是為了什麼跟你在一起,也不知道怎麼樣讓自己接受命運的安排。我們在一起的那些快樂和幸福的日子,全部加在一起也還是少得可憐、無足輕重,我憎恨這些時光,簡直恨不得踏上去踩它幾腳。我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想著我們實在太窮,家裡卻有那麼多張嘴巴等著要吃。」
「好啦,好啦,親愛的,」泰特比先生安慰地握住她的一隻手輕輕搖著,「這畢竟也是事實嘛。我們確實是太窮了,家裡也的確是有那麼多張嘴等著要吃。」
「哎!可是呀,多孚斯,多孚斯!」泰特比太太輕輕地喚著,用兩隻手摩挲著他的脖子說,「你心腸好,耐性好,人也好,我回家一會兒,就感覺完全不同了!哎,多孚斯,親愛的,一下就不一樣了!我覺得好多好多的往事一下子湧上來,我的鐵石心腸融化了,心裡裝滿了回憶,都快爆炸了。
「我想著,我們為了生計苦苦地掙扎,自從結婚以來操了多少心,挨了多少苦,一次次生病,一次次守在病床前,要麼是互相照顧,要麼得照顧孩子,這些回憶纏繞著我,告訴我這些往事已經讓我們合二為一,所以我永永遠遠不可能——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是別人的妻子和母親。然後,我曾經想狠下心來踏上幾腳的那些不用花錢得來的快樂對我而言在一瞬間變得那麼珍貴,簡直是金子不換的無價之寶了,親愛的。一想到我曾經這樣厭棄那些快樂的時光,我就沒有辦法容忍我自己。我一遍又一遍,重複了上百遍地問自己,我怎麼會這樣。多孚斯,你說我怎麼會這麼狠得下心呢?」
好心的女人完全沉浸在自己誠摯的柔情和懺悔之中,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只是哭。就在抬頭的一瞬間,她卻止不住尖叫起來,跑到了丈夫身後。她的叫聲那麼驚恐,把孩子們從夢中驚醒,也都從床上翻爬出來,跑到她的身邊尋求庇護。她的眼神也和她的叫聲一樣充滿了恐懼,手指著一個面色蒼白、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這屋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一個人。
「看那兒有個人!那邊!他來幹什麼?」
「親愛的,」丈夫說道,「你先鬆開手,我來問問他。怎麼了?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我在街上看到過他,就是剛才出門的時候。他看了看我,站在我旁邊。我害怕。」
「害怕他?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站著,親愛的!」她看到他向這陌生人走去。
她一隻手按在腦門上,另一隻手按住了胸口,渾身上下古怪地顫抖著,眼睛慌亂地左顧右盼,好像弄丟了什麼東西一樣。
「你哪裡不舒服嗎,親愛的?」
「是我身上的什麼東西又不見了?」她低聲咕噥著,「到底是什麼不見了?」
然後她突兀地答道:「不舒服?沒有,我沒有不舒服。」說完,她目光定在原地,呆滯地望著地板。
泰特比先生起初看到她這個樣子,就不免有些害怕,這時看到她神態和平時大不一樣,越發有些驚慌。而那位面色蒼白、裹在一襲黑色斗篷里的不速之客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也盯著地面。泰特比先生對他發問道:
「先生,您光臨寒舍,有什麼事嗎?」
不速之客答道:「恐怕我冒昧造訪,驚嚇到您了。其實我方才打了招呼,只是你們忙著說話沒有聽見。」
泰特比先生應道:「我的女人說——可能您聽到她說的話了。今晚您驚嚇到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抱歉。我記得曾經看到過她,在街上,就一會兒的工夫。我並非故意要驚嚇她。」
他一面說著一面抬起了眼睛。與此同時,她也抬起了眼睛。令人不解的是,她依然對他感到非常的恐懼,而他專注而密切地觀察著,看到她竟對他表現出這樣的反應,也一樣地感到驚恐不安。
他說:「我名叫萊德洛,從那邊那所老學院過來。在學院學習的一位年輕的先生,聽說就住在您這裡,是嗎?」
「您說的是鄧罕先生?」泰特比問。
「是。」
泰特比先生在回答之前,用手抹了一把前額,然後迅速掃視了一下房間,似乎感覺到房間的氣氛發生了變化。這本來只是一個自然而然的動作,而且非常細微,簡直令人不易覺察。但萊德洛卻吃了一驚。他先前用驚慌的神色看著他太太,這時又用同樣的神情看了看他,向後退了一步,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泰特比答道:「先生,這位先生的房間在樓上。外頭有一道梯子更加方便,直通他的房間。但是既然您已經從這裡進來了,外面又冷,您就不用再出去繞路了,從這架小梯子上去吧,」他指著連通小客廳的一架梯子說,「如果您想見他,可以從這裡上去。」
「是,我要見他。」化學家回答,「您能借我一支蠟燭照路嗎?」
他陰鬱的雙眼非常警覺,難以言喻的猜疑表情似乎讓他的容貌蒙上了一層陰影,泰特比先生不大放心。他也遲疑地盯住萊德洛打量,好像迷糊了的樣子,就這樣呆呆地愣了那麼一兩分鐘。
最後他終於說道:「我給您照路吧,先生,請跟我來。」
「不,」化學家答道,「我不要人陪我,也不要向他通報我來了。他並不知道我要來。我希望獨自去拜訪他。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給我一支蠟燭,我自己能找到路。」
他急匆匆地表達著他的願望,從新聞公司老闆的手裡接過蠟燭時,他碰到了他的胸口。萊德洛連忙把手縮回來,好像無意之中傷害到了對方似的(因為他不知道他剛剛獲得的神奇能力存放在自己身體的哪個部位,又會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傳染給別人,也不知道不同的人會不會以不同的方式受到他的傳染),然後轉身上了樓梯。
爬到樓梯頂端,他停下了腳步向下張望。那位太太依然站在原地,一圈一圈轉動著她手指上的戒指。丈夫的頭低垂到胸口,仿佛腦海里轉動著什麼沉重而陰鬱的念頭。一群孩子仍然圍攏在母親身邊,拘謹地望著不速之客,他們看到他向下張望,不由自主地相互靠攏,擠作一團。
「行了!」父親粗著嗓子喊道,「夠了!通通給我上床睡覺!」
「這地方已經夠窄了,身子都轉不過來,」母親補充道,「你們還過來擠。快上床睡覺去!」
一群孩子都帶著害怕和難過的表情,躡手躡腳地散了。小強尼和妹妹又落在了最後面。母親帶著輕蔑的神情環視著這簡陋骯髒的房間,把殘羹剩飯隨手推開。她本來打算要去收拾餐桌的,卻在桌旁一屁股坐了下來,百無聊賴、神情沮喪地發起呆來。做父親的走到壁爐邊的角落,不耐煩地把那一小堆火攢攢攏,一躬身在火面前蹲下來,一副獨霸住那堆火取暖的樣子。他們彼此再沒說一個字。
化學家的臉色愈發蒼白了。他像做賊一樣偷偷地摸索著向前走,回頭看到樓下的變化之後,他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既害怕繼續走下去,又不敢轉身退回去。
「我這是做的什麼孽呀!」他思緒混亂地說,「我該怎麼辦啊?」
他聽到一個聲音回答說:「去,給人類帶去恩典。」
他看了看周圍,但周圍什麼也沒有。一條過道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到那個小客廳了,於是他轉回來看著面前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他黯然地嘟噥著:「就在昨晚,我還獨自一個人好好地待在房間裡,但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陌生。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我怎麼會在這裡,就像在夢裡一樣。這地方跟我有什麼干係,隨便什麼地方跟我又有什麼干係,我怎麼想不起來了?我就像瞎了眼一樣!」
面前有一扇門,他抬手敲了敲。裡面有個聲音叫「請進」,他就進去了。
那個聲音說:「是那位來照顧我的好心腸的女士嗎?其實我是多此一問。除了她,沒別人會來這裡。」
那聲音興高采烈地說著,只是語氣聽上去有些虛弱。他循聲望去,看到壁爐前背朝著門放了一把躺椅,上面躺著一個年輕人。壁爐的中央用磚頭砌了一個簡陋的小灶,裡面零落地生了一堆小火,看上去就像病人的臉頰一般暗淡、虛弱,那人面向著壁爐,但是這點火光連壁爐都照不透,更不能給他帶來多少溫暖。
因為太靠近房頂,這裡風大,微弱的爐火很快就燃盡了,只聽一陣聲響過後,餘燼墜落下來。
「爐灰燃盡的時候響聲很大,」這位學生面帶微笑接著說道,「人家說這是好兆頭,預示的不是棺材,而是錢袋。但願上帝保佑,我有朝一日身體好了能夠發達起來,活到生兒育女,我要給女兒取名叫米莉,好好地愛她,為了記住這世界上最善良、最溫柔的那顆心。」
他舉起一隻手,似乎指望著她會過來握住這隻手,但因為身體虛弱的緣故,他現在只能靜靜地躺著,把頭靠在另一隻手上,並沒有回過頭來。
化學家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學生的書桌縮在一個角落。桌上用來閱讀的油燈因為現在已經禁止使用而收到了一邊,桌上堆疊著他的筆墨書紙,表明他在生病之前曾經多麼專注用功,也沒準就是因為過分用功而生了病呢;牆上掛著外出時穿的衣服,已經多時不用,說明他原本是多麼健康,不像現在這樣因為生病而被困守在室內;壁爐上掛著幾幅微型肖像畫和描繪家庭場景的繪畫,記錄著從前歡樂的時期;甚至還有一張萊德洛本人的版畫,用畫框鑲嵌了掛在屋裡,證明他對眼下站在這裡的這位旁觀者抱有效仿和敬愛之心。如果是在昨天,萊德洛看到這些物件,聯想到它們和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之間那一絲一縷的聯繫,他尚且能夠對這些聯想發生興趣,領會這其中的意義。可是現在,這只是一些沒有生命的物件罷了。他站在這裡,懷著一種索然無味的心情打量著周圍,即使看得出這些物件和這個活人之間的關係,也只會讓他感到困惑,而不會打動他。
那位學生意識到他枯瘦的手已經伸出去很長時間卻沒有人來握住,於是從躺椅上支起身子,轉過頭來。
「萊德洛先生!」他驚訝地叫著爬起來。
萊德洛伸出一隻手臂攔在兩人中間。
「不要靠近我。我就坐在這裡。你就待在那邊,別過來!」
他在門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他掃了一眼,看那年輕人用一隻手撐住躺椅站立著,就把眼睛轉向地面,開口道:
「我偶然聽說,我的一個學生生了病,一個人住著,沒人照管,至於是通過什麼途徑聽說的無關緊要。我沒聽說是誰,只知道他住在這條街上。我就從街上的第一幢房子挨個問著找來了。」
這學生因為發窘和敬畏老師的緣故顯得有些遲疑,他斟酌著回答道:「先生,我生病有一段時間了,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我發了高燒,我自己覺著是腦膜炎,身體有些虛弱,但是現在好多了。其實我生病這段時間也算不上是孤零零一個人,因為身邊一直有個人在照料著我,我可不能忘恩。」
萊德洛說:「你說的是學院的管家太太吧。」
「是的。」學生說時微微躬了一躬,像是默默地在向她致意。
化學家昨天吃晚餐時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學生的情形,當時還曾感到驚訝和不安,食不知味,但這時他心裡只有一種冰冷而單調的麻木感覺,使得他不像一個喘著氣的活人,倒更像是死後墓碑上的大理石人像。他又掃了一眼,看見學生依然用一隻手撐住躺椅站立著,就又把目光轉開去,一會兒望著地板,一會兒望向空氣,似乎在為他瞎了眼的心尋找一線光明。
「我本來記得你的名字,」他說,「剛剛在樓下時,人家還對我提到。你的樣子我也有印象。不過我們之間好像沒有多少私下的交流。」
「幾乎沒有。」
「我怎麼感覺,跟別的學生比起來,你好像刻意躲著我似的。」
學生承認的確如此。
「那是為什麼?」化學家問道,並不是因為真有那麼點興趣想要知道答案,只是出於一點隨性的、情緒化的好奇,「為什麼?為什麼你特意不讓我知道?在這個時候,別人都去度假了而你卻待在這裡,也不要我知道你生病的事情。我想要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年輕人越聽越不安,他原來是低垂著眼睛,這時抬眼望著對方的臉,兩手交握,突然顫抖著嘴唇急切地叫道:
「萊德洛先生!您已經發現了我的身份,您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
「什麼秘密?」化學家語氣嚴厲地問,「我知道什麼?」
「是的!您往常對學生總是關心和同情,所以那麼多人敬愛您,但現在您的態度完全不是這樣;您的聲音也變了,您所說的每個字、流露出的每個眼神都讓我感覺到了隔閡。」學生答道,「就在此刻,您隱瞞這個事實,越發證實了我的猜測(上帝明白,其實我並不需要任何佐證),證明您天性善良,以及我們之間存在的那道屏障。」
他並不作答,只是發出空洞而輕蔑的一聲笑。
「可是,」學生繼續道,「萊德洛先生,您是一位公正的好人,想想看我是多麼的無辜,除了出身和姓氏之外,我並沒有參與讓您受欺騙,讓您受傷害的事兒。」
「傷害!」萊德洛大笑起來,「欺騙!那對我而言算什麼狗屁?」
「天哪!」學生畏縮地請求道,「只是跟我說了幾句話而已,您竟變成了這個樣子,先生!那麼您還是不要認出我,不要在意我吧。我還是回到原來的位置,做一個寡言少語、保持距離的學生。您就當我是我化名的這個人,別當我是郎福德……」
對面的人叫出聲來:「郎福德!」
他用雙手抱著頭,有那麼一刻的工夫,對著年輕人的這張臉又回到了原來聰明睿智、思緒重重的樣子。但是這光芒轉瞬即逝,就像一縷陽光一閃而過,馬上又隱沒在陰雲里。
