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聖誕頌歌
第一樂章
馬利的鬼魂
首先聲明,馬利死了。這一點無可置疑。他的葬禮登記表上有教士、文員、喪事承辦人和送葬人的簽字。斯克魯奇 也簽了名,而他的大名就像一塊金字招牌,能夠為他換來任何想要的東西。老馬利死透了,就跟大門上釘得死死的釘子一樣 。
注意!我的意思並不是自己知道人們為何用大門上的釘子形容死透了。若是問我的意見,棺材上的釘子才是死得最透的鐵玩意兒!不管怎麼說,那個門釘的比喻反映了我們祖先的智慧。我算個什麼人物呢,就不要去質疑祖先的智慧了吧,否則這個國家還有什麼指望呢?請允許我重複那個古老的說法吧,馬利就像大門上的釘子一樣死得透透的了。
斯克魯奇知道馬利死了麼?當然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斯克魯奇與馬利合夥多年,年月久得我都記不清了。斯克魯奇是馬利唯一的遺囑執行人,唯一的遺產管理人,唯一的權益受讓人,唯一的剩餘遺產繼承人,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哀悼者。斯克魯奇沒有因為這件傷心事而哀痛欲絕,倒是在葬禮當天仍然展現出一副優秀商人的嘴臉,狠狠地在喪葬費用上砍了一回價,為這場葬禮畫上一個盛大的句號。
提到馬利的葬禮,讓我重新回到要說的話。毫無疑問,馬利已經死了。這一點必須交代清楚,否則我要說的故事就沒什麼精彩之處了。如果我們不是百分之百地確信哈姆雷特的父親在戲劇開場前就已經死了,那麼他在一個刮著東風的夜晚遊蕩在自家城牆上就根本談不上驚悚,而只是一位中年紳士深夜冒冒失失地出現在一個冷風颼颼的地方——例如聖保羅大教堂的墓地里——結果把他那個神經脆弱的兒子嚇了一大跳。
斯克魯奇沒有把老馬利的名字塗掉。很多年過去了,庫房大門上的名字依舊沒變:斯克魯奇和馬利。他們兩人合夥開辦的商行就叫這個名字:「斯克魯奇和馬利」。有時候,還不熟識的人稱呼斯克魯奇為「斯克魯奇」,但也有人會把他錯叫成「馬利」。甭管叫哪個,斯克魯奇都會應聲。對他來說,都是一回事。
哦!斯克魯奇,是個不折不扣的鐵公雞!他是一個垂涎三尺的老混蛋,擅長壓榨強奪、搜刮攫取和緊抓不放。他像一塊堅硬鋒利的打火石,沒有任何一把鋼刀能夠從中擦出慷慨之火。他又像一個塞滿秘密的牡蠣,獨門獨戶,獨來獨往。他內心冰冷,甚至把他的樣貌都凍住了,令他一副鼻頭尖尖、兩頰枯皺的樣子,就連步態都僵硬得可以。他眼睛發紅,薄唇發青,一開口便是尖利的聲音,處處透著精明。他的腦袋上,眉毛上,還有尖尖的下巴上都結著一層寒氣森森的冰霜。他走到哪兒,就把寒氣帶到哪兒。炎炎夏日,他卻能讓辦公室里透著徹骨寒意;即便遇到聖誕節,他也不會升溫,哪怕只是一度。
外界的熱也好,冷也罷,對斯克魯奇構不成任何影響。陽光和煦的天氣不能叫他溫暖起來,風雪交加的寒冬也不會令他冷得發顫。沒有哪陣風能颳得比他更刺骨,沒有哪場雪能下得比他更頑固,就算是傾盆大雨也沒他不講情面。惡劣天氣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雨雪冰雹再肆虐,也只有一件事勝過他:雨雪冰雹經常慷慨地「給予」,而斯克魯奇始終一毛不拔。
從沒有人在街上攔住他,高高興興地問候「親愛的斯克魯奇先生,你好啊,什麼時候來我家串門?」從沒有乞丐懇求他施捨些,從沒有孩童詢問他幾點鐘,從沒有男人或女人找他問路。甚至連盲人的導盲犬都仿佛認識斯克魯奇似的,一瞧見他走過來,就趕緊扯著主人躲到別人家的門口或院子裡,然後搖著尾巴,似乎在說:「盲眼的主人啊,沒有眼睛也好過擁有一雙邪惡的眼睛!」
但是斯克魯奇才不在乎呢!他恰是喜歡這樣,獨自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警告人類的同情之心與他保持距離。凡是認識斯克魯奇的人都曉得,他對此「甘之如飴」。
從前有一天,那正是一年中極好的一天,即平安夜,老斯克魯奇坐在賬房裡忙個不停。那天天氣陰冷而刺骨,大霧瀰漫,斯克魯奇能聽見外面院子裡的人們哈著氣來回踱步,在石板路上捶胸頓足才能勉強暖和些。城裡的大鐘剛敲過三下,天卻已經很黑了。其實那一整天的天色都很黯淡,附近的窗戶里閃爍著蠟燭的火苗,看上去就像給觸摸得到的棕色空氣抹上了一塊塊紅色污斑。霧氣從每個縫隙、每個鎖眼鑽進來,實在是濃重得可以,以至於雖然門前的院子並不大,對面的房子竟然已經看不清楚,飄忽成幻影。烏雲低懸,陰影遮住一切,令人不禁猜想大自然也在苦熬度日,或許正醞釀著來場大爆發?
斯克魯奇敞著門,以便隨時監視手下雇員的動靜。那個雇員正在外面一間又小又陰暗的屋子裡做著抄寫工作。斯克魯奇的屋裡生著一盆很小的爐火,可是那個雇員屋裡的爐火還要小得多,看上去只不過是一塊煤而已。那名雇員卻沒法添煤,因為斯克魯奇把煤炭箱放在自己屋裡。要是那名雇員膽敢手持鏟子走進僱主屋裡,斯克魯奇肯定會讓他滾蛋。那名雇員裹上白羊毛圍巾,試圖靠近燭光來暖和一些,只可惜他的想像力還不夠豐富,最終也沒覺得暖和起來。
「聖誕快樂,舅舅!上帝保佑您!」一個歡喜雀躍的聲音傳來。那是斯克魯奇的外甥,步子輕快,先聲奪人。
「呸!」斯克魯奇說,「胡說八道!」
斯克魯奇的外甥剛才在冰霜和濃霧中健步如飛,現在周身暖洋洋,臉上紅撲撲。他面色紅潤,英俊瀟灑,眼睛炯炯有神,口中開始呼出白氣。
「舅舅,您是說聖誕節是胡說八道嗎?」斯克魯奇的外甥說,「您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斯克魯奇說,「聖誕快樂?你有什麼資格快樂?你有什麼理由快樂?你就是個窮光蛋。」
「得啦,」外甥樂不可支地反駁道,「您有什麼資格生氣?您有什麼理由發愁?您已是個大富翁。」
斯克魯奇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麼回嘴,口中又冒出「呸!」接著又補了一句「胡說八道!」
「別生氣啦,舅舅!」外甥說。
「不然我還能怎樣?」舅舅答道,「我住在一個滿是傻瓜的世界啊!聖誕快樂?去他的聖誕快樂!聖誕節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又該付賬了,你卻囊中羞澀;又老了一歲,你卻依然窮得叮噹響;又該盤點財務收支了,你卻發現過去十二個月里的每一筆賬都沒盈利。如果依照我的意思,」斯克魯奇義憤填膺地說,「每一個到處嚷嚷著『聖誕快樂』的傻瓜都應該被丟進鍋里,跟布丁一塊兒煮爛,然後心口插上冬青樹枝,就地掩埋!就該這麼辦!」
「舅舅!」外甥懇求道。
「外甥!」舅舅嚴厲地回答,「你按自己的方式過聖誕節,我也按自己的方式過聖誕節。」
「過聖誕節?」斯克魯奇的外甥說,「可是您從來不過聖誕節啊!」
「那就隨我不過聖誕節唄!」斯克魯奇說,「但願聖誕節使你獲益!你一向從中收穫了不少好處吧?」
「我敢說,我曾經從很多事物中獲得好處,但未必是金錢上的好處,」外甥答道,「聖誕節就是其中之一。就算不提聖誕節那令人肅然起敬的神聖名字和來源——當然,怎麼可能不提呢——我也總是把聖誕節視為一段好時光:充滿恩慈、饒恕、施與和歡樂。據我所知,在漫長的一年中,唯有這個時候,人們不約而同地打開心扉,把境遇不如自己的人視為通往墓地之路上的同路客,而不是把他們視為走在殊途上的另一種被造物。所以說,舅舅啊,儘管聖誕節從未往我兜里放入一塊碎金子或碎銀子,但我仍然相信它以前曾使我獲益,以後將繼續使我獲益。我要說,願上帝保佑!」
小屋裡的那名雇員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但立即意識到此舉不妥,於是轉為撥弄爐火,結果卻弄滅了最後一點微弱的爐火。
「你再多囉唆一句,」斯克魯奇說,「我就把你趕出去過聖誕節!你倒是個雄辯的演說家,先生。」斯克魯奇扭頭看著外甥,加了一句:「我很納悶你怎麼沒成為議員呢?」
「別發怒呀,舅舅。來吧!明天跟我們共享美餐吧!」
斯克魯奇說,他會去串門的——且慢,他話還沒說完——他接著說,要他去串門,除非他先見了鬼。
「可是為什麼?」斯克魯奇的外甥喊道,「為什麼?」
「那你為什麼結婚?」斯克魯奇問。
「因為我墜入愛河。」
「因為你墜入愛河!」斯克魯奇發出嘶吼聲,仿佛這句話比聖誕快樂更荒誕不經,「再見!」
「別這樣,舅舅。以前我沒結婚時,您也沒來串過門啊。現在為什麼找這個藉口仍舊不肯來呢?」
「再見!」斯克魯奇說。
「我不要求您給我帶什麼。我不要求您付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和睦相處呢?」
「再見!」斯克魯奇說。
「您態度這麼堅決,我由衷地感到遺憾。我們以前從未吵過嘴。這次我為聖誕節的緣故才來試一試,那我乾脆將聖誕節的幽默進行到底吧!祝您聖誕快樂,舅舅!」
「再見!」斯克魯奇說。
「還要祝您新年快樂!」
「再見!」斯克魯奇說。
外甥離開了,口中一句咒罵也沒有。他走到外門處,向那名雇員致以節日的問候。雇員雖然身上寒冷,但比斯克魯奇還要顯出一些暖意,笑容可掬地回應問候。
「又一個這樣的傢伙!」斯克魯奇聽到了雇員的問候,忍不住喃喃自語,「我的雇員,一個禮拜就掙十五先令,還要養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人,口中卻在說聖誕快樂。我真是要被逼瘋了!」
那個被斯克魯奇罵作「傻瓜」的雇員,一邊開門讓斯克魯奇的外甥出去,一邊讓另外兩個人進了門。那是兩位大塊頭紳士,瞧著不讓人討厭,現在摘下帽子站在斯克魯奇的辦公室里。他們手裡拿著賬本和文件,向斯克魯奇鞠躬致意。
「這裡是斯克魯奇和馬利商行吧?」其中一名紳士一邊核對著手中的名冊,一邊說道,「請問怎麼稱呼您,斯克魯奇先生,還是馬利先生?」
「馬利先生已經死了七年了,」斯克魯奇答道,「他恰好是在七年前的今天夜裡死的。」
「他想必為人慷慨,我們相信您作為他的合伙人,與他具有同樣的品質。」那名紳士說著,遞上自己的證件。
那是自然,斯克魯奇與馬利的靈魂如出一轍。聞聽「慷慨」這個不妙的字眼,斯克魯奇眉頭一皺,搖了搖頭,把證件還給對方。
「斯克魯奇先生,在這個節日到來之際,」那名紳士說道,手裡拿起一支鋼筆,「我們比平時更想為窮人奉獻些什麼,他們此刻正遭受著不幸。成千上萬的人缺乏基本生活物資,很多人連溫飽都談不上啊,先生。」
「沒有監獄麼?」斯克魯奇說。
「監獄多的是。」那名紳士說道,放下了手中的筆。
「還有聯合濟貧院呢?」斯克魯奇不依不饒,「它們還開著嗎?」
「它們還開著,」紳士答道,「我倒寧可說它們已經不存在了呢。」
「《勞教法》和《窮人救濟法》仍在執行吧?」
「兩部法律都在忙碌地發揮作用,先生。」
「哦!鑒於你一開始說的話,我還以為它們受到阻撓而無法發揮作用了呢。」斯克魯奇說,「我很高興知道這件事。」
「我們覺得,光靠這些,根本不足以按照基督教的精神給千千萬萬的人提供幫助,讓他們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得益處。」紳士說,「我們幾個人斗膽打算籌措一筆錢,好給窮人買些肉和酒,以及取暖用的東西。我們選擇這個時節,是因為與一年中其他時候相比,這個時節尤其讓窮人感到捉襟見肘,富人卻樂得渾然不覺。我該寫您捐助多少呢?」
「什麼也不要寫。」斯克魯奇說。
「您希望匿名捐助?」
「我希望你們別來煩我!」斯克魯奇說,「既然你們問我希望什麼,兩位先生,那我就回答你們:我在聖誕節不找樂子,也沒錢去讓懶漢快樂。我已經為剛剛提到的那些設施繳納了我的份額,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窮得過不下去的人就應該去那些地方。」
「很多人去不了;還有很多人寧可死,也不願意去。」
「如果他們寧可死,」斯克魯奇說,「那就行動吧,還能讓過剩人口減少一些呢。何況——請原諒我這麼說——我對這些事完全不了解。」
「但是您能夠弄明白的。」紳士說道。
「不關我的事,」斯克魯奇回答說,「一個人懂得自己的事就夠了,莫管別人的閒事。我自己的事就夠讓我操心的了。再見,先生們!」
看來多說無益,兩位紳士起身告辭。斯克魯奇繼續埋頭幹活,內心對自己的評價又高了幾分,心情也輕快了一些。
霧氣更濃了,夜色更黑了,舉著火把的人跑來跑去招徠顧客,為行進的馬車提供照明服務。教堂的古老鐘樓里,那座聲音低啞的老鍾,以前總是透過哥德式窗戶傻乎乎地往下偷瞄斯克魯奇。現在鐘樓卻消失不見了,只透過層層雲霧傳來敲鐘的聲音,還拖著巨大的顫音,久久不散,仿佛大鐘的腦袋凍僵了,一口牙齒不停地打戰。寒意更甚。大街上,某個院子的一角,幾名工人正在維修煤氣管道,在旁邊有一個生著的火盆。一群破衣爛衫的大人和小男孩們也湊到火盆邊,欣喜若狂地烤火取暖,眨巴著眼睛望著火堆。沒人去搭理水龍頭,溢出來的水都被凍住了,結果變成了與人為敵的冰塊。街邊的商店裡燈火通明,把過路人蒼白的面孔映照得紅彤彤。櫥窗里的燈光很熱,烤得店裡的冬青樹枝和漿果發出噼啪聲。說來令人難以置信,家禽店和雜貨鋪的生意甚是紅火,根本沒有討價還價或打折促銷的餘地,簡直就像個大玩笑。市長先生在他那座易守難攻的大宅里,給五十個廚子和管家下達了命令,務必要讓聖誕節的種種布置配得上這座大宅的氣派。就算是上個星期一因為在街上醉酒滋事而被市長罰款五先令的小裁縫,眼下也在閣樓上攪拌明天要做的布丁,他那苗條妻子則抱著孩子去街上去買牛肉了。
霧更大了,天更冷了!刺骨之寒,無孔不入,冷得人生疼。如果聖鄧斯坦 用這樣嚴酷的天氣當作武器——而不是用順手的工具——去夾住魔鬼的鼻子,那麼魔鬼肯定會痛得哇哇大叫了。一個少年人凍餓交加,全身發麻,好像有許多野狗在啃噬他骨頭似的,他彎腰湊到斯克魯奇大門鎖眼上,開口唱起一首聖誕頌歌。但他剛唱了一句——
「上帝保佑您,快樂的先生!願您諸事順利!」
斯克魯奇便憤怒地抄起一把尺子,嚇得唱歌者落荒而逃,鎖眼重新泛上一層白霧,結出更多斯克魯奇求之不得的冰霜。
終於,到了賬房打烊的時間。斯克魯奇沒好氣地從凳子上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向小屋裡滿懷期待的雇員示意可以下班了。雇員飛快地熄滅蠟燭,戴上帽子。
「我記得你說明天要休一天假?」斯克魯奇問。
「如果您覺得方便的話,先生。」
「不方便,」斯克魯奇說,「而且也不公平。如果我為這個緣故扣掉你半個克朗 的工錢,你肯定會覺得吃虧了,是不是?」
雇員虛弱地擠出一個微笑。
「可是,」斯克魯奇說,「你就不覺得我也吃虧了?我付了你一整天的薪水,你卻不給我幹活。」
雇員解釋說,一年也就只有一天是這樣。
「真是個爛藉口,每年12月25日都從一個人的口袋中偷錢!」斯克魯奇一邊說,一邊系上挨著下巴的大衣紐扣,「反正你肯定要休一天假。後天早點兒來上班!」
雇員答應後天早點兒來,斯克魯奇這才嘟囔著走出屋子。賬房立刻關了門。那名雇員的白羊毛圍巾兩頭耷拉在腰間(因為他買不起大衣),跟在一群男孩子後面,在康希爾結了冰的路面上「滑滑梯」,玩了二十次,權當是慶祝平安夜了。然後,他拼盡全力跑回位於卡姆登的家中,好跟孩子們玩捉迷藏。
斯克魯奇來到他常去的那家憂鬱的小酒館,一臉不快地吃了晚飯。他讀完一份又一份報紙,接著盤算銀行存摺以消磨時間,最後回家準備睡覺。他現在的寓所,就是他那位死去的老搭檔遺留下來的。這幾間屋子相當陰暗,位於院子盡頭處的一幢陰暗大樓里,看起來與周圍格格不入,令人忍不住猜想,它們是不是小時候與其他屋子玩捉迷藏時跑到了這裡忘了離開?這套房子年代很長了,只能用沉悶無趣來形容,畢竟斯克魯奇是唯一的住戶呀,其餘幾間房都被租出去當辦公室了。那院子裡漆黑一片,就算斯克魯奇熟悉那裡的每一塊石頭,也不得不伸出雙手摸索著往前走。這棟樓的漆黑古老的門道里瀰漫著濃霧,結滿了冰霜,仿佛掌管天氣的精靈坐在大門口悶悶不樂地思考問題。
大門上的門環平淡無奇,這一點毋庸置疑。要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那也就是門環比較大而已。斯克魯奇住在這棟樓里,每天早晚都會看見門環,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像倫敦城裡任何一個人,包括——這真是個大膽的用詞——市政當局、高級市政官和同業公會會員一樣,斯克魯奇這人沒什麼想像力。我們也別忘了,斯克魯奇自從那天下午提到他那位死了七年的老搭檔以後,根本就沒再想過馬利。既然是這樣,那誰能跟我解釋一下——如果有人能夠解釋的話——斯克魯奇把鑰匙插進鎖眼以後,為什麼會突然發現門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馬利那張臉呢?事情瞬間發生,根本沒人看清是怎麼一步步變出來的。
馬利的臉。與院中其他東西不同,這張面孔並非籠罩在濃重的暗影之中,而是帶有一抹淒涼的光芒,就好像一隻龍蝦在漆黑的地窖里放得變質了。這張面孔的表情並不憤怒,也不兇殘,而是像馬利往常瞧著斯克魯奇一樣,一副若有若無的眼鏡被推到額頭上,頭髮很奇怪地飄動著,就好像有人在朝它吹氣或是熱風正吹著。眼睛雖然睜得大大的,卻一動也不動。再加上烏青的臉色,看起來真嚇人。儘管那張臉是這副鬼樣子,但是似乎並不是有意要嚇唬人,而是長相如此、無可奈何罷了。
當斯克魯奇死死盯住那裡看時,門環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要是說他沒嚇一跳,或者他的血液中沒有湧起一種他打小不曾有過的可怕感覺,那純屬說瞎話。但無論如何,他還是重新握住剛才鬆開的鑰匙,堅定地轉動鑰匙,打開門走進屋子,然後點燃了一支蠟燭。
不過,他確實有些愣神,猶豫了片刻,才關上門。關門前,他還警惕地朝門後望了一眼,似乎做好了再被嚇一跳的準備,以為會看見馬利的髮辮戳到廳里來。但是,門後什麼也沒有,只有那些把門環固定在大門上的螺釘和螺帽而已。於是,他說:「呸!呸!」然後砰的一聲摔上門。
摔門聲迴蕩在屋子裡,仿佛打雷似的。樓上的每一個房間,還有葡萄酒商人儲藏在地窖里的每一個酒桶,似乎都發出不同的回聲來。斯克魯奇可不是一個會被回聲嚇到的男人。他閂上門,邁步穿過大廳,然後走上樓梯。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修剪著手中蠟燭的燭芯。
如果叫你來描述,你可能會說駕駛一輛六匹馬拉的大馬車上樓梯,或者奮力挫敗一個糟糕的議案 ;但是我要說的是,你可以很輕鬆地讓一輛靈柩車駛上樓梯,而且是橫著上去,也就是讓支撐彈簧的那條橫木衝著牆,而車門正對著樓梯扶手。樓梯足夠寬敞,空間綽綽有餘。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斯克魯奇恍惚看見,一輛機車頭拉著的靈柩車在昏暗的光線里比他先上了樓梯。就算是外面街上的六盞煤氣燈也無法把過道照得很亮堂,因此,你可以想像,僅憑斯克魯奇手裡的那根蠟燭,過道里依然很黑。
斯克魯奇往上走著,壓根不在意這些:摸黑多省錢啊,他高興還來不及呢。不過在關上那扇沉重的房門前,他到各房間裡巡視一番,以確保一切無恙。他剛才瞧見了那張老臉,現在覺得還是各處看看比較放心。
客廳,臥室,雜物間,一切正常。沒人藏在桌子下面,沒人藏在沙發下面;壁爐里生著一小堆火;調羹和湯盆都就緒了;壁爐擱架上的一隻平底鍋里熱著粥(斯克魯奇有點兒頭疼感冒)。沒人藏在床下;沒人藏在壁櫥里;沒人藏在他的睡袍里,雖然睡袍掛在牆上的架勢頗為可疑。雜物間一切正常,裡面存放著一個舊爐欄、幾雙舊鞋子、兩隻魚簍、一個三條腿的臉盆架,還有一根撥火棍。
斯克魯奇心滿意足地關上門,上了鎖。他上了兩道鎖,這可不是他的一貫做法。確保不會再發生意外後,他摘下了脖子上的領結,換上睡衣和拖鞋,戴上睡帽,然後坐在爐火前準備喝粥。
爐火實在是不旺,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夜裡頂不上多大事兒。他只能緊挨爐火坐著,儘量湊近些,但是也很難從這麼一丁點兒爐火中感受到絲毫的暖意。壁爐有些年頭了,是很久以前某個荷蘭商人砌成的,周圍貼了一圈古色古香的荷蘭瓷磚,拼成聖經故事的圖案。故事裡有該隱和亞伯、法老的女兒、示巴女王、駕著羽毛床似的雲彩從天而降的天使們、亞伯拉罕、伯沙撒、乘坐黃油缸形狀的小船出海的使徒們……數以百計的聖經人物 令他思緒翩躚;然而,死去七年的馬利的面孔,卻像古代先知的杖 一樣,把一切都吞掉了。如果每塊光滑的瓷磚都變作空白,能讓斯克魯奇不連貫的思緒在瓷磚表面作畫的話,那麼每塊瓷磚上早就畫上馬利那張熟悉的臉了。
「瞎扯!」斯克魯奇說著,在房間裡踱起步來。
斯克魯奇踱了幾個來回,重新坐下來。他坐在椅子上,朝後仰著頭,目光剛好瞥過一個棄置不用的舊鈴鐺。這個鈴鐺懸掛在屋子裡,最初是用來與頂樓的某個房間聯絡之用,但現在已無人記得究竟有何用處。斯克魯奇注意到這個鈴鐺開始搖晃,心裡充滿了驚訝,湧起奇怪卻又難以言喻的恐懼之情。這個鈴鐺一開始只是微微晃動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很快就響聲大作,接著房子裡的每個鈴鐺都開始叮噹作響。
這一切可能持續了半分鐘,或一分鐘,但感覺上就像一個鐘頭似的。接著,正如它們剛才一齊開始響,現在所有鈴鐺又一齊安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咣當咣當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仿佛有人在酒窖里的那些個酒桶上拖動著一條大鐵鏈。斯克魯奇隨即想起來,以前聽人說鬼故事時,遊蕩在鬼屋裡的鬼魂總是拖著一條大鐵鏈。
地下酒窖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接著,斯克魯奇聽到那咣當聲越來越響,先是在樓下地板上,接著一級級傳到上面的樓梯,最後直衝著他的房門而來。
「根本是瞎扯!」斯克魯奇說,「我才不信呢。」
但是他的臉色變了,因為那東西毫無阻攔地穿過厚重的房門,進到了他的房間裡,顯現在他的眼前。那東西進屋後,原本暗淡的爐火猛地躥起來,仿佛在尖叫:「我認識他!這是馬利的鬼魂!」接著,爐火又暗了下去。
一模一樣的臉,分毫不差。馬利扎著辮子,像以前一樣穿著馬甲、緊身褲和靴子,靴子上的穗子翹起來,正如他的辮子、上衣的下擺和滿腦袋的頭髮也都翹了起來。他的腰間還纏著一條大鐵鏈。那條鐵鏈很長,像尾巴似的纏繞在他身上,是用錢箱、鑰匙、掛鎖、分類賬、契約以及鋼鐵鑄造成的沉甸甸的錢囊串聯而成(斯克魯奇湊近瞧得仔細)。他的身體是透明的,斯克魯奇打量他的時候竟然能夠透過他的馬甲,看見衣服後頭的兩顆紐扣。
斯克魯奇以前就聽人說,馬利是個沒有心肝的人。但他直到此刻親眼見了,才相信那個說法。
不,就算是現在他也不信。儘管他盯著鬼魂瞧了又瞧,親眼看見「那東西」站在他面前;儘管他感受到對方的眼睛毫無生氣,傳遞出一種冷冰冰的寒意;他也注意到對方腦袋,下巴上包裹著的一塊方巾,而他以前從未見過馬利包裹這玩意兒,但他仍然感到不可思議,拚命否認自己的所見所聞。
「怎麼回事?」斯克魯奇說,態度像往常一樣刻薄而冰冷,「你找我有什麼事?」
「很多事!」確實是馬利的聲音,無可置疑。
「你是誰?」
「你應該問,我曾經是誰?」
「好吧,你曾經是誰?」斯克魯奇提高了聲音,「你很講究用詞精準嘛,對一個鬼魂而言。」他本來想說「就一個鬼魂而言」,但後來改口成這樣,覺得還是如此措辭更恰當。
「活著的時候,我是你的生意合伙人,雅各·馬利。」
「你能——你能坐下嗎?」斯克魯奇滿腹狐疑地看著他。
「我能。」
「那就坐吧。」
斯克魯奇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他不能確定一個如此透明的鬼魂是否還能坐在椅子上。萬一鬼魂無法就座,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訕訕地解釋幾句打圓場。但是,鬼魂在壁爐對面坐了下來,仿佛他很習慣這麼做似的。
「你不相信我。」鬼魂評述道。
「我不相信你。」斯克魯奇說。
「除了相信你自己的感覺,你還要什麼證據來認清我的真面目呢?」
「我不知道啊!」斯克魯奇說。
「你為什麼懷疑自己的感覺呢?」
「那是因為,」斯克魯奇說,「一點點小事都可能影響我的感覺。胃稍有點兒不舒服,我的感覺就可能騙人。你可能只不過是一些不消化的牛肉、一小撮芥末、一片奶酪或一塊半生不熟的土豆所造成的後果。甭管你究竟是什麼,你更像來自肉汁,而不是來自墳墓 !」
斯克魯奇平時並沒有開玩笑的習慣,實際上他當時心裡一點也沒有要逗樂子的意思。真實情況是,他試圖擺出一副聰明的樣子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減輕內心恐懼。那個鬼魂說話的聲音,早已讓斯克魯奇嚇得魂不附體了。
斯克魯奇靜靜地坐著,直愣愣地盯著對方那雙全然呆滯、一動不動的眼睛,自己覺得已經被折騰得夠嗆。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種糟糕的氛圍,因為鬼魂身上散發出一種來自地獄的惡魔氣息。斯克魯奇雖未親身經歷,但對此毫不懷疑,因為他明明看見那鬼魂雖然一動不動,但其頭髮、衣服的下擺和穗子仍在不停地抖動,就好像被爐子裡冒出的熱氣熏蒸著似的。
「你看見這根牙籤了嗎?」斯克魯奇很快發起反攻,重新拾起剛才的話題,同時暗暗期盼能夠讓鬼魂冷冰冰的目光離開自己哪怕只有一秒鐘也好。
「我看見了。」鬼魂答道。
「你並沒朝它看啊!」斯克魯奇說。
「儘管如此,」鬼魂說,「我還是看見它了。」
「好吧!」斯克魯奇說,「我只有忍氣吞聲了,然後下半輩子被一大群小妖精無窮無盡地害個夠,只不過這些小妖精都是我想像出來的。純屬瞎扯,我告訴你——這全是瞎扯!」
聽到這番話,鬼魂發出一聲可怕的哭喊聲,抖動著身上的鐵鏈,發出悽厲駭人的聲音。斯克魯奇緊緊抓住座椅,生怕自己昏厥摔倒。但更嚇人的還在後頭呢!鬼魂摘下裹在腦袋上的方巾,仿佛覺得在室內裹著太熱似的,然而它的下巴竟然垂到了胸口!
斯克魯奇嚇得跌落到地上,雙手捂住臉。
「大發慈悲吧!」斯克魯奇說,「令人恐懼的鬼魂啊,你為什麼不放過我?」
「滿腦子塵俗想法的人啊,」鬼魂說,「你究竟相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你,」斯克魯奇說,「我不得不信。但是鬼魂為什麼在世上遊蕩?為什麼前來拜訪我?」
「世界上的每個人,」鬼魂答道,「他的靈魂都應該走到同胞中間,去過廣闊遙遠之處。如果一個人活著的時候,靈魂沒有到過廣闊遙遠之處,那麼他死後靈魂便難逃四處漂泊的命運。他的靈魂註定要在世間遊蕩,看到世間一切卻都無福享受。哦,我有禍了!我原本可以在活著的時候享受這一切,過得幸福快樂啊!」
鬼魂又發出一聲哭喊,晃動著鐵鏈,扭絞著自己若隱若現的雙手。
「你被上了鐐銬,」斯克魯奇全身顫抖著發問,「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戴著自己生前鑄造的鐐銬。」鬼魂答道,「我一環又一環,一碼又一碼地親自鑄成。我心甘情願地把它纏在腰間,心甘情願地戴上它。你覺得它的式樣很奇怪嗎?」
斯克魯奇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你是否知道,」鬼魂繼續說,「你自己背負的鐵鏈有多重?有多長?七年前的平安夜,它就已經跟我這條鐵鏈一樣重,也跟我這條鐵鏈一樣長了。從那至今,你還在不斷鑄造它。那真是一條沉重無比的大鐵鏈啊!」
斯克魯奇朝周圍打量了一圈,仿佛想要瞧瞧自己被五六十英尋 的鐵鏈給纏繞著是什麼模樣,但他什麼也沒能看見。
「雅各!」斯克魯奇懇求道,「老雅各·馬利,再多跟我說一些話。說些寬慰我的話吧,雅各!」
「我沒法給你什麼安慰,」鬼魂答道,「埃比尼澤·斯克魯奇,安慰來自別處,由其他使者傳遞,帶給其他種類的人。我也沒法把想說的話全部告訴你。我只被允許再告訴你一點點其他的事。我不能安歇,不能停留,不能在任何地方待久一點。我活著的時候,靈魂從未走出過我們的賬房——聽著呀!——從未漫步到兌錢小窗口的狹窄範圍之外。今後,擺在我面前的就是漫長睏乏的旅途了!」
斯克魯奇有個習慣,總是在沉思的時候把雙手插進褲兜里。他一邊思考著鬼魂說的話,一邊這樣做了,連眼睛都沒抬,也沒有改變跪姿站起身來。
「你動作一定很慢吧,雅各。」斯克魯奇就事論事地說,但態度不失謙遜和恭敬。
「慢啊!」鬼魂重複道。
「死了七年,」斯克魯奇沉思自語,「一直在路上奔波?」
「從始至終都是,」鬼魂說,「不得安歇,不得平安。無盡的痛悔折磨。」
「你旅行速度快麼?」斯克魯奇問。
「搭乘風的翅膀而行。」鬼魂答道。
「在這七年中,你想必去過很多地方了吧?」斯克魯奇說。
鬼魂聞聽此言,又發出一聲哭喊,在死寂的夜裡抖動著鐵鏈,喀拉喀拉的聲音令人嚇得要命。就算治安官給鬼魂定一個騷擾治安之罪,那也完全是理所應當。
「唉!我是遭受綁縛、上了重重鐐銬的囚犯啊!」鬼魂哭喊道,「我壓根不曉得,死後還有無休無止的勞苦折磨,因為這個世界必將落入永恆當中,然後一切的美善都將化為現實。我壓根不曉得,任何一個具有基督精神的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勤勤懇懇地工作,無論具體從事什麼,都會發現:此生總是太短暫,而我們其實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我壓根不曉得,無論怎樣的悔恨,都無法彌補今生犯下的缺憾!然而,我就是如此!唉,我就是如此!」
「但是,你在做生意這類正經事上一直表現出色啊,雅各,」斯克魯奇結巴著說,開始聯想到他自己身上。
「正經事!」鬼魂喊道,再次扭絞著雙手,「人類才是我的正經事。大眾的福利是我的正經事。慈善、憐憫、寬容、捐贈,這些都是我的正經事。在正經事的汪洋大海里,我當年做的那點兒生意不過是一滴水罷了。」
它伸出胳膊,舉起鐵鏈,仿佛自己滿腹徒勞無用的傷悲都來源於這條鎖鏈,接著又把鐵鏈重重摔到地板上。
「隨著時間流逝,每年一到這個時節,」鬼魂說,「我最遭罪了。為什麼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眼睛總是看著地,卻從未抬眼仰望天上那顆受祝福的星星呢?正是那顆星星引領東方博士來到一間寒舍 。難道就沒有星光可以指引我前去的貧苦家庭嗎?」
斯克魯奇聽到鬼魂如此這般講述著,感到驚慌失措,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聽我說!」鬼魂嚷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聽著呢,」斯克魯奇說,「但是別對我太嚴厲啊!別淨說些華麗的辭藻,雅各!天啊!」
「我無法告訴你的是,我究竟是如何在你面前顯形、令你看得見我的。其實,我這些日子一直坐在你身旁,只是你看不見罷了。」
一想到這個,就叫人渾身不自在。斯克魯奇渾身顫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的懺悔苦修之路著實不輕鬆,」鬼魂繼續說,「我今晚是來警告你的:你還有機會和希望能夠逃脫我這樣的命運。這機會和希望是我為你爭取來的,埃比尼澤。」
「你一向是我的好朋友,」斯克魯奇說,「謝謝你!」
「將有精靈來拜訪你,」鬼魂繼續說,「三個精靈。」
斯克魯奇的下巴掉了下來,幾乎就像鬼魂剛才掉的那麼低。
「這就是你說的機會和希望,雅各?」他顫抖著聲音問道。
「沒錯。」
「我……我覺得還是不要吧。」斯克魯奇說。
「他們若是不來拜訪你,」鬼魂說,「你就沒法避免重蹈我的覆轍。第一個精靈將於明天來,在大鐘敲響一點鐘的時候。」
「難道他們三個不能同時來見我,一勞永逸地了結這些事嗎,雅各?」斯克魯奇暗示道。
「第二個精靈將在下一天的同一時刻前來拜訪。第三個精靈,將在再下一天午夜第十二下鐘聲停止的時候前來拜訪。你不要再指望看到我了。為了你自己的利益著想,好好準備吧,記住我們剛才的對話。」
說完這番話以後,鬼魂從桌上拿起那塊方巾,重新包裹在腦袋上。斯克魯奇知道這些,是因為他聽見了方巾把下頜兜到原位時,上下兩排牙齒碰撞在一起的咔嗒聲。他壯著膽子抬眼一瞧,看見這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訪客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鐵鏈纏繞在胳膊上。
鬼魂向後退去,每退一步,窗戶就打開一些。當鬼魂退到窗邊時,窗戶已經大開。鬼魂招手叫斯克魯奇靠近點,斯克魯奇依言而行。當他倆距離不到兩步時,馬利的鬼魂舉手示意他不要再靠近了。斯克魯奇停下了腳步。
與其說斯克魯奇停步是出於服從,倒不如說是因為吃驚和恐懼來得更恰當:隨著鬼魂舉起手,斯克魯奇開始聽見空氣中傳來混亂的噪聲:斷斷續續的哀嘆和悔恨之聲、難以言喻的悲傷和自責的哭號聲。鬼魂聽了一會兒,也加入這曲悲哀的輓歌,身形飄出屋子,遊蕩在陰冷黑暗的夜裡。
斯克魯奇實在是好奇得什麼也顧不得了,於是跟到窗邊,朝窗外面望去。
空中到處都是鬼魂,它們焦躁不安而又來去匆匆,從這兒遊蕩到那兒,口中發出哀號。每一個鬼魂都拖著一條像馬利身上那樣的鐵鏈,其中一些鬼魂(他們可能是犯罪的政府官員)被綁縛在一起,總之沒有一位是自由之身。斯克魯奇認出了好幾個鬼魂,它們活著的時候都是斯克魯奇認識的。斯克魯奇對一個年老的鬼魂太熟悉了,那傢伙穿著白色馬甲,腳踝上卻拴著一個怪物般的鐵保險柜。那個鬼魂悽慘地哭喊著,述說著自己生前看見一個可憐婦人抱著嬰孩坐在門前台階上,而他卻沒有伸出援手。令這些鬼魂苦惱的是,它們顯然恨不得再插手人間事務,多做好事,但卻永遠沒有機會了。
究竟是這些鬼魂在迷霧中漸漸隱去身形,還是迷霧最終遮蔽了鬼魂的影蹤,斯克魯奇答不上來。反正鬼魂以及那哭喊聲都一齊消失了,夜晚又恢復了斯克魯奇剛剛回家時的樣子。
斯克魯奇關上窗戶,檢查了一下鬼魂剛才進來時經過的那扇門。門確實上了兩道鎖,他親手鎖的,插銷依舊好好插著。他差點兒說出「瞎扯!」但是剛吐了一個音,就把話生生咽了回去。他白天工作本就疲倦不堪了,偏偏晚上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不但瞥見了那個冥冥世界的一角,還與鬼魂進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對話。夜已深,他需要休息。他徑直上床,連衣服也沒脫,一沾枕頭便睡著了。
1. 譯者註:狄更斯把全書分為五章,用一個音樂術語「stave」來稱呼每章,意為「樂節」或「詩節」,即全部五章共同組成了一曲《聖誕頌歌》。考慮到中文表述習慣,以及狄更斯對「歌曲」的強調之意,譯者將章節譯為「樂章」。
2. 譯者註:斯克魯奇(Scrooge)在原文中還有「吝嗇鬼」之意。
3. 譯者註:原文as dead as a doornail意為「毋庸置疑地死了」。
4. 譯者註:聖鄧斯坦是英國10世紀坎特伯雷大主教,會打鐵,據稱曾用鐵鉗夾住魔鬼的鼻子,令魔鬼痛苦嚎叫。
5. 譯者註:英國舊幣制中,1克朗=5先令。
6. 譯者註:「駕駛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經過」是英語成語,意為「找出漏洞以徹底挫敗立法、計劃或意圖」。
7. 譯者註:根據聖經記述,該隱、亞伯均是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之子,該隱後來因嫉妒殺死弟弟亞伯;法老是古埃及國王;示巴女王曾慕名拜訪所羅門王,聆聽他的智慧之言並向他贈送禮物;亞伯拉罕是希伯來人的祖先,年老時因耶和華賜福而喜獲愛子以撒;伯沙撒是巴比倫的最後一位統治者,尼布甲尼撒之子。
8. 譯者註:根據聖經《出埃及記》,摩西和亞倫遵照耶和華的吩咐去見埃及法老,要求法老允許以色列人離開埃及。法老召集的術士把各自的杖變作蛇,但亞倫的杖吞了其他人的杖。
9. 譯者註:英文中「肉汁」(gravy)與「墳墓」(grave)兩個詞很相似。
10. 譯者註:一英尋等於六英尺。
11 .譯者註:聖經記載,希律王的時候,幾個博士在東方看見一顆星星,於是跟隨那顆星前往猶太的伯利恆,來到耶穌降生的旅店馬槽,以黃金、乳香、沒藥為禮物獻給他。
第二樂章 第一個精靈
斯克魯奇醒來時,周圍一片漆黑,他從床上往外看,幾乎分不清楚透明的玻璃窗與不透明的牆壁。他瞪著一雙雪貂似的眼睛,壯著膽子在黑暗中窺探,這時附近一家教堂的鐘聲響起,敲的是整點的鐘聲。於是,他側耳細聽究竟幾點鐘了。
令他大為吃驚的是,沉重的鐘聲從六下敲到七下,又從七下敲到八下,一直有條不紊地敲到十二下,然後停止了。十二點!他上床時明明是兩點多鐘。這鐘一定是壞了!一定是冰凌掉進了大鐘的零部件里。十二點了!