「這是我母親的姓氏,先生,」年輕人有點磕磕巴巴地接下去,「她婚後的姓氏,也許她本可以承襲一個更加榮耀的姓氏,萊德洛先生。」他猶豫了片刻才道,「其實我知道這段舊事。有些我不確切知曉的部分,我也能夠猜得八九不離十。我是一段婚姻的產物,但這段婚姻並不是一段和諧美滿的幸福姻緣。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聽人帶著敬佩和尊重談論您,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帶著尊崇的意味。我聽說您多麼刻苦、多麼堅韌、多麼純善,又是多麼勇敢地跨越了那些把別人壓垮的藩籬。我從我的母親那裡得到這些教誨,於是,在我心裡,您的名字就散發著榮耀的光芒。說到底,我自己也是一個窮學生,除了您,我還能以誰為榜樣呢?」
萊德洛不為所動,他皺著眉頭盯著他看,既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其他表示作為回應。
學生繼續說道:「當我發現,在我們這些學生當中,特別是在那些地位最卑微的學生之中,提起萊德洛先生的名字,就總是和感激、信任與慷慨聯繫在一起,我無法形容,我實在形容不出來,我是多麼欣喜和感動,因為這是您過往生活留下的印跡。
「先生,因為我們輩分不同,地位懸殊,而且我早已習慣於遠遠地仰慕您,所以只要我稍稍提起您過去和我們的交集,我都會責怪自己怎麼竟然這麼冒昧。但是也許我可以說,既然您曾經一度對我的母親頗有好感,那麼在一切已經成為過往的時候,我對您表白,希望您不至於會反感吧。像我這樣一個無名之輩,內心對您懷著無法言喻的深厚敬愛,我是多麼不願而且是多麼痛苦地刻意保持了距離,其實,您的一句鼓勵對我而言會是莫大的財富,可是我覺得自己只能這樣,認識您就應當滿足了,不應當再奢望您認識我,萊德洛先生。」學生弱弱地說道,「我現在還是有些體力不支,所以我本該和本想對您說的話,在這個時候,我沒能貼切地表達。如果您覺得我這樣欺騙您,有任何不光明或者不妥當之處,請求您原諒我,把我忘了吧!」
萊德洛依然還是那樣發怔地皺著眉頭,表情絲毫不變。學生說完這幾句話,向他走來,似乎要近前觸摸他的手,這時他退縮著喊道:
「別靠近我!」
年輕人僵住了,萊德洛臉上閃躲的表情那麼急迫,拒絕的口吻那麼嚴厲,讓他吃了一大驚。他用一隻手摸了摸額頭,思索著。
「過去的已經都過去了,」萊德洛道,「往事已經死了,就像沒有靈性的生命,死了,煙消雲散。誰跟我說過往的經歷會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什麼印跡?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你那些零亂破滅的夢,跟我有什麼相干?如果你要的是錢,那就拿去,我來就是給你錢的。我來找你,只是為給你點錢而已。沒什麼別的事情了。」他絮絮地嘟噥著,又用兩隻手抱住了頭,「不會有別的什麼事情了,可……」
他把錢包扔在了桌上。就在他陷入紛繁的思緒想要重新清醒過來的時候,學生拾起錢包遞給他。
「拿回去,先生,」他用高傲的語氣說道,但是並不生氣,「把您的錢包收回去,希望您也能收回您剛才說的那番話和您想要給我錢的表示。」
「你要我收回去?」他反問道,眼裡閃著狂野的光,「你要我收回去?」
「是的!」
從進屋以來萊德洛第一次走近這學生身邊,他拿起錢包,抓住他的胳膊,讓他轉過臉來,盯著他看。
他冷笑一聲,質問道:「生病就有痛苦和麻煩,不是嗎?」
不明所以的學生答道:「沒錯。」
化學家帶著一種狂野而神秘的欣喜接著說道:「人一生了病,不得安寧,心裡焦急,不知如何是好,還要承受身體和心理上的各種折磨,把這些通通忘記是最好不過的了,對吧?」
學生不知如何回答,困惑中又一次用手摸了摸前額。萊德洛仍然揪著他的衣袖,這時從外面傳來米莉的聲音。
「我已經能看到路了,」她正說著,「謝謝你,多孚斯。親愛的,別哭,到了明天你的父親母親就會沒事了,那個時候家裡也就安寧了。有位先生來拜訪他,是嗎?有這樣的事情!」
萊德洛一邊聽著,一邊鬆開了手。
他喃喃自語道:「從最初的一刻起,我就擔心遇到她。她是那麼徹頭徹尾的一個善良的好人,我害怕會改變她。我會謀殺她心底最溫柔和最善良的部分。」
她在敲門了。
他不安地打量著四周,低聲自語道:「我是應該把這看做一個無足輕重的預兆,不要去理會呢,還是繼續躲著她呢?」
她又在敲門了。
他轉向學生,用驚慌而嘶啞的聲音說:「所有要來到這裡的人當中,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她。快把我藏起來!」
閣樓屋頂向下傾斜處的牆壁上有一扇薄薄的板門,通向一間小小的內室。學生拉開這扇門,萊德洛匆匆鑽了進去,又關上了門。
學生先回到躺椅上的老位置,然後叫她進來。
「親愛的埃德蒙先生,」米莉四處打量著,「聽說有一位先生來這裡看您了。」
「這裡除了我之外沒別人啊!」
「那人已經走了嗎?」
「是啊,是啊,那人來過又走了。」
她把提來的小籃子放在桌上,然後走到躺椅靠背那裡,似乎是像往常一樣要握一握對方伸出手來,但是他並沒有伸出手來。她感到有點奇怪,卻並沒說什麼,只是彎下身去看了看他的臉,又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今天晚上還好嗎?你的頭摸著比今天下午熱些。」
「嘖!」學生有些暴躁地說,「我沒什麼不好。」
她的臉上的表情越發驚訝了,但是卻並沒有顯出責備的樣子,只是退到桌子的另一邊,從籃子裡拿出一小包針線盒。但是她轉念一想,又把針線活放下了,開始無聲無息地整理房間,把東西歸置整齊,就連躺椅上的靠枕,她也整理了一番。她的動作那麼輕巧,他似乎沒有感覺到,只是躺在那裡對著爐火發獃。收拾好房間,她又把壁爐清掃了一番,然後才坐下來做針線活,頭上依舊戴著那頂小帽。一會兒的工夫,她就專注地忙活起手上的活計來。
「這是新做的平紋細布窗簾,埃德蒙先生,」米莉一邊說一邊縫,「花不了幾個錢,但是看著又乾淨又清爽,還可以遮擋陽光,免得陽光刺痛您的眼睛。威廉先生說這房間裡光線不能太強,您現在恢復得很好,光線太強會讓您感覺頭暈的。」
他一言不發,只是不耐煩地變換了一下姿勢。正在麻利縫紉的手指動作停下了,她焦慮地看著他。
「靠枕沒放好,讓您不舒服了,」她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來,「我這就把靠枕放好。」
「靠枕很舒服,」他答道,「拜託,別去動了。你什麼事都太過操心。」
他抬起頭用毫不領情的眼神看著她說了這麼一通,然後就又躺倒了。她怯怯地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坐下來,拿起針線,也不看他一眼,照著之前的樣子忙活起來。
「我最近在這裡幹活的時候,埃德蒙先生您常說『逆境是最好的導師』,我總想著,這句話說得可真對。經過這一場病,您肯定覺著健健康康地活著是多麼可貴。幾年以後,又到這個季節,您想起一個人孤孤單單臥病在床的這段日子,慶幸您這場病並沒有使您最親愛的人遭罪,那時您會加倍覺得家庭的溫暖和幸運。那才真是好啊!」
她手裡只顧著幹活,嘴裡只顧著說話,態度誠懇、心情平靜,並沒有注意到他聽著這番話時的眼神,所以那毫不感恩的眼神並未能傷害到她。
「啊!」米莉沉思著,她漂亮的腦袋微微偏向一側,目光追隨著忙碌不休的手指,「就連我,埃德蒙先生,我也因為您而變得不同了。我沒有學問,不知道怎麼思考問題,但是您臥病在床,用這樣的眼光看待這場病,讓我感覺很不一般。樓下的一家子對您善意關照,您深受感動,我明白您是在想,生這樣一場病給您帶來這樣一段經歷,也值了。我從您的表情上能看出來您在想什麼,就像念書一樣明白,不經過一些挫折和悲傷,我們也不會知道身邊有這麼多好人哪!」
他從躺椅上翻身起來了,於是她住了口,不然她還要接著說下去呢!
他滿不在乎地接著說道:「威廉太太,我們完全沒必要這樣誇大別人的好處。樓下的一家幫了我一點小忙,我遲早會還這個情。沒準他們也就是指望著我還情才出手幫忙的。當然嘍,我也領了您的情。」
她又停下手裡的活,抬眼望著他。
「您再誇大其詞,我也不會感到受了多大的恩惠。」他說,「我知道您關心我,我也說了我領了您的情。您還要怎麼樣?」
她的活計掉落在腿上,她看著他用一種無法忍受的神態在房間裡走過來又走過去,時不時地停一下,又繼續走下去。
「我再說一遍,我承認我領了您的情。您這麼誇大對我的恩惠,說得越多,反倒只會讓我越覺得無所謂。什麼挫折啦、悲傷啦,又是什麼遭罪啦、逆境啦,說得好像我死過幾十次了似的!」
她立起身來走近他問道:「埃德蒙先生,您以為我提到樓下的一家人,其實是想說我自己嗎?您以為我在說自己?」她一隻手放在胸口,臉上露出一絲驚異的無辜的笑容。
他回答道:「噢,我可沒有那麼想,我的好人。我身體有點不適,而您對我的關照——注意哦,我說的是關照——被您念叨了很久,其實沒有那麼誇張。這都已經過去了,我們用不著這麼嘮嘮叨叨地沒完沒了。」
他態度冷淡地拿起一本書在桌旁坐下來。
她望著他一小會兒,笑容漸漸消失了,然後回到放著籃子的桌邊,輕聲問:
「埃德蒙先生,您是想一個人待著吧?」
「我沒有理由要您在這裡耽擱。」他答道。
「只是……」米莉有些猶豫地舉起她手裡的活計。
「噢!窗簾呀,」他傲慢地一笑而過:「那也不用在這兒做。」
她把活計重新包好放進籃子裡,然後帶著一種耐心的請求態度站在他面前,弄得他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抬起頭看看她。米莉說:
「如果您需要我的話,我樂意過來。之前您要我幫忙,我就很高興地過來了。這裡面沒有什麼恩惠。我想著,現在您好得差不多了,您準是怕我總來打擾您。我確實也不應該來打擾您。您的身體好起來了,可以走動了,我也就不該再來了。您什麼也不欠我的。您待我像待上流社會的女士一樣——甚至像對待您愛著的那位女士一樣——這也是對的。我在您生病期間做了一些些小事,如果您懷疑我心胸狹隘,過分看重這些事情的話,那麼您是對自己太苛刻了,在我看倒沒有什麼。就是因為這個,我感到難過。因為這個緣故,我感到非常非常難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如果態度激動、表情憤怒、眼含氣惱、語氣高昂,那麼她離開的時候可能不會給那個孤獨的學生帶來任何觸動。但她沒有。她神態安詳、心平氣和,眼神依舊溫和,聲音清晰而低沉,於是在她轉身離開之後,這學生竟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滋味。
他正落寞地盯著她原來站立的那塊空間發獃,萊德洛從藏身之處鑽了出來,朝著門口走去。
「下次你如果再生病的話,」他在門邊回過頭,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但願這是不久就要發生的事,但願你就死在這裡!爛在這裡!」
「你做了什麼?」學生追過去抓住了他的斗篷,「你究竟把我變成了什麼?你對我下了什麼詛咒?還我原來的樣子!」
「還我原來的樣子!」萊德洛像個瘋子一樣吼道,「我染上了病!這病會傳染人!我身上帶著毒,毒害我自己的心,毒害所有人的心。原來我能感受到關心、憐憫和同情,現在我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我的腳步走到哪裡,哪裡的生命就枯萎,自私和忘恩的心就像雜草一樣瘋長。我只比那些被我傳染,變得卑鄙下賤的可憐蟲稍好些,因為在他們變得卑鄙下賤的時候我還知道對他們心懷怨恨!」
年輕人依舊死死抓住他的斗篷,他一邊說著,一邊掙脫開他,還給了他一巴掌,然後匆匆地消失在迷惘的夜色中。此時此刻,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大團的雲塊變幻游移著,月光慘澹地撒落下來。在呼嘯的寒風中,隨著冷雪花飛揚,逐著雲塊游移,從沉沉的黑暗中浮現出來的是幽靈的聲音:「我賦予你的能力,無論你身在何處,都會從你身上傳遞給別人。」
他要去哪裡?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別遇到人就行了。他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變化,這種變化使得人潮擁擠的街道在他眼裡變成了沙漠,他自己也成了一片沙漠。從他身旁涌過的芸芸眾生年齡各異,生活方式也是形形色色,但在他眼裡都只是一大堆毫無用處的沙礫,被風捲成分不清彼此的一堆,渾然化為一片蠻荒的混沌。幽靈曾經告訴他,他胸中殘存的那些痕跡會「很快煙消雲散」,但其實,這些痕跡還沒有消亡,所以他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他又把別人變成了什麼模樣,因此他希望一個人待著。
他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希望避開別人,忽然他想起了什麼,他想到的是那個闖進他房間的男孩。他回憶起來,自從幽靈消失之後,跟他有過交道的人當中,只有那個男孩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變化。
儘管那個野蠻不馴的東西在他看來無非是個又髒又臭的怪物,但他還是決心要找到他,看看他是不是果真沒有什麼變化。與此同時他還想到,去找他還可以達成另一個目的。
他費了一些勁兒才辨認出來自己身在何處,於是就朝著那所古老的學院走去,他要去公共走廊那兒,那裡的路面都快被踩壞了,因為學生只在那邊活動。
一進鐵門就是管家住的房子了,占了這個四方形主院落中的一部分。房子外側有一條窄窄的迴廊,他知道站在那廊檐下就能從房間的窗戶看到起居室里有些什麼人。鐵門是閂著的,但是他很熟悉門閂的位置,從鐵欄杆中間伸手進去一拉就開了。他悄悄地進了門,把門重新閂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他的腳把地上積的薄薄一層冰殼踏碎了。
昨晚他叫那男孩子循著那團火光去找,現在那火光透過玻璃映出來,照亮了窗前的一塊地面。
他本能地避開這塊亮光,繞到另一邊朝窗戶裡面張望。起初他以為屋裡沒人,火光只是映紅了天花板上老舊的橫樑和房間四周黑黑的牆壁。但是仔細再看時,他看到他要找的目標正在爐火前的地板上蜷成一團睡著呢。他快步來到門前,開門走了進去。
躺在地上的傢伙被火烘得火燙火燙的,化學家彎下腰弄醒他時,都被燙到了手。他的手才剛一觸到男孩兒,男孩兒就在半夢半醒之中一把抓住身上那點破布,出於本能地準備逃跑,他連滾帶爬地逃到了房間遠處的一個角落,在那裡縮成一團,並伸出一隻腳來護住自己的身體。