他摁了摁自己那隻打簧表的彈簧,打算看看實際幾點鐘,以便糾正教堂大鐘那荒誕可笑的報時。打簧表飛快地敲了十二下,然後沒了動靜。
「什麼!這不可能!」斯克魯奇說,「我竟然睡了一整天,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夜裡。總不可能是太陽發生了什麼事吧,難道現在會是中午十二點嗎?」
這個想法令他覺得惶恐難安,於是他掙扎著起床,摸索著來到窗前。他不得不用睡袍的袖子擦去窗戶玻璃上結的霜,然後才能看得見外面,不過所能看見的實在不多。他只能辨認出外面仍舊霧氣茫茫,寒冷刺骨,街道上沒有人們跑來跑去發出噪聲,沒有任何鬧騰喧囂。如果黑夜擊敗了明媚的白天,占領全世界,那麼毫無疑問外面應該鬧翻了天才是。斯克魯奇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再也無法計算日期,那麼「見此匯票第一聯後請於三日內付款給埃比尼澤·斯克魯奇或其指定人」之類的票據,就淪落得像美國政府債券一樣了 [1] 。
斯克魯奇回到床上,想了又想,但想破頭皮也得不出個所以然。越是思量,他就越是困惑。越是嘗試不去想,他反而想得越多。馬利的鬼魂令他極為煩心。每當他經過一番成熟思考,拿定主意那不過是一場夢的時候,他的思緒又會飛回原處,就像一個超強力的彈簧被釋放了一樣,而同一個問題又回到原始起點,令他重新陷入思量:「那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斯克魯奇就這樣一直躺著,直到教堂大鐘又敲了三刻鐘,然後他突然想起來鬼魂曾警告過他,當大鐘敲響一點鐘時,會有一位訪客到來。斯克魯奇決定醒著躺到一點鐘以後,反正他現在也無法再入睡了,正如他現在無法上天堂一樣,他覺得這是他所能做的最佳決定。
這一刻鐘太漫長了,他不止一次深信自己肯定無意識地打了盹兒,以致錯過了敲鐘時刻。他支起耳朵認真聽,後來終於聽到了敲鐘的聲音。
「叮,咚!」
「一刻鐘。」斯克魯奇數著敲鐘的次數。
「叮,咚!」
「兩刻鐘。」斯克魯奇說。
「叮,咚!」
「三刻鐘。」斯克魯奇說。
「叮,咚!」
「一個鐘頭了,」斯克魯奇一副勝利的口吻,「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點鐘聲尚未敲響。緊接著,代表一點鐘的整點鐘聲敲響了,聲音低沉單調,空洞而憂傷。房間裡突然亮起光芒,他床邊的帷帳立刻被拉開。
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床幃是被一隻手拉開的。不是他腳邊的帷帳,也不是他背後的帷帳,而是他正臉對著的帷帳。隨著床幃被拉到一邊,斯克魯奇半側起身來,發現自己與掀開帷帳的那位非塵世訪客正好相對視,距離之近,就像我與你現在這般,而我現在心裡正想像著你緊挨著我站立在那兒。
這是一位奇怪的角色——它像個孩童;然而與其說像孩童,倒又不如說更像一位老人,它隔著一層超自然的介質呈現在人的眼前,於是看上去仿佛從人們的視野中漸漸退去,最後縮水成一個孩童的樣子。它的頭髮垂在脖子和後背上,似乎隨著年華老去而變得雪白。可它的臉上並無一絲皺紋,皮膚幼嫩之極。它的雙臂很長,滿是肌肉;雙手也是如此,似乎擁有著非同尋常的力氣。它的雙腿和雙腳精緻而優美,像雙臂與雙手一樣露在外面。它穿著一件束腰的上衣,衣裳的顏色真是雪白純淨之極;腰間繫著一條華光四射的腰帶,那光澤真是美麗極了。它手中拿著一根碧綠的冬青枝條,儼然是天寒地凍的象徵;衣裳邊緣卻裝飾著夏季的鮮花,與冬青枝條形成鮮明的對比。但它渾身上下最奇怪的是,從它頭頂射下一束明亮的光,正是這束光使得一切都清晰可見;毫無疑問,它有時候拿一個熄燈器當帽子用,戴上就能讓光線暗下來,而此時它把熄燈器夾在胳肢窩裡。
儘管如此,這還不是它最詭異的一點。斯克魯奇漸漸鎮定下來,瞧著眼前的精靈。隨著精靈腰間的束帶閃爍著光芒,一會兒這裡亮起來,一會兒那裡亮起來,忽明忽暗。精靈自己的身形也在不斷變化:一會兒只有一條胳膊,一會兒只有一條腿,一會兒有二十條腿,一會兒有兩條腿卻沒有腦袋,一會兒有腦袋卻沒有身子……不管是身體的哪個部位消失,都仿佛徹底融化了似的,在瀰漫著沮喪氣息的屋子裡也看不見任何輪廓。然而下一刻,那些消失的身體部位就又都回來了,清晰無比,確鑿無疑,令人忍不住納悶兒。
「先生,有人預告說會有精靈來拜訪我,就是指你嗎?」斯克魯奇問道。
「就是我!」
對方的聲音柔和親切,出奇的小聲,仿佛它並不在斯克魯奇的身邊,而是站在遠處。
「您是誰?您是幹什麼的?」斯克魯奇詢問。
「我是『昔日聖誕節之精靈』。」
「是指很久很久以前嗎?」斯克魯奇問道,並且注意到對方那矮小的個子。
「不。你過去的。」
如果有人問他為什麼,斯克魯奇恐怕也答不上來,但他特別希望看見精靈戴上那頂帽子,於是就開口懇求精靈遮住它發出的光芒。
「什麼!」精靈驚呼道,「你這麼快就要用塵世的雙手熄滅我給予的光明嗎?正是你們這些人的欲望打造了這頂帽子,還強迫我這些年來戴著它,帽檐低得把眉毛都遮住了,這樣還不夠嗎?」
斯克魯奇畢恭畢敬地聲稱自己絕對無意冒犯,並且否認自己一生中曾經蓄意給精靈「戴帽子」。接著,他壯著膽子向精靈發問道,此行究竟有何貴幹。
「為了你的福祉!」精靈說。
斯克魯奇表示感激不盡,但他心裡暗暗思忖,要是能一整晚不受打擾地休息豈不是更能促進他的福祉嗎?精靈一定是聽見了他的心聲,當即說道:
「那麼,是為了讓你洗心革面吧!注意了!」
精靈邊說邊伸出強有力的手,輕輕抓住斯克魯奇的胳膊。
「起來!跟我走!」
就算斯克魯奇央求道,眼下這種天氣,這個時辰,實在不宜外出散步;被窩多暖和啊,而溫度計顯示為零下好多好多攝氏度呢;雖然他穿著衣服,但穿得並不厚實,只不過是一雙拖鞋、一件睡袍和一頂睡帽的打扮;再說他還感冒了——就算斯克魯奇如此央求,也沒半點用處。精靈抓住他的胳膊,雖然像女人似的用力不大,但卻不容抗拒。斯克魯奇站起身,卻發現精靈已經朝窗戶走過去,於是便哀求般地抓住它的袍子。
「我是個凡人吶,」斯克魯奇抗議道,「會摔下去的。」
「只要我用手碰碰這裡,」精靈用手碰了碰斯克魯奇的心口,「你又何止是被托住呢!」
話音剛落,他們穿牆而出,站在一條寬闊的鄉間道路上,兩旁都是農田。城市完全消失了,一點殘留都沒有。黑暗,迷霧,統統不見了。眼前是一個清澈而寒冷的冬季白天,地上可見茫茫積雪。
「我的天啊!」斯克魯奇說,雙手扣在一起,環顧四周,「我是在這裡長大的。我小時候就生活在這裡!」
精靈溫和地端詳著他。剛才他溫柔地觸碰斯克魯奇的心口,雖然又輕柔又短暫,但老頭兒這會兒仿佛仍能感覺到那觸碰。斯克魯奇能聞到空氣中飄蕩著上千種氣味,每一種氣味都令人思緒萬千,想起久已忘懷的盼望、喜悅和關愛!
「你的嘴唇在顫抖,」精靈說,「你的臉頰上是什麼?」
斯克魯奇咕噥道,不過是粉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意味。他懇求精靈帶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你記得路嗎?」精靈問道。
「記得路!」斯克魯奇熱情滿懷地喊起來,「就算蒙住眼睛,我也不會走錯路的。」
「但是你這麼多年都把它忘記了,多麼奇怪啊!」精靈說,「我們走吧。」
他們沿著路走下去。斯克魯奇認出每一扇門、每一根柱子、每一棵樹。接著,遠處漸漸可見一個小集市般的鎮子,有橋,有教堂,有蜿蜒曲折的河流。幾匹鬃毛亂蓬蓬的小馬朝他們跑過來,馬背上坐著幾個小男孩,這些孩子們朝其他坐在農家馬車和推車裡的男孩子們大聲打招呼。孩子們個個興高采烈,彼此呼喊,遼闊的農田裡迴蕩著歡歌笑語,就連清冷的空氣都仿佛高興地大笑起來。
「這些不過是往事的影子罷了,」精靈說,「他們感覺不到我們在這裡。」
歡歡喜喜的遊人們路過這裡。斯克魯奇認得他們每一個人,能夠叫出他們的名字。斯克魯奇與故人重逢,為什麼竟如此歡欣鼓舞,超乎世上的一切呢?這群人從身旁經過時,為什麼斯克魯奇冷冰冰的眼睛裡閃爍起光芒,心跳也加快了呢?當聽見人們在十字路口和分岔路口互道「聖誕快樂」,彼此告別準備回家,為什麼斯克魯奇心中滿懷喜悅呢?聖誕快樂對斯克魯奇而言算個什麼?別提什麼聖誕快樂了!聖誕節何曾給斯克魯奇帶來半點好處呢?