「起來!」化學家開口道,「你還沒忘記我吧?」
「別來煩我!」男孩回嘴道,「這是那女人的家,又不是你家。」
但是化學家定睛在他身上,讓他有種受制於人的感覺,或者讓他多少馴服了一點兒,他站起身來,望著他。
「誰給你洗了腳,用紗布把那些開裂和淤青的地方包紮好了?」萊德洛指著他腳上的變化問道。
「是那個女人包的。」
「你這臉也是她幫你洗的嗎?」
「是,是那個女人洗的。」
萊德洛問這些問題,是為了讓男孩看著他,但是他並不看他。於是他捏著男孩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把他亂糟糟的頭髮拂向腦後,儘管自己非常不情願碰到這個傢伙。男孩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似乎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對他怎樣,覺得這樣看著他才能夠有機會保護自己。萊德洛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沒有發生變化。
「他們人呢?」他問道。
「那女人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白頭髮的老人呢,還有他兒子呢?」
「你是說那女人的丈夫嗎?」男孩兒問道。
「嗯。那兩個人去哪兒了?」
「出去了。不知道哪裡出了什麼事。有人來叫,他們就急急忙忙出去了,還叫我待在這兒。」
「跟我走,」化學家說,「我給你錢。」
「這是要去哪兒?你會給我多少?」
「我會給你你從來沒見過的一筆錢,很快就帶你回來了。你知道怎麼回到你來的地方嗎?」
「你放開我,」男孩突然扭動著要掙脫他,「我才不帶你去那兒。你別來惹我,要不然我可要拿炭火丟你啦。」
他已經蹲在爐火前,作勢要用那隻野性十足的小手去抓燃燒著的煤球。
化學家看到他所接觸的人不知不覺地墜入他的掌控之中所產生的效果時,不免覺得心悸,但他現在看到這個小怪物對他發出挑戰,更是感到一種莫名而陰冷的恐懼。他看著眼前這無法說服、不能打動的東西,外形像是個孩子,用狡詐而惡毒的面孔迎著自己,那隻幾乎像嬰兒一般的手,放在鐵柵欄邊準備著,不禁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聽著,孩子!」他說,「隨便你把我帶到哪裡去,只要你帶我去找那些卑微潦倒和邪惡不化的人就行。我是去幫他們,不是去害他們。我已經說了,我會給你錢,還會把你再帶回這裡。起來!快點!」他急急忙忙地朝門的方向邁了一步,生怕她要回來了。
「你讓我自己走,別抓著我,也別碰我,行不行?」男孩說著,慢慢地縮回他那隻手,緩緩直起身來。
「行!」
「我走在前頭,或者後頭,反正想走哪邊兒都隨便我?」
「可以!」
「那你先給點兒錢,然後就走。」
化學家拿出幾個先令,一個一個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孩子不會數數兒,所以他每放一個,他就說「一個」,每拿一個他都貪婪地看看硬幣,然後又看看給他錢的這個人。錢拿到手,他並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放,只能放到嘴裡。最後他就把錢全都放進了嘴。
萊德洛在隨身帶的記事簿上撕下一頁,用鉛筆寫了條留言,說明男孩兒和他在一起。他把留言放在桌上,用手招呼男孩兒跟上他。男孩兒像他慣常做的那樣用手把披掛在身上的破布攏住,跟他出了門,頭上既不戴帽子,腳上也不穿鞋,就這樣走進了冬夜。
化學家不願從他進來的那道鐵門出去,因為從那裡出去有可能會遇到她,而他極力要躲開她,所以他帶路讓男孩從一度迷路的那些過道中穿出,經過這幢樓他居住的那一頭,從一扇小門出去,他有那扇小門的鑰匙。當他們來到街上時,他停下腳步問話,孩子的第一反應是立刻閃到一邊,而他不過是想問帶路的孩子知不知道現在的這個地方。
這小野人這邊看看,那頭望望,終於點了點頭,指了一個方向。萊德洛立刻朝著他示意的方向走去,而他跟在後面,這樣比較不容易讓人起疑。他一邊走著,一邊用手把剛得的錢從嘴裡挖出來,一會兒又重新放進嘴裡,這樣來回搗弄,一會兒又悄悄地在他的破衣爛衫上把硬幣擦亮。
這一路,有三次,他們肩並肩地走著。有三次,他們肩並肩停下腳步。有三次,化學家低頭看到他的臉,當這張面孔迫使他想起心頭這件事,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第一次,在他們穿過一個古老的教堂墓地時,萊德洛在墳墓間立住了腳,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把眼前的情景與任何傷感、撫慰或者軟化心靈的思緒聯繫到一起。
第二次,月亮從雲層中穿出來,令他不由自主地抬頭望了望天,他看見月亮散發著清輝,周圍閃爍著點點繁星,這些繁星因為人類的科學而被賦予了名稱和歷史,這些他都熟知。但是從前在晴朗的夜空下,他抬頭仰望蒼穹時的所見所感,此時此地,他卻再也看不到,再也感覺不到。
第三次,他聽到一縷哀怨的樂聲傳來,又一次駐足靜聽,但他只是通過自己的耳朵和樂器這些毫無感情色彩的「機械裝置」聽到一些音調罷了,這些音符在他內心深處並不能喚起任何神秘的情感,對於過去和未來也毫無關聯,他聽了感覺沒有一絲的觸動,就像聽到的是去年的流水或風聲。
在這三個場景中,每一次,他都驚懼地發現,儘管他和男孩之間的智識可謂天差地別,外貌和長相也完全不相像,但是當時男孩臉上的表情竟和他的如出一轍。
他們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不時穿過擁擠的人流,這時他常常回頭去看,以為他的嚮導已經溜掉了,卻總是發現他就走在另一邊,像個影子一樣跟著他;一會兒他們又經過僻靜的地方,這時他幾乎可以數得出來後面那雙赤腳發出的短促而敏捷的腳步聲。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堆破敗的房子前,男孩兒碰了碰他,停住不走了。
「就是這兒了!」他說著,指了指一幢房子,房子的窗戶透出點點燈光,門框上掛著一盞光線昏暗的燈籠,上面寫著「客房」。
萊德洛打量著四周。房子矗立在一片荒地上,或者與其說它是「矗立」著,不如說它是還沒有完全坍塌吧,房子周圍沒有籬笆,沒有下水道,沒有燈光,只有一圈含有「豐富」內容的陰溝。他轉頭一看,房子的周邊有一段路橋,上面一溜的橋拱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傾斜延伸著,倒數第二個就只有狗窩那麼大了,最後一個橋拱的磚頭則被盜用一光,只剩一小堆碎磚。他又轉頭看看挨在他身邊的孩子,孩子因為寒冷而打著哆嗦、縮成一團,用一隻小小的腳丫站立著,另一隻腳丫縮起來盤在腿上取暖。但他打量周圍的表情與萊德洛臉上流露出的表情相似得可怕,於是萊德洛跨開一步,好離他遠點。
「就在那兒啦!」男孩兒又指了指那座房子,「我在這兒等。」
「他們會讓我進去嗎?」萊德洛問。
「你就說你是大夫,」他點了一下頭答道,「那裡面很多是生病的。」
萊德洛朝著房子的前門走去,半途回頭看了看,看到男孩踩著灰土鑽到了最小的那個橋拱下面避風寒,簡直像一隻老鼠。他並不可憐這東西,但是他怕他。那傢伙蹲在臨時的窩裡朝他看著,他趕快向房子走去,就像是去那兒躲他似的。
「悲傷、委屈和煩惱像陰雲一樣籠罩著這個地方。」化學家痛苦地掙扎著想要讓記憶變得清晰一點,「給這種地方的人帶去遺忘,至少不會造成什麼傷害。」
他一面說著,一面推門,門沒有閂,應聲而開,他走了進去。
一個女人坐在樓梯的台階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獨自發獃,她的頭垂下來靠在膝蓋上,用雙手抱住。要上樓呢,很可能會踩到她,走近前去呢,她卻完全不理會,他只好停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頭來,露出她年輕的臉。但是青春的豐潤和對未來的期許在這張臉上已經蕩然無存,就像是肅殺的冬天過早出現,把春天扼殺了一樣。
她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幹什麼,只是朝牆壁那邊靠了靠,給他留出一點通道。
「你是幹什麼的?」萊德洛一隻手扶在斷裂的樓梯扶手上,停下來問道。
「你說我是幹什麼的?」她答道,又一次抬起了臉。
他看著這上帝的神聖造物,才創造出來,就很快凋殘了,心裡生出一絲無法名狀的感情,卻不是憐憫,因為能夠令他對這些悲慘人生真正產生憐憫的內心源泉已經枯竭了。但是,在他那越來越黑暗但還未被黑暗完全占據的心裡,此刻出現了比任何其他的情感更接近憐憫的情緒,於是他接下來的話語就摻雜了那麼一丁點兒溫情的意味。
「我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你們解脫,如果我能夠做到的話。」他說,「你是在想著自己經歷的委屈嗎?」
她皺著眉頭看著他,然後縱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變成了顫抖的嘆息,她又垂下頭去,手指埋進了頭髮里。
「你是在想著自己經歷的委屈嗎?」他又問。
「我在想我這一輩子。」她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想從他那裡能弄到多少錢。
他明白像她這樣的人太多了,他看到的這一個,枯萎地耷拉在他腳邊的這個,只是千萬人當中的一個。
「你父母是幹什麼的?」他大聲問道。
「我以前有個很好的家。父親原來是一個園丁,在很遠的鄉下。」
「他死了?」
「在我眼裡他是死了。在我眼裡這些通通都死了。你是上流社會的人,你哪裡知道這些!」她又抬眼看他,嘲弄著他。
「丫頭!」萊德洛聲色俱厲,「在你心裡覺得這些通通都死掉了之前,你曾受過錯待嗎?儘管你極力不去回憶,但有沒有曾經遭受錯待的記憶纏繞著你?你會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憶起,心裡感到悲苦?」
她的容顏已經完全喪失了女性的特質,所以此時當她放聲嚎哭起來,他卻只是怔怔地呆站在原地。當他察覺在她心底關於人生不公的記憶被喚醒時,舊時的天性和冰凍的柔情又開始顯露出來,這令他感到更加驚訝而且不安。
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以便可以仔細看看她,這時他看到她的兩條胳膊是青紫的,臉上有劃破的傷痕,胸口有一塊淤青。
「是誰這麼凶蠻,把你打成這樣?」他問。
「我自己,是我自己弄的。」她急忙說道。
「這怎麼可能!」
「我發誓,真是我自己弄的!他沒有碰我,我一時賭氣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又慪氣從樓上跳下來摔在這裡。他沒有靠近過我,沒有動過我一根手指頭!」
她蒼白的臉色異常堅決,用謊言和他對峙著,他看出來,這受盡折磨的心裡殘留的最後一點善良已經被扭曲變了形,他看得夠清楚了,於是心裡突然生出懊悔,懊悔他為什麼要靠近她。
「悲傷、委屈和煩惱!」他低低嘆息著,把自己畏懼的目光轉開,「她淪落到這一步,所有她所經歷的,歸根到底都是悲傷、委屈和煩惱!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過去吧!」
不敢再看到她,不敢碰到她,不敢去細想自己斬斷了她和慈悲的上蒼之間最後一線聯繫,他把斗篷攏過來緊緊裹在身上,腳步匆忙地上了樓。
在樓梯頂端正對面有一扇門半開著,他上來的時候,有一個男人端著一支蠟燭正從房裡走過來要關門。那男人一眼看到他,神情激動地後退了一步,大聲叫道:「萊德洛!」
他非常吃驚,這裡竟然會有人認得他,他站住了,努力回憶著這個男人那張乾瘦蠟黃、表情驚異的面孔。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又吃了更大一驚,老菲利普這時從房間裡走出來,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萊德洛先生,」老人激動地說道,「您就是這樣,您總是這麼好!先生!您一定是聽說了,就跟在我們後面來看看能幫上什麼忙。哎!太遲了,太遲了啊!」
萊德洛一臉迷茫地任由他領進了房間。屋裡,一個男人躺在一張帶輪子的矮床上,威廉·斯威傑站在床邊。
「太遲了!」老人咕噥著,失落地望著化學家的臉,眼淚無聲地從他臉上滑落下來。
「我也是這麼說呀,父親,」兒子低低地接著說道,「只能這樣了。我們只能是,在他這麼睡著的時候安靜些,不要打擾他。您說得沒錯,父親!」
萊德洛在床邊站起來,低頭看著床墊上躺著的身影。那是一個男人的身體,看上去應當是正當壯年,但是恐怕他已經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陽升起了。
他在不過四五十年的生命中惡習累累,這種生活在他的身上和臉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看看時間在旁邊這位老人的臉上留下的痕跡,那麼兩相比較,無情的時光幾乎算得上是在溫柔地美化他了。
「這是誰?」化學家轉頭問道。
「我兒子喬治呀,萊德洛先生,」老人痛苦地絞扭著雙手回答,「我的大兒子喬治,曾經是所有孩子當中讓他母親最引以為榮的那一個!」
老人灰白的頭垂下來靠在床上,萊德洛的目光從老人的身上移到那個叫出他名字的人身上,那人一直站在房間最遠的角落,刻意遠離他。他看上去和萊德洛年紀相仿,雖然萊德洛似乎並不認識像他這類無可救藥、墮落頹廢的人,但是在他背對著他站著,隨後走出門去的時候,萊德洛從那身影里看到了什麼,令他恍惚不安地抬手摸了摸額頭。
「威廉,」他陰沉地低聲問,「那個人是誰?」
威廉回答道:「唉,先生,您看,我自己也是這麼說吶。這人為什麼要染上賭錢這樣的壞毛病,然後一步一步地墮落,一直墮落到底呀!」
「他是這樣嗎?」萊德洛問道,看著那人走出去的方向,又一次恍惚不安地抬手摸了摸額頭。
「可不就是這樣,先生,」威廉·斯威傑說道,「我就是這麼聽說的。聽人說他好像懂一點醫術,先生。他和我這命運不濟的哥哥原是一路搭伴去倫敦的,」說到這裡威廉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兩人今晚就在樓上的這屋過夜。您瞧,有時候奇奇怪怪的人在這種地方就碰到一起了。他來照看喬治,然後又按著喬治的吩咐來給我們報信兒。這情形瞧著可真是讓人傷心啊,先生!但就是這樣了。這都差點要了我父親的命啊!」
聽到這番話,萊德洛抬起頭,他想起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在一起了,他也記起自己身上帶著什麼樣的魔咒。之前因為出乎意料,他在驚訝之餘把這些都忘記了。現在他急忙退開一點,心裡思忖著在這個時候他是應該離開還是留下來。
一種陰鬱又固執的情緒占了上風,現在的心態似乎使得他身不由己地服從於這種固執的情緒,他決定留下來。
他對自己說:「就在昨天,我還看到這老人的記憶是一片悲傷和煩惱,難道今夜我還會害怕幫助他擺脫這些記憶嗎?對這垂死的人來說,我要消滅的記憶中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值得他留戀,我還需要為他擔心嗎?不!我就待在這兒。」
儘管他心裡這麼說著,可是他人雖留下,心裡卻還是不免恐懼戰慄。他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就像包在裹屍布里,轉開臉不去看屋裡的人,從床邊走了過去。他聽著別人的對話,感覺在這屋裡自己就像個魔鬼。
「父親!」病人從昏迷中掙扎著醒過來,低聲喚道。
「兒子!我的兒,喬治!」老菲利普應道。
「您剛才說,很久以前,我曾經是母親最愛的一個。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那麼久,現在想起來覺著太可怕了!」
「不,不,不,」老人回答道,「想想看,你別說這多可怕,我的兒,我不覺得可怕。」
「但是想到這個讓您傷心了,父親。」老人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上和身上。
「是的,是的,」菲利普說,「是讓我傷心,但想想過去其實挺好的。想起過去,是太過讓人悲傷,但是我這樣想想也好,喬治。哎,你也想想,你也想想看,你的心就越來越柔軟了。我的兒子威廉呢?威廉,我的兒,你母親一直把他當寶貝,直到臨終前她說:『告訴他我原諒他,祝福他,為他祈禱。』這就是她最後跟我說的話。我可從來沒忘記這些話呀,別看我都八十七了!」
「父親!」躺在床上的人說,「我明白,我就快要死了。我已經快不行了,說話都費勁兒,心裡最想要說的,都快說不出來了。我死了以後,還能有什麼指望嗎?」
「有指望,」老人說,「只要心裡柔軟了,知道懺悔,那就有指望。這樣的人總有指望。噢!」他雙手交叉、兩眼望天大聲說道,「就在昨天,我還心懷感激,因為我能記得這不幸的兒子當年還是一個天真孩子的模樣。現在,想到上帝也能記得他還是一個天真孩子時候的模樣,我心裡感到寬慰多了!」
萊德洛攤開手掌捂住臉,像是個謀殺犯一樣向後退縮著。
「哎!」躺在床上的人微弱地呻吟著嘆道,「從那以後都是浪費啊,從那以後我的生命都白白地浪費了!」
「但他曾經是個孩子,」老人說,「他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晚上他在他那可憐的母親膝下禱告,然後才上床躺下,進入天真的睡夢中。多少次,我看著他這樣做。我看著她把他的小腦袋攬到她的胸前,親吻著他。當他走上歧路,我們對他所有的希望和期盼都落空的時候,她和我回想起那曾經美好的時光,雖然萬分悲傷,但是心裡還是會掛念他,這是別的什麼都不能喚起的掛念。噢,我的天父,你比這世上的父親都要慈悲!噢,我的天父,你的孩子犯錯,你比生身之父們還要痛苦!把這迷路的孩子帶回去吧!不要看他現在的樣子,看他從前的模樣,讓他在你面前哭泣,就像他小時候在父母面前哭泣一樣!」
老人顫抖著舉起雙手,他為之祈求的兒子把已經抬不起來的頭靠在父親身上,尋求支持和安慰,好像他真的就是父親所說的那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繼而一片寂靜。在這寂靜中,萊德洛渾身顫抖,何曾有人像他這樣顫抖!他知道那魔咒就要對他們生效了,驟變馬上就要來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越來越喘不上氣了,」病入膏肓的人說著,一條胳膊支撐著身體,另一條胳膊在空中抓摸著,「剛才有個人在這兒,我記得心裡頭有件什麼事兒跟他有關。父親,威廉,等等!那邊是什麼,有穿著黑衣服的東西在那兒嗎?」
「是的,是的。」蒼老的父親答道。
「那是個人嗎?」
「喬治,我說,」他的弟弟體恤地彎下腰對他說道,「那是萊德洛先生。」
「我還以為是做夢夢見個人呢。請他過來。」
化學家臉色比這垂死的人還要蒼白,他走近前去。病人用手示意,他依從地坐到了床上。
「先生,今晚我的心被撕裂了,」病人把手放在心口,他那無聲哀求的痛苦都濃縮在眼神之中,「看到我可憐的老父親,想到我為他惹了那麼多麻煩,犯了那麼多錯誤,讓他忍受那麼多悲痛,而這都是我造成的……」
他停在這裡,說不下去了,是因為悲痛悔恨到了極點,還是因為某種變化在他身上開始發生了呢?
「那麼多念頭飛快地涌到我心底,既然現在有一樁善事我能做,那我就得趕快去做。剛才這裡還有一個人,您看到他了嗎?」
萊德洛看到這垂死的人一隻手摸索著前額,這個該死的手勢現在他已經見多了,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的話到了嘴邊卻發不出聲音,所以他說不出話來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
「他身無分文,肚裡空空,一無所有。他已經完全垮掉了,求告無門。請您關照關照他吧!這事兒可等不得!我知道他存了個念頭,想要結束自己的性命。」
終於來了,看他的臉就知道。他的臉變了,變冷變硬了,臉上的陰影更加深重了,哀傷的表情漸漸消失了。
「您不記得嗎?您不認識他嗎?」他繼續追問。
他的手又一次摸索著撫過額頭,有那麼一刻,他捂住了臉,然後他抓住萊德洛,那隻手起著厚厚的老繭,帶著冒犯的意味,是一隻流氓無賴的手。
「你……什麼!」他壓低了眉毛向四周看著,「你對我做了什麼!我活得天不怕地不怕,死的時候也天不怕地不怕。你見鬼去吧!」
他躺倒在床上,沒頭沒腦地抬起兩條胳膊把自己遮住,示意從那一刻開始就再不聽什麼勸導,執意要這樣頑固不化地等死。
萊德洛就像被閃電擊中一樣,從床邊驚跳而起。喬治跟萊德洛說話的時候,老人離開了床邊,這時他走過來看是怎麼回事,卻也一樣慌張而驚恐地閃避開去。
「我的兒子威廉呢?」老人急匆匆地問道,「威廉,離開這裡,我們回家。」
「回家,父親!」威廉說道,「您這是要丟下自己親生的兒子不管嗎?」
「我親生的兒子在哪兒?」老人問道。
「在哪兒?哎呀,這不就是!」
「那東西不是我的兒子,」菲利普因為厭惡而渾身發抖,「像那樣豬狗不如的畜生,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的孩子我看著就高興,他們服侍我、伺候我,對我盡孝。他們應當對我盡孝!我都八十七了!」
「你是活夠數了,」威廉兩手插在褲袋裡,憤怒地看著他嘟囔著,「我可不知道你有什麼好。沒有你拖累著,我們要好過得多哩。」
「我兒子,萊德洛先生!」老人說道,「這個也是我兒子!這孩子還跟我說那躺著的是我親生兒子呢!我倒想知道,他為我做過什麼,對我到底有什麼好?」
威廉憤憤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你為我做過什麼,對我到底有什麼好!」
「想想看,」老人自顧自地說道,「多少年了,每逢聖誕節,我不都是暖暖和和地坐在家裡,什麼時候大晚上的還要頂風冒雪往外跑?每到這時節我不都是高高興興的,什麼時候看到過像他這樣叫人不痛快,讓人煩心的場景?這該有二十年了吧,威廉?」
「怎麼感覺像四十年呢,」威廉嘟噥著,「哎,先生,」他帶著從來沒有過的不耐煩和暴躁對萊德洛發話道,「看著我父親,再仔細一琢磨,我就覺得他這麼多年來,天天月月年年除了吃吃喝喝,把自己照顧得舒舒服服之外,別的什麼用都沒有呀!」
「我……八十七嘍,」老人像個孩子一樣絮叨著,「這把歲數,我還從來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我也生不動氣了,就為了他說是我兒子的這麼個東西,也不值當。這不是我兒子。我還能記得這輩子快樂的時辰。我記得有一回……咦,怎麼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了,記憶都破碎了。我記得有一回打板球,和我的一個朋友,但是不知怎麼的記不全了。是誰來著?我好像很喜歡他?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是不是死了?不清楚,我也不在乎了。一點都不掛心嘍。」
他昏昏沉沉地咯咯笑了,搖晃著腦袋,兩隻手插到背心的口袋裡。在一個口袋裡他摸到了一點兒冬青果(興許是昨天晚上掉在那裡的),他掏出來端詳著。
老人道:「冬青果,啊?啊!可惜吃不成。我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大約才那麼一點兒高的時候,有一次出去散步。我想想看,是跟誰出去散步的?不,不記得是怎麼一回事了。我不記得我跟誰去散步,管他是誰,誰也不在乎我。冬青果,嗯?看到這果子的時候總是高興熱鬧的時候。是的呀!這種高興熱鬧的時候我應當有分,應當有人服侍我,把我照料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我這八十七歲的可憐老頭兒,這還不是應當的嗎?我都八十七嘍,八十七歲了喲!」
他囉里囉唆地嘮叨著,一副讓人可憐又討厭的樣子,他張開嘴巴去咬冬青的葉子,口水都垂掛下來,咬了一口又吐了出來;那小兒子神情已經大變,用漠不關心的冰冷眼神斜睨著;那大兒子直挺挺地躺著,一副罪孽深重但頑固不化的架勢;但是,此情此景,萊德洛已經看不到眼裡去了。他先是像生根一樣釘在原地,然後突然像是掙脫了韁繩一樣邁開腿腳狂奔,一直跑出了這幢房子。
帶路的傢伙從他暫避風寒的藏身之處爬了出來,萊德洛跑到橋拱的時候他已經起身準備回去了。
「回那個女人那兒嗎?」他問。
「回去!快!」萊德洛答道,「一步也別停!」
有那麼短短的一段路是孩子走在前面。但是他們返回的這段路途,不像是走回去的,倒像是逃回去的。孩子赤著腳,要很費勁兒才能趕上快步疾走的化學家。他遠遠地避讓著所有身邊經過的人,緊緊地把披在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緊一些,似乎是害怕一不留神那斗篷的邊角就會飄動或者揚起,碰到別人會讓人染上什麼不治之症。他一步不停地一直來到他們出去的那扇門前,用鑰匙開了鎖,帶著孩子進了門,又急匆匆地穿過黑暗的過道,回到他自己的房間。
男孩看著萊德洛把門鎖死後退到桌子後面去,他向四面看了一看。
「別!」他叫道,「你別碰我!你把我帶到這兒,不會是為了把錢拿回去吧?」
萊德洛又扔了幾個錢在地上。男孩立馬撲了上去,像是用自己的身體護著這幾個錢,免得萊德洛改變主意把錢收回去。直到他看到萊德洛在油燈旁邊坐了下來,用兩隻手捂住了臉,孩子才偷偷摸摸地把錢拾起來。藏好了錢,他悄悄地摸到壁爐邊,在壁爐前面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下來,從胸口的破衣服里摸出點散碎吃的,咯吱咯吱地嚼起來。他一會兒盯著火苗出神,一會兒又偷偷瞄一眼那幾個硬幣。他把這些錢擺成一堆,緊緊地捏在一隻手裡。
萊德洛向他看著,臉上越發顯出厭惡和恐懼:「這個,就是這世上唯一剩下的跟我做伴的。」
他打量著這個令他畏懼的傢伙,這樣過了多久,是半個小時,還是四五個小時,他並不知道。房間裡沒有了動靜,萊德洛看到孩子似乎在留心聽著什麼響動,忽然他站起身來,朝著門口跑去。
「那個女人來啦!」他歡聲叫道。
化學家攔住了他的去路,這時她在外面敲門了。
「讓我去找她吧,行嗎?」孩子說。
「現在不行,」化學家答道,「你得待在這兒。不能讓別人進來,我們也不能出去。誰呀?」
「是我呀,先生,」米莉大聲說道,「先生,請讓我進去吧!」
「不行!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讓你進來!」他說。
「萊德洛先生,萊德洛先生,讓我進去,求求您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捉住那孩子問道。
「您看到的那個不幸的人,狀況越來越糟糕了,不管我跟他說什麼,他總是不理不睬。威廉的父親一下子變得像個孩子一樣,威廉也跟換了個人似的。對他來說這個打擊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他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噢,萊德洛先生,求求您,告訴我應當怎麼做,快幫幫我吧!」
「不!不行!不!」他回答。
「萊德洛先生!尊敬的先生!喬治在昏迷之中一直嘀咕著,說什麼他擔心您在那裡看到的那個人想要自殺呢。」
「寧願讓他去死,也別靠近我!」
「他無意中說出來,說您認識他。說是很久以前,他曾經是您的朋友,他已經破產了,走投無路,還說他是這裡一個學生的父親。我在心裡尋思著,他說的該不會是那個生病的年輕紳士吧。眼下怎麼辦呢?該拿他怎麼辦呢?怎麼能夠救救他呢?萊德洛先生,求求您了,求求您教教我應當怎麼辦!幫幫我吧!」
萊德洛一直按著這孩子,男孩像瘋了一樣掙扎著要擺脫他,他要開門放米莉進來。
「幽靈啊!因為我心懷不敬而對我施加懲罰的鬼魂,」萊德洛心急火燎地瞪著眼睛打量四周,「看看我吧!我的面前一團漆黑,我知道現在我心裡已經生出了悔恨的火星,就讓那火星燃燒起來,照見我的痛楚吧!我在這個現實的世界教導別人,我知道萬事萬物都有歸屬。在造物的神奇構造中,假如哪裡失去一個微粒或者原子,那麼這個廣袤無邊的宇宙之中就多了一處空白。如今我明白,在人類的記憶之中,所有的好壞、善惡、幸福和悲傷,也是如此。可憐可憐我吧!讓我解脫吧!」