「學校里的人還沒有全部離開,」精靈說,「還有一個孤獨的小孩留在學校里,被朋友們給丟下了。」
斯克魯奇說,他知道。接著,他開始啜泣。
他們離開大路,走進一條熟悉的小巷,很快就走到一幢紅磚砌成的大房子前。房子的頂塔上豎著小風信雞,裡面則掛著一口鐘。房子相當大,曾經屬於某個家道中落的人家。寬敞的辦公間很少被使用,難怪牆壁潮濕還長滿苔蘚,窗戶破損、大門朽壞;馬廄里,一些家禽正在嘰嘰咕咕地昂首踱步;馬車房和棚子裡也長滿了野草。這棟房子並沒留住多少昔日的風采。走進單調沉悶的大廳,一眼掃過一個個敞著門的房間,看見屋裡空蕩蕩的,陳設簡陋,寒氣嗖嗖。空氣中飄蕩著泥土的氣息,一派寒意瘮人、荒涼貧瘠的氣象,這一切可能與人們要舉著蠟燭早早起床,卻又沒什麼東西可以填飽肚子有關吧。
精靈和斯克魯奇穿過大廳,走到房子後面的一扇門前。門開著,裡面是一個沒幾件家具的長房間,叫人心生黯淡之情,而那幾排長凳和課桌,使房間顯得空空如也。在微弱的爐火旁,一個孤獨的男孩坐在課桌前,正在讀書。斯克魯奇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注視著那個如今已被遺忘的可憐的自己,哭了起來。
房子裡每一點兒不易察覺的回聲,牆板背後耗子們的吱吱聲和窸窸窣窣的打鬧聲,冷清的後院裡冰雪似化非化時噴水嘴裡的滴答聲,一棵垂頭喪氣的楊樹掉光葉子的枝條間傳出的嘆息聲,一間空倉庫的門無所事事地吱呀搖擺著,還有爐火嗶嗶剝剝的聲音,全都溫柔地觸動著斯克魯奇的心腸,令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精靈碰了碰斯克魯奇的胳膊,朝兒時的他指去,原來那孩子正專注地閱讀手上的一本書。突然,一個穿著外國衣裳的男人出現了,看上去栩栩如生、與眾不同,他站在窗外,腰間還插著一把斧頭,手裡牽著一頭馱滿木頭的毛驢。
「哇,那是阿里巴巴 [2] !」斯克魯奇難以置信地喊道,「那是親愛的誠實的老夥計阿里巴巴!是的,是的,我認識他!有一年聖誕節,那個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這裡的時候,他就這樣來了,那是他第一次來。可憐的孩子!還有瓦倫丁,」斯克魯奇說,「以及他的野人兄弟奧森 [3] ,就是他們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那個在睡夢中,還穿著襯褲就被別人丟在了大馬士革城門前的人。難道你沒看見他嗎?還有蘇丹的馬夫,魔鬼讓他倒立起來,頭下腳上。真是活該!我巴不得如此。他有什麼資格迎娶一位公主 [4] 呢?」
斯克魯奇的熱情傾瀉而出,一發不可收拾,他用異乎尋常的聲音講述著這些事,時而大笑,時而大哭。他的臉上神采飛揚,激情四射,要是城裡那些與斯克魯奇相識的生意人,見到他這般模樣,準保大吃一驚。
「這是那隻鸚鵡!」斯克魯奇嚷道,「綠身子,黃尾巴,頭頂上的一簇羽毛真像一片生菜葉子。就是它了!『可憐的魯濱遜·克魯索 [5] 』,它是這樣叫他的。當魯濱遜環島航行之後回到家裡,聽見有人說:『可憐的魯濱遜·克魯索,你去哪兒啦,魯濱遜·克魯索?』魯濱遜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其實並不是做夢,是那隻鸚鵡在說話。還有『星期五』,朝著小河狂奔逃命!嗨!喲喂!哈羅!」
斯克魯奇真是同情以前的自己,於是說道:「可憐的孩子!」又哭了起來。他流露出這種情感,實在是不符合此人的一貫做派,簡直叫人猝不及防。
「我希望,」斯克魯奇喃喃道,他用袖口拭乾眼淚,把手伸進口袋裡,環顧四周,「可惜已經太遲了。」
「怎麼了?」精靈問道。
「沒什麼,」斯克魯奇說,「沒什麼。昨天晚上,有個小男孩站在我門口唱了一首聖誕頌歌。我當時要是給他一些錢就好了,僅此而已。」
精靈若有所思地微笑著,一邊揮著手一邊說,「讓我們再去看看另外一個聖誕節吧!」
精靈的話音剛落,小時候的斯克魯奇就長大一些了,室內光線更暗了,整個屋子顯得更髒了。牆板縮小了,窗戶裂了縫;天花板上的石灰往下掉渣,露出了裡面的木板條。這一切是怎麼幻化成的,斯克魯奇並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他只知道,一切都精確無誤,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沒錯!那時,他就是這樣孤零零地待著,而其他男孩都已回家歡度聖誕節去了。
那個男孩並不是在閱讀,而是近乎絕望地來回踱著步子。斯克魯奇看了精靈一眼,痛心地搖了搖頭,然後焦急地朝門邊望去。
門開了,一個年幼的小姑娘飛奔進來,伸出胳膊摟住男孩的脖子,親吻著男孩,稱呼他「親愛、親愛的哥哥」。
「親愛的哥哥,我是來接你回家的!」小姑娘說,一雙小手鼓著掌,彎腰樂個不停,「來接你回家的!回家!回家!」
「回家嗎,小帆?」男孩問道。
「是的!」小姑娘歡欣鼓舞,「回家,再也不用來這裡了!回家,以後不用來這裡了!父親的性情比以前和善多了,家裡簡直就是天堂。有一天我臨睡前,父親和顏悅色地和我說話,我便不再膽怯,再次詢問他是不是能讓你回家。他回答說,可以的。他說你應該回家。於是,父親讓我坐馬車來接你回家。你就要長大成人啦!」小姑娘說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再也不用來這裡了。不過首先,我們要一起歡度聖誕長假,盡情享受世界上最美好的時光。」
「你已經長成大姑娘啦,小帆!」男孩讚嘆道。
小姑娘拍著手笑起來,試圖摸摸男孩的頭頂。但她個子太小,夠不到,於是又咯咯笑起來,踮著腳尖擁抱了男孩。接著,她孩子氣地拽著男孩,急匆匆地往門口走;他心甘情願,跟著小姑娘往前走。
大廳里傳來難聽的嗓音:「把斯克魯奇少爺的箱子搬下來,搬到這裡!」校長站在大廳里,趾高氣揚,兇巴巴地盯著男孩,然後同男孩握了握手,令男孩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然後,校長把這對兄妹領到一間像古井那樣寒氣逼人的會客室里,你們從來就沒見過這麼透心涼的會客室,牆上掛的地圖,窗戶上擺的天體儀和地球儀,像打了一層蠟似的凍住了。校長拿出一瓶淡得出奇的葡萄酒,又端出一塊膩得嚇人的蛋糕,像分期付款一樣,一點一點地招待給兩個孩子吃。同時,校長派了一名瘦骨嶙峋的僕人,給馬車郵差送去一杯「喝的」,但那名郵差回覆說,如果杯中物是他上次嘗過的那種,那麼好意心領了,自己還是不喝了吧。這時,斯克魯奇少爺的行李箱已經妥妥地綁在馬車頂上,兄妹倆一刻也不耽誤,立刻向校長道別。他們鑽進馬車後,車子便歡天喜地地沿著花園斜坡疾馳而去。車輪飛轉,令路旁常青樹深色葉片上的雪花猶如噴霧般四濺。
「她真是個纖弱的人,仿佛一口氣就能吹化她似的,」精靈說,「但她擁有寬廣的胸懷。」
「她的確擁有寬廣的胸懷,」斯克魯奇高呼道,「你說得沒錯。我不否認這一點,精靈!上帝也不容許我對此有異議。」
「她去世時已經結婚了。」精靈說,「據我所知,她生過孩子。」
「她生過一個孩子。」斯克魯奇答道。
「是的,」精靈說,「就是你的外甥!」
斯克魯奇似乎有些不自在,簡短答道:「對。」
他們不過是剛剛離開了學校,卻已經來到這座城市裡的一條繁忙街道上。行人像影子似的來來去去;客運馬車和載貨的馬車也像影子似的,互相擁擠著爭奪道路往前行駛。總之,這是一派熱鬧喧囂的城市景象。從沿街商鋪的裝飾物看,毫無疑問聖誕節要到了。夜幕降臨,街道兩旁燈火通明。
精靈停在一座庫房的門前,詢問斯克魯奇是否知道這是何處。
「豈止是知道!」斯克魯奇回答,「我當年不就是在這裡做學徒的嗎?」
他們走了進去。一位頭戴威爾斯假髮的年邁紳士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他要是再高兩英寸,腦袋就要撞上天花板了。斯克魯奇興奮不已,叫嚷道:
「哇,這不是老費茨威格嗎?上帝保佑,費茨威格又活過來了!」
老費茨威格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看鐘,指針已經指向七點鐘。他搓了搓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寬鬆的馬甲,臉上笑眯眯的,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他的聲音親切悅耳,圓潤動聽,正快活地喊道:
「喲喂!注意啦!埃比尼澤!迪克!」
以前的那個斯克魯奇,如今已經長成一個小伙子,步履敏捷地走過來,另一個學徒也跟斯克魯奇一起湊過來。
「迪克·威爾金斯,肯定不會錯!」斯克魯奇對精靈說,「上帝保佑,就是他。迪克以前愛跟我在一起玩兒。可憐的迪克!天啊,天啊!」
「喲喂!我的孩子們!」費茨威格說,「今晚不再工作囉!迪克,這是平安夜呀!埃比尼澤,聖誕節到了!把櫥窗的擋板放就位!」老費茨威格用雙手清脆地拍了拍巴掌,「在一個人能說完『傑克·魯濱遜』之前 [6] ,手腳麻利地快點幹完!」
你都沒法相信這兩個小伙子是怎麼拚命完成這項任務的!他們抄起擋板衝到街上——一,二,三——把擋板放就位——四,五,六——上栓落鎖——七,八,九——你還沒來得及數到十二,他們就已經沖回屋子裡,氣喘吁吁猶如剛跑完的賽馬一般。
「喲嚯!」老費茨威格喊道,從高高的櫃檯上跳下來,矯健得令人佩服。「騰出場地,我的小伙子們!讓我們騰出一大片空地來!喲嚯,迪克!喲喂,埃比尼澤!」
騰出空地而已,他們沒什麼不能挪走的!再說還有老費茨威格瞧著呢,兩個小伙子焉能不排山倒海,志在必得?分分鐘就搞定了。所有能挪開的東西都被打包挪走,仿佛要永遠淡出公眾視野了似的。他們掃了地,灑了水,修剪了燈芯,又往火爐里足足地添了煤炭。這下子,庫房裡暖意洋洋,濕氣盡除,一派燈火通明,好一個適合舉行舞會的房間!寒冬之夜,任何人都盼望置身於這樣的房間裡。
一位小提琴手帶著一本曲譜走進來,跳上高高的櫃檯,把那裡當作樂池,吱吱呀呀地調起音來,仿佛五十個人一起鬧胃疼似的,相當熱鬧。費茨威格太太走了進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費茨威格家的三位年輕小姐走了進來,甜蜜可人。六名年輕小伙子走了進來,他們愛慕費茨威格家的三位小姐,寧願為愛心碎。這個商鋪僱傭的年輕人,不論男女,統統都來參加舞會了。打掃房屋的女傭,與她那位當糕點師的遠親一同來了。女廚子也帶著朋友來參加,那人是一名送奶員,與她的兄弟熟識。街對面的男孩子過來了,他的主人似乎沒給他吃飽飯,他試圖躲在隔壁第二家的那個女孩子身後;至於那個女孩子,有人發現她的耳朵被女主人給揪過了。一個接一個,大家都來了。有的人略感羞澀,有的人爽朗大方,有的人儀態優雅,有的人舉止笨拙,有的推,有的拉,反正大家都來了,四面八方,從哪兒過來的都有。大家組成二十個對子跳集體舞,拉著手轉半個圈,然後反方向再來一次;跳到中間,再回到原位;繞了一圈又一圈,有的湊得近些,有的分得開些,形成不同的組合;原先領頭的一對舞伴總是跳錯位置,於是新的一對舞伴開始擔任領頭;最後人人都成了領頭的,卻沒有人去配合他們的隊形。看到集體舞變成這種局面,老費茨威格拍著手叫大家停下來,大聲嚷嚷道:「好極了!」小提琴手臉上冒著熱氣,一頭扎進一罐波特啤酒痛飲起來,這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啤酒。不過,這個小提琴手可不願閒著,很快又開始拉起琴來,儘管還沒有人開始跳舞呢。看這情形,就好像之前的小提琴手已經筋疲力盡,被人用擔架抬回家去了;現在是換了一個人在演奏,而新的小提琴手一定要把之前的那人比下去,否則絕不罷休。
人們又開始跳舞,接著玩了一會兒罰物遊戲,然後又跳了好一會兒的舞。屋子裡有蛋糕,有尼格斯酒,有一大塊冷烤肉,有一大塊冷燉肉,有很多肉餡餅,還有足夠大家喝的啤酒。但當天晚上最高潮的部分是在烤肉和燉肉上完之後,小提琴手(記著,他真是一個妙人!這種男人對手頭絕活兒再精通不過了,你我誰也沒資格對他指手畫腳)開始演奏《羅傑·德科弗利爵士》舞曲。這下子,老費茨威格站出來,與費茨威格太太翩翩起舞。他們擔任領舞的角色,再勝任不過了!他們身後跟著二十三四對舞伴,這些人可不是好對付的,個個都是天生會跳舞的料,就連走路都在跳舞。
不過就算跳舞的人數翻倍,或者變成四倍,老費茨威格也仍然不會甘拜下風,費茨威格太太同樣如此。無論從哪個方面,費茨威格太太都算得上是老費茨威格的好伴侶。如果這樣的評價還不夠高,請你告訴我更棒的說法,我一定立馬改口用你的說法。費茨威格的小腿肚子仿佛照射出積極的光芒,在跳每一支舞的時候都像月亮一樣閃閃發光。你根本無法預測,它們下一刻會做出什麼動作。費茨威格先生和費茨威格太太盡情跳著每一支舞蹈:往前邁步,往後退步;與舞伴牽手;鞠躬,行屈膝禮;螺旋式行進;兩人拉手,從其他舞伴牽手搭成的「拱門」下穿過去,再返回原位。費茨威格縱身一跳,雙腿在空中交錯,猶如眨巴了一下眼睛,動作嫻熟靈巧,落地時穩穩噹噹,連一下晃動都沒有。
當夜晚的鐘聲敲響十一下時,室內舞會到此為止。費茨威格夫婦站在大門兩旁,與每一位來賓握手告別,祝願他們聖誕快樂。當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下兩個學徒,費茨威格夫婦又對這兩位年輕人說聖誕快樂。歡聲笑語漸漸平息了,兩個學徒上床睡覺,他們的床就在店鋪後面的櫃檯底下。
在這段時光里,斯克魯奇表現得像個丟了魂兒的人。他的心,他的靈魂,統統飛回到那個過去的場景,飛回到那時的自己。他承認那時的一切,記得那時的一切,享受那時的一切,並經歷著奇妙無比的悸動。直到此刻,當年少時代的斯克魯奇和迪克都轉過臉去,老斯克魯奇才想起精靈的存在,然後才注意到精靈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瞧,而精靈頭頂的光芒更加明亮了。
「不過是小事一樁,」精靈說,「就讓這群傻乎乎的人充滿了感激之情。」
「小事一樁?」斯克魯奇說。
精靈打手勢讓斯克魯奇注意聽兩個學徒的對話。那兩個學徒對費茨威格讚不絕口,溢美之詞泉涌而出。等斯克魯奇聽完那兩人的對話後,精靈說:
「瞧,可不是嗎?他只不過花了塵世上的幾英鎊,大概三四英鎊吧。這難道是很大一筆錢,值得你們對他如此讚不絕口?」
「不是這麼回事,」斯克魯奇說道,情緒激動起來,口氣不知不覺地變成學徒時代的他,而非後來精明從商的自己,「不是這麼回事,精靈。他有能力令我們快樂,或是難過;減輕我們肩上的擔子,或是加重擔子;令我們輕鬆雀躍,或是勞苦愁煩。他的這種能力,融化在言語中,在神態中,在每一個細小的地方,在每一件看似無足重輕的事情中,所以根本沒辦法加以數算清點。但那又怎麼樣呢?他所傳遞出去的歡樂是那樣多,簡直就是價值連城!」
斯克魯奇意識到精靈正注視著他,停住了要說的話。
「怎麼了?」精靈問。
「也沒什麼特別的。」斯克魯奇說。
「想起什麼事了吧,我說得對不對?」精靈繼續問。
「不是的,」斯克魯奇說,「也沒什麼。我真希望剛才能夠對手下的那個雇員說一兩句話,僅此而已。」
年少時代的斯克魯奇一邊許著願,一邊把燈光弄暗一些。老斯克魯奇和精靈再一次並排站在了露天。
「我剩餘的時間不多了,」精靈說,「快點!」
精靈並不是衝著斯克魯奇說的,也不是衝著任何肉眼能看見的人說的,但精靈的這句話立刻起了效果。斯克魯奇再次看見了過去的自己。那時的他又長大了一些,儼然是個壯年男子。他的臉上還沒有後來那種刻板冷峻的條紋,但已經開始露出斤斤計較、貪婪渴求的神色。他的眼中閃爍著欲望、貪心和躁動,這些念頭已經深植於他的心中,預示著這棵成長中的樹苗在今後的歲月里會投下什麼樣的影子。
他並不是孤身一人,身邊還坐著一位身著喪服的年輕美麗的姑娘。姑娘的眼中噙著淚水,在「昔日聖誕節之精靈」的光芒照耀下,淚水閃閃發光。
「沒多大關係,」姑娘溫柔地說,「對你來說,沒多大關係。一個偶像已經取代了我的位置。如果這個偶像未來能夠帶給你歡樂和舒適,就像我會努力去做的那樣,那麼我也就沒什麼好傷心的了。」
「哪個偶像取代了你的位置?」他詢問道。
「金子。」
「這就是世界所謂的公平!」他說,「人們若是窮光蛋呢,便會飽嘗世人的冷言冷語;然而人們一旦追求財富,世界卻又對此發出嚴厲無比的譴責!」
「你太懼怕這個世界了,」姑娘柔和地答道,「你心中所有的希望都凝聚成了一個最大的心愿,那就是不會遭到來自世上的骯髒咒罵。我親眼見到,你的高貴志向一個接一個被捨棄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最大的渴望:賺錢。這個念頭吞噬了你,難道不是麼?」
「那又怎麼樣?」他反駁道,「就算我確實長了心眼兒,那又怎麼樣?我對你並沒變心。」
姑娘搖了搖頭。
「難道我變心了?」
「我們的婚約是在很久以前訂立的。那時我們都很窮,但都甘心知足。我們願意堅持不懈地付出辛勤勞動,終有一天讓日子過得好起來。可是現在你已經變了。我們訂立婚約時,你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時,我不過是個毛頭小伙子!」他不耐煩地說。
「捫心自問,你也會承認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人了,」她說,「而我初心未改。以前我們同心合意,幸福的未來等著我們;可是現在我們已經不是一條心,拴在一起只會痛苦。我對這件事考慮過多久,想得有多深入,現在不提也罷。總之我已經考慮過了,我願意讓你解除婚約。」
「難道我提出要悔婚了嗎?」
「沒有通過口裡的話表達出來。從來沒有。」
「那通過什麼表達出來的?」
「通過你改變了的性情;迥然不同的靈魂;異於以往的生命氣息;把另一種盼望當作人生的終極目標。令你珍惜我的愛情的一切,如今都已蕩然無存。如果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婚約,」姑娘說,面容和善卻又堅定無比地看著斯克魯奇,「告訴我,你還會看上我,想要贏得我的心嗎?哦,不會了!」
斯克魯奇看起來不得不承認姑娘說得有理,但他還是勉強說道:「你別這麼想。」
「如果能夠的話,我當然願意相信不是這麼回事兒,」姑娘答道,「老天知道!當我得知這個真相後,我意識到它的力量多麼強大,誰也不能阻擋它。如果你今天、明天或者昨天沒有婚約纏身,我能否相信你會選擇一個沒有嫁妝的女子為妻呢?你與她說私房話時,不管談到什麼都用金錢來衡量。如果你果真一時衝動,違背自己的頭號人生準則,娶這名女子為妻,難道我不知道你在以後的歲月中勢必會懊惱無比、滿心悔恨嗎?我很清楚這些,所以我解除婚約。我這樣做是全心全意的,為著我曾經的愛。」
斯克魯奇想說些什麼,但姑娘扭過頭去,繼續說道:
「你會有一段時間沉浸在痛苦中——想到我們曾經擁有的記憶,我也偷偷地有一點兒希望你會感覺到痛苦。然而,那只會是一段很短的時間而已,然後你就會忘了這一切。你會把它當作一個沒啥好處的夢,夢醒了才是好事呢!願你在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上過得幸福!」
姑娘離開了。兩人分手了。
「精靈!」斯克魯奇說,「別再讓我看更多幻象了!帶我回家吧。你幹嗎以折磨我為樂呢?」
「還剩一個幻象!」精靈叫道。
「別再看了!」斯克魯奇哭喊道,「別再看了!我不想看。別再讓我看了!」
但是精靈不依不饒,抓住斯克魯奇的兩隻胳膊,非要他看接下來的一幕。