沒有回應,只聽到門外她在祈求「幫幫我吧,幫幫我吧,讓我進來吧!」而門裡孩子掙扎著要去為她開門。
「我的影子!在黑暗時刻陪伴我的幽靈!」萊德洛癲狂地喊著,「回來吧,你可以日日夜夜地糾纏我,但是請你把賦予我的能力拿走吧!或者如果我無法擺脫這種能力,那麼你不要讓我再去傳染別人,這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已經造下的孽,你去修復。你可以把我拋棄在蒙昧的黑暗裡,但是請把光明還給那些被我詛咒的人。我從一開始就放過了這個女人,我從此再不離開這裡了,我決心就是死在這屋子裡,也不需要有任何人來照料我,看在這些的分上,救救這個女人吧,是她證明我錯了,你聽見沒有!」
依然沒有回答,這邊孩子還是掙扎著要去為她開門,被他阻擋住了。那邊她呼叫的聲音更大了:「幫幫忙啊!讓我進來。他曾經是你的朋友吶。應當拿他怎麼辦?應該怎麼想辦法救救他?他們全都變了,沒有人能夠幫我,求求您了,求求您讓我進來吧!」
1. 譯者註:此處泰特比太太口中的「多孚斯」指的是她的丈夫。泰特比先生和他的長子同名,都叫「阿道爾夫斯」,暱稱為「多孚斯」。
2. 譯者註:泰特比先生把「馬士」聽成了「媽生」。
3. 編者註:「火神」亦為莫洛克神,是古國腓尼基人的神,以兒童為祭品。
第三章 逆轉
夜色依然濃重,而此刻,在開闊的平原上,在聳立的山尖上,在海上孤零零航行的船隻甲板上,已經可以看到遠處天際的一線微光出現在黑暗的地平線上,慢慢地,它會幻化為黎明時分的曙光。但此時,它的未來還在某個遙遠的、不確定的地方,夜空中的月亮還掙扎著在雲朵里穿行。
萊德洛的心裡飛快地掠過一團又一團濃重的陰影,遮住了他心裡智慧的光,好像夜空中浮游於天地之間的雲朵,把大地投進黑暗之中。就像夜空中的雲朵一陣一陣地投下捉摸不定的陰影一般,萊德洛的心裡也是一陣糊塗,一陣又似乎有些明白。就像暗夜中的雲朵一般,雖然有那麼一刻,清亮的月光會穿透雲層照射下來,但下一刻雲層又團團地圍裹上來,於是那片刻的光明只是襯得眼前的黑暗越發濃重。
外面,這幢古老的建築籠罩在肅穆深沉的寂靜之中,它的扶壁和轉角在地面上投射出奇形怪狀的陰影,隨著月亮的軌跡變換,這些陰影一會兒好像退縮到光潔的白雪之中去,一會兒又從雪地上探頭鑽出來。屋裡,油燈將盡,化學家的房間被一層晦暗不明的燈光籠罩著,屋外的敲門聲和祈求聲已經停止,繼之為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壁爐中的灰燼偶爾發出「噗」的低響,好像臨終的人吐出最後的一口氣。壁爐前的地上躺著那熟睡的男孩。化學家坐在椅子裡,自從門外的求助聲停止以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好像變成了一尊石像。
就在這個時候,他之前聽到過的聖誕音樂又開始演奏起來。他先是靜靜地聽著,就像他在墓地時那樣側耳靜聽。但是不一會兒,音樂聲乘著夜風向他飄過來,那是低沉、甜蜜又憂傷的曲調。他站直了,伸出雙臂擁抱著周圍的空氣,仿佛有個朋友向他走過來,他可以用他孤獨的雙臂擁抱他而不用擔心傷害他。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他的面孔不那麼僵硬,他輕輕地顫抖起來,直到最後,淚水充溢他的雙眼,他用雙手捂住眼睛,低低地垂下頭。
他心中關於憂傷、委屈和煩惱的記憶,還沒有恢復。他明白那些記憶還沒有回來,他一刻也不敢相信或者希望這已經失去的記憶還會再回來。但是,他心裡泛起麻木的漣漪,使得他能夠被這遠遠傳來的樂聲中包含的情感打動。即使這樂聲是在傷感地述說著他失去的東西有多麼寶貴,他也會為了這點感動而真摯地感謝上蒼。
最後一個音符也消失了,他抬起頭來,傾聽著空氣里最後一縷餘音。在熟睡的男孩身邊,有一雙腳。幽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無聲無息地望著他。
它的出現一如既往的陰森恐怖,但是外表看上去它似乎溫和一些,少了點殘酷無情,也可能僅僅是他自己想像或希望那樣吧。他發抖,望著它。它不是獨自一個,它那陰影一般的手裡還牽著另外一隻手。
那是誰的手?站在它旁邊的真的是米莉嗎?還是她的影子或者畫像?頭靜靜地微微低垂,就像她平時的姿態,眼睛向下似乎是出於憐憫地望著熟睡的孩子。一道光照在她的臉上,卻沒有照出幽靈,雖然幽靈緊挨著她,但它依舊是一團黑暗無光的影子。
「幽靈!」化學家看著這一切,心裡萌發出新的憂懼,「關於她,我並沒有固執地糾纏向你提什麼非分的要求啊。噢,別把她牽扯進來。別讓我為這個再受折磨!」
「這只是個影子罷了,」鬼魂說道,「早晨陽光灑進來的時候,你去找這影像的真身去吧。」
「我非得這樣做嗎?這是無情的宿命嗎?」化學家叫道。
「是。」鬼魂答道。
「我非得去打破她內心的平靜,毀掉她善良的天性嗎?為什麼非得把她變得像我一樣,像那些被我詛咒的人一樣?」
「我只是讓你去找她,」鬼魂回應道,「並沒說別的。」
「噢,告訴我!」化學家覺得他從這些話語當中捕捉到了一線希望,「我已經造下的罪孽還能消除嗎?」
「不能。」鬼魂答道。
萊德洛分辯道:「我並不是要你把我變回原來的樣子,我選擇放棄,是出於自願,所以我活該失去。但是我把這要命的禮物又轉贈給了別人,他們並沒有要求獲得這種能力,在沒有徵兆、毫不知情、不能防備的情況下就受到了詛咒。對於他們,我也無能為力嗎?」
「你無能為力。」鬼魂道。
「好吧,既然我無能為力,那別的什麼人能設法補救嗎?」
幽靈像一尊塑像般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突然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影子。
「啊!那麼說她可以設法補救?」萊德洛看著那影子歡呼道。
鬼魂一直握著那隻手,此刻鬆開了,它輕輕抬手做了一個「去吧」的手勢。於是她的影子仍然保持著同樣的姿勢,走開了,或者說,消失了。
萊德洛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迫切之情叫道:「別走,稍等片刻!就算是可憐我吧,等等!我覺得,剛才空中飄來音樂的那一刻,我有了一種變化。告訴我,我是不是已經不會傷害到她?我走近她身邊的時候,不必再恐懼擔心了?噢,讓她給我一點兒希望的表示吧!」
鬼魂不去看他,和他一起看著那個影子,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至少告訴我,是不是從現在起,她明白她具有某種力量,能夠修復我造成的傷害?」
「她不清楚。」鬼魂答道。
「她具備了這種能力,但是自己卻不知道嗎?」
鬼魂依舊回答:「去找她吧。」
她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們又一次面對彼此,互相對視著,就像它賦予他能力的那一刻一樣專注,令人心生畏懼。在兩個影子之間,在鬼魂腳邊的地上,依然躺著熟睡的男孩。
化學家膝蓋一軟、單腿跪倒在它面前,說道:「威嚴的導師,你棄絕了我,然後又重新回來找我,從你身上,從你稍稍溫和的神情中,我覺得我看到了一線希望。我不再追問,只是服從。我傷害了別人,人類的力量無法治癒這種傷害,我的靈魂因此備受煎熬,為了他們,我從心底向你呼喚,我祈禱著希望你已經或者將會聽到我呼喚的聲音。但是,還有一件事……」
鬼魂打斷他的話頭,用一根指頭指了指男孩說:「你是說躺在地上的這個?」
「是,」化學家答道,「你已經知道了我心裡的問題。為什麼唯獨只有這個孩子不受我的影響?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它的思想竟然和我的思想是同一類?這真太可怕了!」
「這,」鬼魂指著男孩道,「就是人類最終極、最圓滿的一個例子。你放棄的那些記憶,他完全不曾有過。這可悲的生命,從一出生就被拋棄,生活在比野獸還不如的環境中,在他的人生體驗中,從沒有對比,沒有人性化的溫情,所以在他剛硬的心裡絕對不會產生一絲一毫這樣的記憶,腦海中也全然沒有關於悲傷、委屈或者煩惱的往昔記憶去打動他石頭般的心。他孤寂的心裡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喪失了你所放棄的記憶,人的心裡就只剩下這樣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這樣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一個國度,如果擁有成百上千個類似於躺在地上的這樣的怪物,那更是放大了千倍萬倍的悲劇!」
聽到這番話,萊德洛驚懼地向後退縮著。
鬼魂接著說道:「每當出現一個這樣的怪物,每一個,都是種下了一粒罪惡的種子,人類就必定要承擔將來的惡果。這個男孩身上萌發的每一粒邪惡的種子,都會滋生出一片廢墟,最後經過收割、貯藏,又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重新播種,直至邪惡的種子在整片土地上到處蔓延,最後上帝只能再降一場洪水,消滅罪惡。假如在繁華鬧市的大街上公然發生謀殺案,公眾聽之任之而不把罪犯繩之以法——這罪惡與眼前我們看到的景象相比,其實還算不得什麼。」
鬼魂像是低垂著眼睛在看酣睡的孩子。萊德洛也懷著新生的情感低頭看著他。
鬼魂又開口了:「許許多多的男人每日每夜奔走在路上,都會和這些生靈擦肩而過,這些男人都不配做父親;這片土地上所有慈愛的母親,也都不配做母親;每一個從童年時期成長起來的成年人或多或少都對這巨大的醜惡罪行負有責任。這種荒廢的生命存在於這個世間,便會給每一個國家帶去詛咒,沒有哪個國度能夠倖免;只要人類製造出這樣的生命悲劇,便沒有宗教信仰可言;這對於所有的民族都是一場恥辱。」
化學家雙手交握,因為恐懼和憐憫而渾身顫抖著,他看看熟睡的男孩,又看看站在旁邊用手指著地上那孩子的鬼魂。
鬼魂接著說道:「看看,這就是一個完美的代表,是你選擇加入的那一類。你的影響力在他這裡絲毫不起作用,因為他心裡沒有什麼記憶可以供你抹去。你覺得他的思想和你的是『一類』,因為你已經墮落到了他那種違背人類本性的層次。他處在這個位置,是因為別人的冷漠無情所致。而你處在這個位置,是因為自己的狂妄無知所致。上天為你們兩人所做的慈悲安排完全被打亂了,所以你們從非物質世界的兩極走到了一起。」
化學家走到男孩身邊,彎下了腰,他現在對自己和對這男孩萌生出同樣的憐憫之情。他為熟睡的孩子蓋上被子,不再像先前那樣懷著憎惡和冷漠,唯恐避之不及。
很快,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一線明亮的曙光,黑暗迅速退去,紅彤彤的太陽升起來了,光輝四溢。這幢古老建築的煙囪和山牆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發出微微的光芒,曙色將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煙霧映照成一層金色的紗雲。在蔭蔽的角落,之前寒風慣常一陣陣打著旋兒的地方,清晨的微風拂去了落在日晷蒼老面孔上的細小雪粒子,白色的晨霧在它周圍起伏蕩漾著。這美麗的黎明甚至摸索著來到了已經半埋在土裡的諾曼式拱門那裡,降臨到冰冷沉悶、無人辨識的字符之上。懶洋洋地垂掛在牆壁上的植物的毫無生氣的莖葉似乎被喚起了一點兒生機。矗立在這裡的神奇而脆弱的屋宇中緩緩流淌著生命之河,此時仿佛也加快了前行的節奏,像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太陽升起來了。
泰特比一家已經起床開始忙活了。泰特比先生卸下了鋪子的窗板,櫥窗里的寶藏一點一點呈現出來,儘管這些寶貝從來不曾吸引耶路撒冷大樓的過客。阿道爾夫斯早已經出門,馬上就要開始叫賣早報了。五個泰特比小調皮,正被泰特比太太監督著在後面的廚房經受冷水洗臉的折磨,十隻圓圓的眼睛被肥皂和毛巾刷得紅紅的。
強尼匆匆忙忙、潦潦草草地對付著洗了把臉,因為小火神又在發脾氣了(這小傢伙總是在發脾氣),這時他在店鋪門前抱著包袱晃晃蕩盪地走來走去。他像是比平時更加吃力,因為天冷,小火神身上又添了毛線織的衣物,厚厚地從這邊纏過來,從那頭繞過去,簡直像是披掛了一整套胸甲,頭上還裹了保暖的織物,兩條腿上也套了藍色的護腿,所以她比往日更重了。
這小寶貝的一大愛好就是磨牙。不知是她的牙齒還沒長出來,還是長出來又給磨掉了。不過按照泰特比太太的說法,她磨掉的牙齒都足夠給公牛的大嘴裝上滿口牙了。為了給她磨牙,那真是各種物件都用上了,且不說她的腰上(其實就是在她下巴下面)還總掛著一個骨頭圈,大得都足夠給小修女們當祈禱用的念珠了。為了讓這寶貝舒服,不管什麼就手,通通都拿給她咬,比如小刀的把兒、雨傘的頂兒、賣不出去的存貨當中手杖的杖頭、家裡其他人的手指頭(特別是強尼的手指頭)、用來研磨肉豆蔻的擦菜板、硬硬的麵包皮、門把手,還有燒火棍頂端涼涼的圓球柄,等等,這都算是普通的了。一個星期之中小傢伙用牙齒摩擦產生的電量,簡直不可估量。可是泰特比太太還總是說:「這一段很快就會過去的,過後小丫頭就回到她原來的樣子了。」但這一段就是過不去,小丫頭還總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可悲的是,這才剛過去了幾個小時,泰特比小調皮們的脾氣就已經變了,泰特比夫婦倆也和孩子們一樣性情大變。往常他們一家子都善良大方、不愛爭鬧,沒什麼好東西的時候(其實是經常如此)就半飢半飽地分著隨便吃點,容易滿足而且彼此忍讓,能有一點點肉吃就高興得不得了。但眼下不同了。為了一點兒肥皂和洗臉水,甚至為了還沒有端上桌的早餐,他們就已經爭起來了,這個一拳那個一巴掌地鬧著,就連強尼——平時又耐心、又忍讓、又忠誠的孩子——都對著小妹妹舉起了拳頭!可不是,泰特比太太偶然經過門口,竟然看到他惡狠狠地抬起手要從裹得嚴嚴實實的妹妹身上找一處吃疼的地方下手。
泰特比太太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拎進了客廳,一面毫不留情地收拾了他一頓。
「你個小畜生,你這個殺人的傢伙,」泰特比太太罵著,「你真下得了手啊?」
「她怎麼還不長牙呢?嗯?」強尼用叛逆的語氣大聲頂撞說,「怎麼總是來咬我呢?嗯?換了你,你喜歡她咬你嗎?」
「什麼喜歡不喜歡!」泰特比太太說著,一把從他手裡搶過被他討厭的負擔。
「是啊,你喜歡嗎?」強尼繼續頂嘴道,「你會喜歡被咬嗎?你才不會。如果換了你是我,你早就當兵去了。我要去當兵。部隊里才沒有小屁娃娃累贅我。」
泰特比先生這時也走了過來,在一旁看著這場爭鬧,他不去懲治這個叛逆的小傢伙,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好像反倒被他這個參軍的想法打動了。
「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我倒是希望我也能去參軍呢,」泰特比太太望著丈夫抱怨道,「這個家裡沒有一刻的安寧,我簡直是個奴隸——弗吉尼亞那些莊園裡的奴隸。」也許是因為丈夫的店鋪也做過那麼一點兒菸草生意,讓她模糊想起這層關係,所以補了這麼一句,「一年到頭,我什麼時候休息過一天,過得快活一點兒?哎呀!上帝呀,保佑這個孩子,救救她吧!」泰特比太太煩躁不堪地搖晃著嬰兒,嘴裡的話和臉上的表情一點兒也不般配,「她這又是怎麼啦!」
搞不明白嬰兒為什麼哭鬧,狠命地搖晃了她幾下,也沒能解決問題,泰特比太太把嬰兒丟到搖籃里,兩手抱在胸前,坐下來氣惱地用一隻腳晃動著搖籃。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多孚斯,」她對丈夫抱怨著,「你幹嗎不找點兒事做呀!」
「因為我什麼也不想做。」丈夫答道。
「說真的,我也不想做。」太太道。
「我發誓,我什麼都不想做。」丈夫又說。
這個時候,他們的注意力被強尼和他的五個弟弟吸引過去了。這幾個男孩在擺放桌子準備吃早餐的時候,為了搶麵包打了起來,這時正拚命扭打成一團。最小的孩子有一種早熟的狡詐,他退到戰役之外,去拖哥哥們的腿。泰特比夫婦立刻怒氣沖沖地投入這混亂的「一鍋粥」,似乎現在只有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還能夠達成一致。昨天表現出來的溫柔親情已經蕩然無存,他們毫不留情地把這幾個肇事者狠狠揍了一通,懲治完了,又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
「你看你的報紙唄,總比遊手好閒好些。」泰特比太太譏諷道。
「報紙有什麼好看的?」泰特比先生萬分不滿地反駁道。
「沒有嗎?」太太道,「警察辦案啊!」
「關我屁事,」泰特比說,「別人做些什麼,遭遇到什麼,跟我有什麼相干?」
「自殺案啊!」泰特比太太提示道。
「關我屁事。」丈夫答道。
「哪家生孩子啦,哪裡死人啦,誰家結婚啦,這些你都不感興趣?」泰特比太太問。
「如果從今天起永遠再沒人生孩子了,或者從明天起再沒有人死了,又關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操這份心?除非是輪到我死了。」泰特比嘟噥道,「說到結婚嘛,我自己也結過婚啦,我已經受夠啦!」
從她臉上不滿的表情和惱火的態度看來,泰特比太太對婚姻恐怕抱著和丈夫一樣的怨憤,但是她偏偏就是要和他抬槓,只是為了逗著他繼續把架吵下去。
「噢,你可真是個有始有終的大男人啊!」太太說,「可不是嗎?你看看那道隔扇,你親手用一片一片碎報紙糊的,除了報紙什麼也沒有!你呢,就只會坐著給孩子念念報紙,一念就半個小時!」
「拜託,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丈夫反駁道,「你以後再也不會看到我念報紙了。我算長點見識了。」
「啊哈!長見識了,真的呀!」太太說,「你比從前好到哪裡去了?」
這句嘲諷似乎讓泰特比先生的心裡產生了疑問。他垂頭喪氣地悶頭思考,抬起一隻手一遍遍地撫摸著腦門。
「比從前好!」泰特比先生喃喃低聲道,「我不覺得我們有誰比從前好,或者比從前快活。好?好在哪裡?」
他轉向那面隔扇,用手指在上面劃著,終於找到了他要尋找的一段文字。
「我還記得,從前我們一家子最喜歡這一段,」泰特比呆呆地、若有所失地說,「以前每次聽到這一段,孩子們就流下眼淚來。他們在吵嘴打鬧的時候,聽到這一段,就懂事了。在《樹林裡的知更鳥》那個故事旁邊——
「《窮困無助的一家人》」,
「昨日,一名瘦小的男子懷抱一名嬰兒,另外帶著六個年齡在兩歲至十歲之間、身著破衣爛衫的兒女,這面黃肌瘦的一家人,來到尊敬的地方行政長官面前,陳述如下——」念到這裡,泰特比發表看法道:「啊哈!我不明白,一點都弄不明白,這篇報道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太太打量著他說:「他這副德性,又老又寒酸,我從沒看見過誰變樣兒變得這麼厲害。唉,天吶,天吶,老天爺啊,真是白白地犧牲了!」
丈夫尖酸地問道:「你在說誰白白地犧牲了?」
泰特比太太只是搖搖頭,一個字兒也沒說,她猛烈地晃動著搖籃,那嬰兒就像航海的船隻遇到了大風暴一般來回顛簸起來。
「你是說你的婚姻是一場白白的犧牲吧,婆娘?」丈夫問。
「我的確就是這個意思!」妻子這回開口了。
「是嗎?那我告訴你,」泰特比先生也和太太一樣滿腹牢騷和怨恨地回擊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我才是白白犧牲了呢,我倒希望你沒有答應嫁給我,讓我成了犧牲品呢!」
「泰特比,我發自心底向你保證,我也希望沒有答應你!」太太說,「泰特比,我比你懊悔一百倍!」
「真搞不懂我當初看中她哪一點,」丈夫嘀咕著,「真是搞不懂。如果我當初看到她有什麼好的話,那點好處也早都不在了。昨天晚上吃過晚飯,我坐在壁爐邊,怎麼想都弄不明白這個問題。她長得那麼胖,又老,哪一點都沒法跟別人比。」
「他模樣普普通通,怎麼看都談不上儀表和風度,矮矬矬的,現在就開始弓腰駝背了,很快頭髮都要掉光了。」
「我肯定是頭腦發昏了,當初才會向她求婚。」泰特比先生嘟噥著。
泰特比太太加重語氣道:「我當時一定是瘋了。肯定是這樣,不然這事兒怎麼說得通呢。」
他們就各自懷著心事坐下來吃早餐。泰特比家的孩子們平時吃飯都不會安安靜靜地坐著,不是手舞足蹈就是跑跑跳跳的,沒有一刻安分。他們吃頓飯簡直就像野蠻人舉行的一場儀式,一會兒手裡揮舞著黃油麵包尖聲叫著,一會兒又在門前台階上跳上跳下,溜到街上又折回來。這天早餐時分,這群孩子爭搶著桌上一家人共用的牛奶罐,打鬧越來越激烈,很快就升級為憤怒的激戰,最後泰特比先生把他們全部趕到門外去,屋裡才有了片刻的安寧。但這安靜也只是一瞬的工夫,只聽見一陣「咕嘟咕嘟」的聲音,原來是強尼偷偷溜了回來,正不管不顧地大口大口灌著牛奶。
泰特比太太把這小壞蛋趕了出去:「我遲早得死在這些孩子手上。哎,早死早了吧。」
泰特比先生說:「沒錢的人根本就不該要孩子。孩子壓根兒不會給父母帶來任何快樂。」
泰特比太太粗魯地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兩人端起杯子正要喝,忽然好像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樣停住不動了。
「來啦!母親!父親!」強尼嚷嚷著跑進了屋,「威廉太太從街上走過來啦!」
如果說自打開天闢地以來,會有那麼一個小男孩,像老保姆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嬰兒從搖籃里抱起來,溫柔地哄著她拍著她,歡歡喜喜地把她抱在懷裡顛顛地走開去,強尼就是那個男孩,小火神就是那個寶貝兒,他們倆就這麼一塊兒出了門。
泰特比先生放下了杯子;太太也放下了杯子。泰特比先生抬手揉著他的額頭;太太也抬手揉著她的額頭。泰特比先生的面容開始變得柔和,有了神采;他太太的面容也開始變得柔和,有了神采。
「哎呀,我這是怎麼了?上帝原諒我吧。」泰特比先生自言自語道,「我怎麼發了那麼一通壞脾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已經懊悔過了,今天怎麼又對他這樣了呢?」泰特比太太用圍裙捂著眼睛抽泣起來。
「我是個混球吧?我身上還有沒有一點兒好啦?」泰特比先生問,「索菲亞!我的小女人!」
妻子應道:「多孚斯,親愛的。」
丈夫說:「我……我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些什麼,回想起來簡直忍受不了,索菲亞。」
「噢!比起我的可惡來,那根本算不得什麼,多孚斯。」妻子滿懷傷感地哭訴道。
「索菲亞,快別這樣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自己。我知道,我肯定是差點兒傷透了你的心。」
太太哭道:「沒有,多孚斯,不是。是我!我的錯!」
丈夫溫柔地安慰她道:「我的小女人,你別這樣自責。你的品格這麼高貴,讓我加倍自責。索菲亞,我親愛的,你都不知道我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表現出來的就已經夠糟糕的了,但是我腦子裡的想法還更加可怕!我的小女人!」
「噢,親愛的多孚斯,別說了!別說了!」他的太太叫道。
「索菲亞,」丈夫說,「我必須要說出來,不說出來我的良心就不得安寧。我的小女人……」
「威廉太太就快要進門了!」強尼在門口高聲稟報。
泰特比先生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的小女人,我的腦子竟然,我竟然會問自己從前為什麼會愛上你。我忘記你為我生了那麼多可愛的寶貝孩子,我居然還想到你沒有我希望的那麼苗條。」泰特比先生語氣沉重地譴責著自己,「我竟然都不想想,作為我的妻子,你為了我和我的孩子操勞了多少,而你如果當初嫁給別人,嫁給一個比我過得好比我幸運的人,哪裡需要操這麼多心呢!那樣的人很容易找啊!你陪伴著我一起度過那麼多艱難的時光,給我帶來安慰和快樂,而我卻嫌棄你老了那麼一點點,還跟你吵嘴!我的小女人,你能相信我是這樣的人嗎?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啊!」
泰特比太太一會兒大聲笑著,一會兒又放聲哭著,她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抱住不動了。
「哦,多孚斯!」她感動地喊道,「你能這麼想,我高興死了!你這麼想,我太感激了!我還想著你的樣子普普通通呢,多孚斯。親愛的,我就要你普普通通的樣子,我要每天看著你的樣子,直到哪天你用你親愛的雙手幫我把眼睛合上。我還想著你個子矮呢。你個子是不高,但就因為你這樣,我要越發尊重你、在意你,因為我愛著我丈夫,所以我更是要百倍地在乎你。我還想著你開始弓腰駝背了呢。你的背是有點駝了,那麼你就靠在我身上,我要盡力讓你直起腰杆來。我還想著你沒有儀表和風度呢。其實你什麼都有,你給了我家的溫暖,那是世界上最純潔、最美好的歸宿。願上帝保佑我們的家和家裡所有的一切,多孚斯!」
「太好了!威廉太太來了!」強尼喊著。
她走過來了,所有的孩子圍繞在她身邊。她進了屋,孩子們親吻了她,他們互相親吻,又去親吻寶貝妹妹和父親母親,然後他們跑回她身邊簇擁著她歡蹦亂跳,興高采烈地四處尾隨著她。
泰特比夫婦看到她,也一樣的熱情。他們和孩子們一樣喜歡她,朝她快步走去,親吻她的雙手,挨在她身邊,簡直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表達他們的熱誠。她對於他們而言,就像一個精靈,集善良、友愛、親情、愛情和溫柔體貼於一身。
「怎麼,在這個明媚的聖誕節早晨,你們看到我那麼開心嗎?」米莉驚喜地把兩隻手握在一起,「哦,天吶,這真是太叫我高興了!」
孩子們又鬧嚷嚷地歡呼起來,親吻著、簇擁著,把她包圍在幸福、友愛、快樂和尊崇之中,讓她感動得落淚。
「噢,我的天!你們讓我幸福得掉眼淚了。我怎麼配得上呢!我做了什麼,會讓你們這麼愛我呢?」
「誰能不愛你呢!」泰特比先生大聲說道。
「誰能不愛你呢!」泰特比太太大聲說道。
「誰能不愛你呢!」孩子們開心地齊聲應和著。他們圍繞在她身邊又蹦又跳,緊緊挨著她,用粉紅的小臉蛋貼著她的裙子,親吻、撫摸著她的衣服,好像這樣撫摸著她和她的衣服都還不夠呢。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早晨這麼感動過,」米莉擦著眼淚說,「好了,現在我能好好說話了,我要告訴你們。今天早晨太陽剛一出來,萊德洛先生就來找我。他的態度非常溫柔,簡直好像我是他的寶貝女兒一樣,他請求我和他一起去看威廉那病入膏肓的哥哥喬治。我們一起去了,一路上他十分和氣、謙卑,好像對我寄予了莫大的信任和希望似的,我必須歡歡喜喜地答應他啊!等到了那所房子,我們在門口碰見一個女子,我看著她好像被人給打了的模樣,身上又青又紫,還有傷痕,但是當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握了握我的手,還祝福了我。」
「她做得真好!」泰特比先生插口道。太太也說她做得真好,所有的孩子們也都這麼說。
「啊,還不止這樣呢!」米莉接下去說,「那病人原本躺在床上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了,別人怎樣召喚他都不理不睬,可是我們才上樓走進房間,他就坐起身來,他把手伸向我,眼睛裡迸出眼淚來,他說他這一生走上了迷途,但是他現在真心悔過了,想到過往他就悲傷,現在回顧他的一生,他總算看明白了,就像是頭頂上一塊濃黑的烏雲消散了一樣。他請求我轉告他可憐的老父親,請他原諒他、祝福他,他還請求我在他的床邊為他祈禱。我為他禱告的時候,萊德洛先生也和我一道虔誠地禱告,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謝我,感謝上天,我的心都融化了,差點就要抽泣著哭出來,這個時候病人求我坐到他身邊去,我就忍住眼淚,安靜下來。我坐到他身邊,他用一隻手握著我的手,漸漸失去了知覺。到了那個時候,萊德洛先生非常迫切地表示希望我到這裡來一趟,我臨走前把手抽回來,病人還依舊伸著手來摸索我的手,後來還是別人坐在了我的位置上,讓他以為他又握到了我的手,我才抽身出來。噢,天呀,天呀!」米莉輕輕地哭了起來。
「為了今天這一切,我應當感到多麼感恩和幸福吶!我真是太激動、太快活了!」