他們來到了另一個場景,另一個地方:一個並不算大,也談不上精美的房間,但是感覺非常溫馨。冬日的爐火邊,坐著一個年輕的漂亮姑娘,酷似先前的那一位女子,以至於斯克魯奇還以為是同一個人。然後,斯克魯奇看到了她。她依然美麗,如今已為人妻母,就坐在女兒對面。房間裡滿是嘈雜聲,到處是孩子,數量多得讓斯克魯奇慌亂得數不過來。有一首詩歌里描寫的著名的牛群,四十頭像一頭那樣整齊又聽話 [7] ,但現在可不是這麼回事兒,每個孩子都像四十個孩子似的不讓人省心。結果就是亂糟糟的,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看起來沒人為此煩心。恰恰相反,母親和女兒由衷地歡笑,沉浸在這幸福時刻。年輕的女兒很快加入到小孩兒的遊戲中,被年幼的強盜們無情地劫掠了。我真恨不得傾盡所有也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當然,我不會像他們那樣粗魯,不會的,肯定不會!就算給我全世界的財富,我也絕不捨得摧殘那條髮辮,把髮辮拆得一塌糊塗。還有那可愛的小鞋子,我才不忍心把它拽下來。上帝保佑我的靈魂!拯救我的生命吧!我也絕對不會像那幾個大膽的小混蛋一樣,竟然鬧著要測量她的腰圍。否則的話,我一定會遭報應,胳膊再也直不起來,只能彎曲輕摟在她的腰間。我承認,我真想輕輕撫摸她的嘴唇;向她提出問題,這樣她就能輕啟朱唇回答我的問話了;我希望看她眼目低垂時的睫毛,一點也不會臉紅;我情願去鬆開她波浪似的捲髮,把一英寸的髮絲也當作無價之寶般珍藏。簡而言之,我必須坦白交代,自己恨不得被准許像小孩子那樣隨心所欲,但同時又像成年男子那樣懂得珍惜眼前的所有。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她急忙往門口跑去,臉上收不住笑容,也來不及整理被弄亂的衣裙。孩子們也都漲紅了臉,簇擁著姐姐,嘻嘻哈哈地一同跑去迎接父親。父親身邊跟著一個搬運工,那人拎著一大堆聖誕禮物和玩具。接下來,喊叫和爭鬧,一齊向毫無防備的搬運工襲來。孩子們把椅子當作梯子,用來攀爬到搬運工身上,一頭扎進他的衣服口袋裡,搶奪棕色紙包住的禮物,揪住他的領結,摟住他的脖子,捶打他的脊背,還踢他的腿以示親昵。每個人拿到自己的禮物後,都發出了驚奇聲和讚嘆聲。有人驚叫道,小嬰兒把玩具煎鍋塞進自己嘴裡,多半是誤把粘在木頭盤子上的假火雞給吞下去了!好在人們很快發現,原來是虛驚一場,大家如釋重負。歡樂,感激,狂喜!真是難以形容啊!終於,孩子們陸續離開了客廳,熱鬧的氣氛漸漸平靜下來。孩子們一步步走上樓梯,到頂樓去睡覺了,一切都安靜下來。
這時,斯克魯奇看得更加專注了。那位一家之主在爐火邊坐下,妻子和女兒陪在他身邊,女兒親密地倚靠在父親身上。斯克魯奇想到,如果也有這樣一個端莊優雅、富有朝氣的女兒管自己叫父親,那簡直就像他生命寒冬里的春天一樣。想到這裡,他的眼前開始朦朧不清。
「貝爾,」丈夫說,微笑著轉向他的妻子,「我今天下午看到了你的一位老朋友。」
「是誰?」
「你猜!」
「我哪猜得到?圖特,難道我真猜不到嗎?」她一口氣說道,與丈夫都笑起來,「是斯克魯奇先生吧。」
「正是斯克魯奇先生。我路過他的辦公室窗戶,窗戶開著,裡面點著一支蠟燭,我難免會注意到他。我聽說他的合伙人奄奄一息,就要死了。斯克魯奇就那樣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我覺得他在這世上孤零零的。」
「精靈!」斯克魯奇哽咽著喊道,「帶我離開這裡。」
「我告訴過你,這些幻影是過去已經發生過的事,」精靈說,「事實就是如此,怪不著我。」
「帶我離開!」斯克魯奇呼喊道,「我受不了了!」
斯克魯奇轉向精靈,發現精靈也正看著他。精靈的面孔變得很奇怪,那上面全是它先前指點給他看的各個面孔的碎片。斯克魯奇同精靈扭打起來。
「放開我!帶我回去!別再來騷擾我了!」
這場打鬥其實算不上什麼扭打,因為精靈並沒有怎麼反抗,而斯克魯奇無論做什麼也傷不到精靈分毫。斯克魯奇注意到精靈頭頂的光芒明亮耀眼,隱約覺得這光芒與精靈的能力大有關聯,於是抓起它的那頂帽子,突然蓋在精靈的頭上。
精靈在「帽子」底下沉下去,這個熄燈器罩住了精靈全身。然而,儘管斯克魯奇用盡全身力氣把帽子往下摁,他還是不能遮住那道光:光線從帽子底下射出來,猶如洪水般不受攔阻地傾瀉在地面上。
斯克魯奇覺得筋疲力盡,被一陣不可遏抑的困意打敗了。接著,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臥室。他最後捏了一下帽子,然後鬆開了手,步履蹣跚地走到床邊,立刻陷入沉睡中。
1. 譯者註:美國1837年發生經濟恐慌,銀行系統混亂,美國政府債券等票據無力兌付。這場恐慌帶來的經濟蕭條一直持續到1843年,即本書創作的年代。
2. 譯者註:《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是阿拉伯民間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非常著名的故事,阿里巴巴是個樵夫,憑藉自己的智慧,最終得到四十大盜隱藏的寶藏。
3. 譯者註:法國中世紀傳說中,瓦倫丁與奧森是一對孿生兄弟,從小被遺棄在林中。瓦倫丁後來成為騎士;奧森卻被熊撿走,成為野人。
4. 譯者註: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努爾丁和沙姆士丁》。蘇丹欲娶身份高貴的美女努福絲,遭拒絕後惱羞成怒,強迫她嫁給駝背馬夫。仙女和魔鬼從中作梗,把英俊的哈桑送到努福絲身邊,撮合兩人結為夫婦,其間曾把睡夢中的哈桑丟在大馬士革城門前。
5. 譯者註:在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的小說《魯濱遜漂流記》中,主人公魯濱遜遭遇海難後漂流到一座孤島,在那裡養了一隻鸚鵡,後來搭救了一名野人,給他取名「星期五」。
6. 譯者註:「在一個人能說完『傑克·魯濱遜』之前」(before a man can say Jack Robinson)是英語中的習慣表達法,用來形容時間短。
7. 譯者註:出自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的詩歌《寫於三月》,裡面寫道:「牛兒忙吃草,一直不抬頭;雖有四十頭,看似一頭樣!」
第三樂章 第二個精靈
斯克魯奇從響得出奇的鼾聲中醒來,坐在床上試圖整理思緒。用不著別人告訴他,他就知道馬上要敲響一點的鐘聲了。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掐著鐘點被叫醒的,純粹就是為了讓他與雅各·馬利派來的第二個精靈會面。斯克魯奇感到渾身冷得不自在,開始猜想第二個精靈會掀開床邊的哪塊帷帳,於是他乾脆親手把每塊帷帳都拉到一邊。他重新躺下,警惕地觀察著床的四周。他打算等精靈一現身就立即作出反應,絕對不要再被弄個措手不及、嚇得驚慌失措。
那些玩世不恭的紳士老爺,自詡有些手腕,總是表現出世間諸事沒什麼他們應付不了的樣子。這種人常吹噓能夠對付各類冒險,小到擲錢遊戲,大到殺人奪命,他們都能處置得遊刃有餘。在這兩個極端之間,無疑存在著數量不小、範圍極廣的一系列事物。我們倒不敢誇口斯克魯奇也能充分應付最極端的情形,但是好歹還是可以相信,他已經準備好再見識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無論是柔弱如嬰兒,還是恐怖如犀牛,這次總不至於叫他驚得半死。
斯克魯奇雖然做好了遇見任何東西的準備,但是對「什麼也沒出現」的情形偏偏半分準備也沒有。所以,當鐘敲了一聲卻什麼也沒出現時,斯克魯奇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五分鐘、十分鐘、一刻鐘過去了,還是什麼也沒出現。這段時間裡,他一直躺在床上,一束紅光照了進來,他就在紅光的正中央,這束光正是從鐘敲響一聲的時候射過來的。屋子裡只有這一束光,這比十二個鬼魂一齊光臨還要令人緊張。斯克魯奇無從判斷這束光意味著什麼,也無從分辨它究竟要幹什麼。斯克魯奇甚至擔心,他是不是要離奇地發生自燃了,只不過他尚不自知罷了。不過,斯克魯奇最終還是開始思索——就像你和我肯定一開始就會動腦子一樣,因為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旁觀者清,能夠想出該怎麼辦,並立即付諸行動——我要說的是,斯克魯奇終於想到,這束神秘之光的來源和秘密可能就在隔壁房間裡。念及於此,他也注意到隔壁房間似乎正在發光。他的腦子裡全是這個念頭,於是輕輕地從床上爬下來,穿上拖鞋,朝那扇門走過去。
斯克魯奇的手剛碰到門鎖,一個奇怪的嗓音就叫著他的名字,招呼他進屋。斯克魯奇依言而行。
這是他自己的房間。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這個房間已經改頭換面,令人未免驚奇。牆壁上和天花板上都掛著常青枝葉,看起來就像個小叢林,枝條上到處都點綴著亮晶晶的漿果。冬青樹、槲寄生和常春藤的新鮮葉子反射著光線,就好像屋裡散落著許許多多的小鏡子。爐火燒得極旺,向上猛躥入煙囪里,無論是在斯克魯奇的手裡,還是在馬利的手裡,這座壁爐簡直就是個毫無生氣的擺設,多年寒冬都沒見識過這麼旺的火了!地板上好大一堆東西,仿佛堆成了一個帝王寶座,有火雞、鵝肉、野味、雞鴨、醃煮豬肉、大塊的牛肉、乳豬、大串香腸、肉餡餅、葡萄乾布丁、成桶的牡蠣、熱氣騰騰的栗子、紅彤彤的蘋果、水汪汪的橙子、香噴噴的梨子、主顯節的大糕餅、一碗碗沸騰的潘趣酒,這些美味佳肴冒出誘人的蒸汽,令屋子裡熱氣騰騰。一個快活的巨人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看起來輝煌耀目,它手中握著一個火炬,形狀跟豐饒角 [1] 差不多,巨人把火炬高高舉起來,那時斯克魯奇正從門後探出頭來張望,火炬的光芒便照射在他的臉上。
「進來!」精靈喊道,「進來!咱們交個朋友吧,先生!」
斯克魯奇怯怯地走進來,在精靈面前垂下腦袋。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倔頭倔腦的斯克魯奇了。儘管精靈的眼睛裡透著清澈與和善,但是斯克魯奇仍然不願直視它的眼睛。
「我是『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精靈說,「看著我!」
斯克魯奇畢恭畢敬地遵命行事。精靈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綠色長袍,也可能是件披風,袍子的邊緣縫著白色毛皮。這件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精靈身上,以至於胸口敞露出來,仿佛它根本不屑於用什麼玩意兒遮擋住胸口似的。精靈的雙腳從袍子寬大的褶皺底下露出來,沒有穿鞋;頭上也沒戴帽子,只有一個冬青枝葉編成的圓冠,圓冠上處處點綴著閃閃發亮的冰凌。精靈有著一頭深棕色的捲髮,極為自然地披垂下來,自然得就像它和藹可親的面龐、炯炯有神的眼睛、攤開的手掌、充滿笑意的嗓音、不受拘束的舉止以及瀰漫在它周圍的歡樂氣氛。它腰間懸著一個古老的劍鞘,但裡面沒有劍,這個劍鞘已經舊得生了銹。
「你以前從未見過像我這樣的精靈吧?」精靈大聲說道。
「從未見過。」斯克魯奇回答道。
「你從來沒有與我們家族的年輕一輩一同出行?我是指(因為我本人還太幼小)我的那些前幾年才出生的哥哥們。」精靈繼續問。
「我覺得,從來沒有過。」斯克魯奇說,「恐怕是沒有過。您有很多哥哥嗎,精靈?」
「有一千八百多個吧。」精靈說。
「居然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啊!」斯克魯奇囁嚅道。
「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站起身來。
「精靈,」斯克魯奇畢恭畢敬地說,「如您所願帶我出發吧。昨天晚上,我是被迫上路的,但我學到了一些東西,正在體會其中的教訓。今天晚上,如果您要教給我什麼,就讓我從中獲益吧!」
「觸摸我的袍子!」
斯克魯奇依言而行,立刻抓住精靈的袍子。
冬青樹枝、槲寄生、紅漿果、常春藤、火雞、鵝肉、野味、雞鴨、醃煮豬肉、大塊牛肉、豬肉、香腸、牡蠣、餡餅、布丁、水果、潘趣酒……這些統統瞬間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房間、爐火、紅色亮光以及夜色。他們此刻站在街上,正值聖誕節的早晨,人們忙著清掃門前人行道以及房頂上的積雪。天氣不太好,雖然掃雪挺費力氣,但是人們動作輕快,心情愉悅,幹活忙碌的聲音像演奏一支歌曲。男孩子們最愛看屋頂上的積雪被掃落到地上的情景,他們享受著這場人工製造的小型暴風雪。
房子的正面已經夠黑的了,窗戶還要更黑,與屋頂上白毯子般的積雪形成鮮明對比,也與地面上骯髒的積雪相映成趣。運貨馬車和載客馬車的沉重車輪從積雪上軋過,仿佛犁地似的碾壓出了一道道溝壑;隨著大街逐漸分開岔路,這些溝壑彼此交錯,互相碾壓至少幾百回了,最終變成複雜難辨認的溝溝坎坎,由黏糊糊的黃泥和融化的冰水混雜而成。天陰沉沉的,最短的街道也充斥著髒兮兮的薄霧,薄霧一半已融化、一半仍封凍,沉重的小顆粒像下小雨一般落到地上,仿佛大不列顛全部的煙囪都達成一致,開始一齊燒火,隨心所欲地愛怎麼冒黑煙就怎麼冒黑煙。無論是天氣還是城市面貌,都沒什麼好叫人特別高興的,但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歡快的氣氛,就連最清新的夏日空氣和最明媚的盛夏艷陽都無法散發出這麼歡快的氛圍。
這是因為,在屋頂上鏟雪的人們個個興高采烈,他們在矮牆後朝著同伴們呼喊,時不時戲謔地扔個雪球過去,雪球可是帶著善意的炮彈啊,比一句玩笑話傳遞得遠多了!要是雪球砸中了對方,人們開懷大笑;要是沒有砸中,人們的笑聲也不會湮沒下去。賣雞鴨的店鋪還沒有完全開張,賣水果的店鋪里早已是琳琅滿目。一個個碩大的圓籃子裡盛滿了栗子,栗子形狀猶如快活的年老紳士穿著西裝背心,悠閒地倚在門邊,富態得不小心跌到大街上。紅棕色的西班牙洋蔥,腰身肥大,就像西班牙修士那樣胖得紅光滿面,還狡黠地眨巴著眼睛瞧著路過的姑娘們,一邊故作正經地瞥向高高懸掛著的槲寄生 [2] 。成堆成堆的梨子,還有蘋果,猶如一座座金字塔;一串串葡萄掛在醒目的鉤子上,這純屬店主大發慈悲,好叫過路的人們不花一個子兒就可以盯著葡萄流口水;一堆堆帶著苔蘚的褐色榛子,香氣撲鼻,叫人想起很久以前在林中漫步的情景,那時地上的枯葉沒至腳踝,穿梭其間多麼歡暢;矮墩墩、黑黝黝的諾福克蘋果,襯托著黃色的橙子和檸檬,一副緊繃汁液的誘人樣兒,仿佛在急切地懇求人們用紙袋把它們裝回家去,好在飯後朝它們咬上一口。這些上乘的水果中間放著一個魚缸,裡面游著幾條金色和銀白色的魚,雖然魚是單調無趣、冷血遲鈍的傢伙,但是就連它們都知道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於是緩慢地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一圈又一圈地遊動著,這就是它們那缺乏熱情的激動勁兒了!
雜貨店!哦,還有雜貨店!門幾乎完全關著,上了兩塊擋板,或是一塊,但是從縫隙往屋裡瞧瞧吧!秤盤放到櫃檯上時,發出令人愉悅的碰撞聲;拉扯細線時,細線輕快地從線軸上繞出來;一個個小罐子放上放下,好像變戲法似的那麼熱鬧;茶葉和咖啡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真是太好聞了;葡萄乾又多又好,杏仁潔白無比,肉桂又直又長,美味可口;水果蜜餞凝結成塊,上面的糖都融化了,令最鎮定的人也要頭暈目眩,受不了了。還不止這些呢!無花果柔潤多汁;法國李子裝在精美絕倫的包裝盒裡,紅艷艷的,酸度剛剛好——所有的一切都好吃極了,而且還都包裝在聖誕禮盒裡。顧客們個個急不可耐,爭相擁抱聖誕節的到來,以至於在商店門口互相擁擠,手中的藤條籃子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結果把買好的東西忘在了櫃檯上,然後又跑回來取。大家犯了上百個這樣的錯誤,但是心情還是好得不得了。雜貨店主和員工們率真熱情、精神飽滿,他們用來把圍裙系在身後的美麗心形搭扣,簡直就像是他們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人看似的,就算讓聖誕節的寒鴉啄幾下也沒關係。
沒過多久,教堂尖塔鐘聲敲響,提醒良善的人們該去教堂和禮拜堂了,於是人們紛紛出發。大家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露出最歡樂的神情,簇擁著走上街頭。與此同時,從幾十條小路、小巷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路口湧現了數不清的人,他們正帶著飯食往麵包坊走去 [3] 。這群窮苦人的出現,顯然令精靈頗為在意。精靈與斯克魯奇站在一家麵包坊門口,在那些人經過時揭開他們飯食的蓋子,用火炬朝飯菜里灑了點香料。這可不是一個尋常的火炬,有那麼一兩次,幾個拿著飯菜的人發生了衝撞,眼瞅著已經憤怒地口角起來,這時精靈揮動火炬朝他們灑了幾滴水,結果那些人立刻恢復了愉快的心情。他們說,在聖誕節吵架真是不應該啊。可不是這麼回事兒嗎?上帝的心意正是如此!
後來,鐘聲停止了,麵包坊關門了。從每家麵包坊烤爐上的潮濕印跡上,可以感覺到這些人的動靜,以及他們烘焙飯食的進展,就連堅硬的路面都在冒煙,仿佛石頭也被當作飯食烘焙了一樣。
「您用火炬噴灑出去的香料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嗎?」斯克魯奇問道。
「有啊,我自己的味道。」
「今天任何一種飯食里都有這種味道嗎?」斯克魯奇問道。
「凡是善意供應的都有,特別是供應給窮人。」
「為什麼要特別供應給窮人?」斯克魯奇問道。
「因為窮人最需要。」
「精靈,」斯克魯奇思忖片刻後說,「我覺得納悶兒,作為陰間陽世所有存在者中的一員,偏偏是您想要剝奪這些人單純享受一下的機會呢。」
「我?」精靈叫起來。
「您剝奪了他們每七天吃上一頓飯的機會基督教信仰群體在每周日做禮拜,因此那一天許多地方關門歇業。,而這往往是他們在一個禮拜中唯一能真正吃上飯的一天,」斯克魯奇說,「您不是這樣做的嗎?」
「我?」精靈喊道。
「您不是尋求讓這些地方在星期天關門麼?」斯克魯奇說,「這根本是同一回事。」
「我尋求?」精靈叫嚷道。
「如果我說錯了,請原諒我。反正人們是打著您的名義做的,或者至少是打著您家族的名義做的。」斯克魯奇說。
「在你們這個世界上,」精靈答道,「有些人聲稱知道我們,還打著我們的名義做各種事,放縱情慾、驕傲自大、心懷惡念、滿懷仇恨、嫉妒艷羨、頑固不化、自私自利。我們以及我們的親朋好友並不認識他們,就好像他們從未降生在這個世上一樣。記住這一點,把他們的所作所為記在他們自己的賬上,而不是我們的賬上。」
斯克魯奇答應會這樣做,然後他們繼續上路了。他們像先前一樣仍舊隱身,來到小鎮郊外。精靈身懷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本事(斯克魯奇在麵包坊就注意到了),那就是雖然它體形龐大,但是它能夠輕鬆容身於任何一個地方;作為一個超自然的生物,它能夠站在低矮的屋頂下卻依然保持優雅的儀態,仿佛那是一座高大的殿堂似的。
或許這個善良的精靈喜歡炫耀自己的本事,或許它就是和藹可親、慷慨大方、熱情真誠,對窮人滿懷同情心,總之它徑直來到了斯克魯奇那名雇員的家裡。斯克魯奇手中抓著精靈的袍子,跟隨它一同來到這裡。精靈來到那家的門檻處,微笑著停下腳步,用火炬朝鮑勃·克拉特基特的家噴灑祝福。想像一下!鮑勃一個禮拜才掙十五個「鮑勃」 [4] ,他每個禮拜六才能領到與自己同名的十五個子兒,可是「今日聖誕節之精靈」竟然祝福了他那個只有四居室的家!