她說話這當兒,萊德洛走了進來。他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看到她坐在這一家人當中,便不去打擾他們,默默地走上了樓梯。過了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站在樓梯口,年輕的學生繞過他身邊,飛奔著跑下了樓梯。
「善良的人,謝謝你看護我,你是這世上最溫柔的好人,」他一邊說著一邊單腿跪在她的面前,抓起她的一隻手握住,「請原諒我說了那些殘酷無情、不知感恩的話吧!」
「哦,天哪,老天!」米莉不明所以地輕呼道,「又是一個!天啊,這裡又來一個喜歡我的人。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
她毫無矯飾、單純率真地說了這番話,用雙手捂住雙眼,快樂得淌著眼淚,讓旁邊的人看了既感動又高興。
「我昨天失魂落魄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學生解釋道,「可能是因為我這場病吧,我簡直像個瘋子。但現在好了。我一邊說著一邊就感覺自己恢復了。我聽到孩子們叫喊著你的名字,一聽到你的名字我眼前的陰影就消散了。噢,別哭啦!親愛的米莉,如果你能讀懂我的心,你會看見我的心裡暖洋洋的,因為對你滿懷著友愛和感激的敬意。那麼你不會想要讓我看到你掉眼淚的,這就等於是在重重地責罵我啊!」
「不,不,」米莉趕快說道,「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我是高興。那麼一點兒小事,您還覺得有必要求我原諒您,真是稀奇,但是我真高興您說了這些。」
「你還會再來看我的吧?你會把那塊窗簾做完吧?」
「不會,」米莉擦著眼淚搖著頭說,「現在您才看不上我做的針線活兒呢!」
「你這樣說,是不原諒我嗎?」
她招手把他叫到一邊,對他耳語道:
「您家裡有信兒來了,埃德蒙先生。」
「有信兒?怎麼會呢?」
「要麼是因為您病重的時候沒有給家裡寫信,要麼就是因為您病好些的時候寫信的筆跡有些變化,總之您家裡人猜到您可能是生病了。不管是怎樣的情況,如果這消息不是壞消息,那麼有消息總比沒消息好吧,您說是嗎?」
「那是當然。」
「有人來探望您了!」米莉說。
「是我母親?」學生問道,一面情不自禁地轉頭瞄了一眼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萊德洛。
「輕點聲兒!不是,」米莉答道。
「不可能有別人啊。」
「真的?」米莉逗他,「您那麼肯定嗎?」
「該不會是……」他還沒說完,她已經急忙用手掩住了他的嘴。
「就是她!」米莉說道,「這位年輕女士跟那幅肖像太相像了,埃德蒙先生,不過她本人還更漂亮一些。她心裡起了疑,不弄清楚就坐臥不寧,所以昨天晚上她就帶著一個小女僕過來了。因為您寫信都是用學院的地址,所以她就去了那兒。今早在見到萊德洛先生之前,我就見到了她。她也很喜歡我呢!」米莉幸福地感嘆道,「噢,老天,又是一個!」
「今天早晨!那她人現在在哪裡?」
「噢,那個嘛,」米莉把嘴唇靠近他的耳邊悄悄說道:「她現在在我家的小客廳里,等著見您呢!」
他握了握她的手,準備飛奔而去,但卻被她給攔住了。
「萊德洛先生有些不同以往了,今天早晨他對我說他的記憶出了問題。請您務必對他加倍地體貼,埃德蒙先生。現在這個時候他需要我們大家的關心。」
年輕人用一個眼神向她示意他完全領會了這番囑咐。他出去的時候經過化學家身旁,恭恭敬敬、滿含關切地行了個鞠躬禮。
萊德洛也彬彬有禮地還了一禮,目送著他走遠。他用一隻手托住垂下的頭,像是努力試著重新喚起他已經失去的記憶。但那些記憶已經消逝了。
自從他被那段音樂打動、鬼魂再次出現之後,他身上唯一保持的變化就是:他現在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他所失去的一切對他而言是多麼重要,而看到身邊人的正常狀態,這種清晰的對比更能夠讓他知道自身的處境。因而,他重新對周圍的人和事產生了興趣,心底里對自身的不幸萌生出一絲聽天由命的悲愴,就好像某些上了年紀的人,雖然記憶力衰退了,但是並不就此而變得冷漠無情或者怨天尤人。
他感覺到,通過米莉,他犯下的罪惡一樁樁、一件件地洗清了,他和她在一起共處得越長,他內心的這種變化就越穩定。因為她喚起了他對生活的愛戀,雖然他並不能抱有更多的希望,但他感覺到自己非常依賴米莉,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有她和他相伴。
於是,當米莉問他現在是不是該回去了,回去看看老人和她的丈夫,他馬上回答「是」,因為他也擔心那兩位現在怎麼樣了。他挽起她的手臂走在她的身旁。此刻,他完全不像是一位學識淵博、掌握著自然奧秘的智者,而她也不像是沒有學識的婦女,他們兩個的位置倒好像顛倒了過來,他一無所知,而她洞悉一切。
他看到他們倆一起走出去的時候,孩子們簇擁在她身邊親昵地愛撫她;他聽著他們銀鈴般的笑聲和快樂的童音;他望著他們光彩煥發的臉龐,像盛開的鮮花般圍繞著她;他看到那對父母重新流露出滿足和親愛之情;他呼吸著四壁徒然的家庭里淳樸的空氣,這裡已經恢復了和睦寧靜;他想到自己曾經給這裡帶來苦毒和怨氣,如果不是她,那麼這些苦毒和怨氣此時此刻還在四處蔓延。想到這裡,他越發恭順地走在她身旁,讓自己的心能向她溫柔的胸口靠得更近一些。
他們來到管家的屋子時,老人正坐在壁爐一角的椅子上,雙眼瞪著地面發獃。兒子正靠在壁爐對面的一角盯著他發愣。她進門的時候,兩人都回過神來轉頭去望她,臉上煥發出光彩來。
「噢,天哪,天哪,我的天,他們和其他那些人一樣,看到我那麼高興!」米莉喜不自勝地握住雙手停下了腳步,「這裡又有兩個!」
看到她多麼高興!「高興」這個詞遠遠不足以形容這個場面。她的丈夫張開雙臂迎接她,而她輕快地跑著撲到他的懷裡,他願意就這樣抱著她,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整天都嫌不夠,冬日的白天那麼短暫!但是老人也要擁抱她呢!他也伸開雙臂把她緊緊抱住。
「哎喲,我這安靜的小老鼠這麼長時間是去了哪兒?」老人問,「她去了好長時間吶!我覺得沒有小老鼠,我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我……我的兒子威廉呢?我怎麼感覺好像做了個夢一樣呀,威廉。」
「我也這麼說呢,父親。」兒子答道,「我覺著我做的這個夢相當醜惡。您怎麼樣,父親?您感覺還好嗎?」
「結結實實的哩,我的兒。」老人答道。
威廉搖晃著父親的雙手,拍拍他的背,然後用手輕輕地給父親從上到下按摩著,好像做什麼都不足以表達他對父親的關愛一樣,這情形讓人瞧著真快慰。
「您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哪,父親!您身上還好吧?您沒感覺有什麼不舒服吧,啊?」威廉又握了握父親的手,拍拍他的背,輕輕地從上到下為他按摩著。
「我的兒,我從沒感覺像今天這麼好,神清氣爽,身體也壯實。」
「您可真是了不起,父親!不過原本就是這樣。」威廉熱切地說道,「一想到我父親經歷了那麼些事,他漫長的一生當中有那麼多起伏變遷、悲傷和煩惱,時間就這麼年復一年的過去,他的頭髮都變得灰白了!想到這些,我就覺著不管我們為這位老先生做什麼來表示對他的尊重,讓他晚年過得舒服些,那都是應當的。您感覺如何,父親?確實沒哪裡不舒服吧,啊?」
老人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化學家也在這裡,他這時才看到他,若非如此,威廉可能要一直沒完沒了地重複著他的問候,握著父親的手,沒完沒了地拍撫他的背,為他按摩呢!
「請您原諒,萊德洛先生,」菲利普說道,「剛才不知道您也來了,先生,否則我不會這麼失禮。今天是聖誕節的早晨,看到您在這裡讓我想起了您還是學生的時候。那時您可真用功吶,就是過聖誕節也還是埋著頭坐在圖書館。哈哈!我雖然上了歲數,但這些事卻還記得。雖說已經八十七了,我記得可清楚著呢。那是在您走了之後,我那可憐的太太才亡故的。您還記得我可憐的太太嗎,萊德洛先生?」
化學家回答說他記得。
「可不是,」老人道,「她可真是個好銀 啊。我還記得有一回,在聖誕節的早晨,您帶了位年輕的女士一同過來。原諒我記不太清了,萊德洛先生,但我記得那是您的妹妹吧?看得出來您跟她感情可好了!」
化學家望著他搖了搖頭。「我是有過一個妹妹。」他說,腦子裡一片空白,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老人接著說道:「有一回聖誕節的早晨,您帶著她過來了。天上開始飄雪了,我太太就請那位女士進來。從前我們的那個大餐廳里,一到聖誕節那天總是生著火,我太太就請她坐到火旁邊兒取暖。那時候我們那十位可憐的先生還沒有津貼讓他們可以在學校和自家之間兩頭跑,所以還有個大餐廳呢,我當時也在。我還記得,我撥了撥火,好讓那位年輕的女士的小腳丫暖和暖和。她念著花香 下面的那一幅字『上帝!請賜予我記憶常青!』她和我那太太就談論起這幅字來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奇怪啊,誰能想到她們會死呢!當時她們兩個都說這是很好的禱告,如果她們還沒到年紀就蒙主召喚,那麼她們就會熱切地祈禱,願上帝賜予她們最愛的人記憶常青。『我哥哥,』年輕的女士說。『我丈夫,』我可憐的太太說。『上帝,請您令他對我的記憶常青,請別讓他把我忘記!』」
他一生之中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痛苦和悲傷,淚水順著萊德洛的臉龐流下來。菲利普此前只顧著專心回憶往事,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也沒有注意到米莉焦急地暗示他不要再講下去了,這時他才看到了他的眼淚。
萊德洛伸出一隻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說:「菲利普,我是個遭了報應的人,上帝之手重重地打擊了我,但我是罪有應得的。我的朋友,你說的這些,我已經回憶不起來了。我的記憶消失了。」
「慈悲的上天呀!」老人叫道。
「我已經失去了所有關於憂傷、委屈和煩惱的記憶,」化學家說道,「失去了這些,我也就失去了所有能夠憶起的東西!」
老菲利普深深地憐憫著他,他把自己的大安樂椅轉過來,請萊德洛坐下來歇息,用一種如喪至親般肅穆的神情低下頭看著他,可想而知,對這位年事已高的老者而言,這些記憶是多麼的珍貴。
男孩跑了進來,直奔米莉而去。
「這是那個房間裡的男人,」他說,「我不想見他。」
「他說的是哪個男人?」威廉先生問。
「噓!」米莉截斷他的話。
她做了一個手勢,他和老父親順從地悄然退了出去。萊德洛沒有注意到他們離開,他招手叫孩子到他那裡去。
「我只喜歡跟這個女人在一起,」他答道,揪著她的裙子不撒手。
「你這麼想是對的,」萊德洛微弱地笑道,「不過你也沒有必要害怕到我面前來。我會比從前溫和,對全世界,特別是對你,我可憐的孩子!」
起初男孩還是不願近前去,但禁不住她再三催促,他的拒絕情緒一點一點地鬆動了。他答應著走了過去,甚至在他的腳邊坐了下來。萊德洛把一隻手放到孩子的肩膀上,帶著一種把他當作同伴看待的憐憫之情低頭望著他,然後他把另一隻手伸向米莉。為了能看到他的臉,她從他的另一側彎下腰,沉默了一刻,她開口道:
「萊德洛先生,我能跟您說句話嗎?」
「可以呀,」他用眼睛望著她回答:「你的聲音在我聽來就和音樂沒有分別。」
「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隨便什麼都行。」
「您還記不記得,昨晚我去您那兒敲門的時候曾經提到一個人?那個人曾經是您的朋友,現在卻窮困潦倒,淪落到了毀滅的邊緣?」
「是,我記得,」他有些遲疑地答道。
「您明白嗎?」
他用手輕撫著男孩的頭髮,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搖了搖頭。
米莉用清脆柔和的聲音說著,她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讓他覺得那聲音越發清脆柔和了。「後來我很快就找到了這個人。我回到了那所房子,上天幫忙,讓我沒費什麼事兒就找到了他。幸虧我去得及時。再晚一點兒的話,我就趕不上救他了。」
她用一隻手握住他的手,用這撫觸、聲音和眼神熱切地向他祈求著,但又怕觸痛了他。他收回了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更加專注地望著她。
「他正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位年輕人——埃德蒙先生的父親,真名叫作郎福德。您還記得這名字嗎?」
「我記得這名字。」
「那麼您記得這個人嗎?」
「不,我不記得這個人了。他對我做過什麼錯事嗎?」
「是的。」
「哎!那麼就沒有指望了,我不會記起來啦。」
他搖了搖頭,輕輕地敲了敲他握著的手,似乎在無聲地向她祈求同情。
「昨天晚上我沒有去找埃德蒙先生。」米莉說,「雖然您已經都不記得了,但您能不能聽我講講這件事呢?」
「我認真地聽著,一個字也不會漏。」
「一方面,是因為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人真是他的父親,另一方面,我擔心萬一這人真是他的父親,那麼他大病之後聽到這樣的壞消息,恐怕對他的打擊就太大了。自從我知道了這人就是他的父親之後,我還是沒有告訴他,這是出於另外一層考慮。
「他和妻子兒子分開的時間太久了,我從他那裡得知,他幾乎是從兒子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已經和家人形同陌路了。他斷然拋棄了本應該珍惜的。從那以後,他從一個上流社會的紳士逐漸墮落下去,越陷越深,難以自拔,最後……」說到這裡她匆匆起身出去了,去了沒多久,她帶著昨晚萊德洛見到的那個人回來了。
「你認識我嗎?」化學家問道。
「我真希望能說不認識你,」那人答道,「雖然『希望』這個詞對我來說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他站在萊德洛面前,一臉自覺卑賤的羞慚。化學家仔細地打量著這個人,努力搜尋著記憶,想要認出他是誰,但還是徒勞無功,他還要一直這樣打量下去,這時米莉又回到了他身邊,於是他轉過來專注地望著她的臉。
「看看他現在的模樣吧,墮落成這樣,就像迷路的人一樣!」她望著萊德洛的臉輕聲對他耳語道,並朝那人的方向抬了抬胳膊,「如果您能回憶起跟他有關的一切,那麼您想想看:這個人您曾經深深愛過,不管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管這個人怎樣背叛了您,但他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難道不會觸動您的憐憫之心嗎?」
「但願會吧,」他答道,「我想我會憐憫他的。」
他眼神遊移,望著站在門邊的那個人,但是馬上又回過神來,專注地望著她,好像他正努力地從她的每個語調、每個眼神里掌握什麼奧秘一樣。
「我沒有什麼學問,而您學問深厚,」米莉說著,「我不會思考問題,而您總是在思考問題。但我覺著,記得人家對我們做過的錯事,其實也是一件好事,您覺得呢?」
「是的。」
「記得,然後才會原諒。」
「寬恕我吧,偉大的上帝!」萊德洛雙眼望天悲嘆道,「我丟掉了您賜予我的高貴稟賦!」
米莉接著說道:「我們希望和祈求您能夠恢復記憶,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的願望和祈禱實現了,您能夠在記起別人過錯的同時原諒他們,這對您來說,不是一件幸事嗎?」
他又看了看門邊的那個人,然後繼續專注地望著她。她光彩照人的臉似乎發散出一束明光,照進了他的心裡。
「他背棄了的家,已經回不去了。他也沒打算回去。他明白,對於那些被他狠心拋棄的家人而言,他只會給他們帶去恥辱和煩惱。他能夠給予他們的最好補償,就是不要再去打攪他們的生活。只要審慎地給他一小筆錢,他就可以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在那裡生活,不再作惡,而且還可以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彌補自己從前犯下的一些過錯。如果他們過去最要好的朋友能夠幫這個忙,那麼對於他的妻子——那位不幸的女士,和他的兒子而言,沒有比這更偉大、更慈善的恩惠了,雖然他們並不會知道欠了別人這個情。而對於他這個聲名狼藉、身心俱疲的人來說,這可能是一次救贖。」
他用雙手捧著她的頭,親吻了一下她的前額,說:「就這麼辦。我委託你現在就替我把這件事辦了吧,不必讓別人知道。告訴他,如果我能夠有幸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錯事的話,我會原諒他。」
她站起身來,微笑著轉過臉看著那個倒霉蛋,讓他明白,她代他所提的請求成功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低垂著眼瞼對萊德洛說道:
「您真是慷慨,從前到現在一向如此。所以即使看到我這副罪有應得的樣子,您也能打消幸災樂禍的念頭。但是我不能打消這個念頭,我知道這是我的報應,萊德洛。如果可以的話,請相信我這句話。」
化學家用一個手勢請求米莉靠他再近一些。他一面聽著一面望著她的臉,似乎從她的臉上可以找到什麼線索,讓他能夠聽懂對方的話。
「我這個壞到了頂點的混蛋,也就用不著裝模作樣了。我劣跡斑斑,自己心裡明白,所以也沒辦法裝出個什麼樣子。自從我欺瞞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走上了墮落的那條路,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就像命中注定難逃劫難一樣,一路走到了今天。就是這樣。」
萊德洛讓她緊緊地挨在自己身旁,他的臉轉向說話的人,臉上帶著憂傷的神色,漸漸地,似乎露出哀傷的表情。
「如果我沒有踏出那致命的第一步,我本來可以成為另外一種人,過著另外一種生活。我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我沒有資格談論其他的可能性。您的妹妹已經故去了,這也比跟我生活在一起要好吧,即使是我按照原先您認識我時的那條路走下去,即使我還是原來我認識的那個自己。」
萊德洛一隻手急急地一擺,似乎是想要把這個話題扔到一邊去。
那人繼續道:「我說話的語氣,是那種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人說話的語氣。昨晚我本來要把自己送進墳墓的,但是那隻被上帝祝福的手把我拖了回來。」
「哦,天哪,他也喜歡我!」米莉抽泣著低聲自語道,「又有一個!」
「昨天晚上,我無法到你面前去向你祈求任何東西,哪怕只是一塊麵包,我都開不了口。但是今天,關於過去的回憶被喚醒了,湧上我的心頭,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這些記憶竟然那麼清晰,所以我才斗膽接受了她的建議,來到你的面前,接受你的恩惠,對你表示感激。萊德洛,我要請求你,將來在你臨終的時刻,想到我的時候,慈悲地寬恕我吧,就像今天你用行為慈悲地寬恕我一樣。」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停留了片刻。
「希望您能關照關照我的兒子,看在他母親的分上。也希望他不會辜負您的關照。除非我還能活很長,而且能證明我自己沒有辜負你的幫助,否則,我是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了。」
出門的時候,他第一次抬眼看了看萊德洛。萊德洛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時像是做夢一般伸出了一隻手。他轉了回來,用自己的雙手觸摸了一下,只是那麼輕輕地一觸,然後低垂下了頭,步履遲緩地走了出去。
米莉一言不發地送他出門,這時屋裡寂寂無聲。化學家跌坐到椅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臉。米莉回來了,她的丈夫和他父親也一起來了,這兩個人都非常關心他現在的狀況。看到他這樣子,米莉不想打擾他,也不讓別人打擾他。她跪倒在椅子旁邊,給孩子添上了一件暖和的衣服。
「總是這樣,我總是這麼說,父親!」她的丈夫戀慕地感嘆著,「威廉太太心裡的那個女人當媽的願望,總歸是要找地方滿足一下的。」
「啊,啊,」老人答道:「你說得沒錯。我兒子威廉說得可一點兒都沒錯!」
威廉先生溫柔地道:「看起來,我們沒有自己的孩子,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米莉親愛的。可是,有時候我忍不住想,要有那麼一個孩子,好讓你去愛它、寶貝它。你懷著我們那個寶寶的時候對他寄託了多少希望啊,只可惜他剛剛生下來就死了。從那以後,你就好像變得更加沉默安靜啦,米莉。」
「想到他的時候我非常幸福,親愛的威廉,」她答道,「我每天都想到他。」
「我還擔心你會常常想起他呢。」
「別說你擔心我想到他吧。他對我是一種安慰。他還告訴了我很多事情。這個來到世上沒幾天的天真的小傢伙,就是我心裡的天使,威廉。」
「我只知道,」威廉柔聲道,「你是父親和我的天使。」
「是的,我對他曾寄予了那麼多的希望,無數次,我曾幻想那甜甜微笑的小臉靠在我的胸口,而他卻從沒能靠在我的胸口;我曾幻想他用可愛的眼睛盯著我的眼睛,而他卻從沒能看到日光,每當想到這些,我就對那些最終未能實現的願望抱有更溫柔的憐憫。當我看到慈愛的母親懷裡抱著的可愛孩子,我就更加愛這個剛剛出生就離開我們的孩子,想著他要是活下來,可能就是這個樣子,我會為了他感到多麼幸福和驕傲!」
萊德洛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似乎覺得,這個孩子一直在生活中陪伴著我,在對我訴說。」米莉接著說下去,「看到沒人關心的可憐孩子,我的寶貝就為他們求助,好像他活著一樣用一種聲音在對我說話,我聽得出他的聲音。當我聽說有年輕人過得痛苦或者蒙受恥辱,我就覺得我的孩子要是活著,也許也會過上那樣的生活,所以上帝出於慈悲把他從我的身邊帶走了。即使是遇到上了年紀的白髮蒼蒼的老人,比如父親,我也能在他們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他會對我說:他要是活著,可能也會變老,那時你我早已不在人世,而他老了的時候,需要年輕一輩的人去愛他、尊重他。」
她原本平靜的語氣這時顯得更加平靜,她抱住丈夫的胳膊,把頭倚靠上去。
「孩子們那麼愛我,有時候我簡直認為他們用一種我所不知道的方法,了解、同情我和我的寶貝,明白為什麼我那麼在意他們對我的愛。可能我是比從前更沉默、安靜了,但其實我在方方面面都比從前更快樂了,威廉。雖然我的小寶貝生下來沒幾天就死了,那個時候我軟弱、悲傷、不能自已地感覺到失去他的痛苦,但是我後來想到,如果我努力一生做個善良的好人,那麼將來我上了天堂會遇到一個閃亮的天使,他會跟我打招呼,叫我『母親!』想到這個,親愛的,我就感覺到無比的欣慰。」
萊德洛雙膝跪地大聲呼喊道:
「哦,上帝,您用純潔的愛教導我,寬容大度地恢復了我的記憶,讓我回憶起在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以及所有為了上帝而犧牲自己性命的好人。請接受我的感激之情,也請您保佑她吧!」
然後,他把她摟到了胸口。米莉哭得更厲害了,繼而又開懷地笑著叫道:「他恢復原來的模樣了!他真的非常喜歡我啊!噢,天哪,天哪,老天啊,又多了一個!」
這時學生走了進來,手裡牽著一位可愛的少女,女孩怯怯地不敢近前來。萊德洛對他的態度完全變了。他從年輕人和他心儀的對象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中那段青春歲月的溫柔的影子,就像被孤獨地囚禁在方舟上的白鴿看到茵茵綠樹,渴望飛到樹上棲息、尋找伴侶一樣,他抱住年輕人的脖子,熱誠地稱呼他們為「我的孩子!」
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聖誕節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候,在這個時刻,我們會想起生命中所有美好的經歷,也會想起周圍世界帶給我們的所有悲傷、委屈和煩惱,但我們最終會明白,一切的悲傷、委屈和煩惱是可以補救的。從前上帝曾經用手撫慰孩子,憑他超凡的智識,莊嚴地駁斥那些阻止孩子們到他身邊去的人。這時萊德洛也用一隻手撫著男孩,在心底懇求上帝為他作證,暗暗發誓要保護這孩子,教育他、感化他。
接著他快活地伸出右手握住菲利普的手說:「從前那十位可憐的老先生還在學校用餐的時候,曾有個大大的餐廳,今天咱們就在這餐廳來一頓聖誕大餐。您兒子不是說斯威傑家族的人多得很,手拉著手能繞整個英格蘭一圈兒嗎?那現在就去請,能請到多少算多少,請他們一起來吃聖誕晚餐。」
那天果然請到了不少斯威傑家族的人哩!大大小小總共有多少,我也說不清,如果我真的去扳著人頭一個一個數過來,弄錯的話就大大不妙了,人家就會懷疑我寫的這個故事是不是真有那麼回事。所以我還是省省吧。反正到場的斯威傑家人有好幾十個,他們還得到了關於喬治的好消息,他的老父、兄弟和米莉又去探望了他,看樣子他很有希望活下去,這會兒已經安靜地睡著了。泰特比一家也來了,包括小阿道爾夫斯,他身上還是裹著菱形的保暖圍巾,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吃牛肉。強尼和妹妹一準又得遲到,他們來得太晚,一個累得夠嗆,另一個呢,好像終於冒出了兩顆牙。不過這是正常的,沒必要大驚小怪。
那個沒名沒姓、無依無靠的男孩兒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孩子在一塊兒玩耍,他不知道怎麼混到他們當中去,怎麼跟他們一塊兒聊天或者遊戲,他就像一隻完全沒有過孩童時期經歷的流浪狗,這情景讓人看了真是心酸。
這些孩子當中就連最小的一個也本能地知道他和他們不同。他們溫和地跟他說話,輕柔地觸碰他,送他小禮物,用這些方法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生怕惹得他不高興,看著這情景同樣讓人心酸,但又令人感動。他一直跟隨著米莉,開始愛上她了。就像米莉慣常說的那樣:又多了一個喜歡她的!孩子們都非常喜愛米莉,所以看到他這樣愛米莉,大家也都很高興。看到他從米莉的椅子後面偷偷望著他們,孩子們感到很高興——他靠米莉這麼近。
化學家坐在一群人中,這裡有年輕的學生和他的未婚妻,有老菲利普,還有其他所有人,他把這一切完全看在眼裡。
後來有人說,這裡所寫的故事都是他想像出來的;也有人說,一個冬天的夜晚,他在黃昏時分從壁爐的爐火里看到這個故事,就寫了下來;還有人說,魔鬼代表著他陰暗的思想,而米莉代表他光明的智慧。我呢,我什麼也不說。
我只說說這個故事的結局。他們團聚在那箇舊時的餐廳里,因為晚飯早早就吃過了,所以這間大廳只有壁爐里生著火,並沒有點燈照亮。黑影再一次從藏身之處偷偷溜了出來,在房間裡四處手舞足蹈,把眼前熟悉的現實生活演化成狂野的魔幻世界,讓孩子們在牆上看到奇奇怪怪的形體和面孔。但是這大廳里有那麼一件東西,萊德洛、米莉、老人、年輕學生和他的未婚妻時常轉過頭去看,這一件東西,並不會被陰影遮擋或改變。這就是畫像當中那張沉靜的臉,爐火的光把它映照得更加嚴肅,從鑲板上面的黑暗之中透出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簡直就像有生命一般。在一圈用冬青編成的花環下,他留著鬍子,脖子上戴著縐領,透過畫框低頭望著房子裡的芸芸眾生,此時他們也正抬頭仰望著他。畫像下方是這樣幾個清晰易懂的字,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念誦著:
「上帝!請賜予我記憶常青!」
1. 譯者註:老人有些口齒不清,應為「好人」。
2. 譯者註:老人口齒不清,應為「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