克拉特基特太太站起來,她用心打扮了一番,穿著一件改過兩回的、廉價的,但絲帶很是艷麗的長裙,這是花六便士買來的,真是物超所值。克拉特基特太太正在鋪桌布,二女兒貝琳達·克拉特基特從旁協助,這姑娘身上也裝飾著色彩繽紛的絲帶。彼得·克拉特基特少爺舉著叉子插進一鍋馬鈴薯中,又把大得離譜的襯衫(那本是鮑勃的私人財產,為了慶祝節日而轉讓給了兒子兼繼承人)領子弄到了自己嘴裡,他覺得自己打扮得英俊瀟灑,恨不得跑到時髦的公園裡去出出風頭。這時,克拉特基特家的另外兩個小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飛奔進來,大喊著他們在麵包坊外面聞到了鵝肉的香味,他們確定這就是自己家的那隻鵝。盡情想像著鵝肉配上洋蘇葉和洋蔥的美妙滋味,克拉特基特家的這些孩子們圍著桌子翩翩起舞,又把少爺彼得·克拉特基特吹捧到了天上,而少爺本人(並沒有驕傲自滿,儘管襯衣領子差點勒得他窒息)向火焰吹著氣,直到馬鈴薯慢慢地開始滾沸冒泡,把深平底鍋的蓋子頂得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說明該把馬鈴薯取出來剝皮了。
「究竟是什麼事耽擱住了你們那了不起的父親呀!」克拉特基特太太說,「還有你們的弟弟,小蒂姆。瑪莎去年聖誕節也沒有像這樣,都遲到半小時了!」
「瑪莎來了,母親!」一個姑娘一邊進門一邊說道。
「瑪莎來了,母親!」兩個小孩子喊道,「好棒!好大一隻鵝呀,瑪莎!」
「哇,上帝保佑你,親愛的,你怎麼遲了這麼久啊!」克拉特基特太太說道,親吻了這個姑娘十多下,百般殷勤地幫她摘下披肩和帽子。
「我們昨晚有很多活兒要趕完,」姑娘答道,「今天早上還得忙著收拾,母親!」
「好啦!只要你來了就好,別的不用放在心上,」克拉特基特太太說,「親愛的,坐在爐火邊烤烤身子吧,上帝保佑你!」
「別坐,別坐!父親回來了!」兩個小孩子嚷道,立刻滿屋子亂跑起來,「把瑪莎藏起來,藏好!」
於是瑪莎躲了起來。父親鮑勃進了屋,胸前垂著白羊毛圍巾,這條圍巾不算流蘇也足足有三英尺長呢,他的衣服磨得發亮,但已經縫補刷過,蠻像過節的樣子,肩上還扛著小蒂姆。小蒂姆帶著一副小拐杖,用鐵架子支撐四肢。
「咦,我們的瑪莎在哪兒?」鮑勃·克拉特基特環顧四周嚷起來。
「不來了。」克拉特基特太太答道。
「不來了?」鮑勃興高采烈的勁頭兒立刻熄滅了,他可是給小兒子當馬騎,馱著小蒂姆從教堂一路跑回家,都激動得剎不住車了,「聖誕節居然不來了!」
瑪莎不忍心看見父親失望,哪怕是鬧著玩兒也不行,於是提前從壁櫥門後跑出來,撲進他的臂彎中,而另外兩個孩子搶過小蒂姆,把他抬到洗衣房裡,好讓他聽見布丁在銅鍋里唱歌的聲音。
克拉特基特太太先是取笑了一番丈夫這麼容易輕信上當,而鮑勃總算擁抱了女兒,心滿意足。接著,克拉特基特太太問:「小蒂姆的表現如何?」
「像金子一樣好,」鮑勃說,「甚至比金子還要好。他一個人坐著,不知怎的陷入沉思中,然後說出了我們從未聽過的奇妙的話。他在回家路上告訴我,他希望教堂里的人們都看見了他,因為他是個瘸子,或許能夠讓人們在聖誕節愉快地記起來,是誰讓瘸腿的乞丐重新走路、讓瞎眼的人重新看見 [5] 。」
鮑勃說著這些的時候聲音發顫,當他說到小蒂姆越來越健壯有力時,聲音更加顫抖了。
這時,小蒂姆拄著拐杖走路的聲音變近了,人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小蒂姆就已經在兄弟姐妹的護送下回到了爐火前的凳子上。鮑勃挽起袖口——可憐的傢伙,他的袖口真是破舊得不能再破舊了——往壺裡倒了一些熱騰騰的杜松子酒和檸檬,攪拌了又攪拌,然後放在壁爐側面的金屬架上暖著。彼得少爺和兩個滿屋子亂跑的孩子去端鵝肉,一行人很快就興致勃勃地回來了。
接下來那個熱鬧勁兒,會讓你誤以為鵝是天底下最珍稀的禽鳥,簡直就是一種長著羽毛的稀罕動物,相比之下黑天鵝倒顯得再尋常不過了。事實上,在這個家裡,它倒真像黑天鵝似的呢。克拉特基特太太事先用一個小平底鍋做好了肉汁,滾燙得發出嘶嘶聲;彼得少爺出奇地賣力,把馬鈴薯打成泥狀;貝琳達小姐給蘋果醬加了些糖;瑪莎把熱盤子擦拭乾淨;鮑勃把小蒂姆安置在桌子一角,緊挨自己坐著;兩個略小的孩子給大家擺好座椅,當然也沒忘記他們自己的椅子,然後用心守護著自己的座位,把勺子塞進口中,以免在鵝肉分給自己前就忍不住哇哇嚷著要吃。終於,飯菜端上來了,大家做了飯前祈禱。接著,大家屏息等待,克拉特基特太太把切肉刀從頭到尾慢慢打量了一遍,準備朝鵝胸扎進去。當她果真一刀切下去,鵝腹中的填料正如人們期盼已久的那樣呈現於眼前,在場者呢喃著發出讚嘆,就連小蒂姆也受到另外兩個孩子的感染,用刀柄敲擊著桌子,輕輕地喊了一聲:好棒!
再沒有哪只鵝比得上現在這隻。鮑勃說,他不相信世上還有哪只鵝比它更美味。它肉質鮮嫩,味道誘人,個頭那麼大,價格卻便宜,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稱讚。在蘋果醬和馬鈴薯泥的幫忙下,這頓飯足夠全家人吃個飽。實際上,克拉特基特太太驚喜異常地打量著盤中的一小塊剩骨頭說,大家沒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呢!每個人都吃飽了,特別是最小的那幾個孩子,簡直整個人都泡在洋蘇葉和洋蔥里了!現在,貝琳達小姐給大家換了乾淨盤子,克拉特基特太太一個人離開房間——緊張得不好意思叫人看見——去取布丁,然後端著進了屋子。
萬一布丁做得火候還不夠呢?萬一布丁在端出來的時候壞了形狀呢?萬一有人翻過後院的牆,趁著這家人盡情享受鵝肉的時候偷走了布丁呢?克拉特基特家的兩個小孩子一想到這些,嚇得臉都白了!各種恐怖的念頭都在他們心頭閃過。
哇呀!好大一團蒸汽!布丁從銅鍋中拿出來了。香噴噴的,真像洗衣日的氣味呀!這是紗布的味道。這香味呀,就好像美食店旁邊開著糕餅店,再隔壁是熨洗店!這就是布丁!半分鐘後,克拉特基特太太進屋了,雖然羞紅著臉,但是自豪地微笑著,手中端著布丁。那個布丁猶如一個有斑點的炮彈,厚實堅挺,澆了十六分之一品脫的白蘭地點了火,上面插著聖誕冬青。
鮑勃·克拉特基特說,哦,一個令人讚嘆的布丁!他冷靜地評價道,這是克拉特基特太太嫁給他以來所取得的最了不起的成就。克拉特基特太太說,現在壓在她心上的磐石總算挪開了,她本來還擔心麵粉的量放得不夠足呢。大家都對布丁發表了一番評論,但沒人說這個布丁對這樣一個大家庭來說還是太小了,連這樣想的都沒有。誰要是這麼說,那就真是太煞風景了。克拉特基特家要是有人做出任何一點點這類暗示,那可要羞得臉紅了。
終於,這頓飯吃完了,桌布清理了,壁爐清掃了,爐火重新燒旺了。壺中調好的酒經品嘗後,被稱讚為味道完美極了;蘋果、橙子被擺上了桌子,滿滿一鏟子的栗子被丟進爐火中。接著,克拉特基特全家人圍坐在壁爐邊,鮑勃·克拉特基特管這樣叫「坐一圈」,但其實只是半圈而已。鮑勃·克拉特基特的手肘邊,陳列著這家人的玻璃器皿,包括兩個平底玻璃杯和一個無柄的蛋奶糕焙杯。
舉杯端著熱氣騰騰的好酒,完全不輸於黃金高腳杯的效果,鮑勃喜氣洋洋地輪番給大家倒酒,爐火中的栗子噼噼啪啪地炸裂開來,四處飛濺。然後,鮑勃發表祝酒詞:
「親愛的,祝大家聖誕快樂!願上帝保佑我們!」
全家人一齊重複了這句話。
「願上帝保佑我們每個人!」小蒂姆最後一個說。
小蒂姆坐在小凳子上,緊緊挨著父親。鮑勃握著小蒂姆乾枯的小手,心裡充滿了對這個孩子的愛憐,恨不得把孩子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生怕有一天孩子會離開他。
「精靈,」斯克魯奇前所未有地關心起這件事來,「告訴我,小蒂姆會活下去嗎?」
「我看見一個空座位,」精靈答道,「就在冷清的壁爐角落裡。一副拐杖仍被精心保存著,只是失去了主人。如果這些未來的幻影沒有發生改變,那麼這個孩子會夭折的。」
「不,不,」斯克魯奇說,「哦,不!好心的精靈啊!求您告訴我,他會幸免於難。」
「如果這些未來的幻影沒有發生改變,我們族類中沒有任何一個,」精靈說,「會看到這個孩子。接下來會怎樣呢?如果他要死了,那就最好去死吧,還能讓過剩人口減少一些呢。」
斯克魯奇垂著頭聽精靈引述他自己的原話,心中充滿了懺悔和悲傷之情。
「人啊,」精靈說,「如果你的內心仍然有人性,而不是冥頑不化的話,就不要說出那種惡毒的言辭。你要先弄清楚,人口過剩是怎麼一回事,究竟在哪裡過剩了。哪些人該活,哪些人該死,莫非是由你決定嗎?或許在天國里,與千千萬萬個像這個窮人家孩子的人相比,你比他們更沒有價值、更沒有資格活下去呢!哦,上帝啊!葉片上的蟲子居然宣稱塵土中忍飢挨餓的兄弟們數量過剩了!」
斯克魯奇在精靈的斥責中抬不起頭,渾身顫抖,眼睛盯著地面看。接著,他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於是立刻抬頭看是怎麼回事。
「斯克魯奇先生!」鮑勃說,「多虧斯克魯奇先生,我們才能享用這頓盛宴!」
「好一個『多虧他才有這頓盛宴』!」克拉特基特太太嚷道,臉都漲紅了:「我真希望他今晚也在這裡。我會叫他嘗嘗我的厲害,就怕他的胃口吃不消!」
「親愛的,」鮑勃說,「孩子們在這兒呢,再說今天是聖誕節。」
「我敢說,只有聖誕節這天,」她說,「人們才會舉杯祝福像斯克魯奇先生這樣一位吝嗇可惡、冷酷無情的人。羅伯特 [6] ,你明明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人!可憐的人啊,你比誰都清楚他的為人。」
「親愛的,」鮑勃溫和地說,「看在聖誕節的份上。」
「看在你的分上,看在聖誕節的分上,我會舉杯祝他健康,」克拉特基特太太說,「可不是看在他的分上。祝他健康長壽!聖誕快樂,新年快樂!他會聖誕快樂、新年快樂的,我對此毫不懷疑!」
孩子們跟在母親後面說了祝酒詞。這是他們今天聚餐中第一次遇到不太開心的時刻。小蒂姆最後一個乾杯,但他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斯克魯奇在這家人心目中就像食人妖魔一般,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大家心頭就蒙上一層陰影,沒個足足五分鐘可驅散不了。
當這層陰影散去,大家心情快活了十倍,因為總算不用再提那個邪惡的斯克魯奇了。鮑勃·克拉特基特告訴大家,他為彼得少爺相中了一份工作,如果能夠順利謀得這個職位,將可每星期領到五先令六便士。兩個較小的孩子一想到彼得要成為生意人就笑得前仰後合,彼得本人則盯著爐火若有所思,仿佛在考慮當他擁有這麼一大筆收入時,該如何投資這筆錢才好。瑪莎在一家女帽店可憐兮兮地做學徒,她告訴大家自己每天要幹什麼樣的活兒,一口氣要干多長時間,以及她打算明天早晨舒舒服服地睡個懶覺,因為明天放假,她可以在家歇著。瑪莎還告訴他們,她前幾天看見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爵士老爺,那位爵士「個子幾乎跟彼得一樣高」;彼得聽到這番話,立刻把領子豎了豎,要是你在那兒,就會看到他領子高得幾乎把臉都遮住了。大家說著這些的時候,栗子和酒一輪又一輪地上著。不知怎的,小蒂姆開始唱起一首關於一個孩子在雪地里迷了路的歌,他的小嗓子唱得幽怨哀傷,真是動聽極了!
這一切當中,並沒有什麼堪稱上流之處。這一家人並不闊綽,他們的穿著打扮並不考究,他們穿的鞋子壓根不防水,他們總共沒幾件衣服,彼得很可能早就與當鋪打過交道。但是他們過得很快樂,心裡充滿感恩,彼此相愛,對一切都很知足。分手的時間到了,當他們漸漸黯淡下去時,精靈火炬上閃爍的光芒令他們更加開心了,而斯克魯奇一直注視著他們到最後一刻,尤其是盯著小蒂姆一直看。
天漸漸黑了,下起大雪來,斯克魯奇和精靈沿著街道走。別人家廚房、客廳以及各式房間裡透出來的明亮火光,真是棒極了!瞧這裡,閃動的火苗映射出一家人在為溫馨的晚餐做準備,一個個熱盤子在爐火上烘了又烘,深紅色的窗簾隨時可以拉起來,把寒冷和黑暗統統擋在外面。瞧那裡,這家的孩子們全都跑到外面的雪地上去迎接已經成家的姐姐、哥哥、堂表親、叔伯和姑姑阿姨們,要搶在別人前頭向他們打招呼。再瞧這裡,百葉窗上晃動著滿堂賓客的剪影。看看那裡,一群戴著帽兜、腳穿皮靴的漂亮姑娘嘰嘰喳喳地聊著天,一起去某位鄰居家串門,可憐那些眼巴巴瞧著姑娘進門的單身漢啊——她們好像機靈的女巫,非常清楚有人在看自己,臉上泛起紅暈。
這麼多人正在趕路前往各類聚會,你要是光看路上的行人數量,它如此驚人,搞不好你會以為根本沒有人待在家中迎客呢!還好,每戶人家都在等待客人的到來,並且早已把壁爐中的火添到半煙囪那麼高了。精靈祝福著他們,真是喜不自勝啊!它們大大地敞開胸懷,一路飄蕩前行,伸出寬闊的手掌,慷慨地把明亮而無害的歡樂盡情地灑向萬事萬物。一個點亮路燈的人在灰濛濛的街上跑著,身後留下一串剛剛亮起來的路燈,他穿得很正式,顯然待會兒也要去哪兒參加聚會,在精靈經過時剛巧笑得很大聲——這個人哪裡曉得,聖誕精靈正與他同行呢!
這時,在精靈並未發出任何一聲提醒的情況下,他們來到了一片荒涼的沼澤之地。到處都是嶙峋的巨石,仿佛這裡是巨人的墳場似的。水朝四面八方任意流淌著,除非有些地方的積水被凍住了,結果擋住了流水的方向,就像把流水困作囚犯一般。除了苔蘚、金雀花以及繁茂雜密的野草,這裡什麼也不長。夕陽西沉,留下一抹火紅的晚霞,像一隻憂鬱的眼睛,掃了一眼這片荒蕪之地,然後皺著眉頭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最後消失在深深的夜色里。
「這是什麼地方?」斯克魯奇問道。
「這是礦工居住的地方,他們在地底深處勞作,」精靈答道,「但是他們認識我。瞧!」
一座小棚屋的窗子裡照射出燈光,精靈和斯克魯奇很快朝那裡走去。穿過泥土和石頭砌成的牆,他們發現一群人興高采烈地圍繞著一堆火在聚會。一對年紀非常非常大的老年夫婦、他們的兒女、他們兒女的兒女,以及還要年幼的下一代,全都高高興興地穿上了節日的盛裝。這位老爺爺正在為大家唱一首聖誕歌曲,他的聲音時時被荒野之地大風呼嘯的聲音湮沒。這是一首古老的歌,他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就會唱了;大家時不時地一起加入,形成了一曲合唱。每當大家都提高了聲音,老爺爺也無憂無慮地放聲高歌;當大家都住了口,老爺爺的勁頭也就低了下來。
精靈沒有在那裡逗留,而是吩咐斯克魯奇抓住自己的袍子,越過沼澤,加快速度,這是要去哪兒呢?不是要到海上去吧?結果,果然是到海上去。斯克魯奇驚恐地朝後望去,看見最後的一點點土地和一排嚇人的岩石被留在了身後。海浪翻滾,浪花飛濺,在洞窟中互相拍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試圖狠狠地撞壞大地。
在距離岸邊大約一里格 [7] 之處,有一處岩石沉入水中形成的淒涼的礁石,海水一年到頭激盪沖刷著礁石,而礁石上面矗立著一座孤獨的燈塔。大團大團的海藻攀附在燈塔基座上,風暴鳥 [8] ——人們猜測它是風之子,就像海水孕育了海藻一般——展翅飛翔,與燈塔擦肩而過,正如它們擦過海浪飛翔一般。
但是就算在這種地方,兩個負責看守燈塔的人仍然生起了一堆火,透過厚厚的石牆上的孔洞向陰森森的海面上射出一道明亮的光。他們坐在一張並不平整的桌子旁,互相握了握粗糙的手,舉起酒罐子祝願對方聖誕快樂。其中一位年紀較長者由於常年待在惡劣的天氣中,臉上皮膚粗糙、滿是疤痕,簡直不成樣子,就像一艘舊輪船的船頭雕像一樣。這位老者開始唱起一首充滿力量的歌,歌聲就像大風一樣。
精靈繼續往前疾行,在漆黑洶湧的大海上一直往前,往前,直到他們已經離陸地非常遙遠——它是這麼告訴斯克魯奇的——然後他們遇見了一艘船。他們站在操作 舵輪的舵手身邊,站在從船首負責瞭望的水手身邊,站在輪值當班的高級船員身邊,站在船上不同崗位漆黑飄忽的人們身邊,而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哼著聖誕歌曲,或者腦海中飄過與聖誕有關的念頭,或者壓低嗓音向同伴講述某個聖誕回憶,故事裡滿懷對故土的思念盼望。船上每個人,不管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好人還是壞人,在這一天裡說的話都要比一年中的其他任何一天友善得多。在一定程度上,他們都在一同分享著節日氣氛,都想念他們在遠方的親人,也知道親人們心裡惦記著自己。
斯克魯奇聽著大風的呻吟聲思忖著;在孤寂的黑夜裡,飄蕩於未知的深淵之上,這是何其嚴肅的事情!深淵究竟有多深,猶如深邃的秘密,像死亡一般無人知曉。然而,令斯克魯奇驚奇的是,在這種情境下,他居然聽到了由衷的歡笑聲。更叫斯克魯奇吃驚的是,他認出這笑聲正是他外甥發出來的!斯克魯奇意識到自己置身於一間亮堂堂的屋子裡,清爽乾燥,燈火閃爍,精靈正笑眯眯地站在斯克魯奇身旁,用讚許的目光親切注視著他的外甥。
「哈哈!」斯克魯奇的外甥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
如果你認識什麼人——這種可能性極小——比斯克魯奇的外甥還要笑口常開,那我只能說,我也盼望有幸一睹那人的風采。請務必把那人介紹給我,我準保跟他交個朋友。
世間事可謂公平合理,不偏不倚:一方面,疾病和悲傷會傳染;另一方面,世界上再沒什麼比歡聲笑語和幽默風趣還要富有傳染性,還要難以抗拒的了。斯克魯奇的外甥都笑成什麼樣了!他的外甥笑得前仰後合、搖頭晃腦,臉部肌肉扭曲得無以復加;外甥媳婦也像丈夫一樣,盡情地歡笑著;聚集在旁邊的朋友們也不甘落後,個個縱情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說,聖誕節是胡說八道,」斯克魯奇的外甥嚷道,「他確實這麼認為!」
「這更叫他丟人了,弗雷德!」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憤憤不平地說。上帝保佑這些女人!她們做事情從不半途而廢,總是全心全意。
她很漂亮,極其漂亮:臉上長著酒窩,露出好奇的神色,面容姣好;甜美的小嘴巴,簡直就是為親吻而生的,毫無疑問就是這麼回事兒;下巴上點綴著各種美麗的小酒窩,笑起來就彼此融合在一起;雙眸里透著陽光燦爛,勝過世間任何尤物。你一定會說,她整個人都生機勃勃,而且真是叫人心滿意足。哦,太叫人心滿意足了!
「他是個滑稽的老頭子,」斯克魯奇的外甥說,「這是實話,其實他滿可以不這麼討人嫌的。不過,他的討厭舉止也叫他自己吃足了苦頭,所以我不願再說他的壞話。」
「他一定很有錢吧,弗雷德,」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道,「至少你總是這麼跟我說。」
「親愛的,那又怎麼樣呢?」斯克魯奇的外甥說,「他的財富對他毫無用處。他從不用這些錢做好事。他不懂得善用這筆財富。他從不會想到——哈哈哈——要用這筆錢造福大家,並且從這樣的念頭中得到滿足。」
「我真受不了他。」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斯克魯奇外甥媳婦的姐妹們,以及在場的所有女士們,都表達了同樣的觀點。
「哦,我受得了他!」斯克魯奇的外甥說,「我同情他!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對他生不起氣來。他那些糟糕的想法令誰受罪呢?是他自己呀,永遠如此,毫無例外。瞧,他非要讓自己討厭我們,不肯來跟我們共享美餐。結果怎麼樣呢?他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事實上,我覺得他損失了一頓很棒的美餐!」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插嘴說。其他人也都紛紛表示贊同,而他們實在是很有資格當評委,因為他們剛剛享用了這頓美餐。當餐後甜點端上來後,大家在燈光的照射下,團團圍坐於爐火旁。
「好吧!我很高興聽到大家這樣說,」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說,「我對年輕的主婦們不太有信心呢!你怎麼看,托佩爾?」
托佩爾顯然是看上了斯克魯奇外甥媳婦的某個姐妹,於是回答說,作為一個沒有伴侶的可憐單身漢,他沒資格對這類事情發表意見。這時,斯克魯奇外甥媳婦的一個姐妹——那個胖乎乎的衣服上有蕾絲花邊的姑娘,不是那個戴著玫瑰花的——臉上泛起紅暈。
「說下去呀,弗雷德,」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拍著雙手說,「他總是不把話說完!他真是個匪夷所思的傢伙!」
斯克魯奇的外甥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的感染力實在是無法抗拒,儘管那個胖乎乎的姑娘嗅著香醋想要忍住笑,但是大家還是忍不住全都大笑起來。
「我本來要說的是,」斯克魯奇的外甥說,「我覺得他選擇討厭我們,而不是跟我們一同歡樂度日,造成的結果是他失去了一些歡樂時光,而這份歡樂本來對他並無壞處呀。我相信,他失去了一些很不錯的朋友,這是他一個人悶著頭思考時無法結交到的朋友,無論是當他待在那間發霉的舊辦公室里,還是窩在那些積滿灰塵的房間裡。我的用意是,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每年都要給他一個相同的機會,因為我同情他。或許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都會對聖誕節罵罵咧咧,但是如果我年復一年地去看望他,高高興興地問候他,『斯克魯奇舅舅,您好呀!』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對聖誕節改變看法吧。哪怕這能叫他改變心意,向他那個可憐的雇員贈送五十英鎊,那也是一樁成就啊!我覺得,我昨天打動他了。」
這回輪到大家先笑了,因為他們在腦海里想像著外甥打動斯克魯奇舅舅的情景。不過,他興致勃勃,並不在意別人笑的是什麼,所以不管大家笑成了什麼樣子,他還是心甘情願地支持他們,開心地給他們遞酒瓶。
喝過茶後,他們開始演奏音樂。他們真是一群熱愛音樂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表演三重唱或輪唱都很有水準——特別是托佩爾,他唱低聲部真是遊刃有餘,腦門上絕不會青筋暴起或者憋得面紅耳赤。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彈得一手好豎琴,在她彈奏的好幾首曲子中,有一首簡單的小曲(曲調太容易了,你只需兩分鐘就可以學會用口哨吹它),正是把斯克魯奇從寄宿學校接回家的那個小女孩熟悉的,而「昔日聖誕節之精靈」讓斯克魯奇回想起了此事。這首曲子一響起,那個精靈顯現給斯克魯奇看的事情又一一湧上他的心頭,他的內心越來越柔和。斯克魯奇暗暗想道,如果他能早幾年聽到這一切,沒準他也能用自己的雙手耕耘生活中的美善,獲得快樂的人生,而不需要依靠埋葬雅各·馬利的教堂執事的鏟子完成他的栽種和收穫。
他們並沒有用整晚來彈奏音樂。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玩罰物遊戲。有時候,回到小孩子的狀態中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聖誕節的時候,因為創造聖誕節的那位全能者那時也是嬰孩。等等!大家先玩的是捉迷藏。當然要這麼做啦!還有,我才不相信託佩爾真的蒙住了眼睛,正如我不相信他能把眼睛揣在靴子裡。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他和斯克魯奇的外甥串通好的事,「今日聖誕節之精靈」也早就看出了端倪。瞧瞧托佩爾只顧追求那個穿著飾有蕾絲花邊衣服的胖姑娘的勁頭,真是對人性中信任的嚴重冒犯!他一會兒踢翻了火鉗,一會兒絆倒了椅子,一會兒撞到了鋼琴,一會兒差點被窗簾給纏得喘不過氣來,總之那姑娘躲到哪裡,托佩爾就跟到哪裡。他總能知道那個胖姑娘在哪裡,對旁人卻一個也不捉。如果你故意堵在托佩爾面前,直愣愣地杵著不動——還真有幾個人那麼幹了——他會佯裝來捉你,但那架勢簡直就是侮辱你的智商,然後立刻偷偷溜向那個胖姑娘的方向。那姑娘嚷嚷了好幾次,太不公平了!確實不公平。最後,托佩爾終於捉住了她。儘管她的絲綢衣裙發出沙沙的聲音,儘管她飛快地從他身邊一閃而過,但是托佩爾還是把她逼到了牆角,切斷了她的所有退路。接下來,他的行為可太討厭了!托佩爾假裝不知道是那個姑娘,裝作很有必要的樣子去摸摸她的頭飾,然後又把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把一條項鍊戴在她脖頸上,好讓自己放心沒弄錯人。他的這些舉動真是卑鄙可恥,荒謬絕倫!毫無疑問,那姑娘把自己的心意都告訴托佩爾了。所以當輪到別人負責捉人時,托佩爾和那姑娘就一起躲在窗簾後面,顯得很親密的樣子。
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沒有參加捉迷藏遊戲,而是找了一個溫馨的角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大椅子上面,還踏著腳凳。聖誕精靈和斯克魯奇就在她身後不遠處。但是她參加了罰物遊戲,非常擅長玩「我愛我所愛」,二十六個字母都難不倒她 [9] 。同樣地,斯克魯奇的外甥媳婦也很擅長「怎樣、何時、何處」的問答遊戲,把她的姐妹們都打敗了,令斯克魯奇的外甥暗暗高興。要知道,她的姐妹們可都很聰慧敏銳的啊,這一點托佩爾可以向你保證。那裡大概有二十個人,無論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都加入了這個遊戲,斯克魯奇也不例外。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忘記了這些人聽不見他的聲音,於是時不時地大聲喊出自己猜測的答案,而且他經常猜得八九不離十。就算是世界上最尖銳的針,比如質量頂尖的「白色小教堂」牌、保證不會針眼斷裂的那種針,都比不上斯克魯奇來得敏銳,斯克魯奇原本還以為自己腦袋瓜子挺遲鈍的呢。
斯克魯奇沉浸在這種氛圍中,像個孩子似的央求精靈讓他再玩一會兒,等到賓客都散去再帶他離開。精靈對這一切感到非常高興,憐愛地瞅著斯克魯奇,但是告訴他自己沒法答應他這個要求。
「又開始玩新遊戲了,」斯克魯奇說,「再玩半小時,精靈,只要半小時!」
這個遊戲叫作「是與不是」。斯克魯奇的外甥先想出點什麼,然後其他人要搞清楚他想到的是什麼。他們可以向斯克魯奇的外甥提問題,而他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人們向他發出一連串提問,逐漸引向真實答案:他想到了一個動物,一個活著的動物,一個很難相處的動物,一個兇猛殘忍的動物,一個時不時地咆哮和嘟囔的動物,偶爾說話,住在倫敦,會在街上散步,不是用於展覽的,沒有被人牽著鼻子走,不是關在動物園裡的,沒有在集市上被宰殺,不是馬,不是驢,不是奶牛,不是公牛,不是老虎,不是狗,不是豬,不是貓,不是熊。每當有人拋過來一個新問題,斯克魯奇的外甥就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實在樂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不得不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直跺腳。終於,那個胖姑娘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嚷嚷著: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麼了,弗雷德!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答案是什麼?」弗雷德大聲問。
「就是你的斯克魯奇舅舅呀!」
可不是嘛!大家一致表示贊同。不過有些人抗議道,弗雷德在回答「是一頭熊嗎」這個問題時,應該回答「是」才對呀! [10] 就算有人曾經往那個思路上想過,弗雷德回答的「不是」也會讓人放棄這個猜測。
「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我很確定,」弗雷德說,「要是我們不舉杯祝願他健康,就太不知感恩啦!此刻我們手邊都有一杯熱葡萄酒,我要說,『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
「好吧!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他們一齊嚷道。
「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祝願這位老人聖誕快樂以及新年快樂!」斯克魯奇的外甥說,「雖然他不願意接受我的祝酒詞,但是希望他擁有這份祝福。向斯克魯奇舅舅致敬!」
斯克魯奇舅舅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非常開心,心情輕鬆極了。要是精靈肯多給他一些時間,斯克魯奇就要向那群看不見他的人回敬祝福,還要向他們發表一番感謝的話,儘管他們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斯克魯奇外甥話音剛落,整個場景就不見了,斯克魯奇和精靈又再次踏上了旅途。
他們見識了很多的事情,跑了很多的路,拜訪了很多的人家,而每一次見證的都是歡喜大結局。精靈站在病床邊,病人們歡欣愉快;站在外邦土地上,那裡的人們便覺得離家並不遙遠;站在艱難掙扎的人們身邊,那些人因懷著更大的盼望而堅忍不拔;站在窮人身邊,窮人便豐盛而不再缺乏……在救濟院、醫院和監獄裡,在痛苦的每一個藏身處,只要短暫掌權的自負之人沒有飛快地閂上門、把精靈攔在外面,精靈就會留下它的祝福,並把訓誡教導留給斯克魯奇。
如果這些全都發生在同一個夜晚,這是一個多麼漫長的夜晚啊!但是斯克魯奇懷疑,這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兒,而是許多個聖誕節被壓縮到了他們共同度過的這一段時間。還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儘管斯克魯奇在外表上看起來毫無變化,但是精靈卻在隨著時間流逝而變老,顯然年邁了許多。斯克魯奇注意到了這種變化,但是沒有說出口,直到他們離開一個孩子們的主顯節晚會後,斯克魯奇與精靈並肩站在一處空曠之地,他注意到精靈的頭髮已經成為灰白色。
「精靈的生命很短暫嗎?」斯克魯奇問道。
「我在地球上的生命,非常短暫,」精靈答道,「今天晚上就會終結。」
「今天晚上!」斯克魯奇喊道。
「今天晚上,午夜之時。聽!時間就快到了。」
那時,教堂鐘聲正在敲響十一時三刻。
「如果我問得不合適,請原諒我,」斯克魯奇仔細地盯著精靈的袍子說道,「我看見從您的袍子裡伸出來奇怪的東西,並不是長在您身上的。是一隻腳,還是一個爪子?」
「或許是個爪子,因為那上面有肉,」精靈悲傷地答道,「瞧這裡。」
精靈從袍子的褶皺里拽出兩個孩子,他們可憐無助、戰戰兢兢、面目醜陋、痛苦不堪。兩個孩子跪在精靈腳下,伸手抓住精靈的外袍。
「哦,老兄!瞧這兒!看看,就在底下!」精靈驚呼道。
這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滿面怒容、如狼似虎,卻又謙卑地俯伏在地。青春的臉上本應圓潤飽滿,再點綴上最鮮活的色彩,結果卻像是被一隻枯乾陳舊的老手給掐了又掐,擰了又擰,最後扯成了碎片一般。原本可以是天使端坐之處,結果卻潛伏著魔鬼,威脅詛咒般地瞪著一切。自從上帝奇妙地創造世界以來,儘管存在著諸多參不透的奧秘,但是人類再怎麼變化,再怎麼墮落,再怎麼扭曲,都不及這兩個孩子一半恐怖駭人。
斯克魯奇嚇得往後退。乍看見這番情景時,他還試圖稱讚他們真是好孩子,但是話語噎在喉嚨里就是說不出口,要不然就真是撒了個彌天大謊。
「精靈!他們是您的孩子嗎?」斯克魯奇只能憋出這一句話。
「他們是人類的孩子,」精靈低頭看著他們說,「他們緊緊抓著我,從他們的父親那裡跑來向我提出申訴。這個男孩是『無知』,這個女孩是『缺乏』。要小心提防他們兩個,以及他們所有的同類,尤其要對這個男孩提高警惕,因為我看到他的眉間寫著『滅亡』字樣,除非這字跡能被抹去,否則難逃這一結果。抗拒它吧!」精靈伸出手指向這座城市,呼喊道:「咒罵那些對你們說這話的人吧!為了各自派別懷揣的目的而接受它,情況就會更糟糕。等待結局吧!」
「沒有避難所或其他地方能收容他們嗎?」斯克魯奇嚷道。
「沒有監獄麼?」精靈最後一次用斯克魯奇自己說過的話回敬他,「還有聯合濟貧院呢?」
鐘聲敲響了十二點鐘。
斯克魯奇環顧四周尋找精靈,但是精靈已經不見了。當最後一聲鐘響的餘音消失時,斯克魯奇想起了老雅各·馬利的預言,於是舉目觀看,瞧見一個莊嚴的精靈圍著披風、戴著帽兜,像一層薄霧般地飄在地上,朝他飛過來。
1. 譯者註:「豐饒角」出自希臘神話,由女神色雷斯舉起,裡面放著水果和鮮花。西方文化中,豐饒角象徵豐收和充裕,在此處呼應前文列舉的眾多美食。
2. 譯者註:聖誕節時,男女的頭頂若懸著槲寄生,就可以接吻。
3. 譯者註:聖誕節時,家裡缺少爐灶和燃料的窮人可以把食物帶去麵包坊烘焙。
4. 譯者註:舊時英幣中,「先令」俗稱為「鮑勃」,此處意為十五先令。
5. 譯者註:聖經《新約》中記述了耶穌讓瘸子重新走路、讓瞎子看見的事跡。
6. 譯者註:「鮑勃」是「羅伯特」的暱稱。
7. 譯者註:里格為舊時長度單位,1里格相當於3英里,或48公里。
8. 譯者註:即海燕。
9. 譯者註:一種英國遊戲,參加者在「我愛我所愛」的句子裡依次填入以A、B、C等字母開頭的詞,說不出則受罰。
10 .譯者註:「熊」的英文單詞「bear」又有「粗魯的人,脾氣壞的人」的含義。
第四樂章 最後一個精靈
這個精靈緩緩而來,嚴肅莊重,寂寂無聲。當它靠近時,斯克魯奇跪了下來,因為在精靈行進時,就連它身邊的空氣都瀰漫著憂鬱和神秘的氣息。
精靈周身罩著一件深黑色的袍子,把腦袋、面龐和身形都藏了起來,除了一隻伸出來的手,其他什麼也看不清楚。正因為如此,要把精靈從夜色里辨認出來,把它與籠罩在四周的黑暗區分開來,還真是不容易。
當精靈靠近時,斯克魯奇感覺它個子很高,莊嚴肅穆,而且散發著神秘的氣息,令人心懷恐懼而不敢造次。至於其他的事,斯克魯奇就完全不清楚了,因為精靈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您是『明日聖誕節之精靈』嗎?」斯克魯奇問道。
精靈沒有答話,但是向前方伸出手。
「您準備讓我看到尚未發生,但將要發生之事的幻影,」斯克魯奇繼續問,「是這樣嗎,精靈?」
袍子上面的部分很快收縮了一下,顯現出褶皺,精靈似乎點了一下頭。這是斯克魯奇得到的唯一回答。
儘管斯克魯奇這時早已習慣了精靈的陪伴,但是他實在太懼怕這個不說話的精靈了,以至於雙腿瑟瑟發抖,準備跟著精靈走的時候卻幾乎連站也站不住。精靈停頓了片刻,察看著斯克魯奇的狀況,給他時間用於恢復。
然而這樣一來,斯克魯奇的情況反而更糟糕了。斯克魯奇害怕得不得了,心裡籠罩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因為他知道在那黑乎乎的裹屍布般的罩袍後面,有一雙幽靈的眼睛牢牢盯著他,而他雖然拼盡全力想要看清楚,除了一隻幻影似的手和一個漆黑的形狀之外,卻什麼也看不見。
「未來的精靈啊!」斯克魯奇喊道,「我懼怕您,勝過懼怕我先前遇到的那幾位精靈。但是,我知道您的目的是幫助我,而我也盼望自己洗心革面。我準備好與您同行了,而且是懷著一顆感恩的心。您不跟我說些什麼嗎?」
精靈沒有答話,把手指向前方。
「帶路吧!」斯克魯奇說,「帶路吧!我知道,夜晚正在飛快地流逝,分分秒秒對我而言都彌足珍貴。帶路吧,精靈!」
精靈向遠處行去,就像它剛才朝斯克魯奇飄來一般。斯克魯奇跟隨在精靈外袍投下的陰影里,他感覺到那袍子托住了他,並帶著他一同前行。仿佛並不是他們進了倫敦城,而是倫敦城一下子彈了出來,把他們團團圍在中間。不管是怎麼一回事,現在他們置身於城市中心,並來到證券交易所,他們身邊都是生意人,那些人忙前忙後,把錢塞進口袋中,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聊天,有時掏出表來看看時間,若有所思地把玩著了不起的金圖章,諸如此類,都是斯克魯奇見慣了的場景。
精靈在一小群商人旁邊停下腳步。斯克魯奇看到精靈用手指著那群人,便湊上前去聽他們的聊天內容。
「不是,」一個下巴奇大無比的胖男人說,「我也了解得不太多。我只知道他死了。」
「他什麼時候死的?」另一個人問。
「據我所知,是昨天晚上。」
「啊呀,他究竟是怎麼了?」第三個人問道,一邊從一個很大的鼻煙盒裡挖出一大塊鼻煙,「我以為他永遠不會死呢。」
「只有上帝知道是怎麼回事。」最初的那個男人說,然後打了一個哈欠。
「他的財產會如何處置呢?」一位紅臉紳士問道,他的鼻子尖上長著一個肉瘤,晃來晃去的就像雄火雞下顎上的贅肉。
「這我倒沒聽說,」下巴很大的那個男人說,又打了個哈欠,「可能留給他的公司吧。反正據我所知,他沒把遺產留給我。」
這番玩笑話引起了人們的哄堂大笑。
「這場葬禮的花費多半會很便宜,」這個人繼續說,「我認識的人里,根本就沒人去參加這場葬禮。不如我們幾個湊起來,去一趟如何?」
「如果提供午餐的話,我不介意去參加,」鼻子上長肉瘤的先生說,「如果要我去,必須得管飯。」
旁人笑了起來。
「哎,我是你們當中最無所謂的人了,」第一個說話的那人說,「我從不戴黑手套,從不吃午餐。不過如果其他人打算去參加葬禮的話,那麼算我一個。要是仔細想想,沒準我還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呢!以前,我們每次在街上碰到,都會停下腳步聊幾句。再見,再見!」
談論者和聽眾們漸漸散開,混入其他聊天的人群中。斯克魯奇認識這群人,於是望著精靈,期待聽到一個解釋。
精靈飄蕩在街上,手指著兩個聊天的人。斯克魯奇又開始聽,琢磨著或許這場對話中藏著答案。
斯克魯奇對這兩人也是極為熟悉。他們都是生意人,腰纏萬貫、舉足輕重。斯克魯奇過去總是努力讓自己在他們面前也不顯得遜色——這是就生意角度而言,嚴格地就生意角度而言。
「您好!」一個人說。
「您好!」另一人回敬道。
「瞧呀,」第一個人說,「老鐵公雞自己也輪到這一天了,是吧?」
「我也聽說了,」第二個人接話道,「天真冷,不是嗎?」
「聖誕節前後,原本就該是這種天氣。我猜您不愛滑冰吧?」
「不,不,還得操心其他事呢。再見!」
雙方再無一句閒言。這就是他們的會面,他們的對話,以及他們的告別。
斯克魯奇一開始有些納悶,不明白精靈為何這麼看重這些雞毛蒜皮的對話,但他深信人們的對話里肯定大有文章,於是轉而思索那究竟是什麼。人們所談論的跟雅各之死多半是沒什麼關係,因為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這位精靈管的是「未來」。斯克魯奇一時也想不到哪位與自己有關的人能夠與這些談話扯上關係。但是毫無疑問的一點是,不管他們是在談論誰,都對斯克魯奇今後洗心革面有著某種幫助,所以斯克魯奇下決心要珍惜聽到的每一個字、看到的每一件事,特別是在他自己的未來幻影出現時,要加以留心觀察。斯克魯奇覺得,未來的他的一舉一動會提供線索,以幫助他解開眼下的種種謎團。
斯克魯奇環顧四周,尋找自己的身影,然而另一個人站在他常待的角落裡。儘管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他常去那地方的時刻,但是從走廊擁過來的人群中並無他的影蹤。不過,斯克魯奇並未覺得太驚訝,因為他暗自下決心要痛改前非,心裡不免以為未來的自己已經開啟了一個新篇章。
精靈周身漆黑,站在斯克魯奇身邊不發一言,只是伸出手。斯克魯奇從思緒當中猛然驚覺,注意到精靈在他身旁搖了搖手,仿佛感覺到那雙藏在幽暗處的眼睛正熱切地盯著自己。斯克魯奇不禁打了個寒戰,覺得寒意逼人。
他們離開了這片繁華景象,來到城市的昏暗街區。斯克魯奇之前從未深入到過這片街區,但他還是認出了這裡,知道這地方名聲不佳。街道骯髒發臭、狹窄不堪;商店和民宅破敗不已;人們衣不蔽體、醉酒邋遢、醜陋無比;巷子和拱道像污水坑一樣,向粗鄙街道散發著臭氣、呈現著污垢、展露著人生百般醜態;整個街區都散發著罪惡、淫穢和悲慘的氣息。
在這個聲名狼藉的街區的深處,一間坡屋屋頂下面開了一家商店。這家商店門面凸出,低門矮戶,收購些破銅廢鐵、舊衣破布、瓶瓶罐罐、骨頭和油膩膩的下腳料。店裡的地板上堆滿了銹跡斑斑的鑰匙、釘子、鐵鏈、鉸鏈、銼刀、磅秤、秤砣以及各種廢鐵。堆積成山的破布頭難登大雅之堂,一團團脂肪已經腐敗變質,許多骨頭堆積得好像墳墓一般,其中滋生並隱藏了許多秘密,沒人願意去對這些秘密挖根究底。在一個舊磚塊砌成的炭爐子旁邊,一個年近七旬、頭髮花白的老無賴坐在收購來的物品中間。一根繩索上掛著一塊由破布頭雜亂拼接成的帘子,臭烘烘的,但好歹替他擋住了外面的寒氣。他抽著菸斗,愜意地享受著寧靜生活。
斯克魯奇和精靈來到這個人跟前時,剛好有一個女人提著一個大包裹溜進店裡。幾乎就在她進屋的時候,另一個女人也提著一個差不多大的包裹進了店裡。一個穿著褪色黑衣服的男人緊隨其後。後來的男人看清兩個女人的面貌時大吃一驚,而兩個女人認出他時也是嚇了一跳。大家一時回不過神來,鴉雀無聲,連那個抽著菸斗的老無賴也不例外。沒過多久,那三個人一齊放聲大笑。
「打雜的女傭第一個到!」第一個進屋的女人嚷道,「洗衣的女工第二個到,辦喪事的男人第三個到。瞧瞧呀,老喬,真是夠巧的!就像我們三個事先商量好似的,同時到這兒來了!」
「你們找不到比這兒更適合的碰面場所,」老喬說,把菸斗從嘴邊拿開,「到客廳來吧!你早就對這兒熟門熟路的了,另外兩位也不是頭一遭來了。等一下,我先把店門關上。啊!這嘎吱嘎吱的聲音多厲害啊!我相信,店裡沒有哪塊廢鐵比這扇門的鉸鏈還要銹得厲害了,也沒有哪把老骨頭比我還老的了。哈哈!我們都適合干自己這一行,配合得天衣無縫。到客廳來吧!到客廳來吧!」
所謂客廳,就是破布帘子後面的一塊地方。老人抄起地毯棍 [1] ,撥了撥壁爐中的火炭,拿菸斗柄把冒煙的燈芯撥弄得亮了一些(因為已經是夜晚了),然後把菸斗又含入口中。
老人做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剛才那個說話的女人把包裹丟在地板上,大大咧咧地坐到凳子上。她把兩隻胳膊交叉在膝蓋上,凜然不懼地望著另外兩人。
「多巧啊!多巧啊,迪爾貝爾太太!」這個女人說,「人人都有權利照料好自己。他那個人一向是這樣做的!」
「這倒是真的,可不是嘛!」洗衣女工說,「在這一點上,沒人賽過他。」
「既然如此,就不要站在那裡死盯著瞧,仿佛你害怕了似的,老姐們!誰會知道真相呢?我覺得,我們總不至於互相拆台揭發吧?」
「不會的,當然不會了!」迪爾貝爾太太和那個男人一齊說,「我們但願不會發生這種事。」
「很好,就是這樣!」女人嚷道,「這就夠了。丟失了這麼幾樣東西,誰會蒙受損失呢?我認為,對死人而言,談不上受了什麼損失。」
「是啊,可不是嘛!」迪爾貝爾太太哈哈大笑。
「如果他希望死後還留著這些物品,那個缺德的守財奴,」女人繼續說道,「那他為什麼不在活著的時候多點兒人情味兒?要是他生前多些人情味兒,那麼當『死亡』向他襲來時,就會有人在身邊照顧他,他也就不至於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裡,直到最後咽氣了。」
「這番話真是太有道理了,」迪爾貝爾太太說,「這是對他的審判。」
「我希望審判再重一些就好了,」女人說,「你們可以放心,如果我能再多撈些東西,那他原本要受更重的審判呢!打開那個包裹吧,老喬,給我報個價。爽爽快快地報價!我不介意成為第一個,一點也不擔心叫他們看見。我們心知肚明,我們來這裡之前都各自撈了不少東西。這算不上什麼罪過。打開包裹吧,喬。」
但她那兩位朋友俠肝義膽,絕不肯讓她搶先。那個穿著褪色黑衣裳的男人率先突破防線,把他的包裹擺上前。東西算不上太多:一兩個圖章、一個鉛筆盒、一副袖扣、一個不值錢的胸針,也就是這麼幾樣東西。老喬給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檢查、估價,用粉筆在牆上記錄他開的價碼,等到寫完最後一筆後,把它們加成了一個總數。
「這是你的總數,」喬說,「我絕不肯再多出一個子兒了,就算我因此要被丟到鍋里煮也不行。下一個是誰?」
下一個輪到迪爾貝爾太太。床單和毛巾、幾件衣裳、兩把老式銀茶匙、一把夾方糖用的鉗子,還有幾雙靴子。她的賬目也以同樣方式記錄在牆上。
「我總是給女士出價太高。這是我的弱點,我就是這麼毀掉自己的,」老喬說,「這是你的數目。如果你還想再多要一個子兒,還公開說出這種要求,那我就要後悔自己太慷慨,反而要砍掉半個克朗。」
「現在解開我的包裹吧,喬。」第一個女人說道。
喬跪下來,以便更輕鬆地打開包裹,再解開很多、很多個結以後,終於拽出來一大捆黑乎乎的東西。
「你管這個叫什麼?」喬說,「床幃嗎?」
「嗯!」女人答道,抱著胳膊向前探出身子,大笑起來,「床幃!」
「你該不會是說,你拆下了床幃還有銅環什麼的?當時他還躺在床上呢!」喬說道。
「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女人答道,「有何不可?」
「你天生就是塊賺錢的料,」喬說,「你以後肯定會發大財的。」
「喬,我敢向你保證,如果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撈到東西,那麼我絕對不會為了一個那樣的男人而住手,」女人冷冰冰地答道,「小心,別把油滴到毯子上。」
「這是他的毯子嗎?」喬問道。
「不然還能是誰的?」女人說,「我敢說,他不會因為少蓋這條毯子就著涼吧!」
「但願他不是得了傳染病而死的。嗯?」老喬問道,停下手頭的工作,抬眼看著女人。
「你不用擔心這個,」女人說,「我可沒那麼喜歡跟他待在一起。如果他患了傳染病,我才不會在他身邊瞎耗呢。啊!你可以繼續檢查那件襯衫,但就算你盯得眼睛都痛了,也絕不會找到一個破洞或者磨損的地方。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真是高級貨呢。要不是多虧我,他們還打算糟蹋了這件襯衫呢。」
「他們要如何糟蹋它啊?」老喬問道。
「當然是讓他穿著這件襯衫下葬了,」女人哈哈笑著答道,「還真有人蠢到給他穿上了,但是我又把它剝了下來。如果白布用來埋死人還不夠體面,那麼白布用在其他任何場合也都不夠體面了!白布包裹屍體還真是挺般配的。他本來就夠醜陋的,包裹上白布也不會顯得更丑一些。」
斯克魯奇聽著這段對話,心裡驚懼異常。藉助老人的燈發出的昏黃光線,斯克魯奇瞧見那幾人圍坐在戰利品旁邊,心裡充滿了對他們的厭憎和噁心,就算那幾人是兜售屍體的惡魔,他也不會感到更厭惡些。
「哈哈!」當老喬拿出一個裝著銀錢的法蘭絨袋子,把他們幾人的錢擺在地板上時,那個女人咧嘴大笑,「這就是結局,你們瞧呀!他活著的時候把所有人都嚇得遠遠的,結果死後讓我們大賺一筆!哈哈哈!」
「精靈!」斯克魯奇從頭到腳都在顫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個不幸的男人恐怕就是我自己。我的人生就是這副光景。慈悲的上帝啊,這又是什麼?」
斯克魯奇嚇得瑟縮,因為場景又改變了,現在他幾乎能觸摸到一張床,一張光禿禿、沒掛床幃的床。在床上,破舊的床單下面蓋著什麼東西,儘管那東西一言不發,但是卻以一種可怕的語言宣告著自己的身份。
屋子裡一團漆黑,以至於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是斯克魯奇暗自急於弄清楚這究竟是個什麼房間,於是四面打量。一束慘白的光線從外面射進來,筆直地照射在床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的屍體,他已經被洗劫一空,一無所有,無人值守在旁,無人哀哭守靈,無人服侍照料。
斯克魯奇朝精靈瞥了一眼。精靈的手不偏不倚地指向死者的頭部。白布被漫不經心地蓋在屍身上,只要稍微掀開一點,只要斯克魯奇動動手指頭,就能揭曉死者的真實身份。斯克魯奇念及於此,心裡曉得這樣做簡直輕而易舉,真想付諸行動。然而,他沒有勇氣揭開白布,就像他沒有勇氣命令精靈離開一樣。
哦,冷冰冰、硬邦邦、可怕至極的死神啊,在這裡搭起祭壇,又以恐怖作為點綴,因為你主宰恐怖,這正是你的領地!但是對那些受人愛戴、被人尊崇和敬重的人,你無法動他們的一根頭髮去完成你那可怕的目的,也無法讓他們身上的任何特徵變得令人厭惡。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手很沉重,你一鬆手它就會往下掉;也不是因為他的心跳和脈搏都停住了。而是因為他的手是張開的,既慷慨又真實;他的心充滿勇氣,既溫暖又柔和;他的脈搏也是如此。敲擊吧,魅影,敲擊吧!你會看見他的善行從傷口中跳躍出來,向全世界播撒不朽的生命!
並沒有人在斯克魯奇的耳邊念叨這些話,但是當他舉目注視這張床時,卻明明聽到了這番話。斯克魯奇暗忖道,如果那個人能夠被喚醒,那人最記掛在心的會是什麼呢?貪得無厭、不遺餘力的討價還價,沒完沒了的摳門兒計較?一點兒也不錯,這些東西令他最後多富裕啊!
他躺在空蕩蕩的漆黑的屋子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能夠說出曾經受了他這樣或那樣的恩惠,為了他昔日的一句好心話,如今也要善意地回報他。一隻貓在撓抓著大門,從壁爐石頭下面傳來老鼠的啃齧聲。它們想在這間停放死人的屋子裡得到什麼呢?它們為什麼如此焦躁不安、忙亂不停?對那個答案,斯克魯奇連想都不敢想。
「精靈!」斯克魯奇說,「這是一個可怕的地方。離開這裡後,我不會忘記學到的教訓,相信我。我們離開吧!」
然而,精靈仍然堅持用手指著死者的頭部。
「我明白您的意思,」斯克魯奇說,「如果辦得到的話,我一定會辦的。但是我實在沒有力量這麼做,精靈。我沒有力量。」
精靈似乎再一次朝斯克魯奇望了一眼。
「如果這座城市裡有任何人因這個男人的死而觸動情腸的話,」斯克魯奇非常痛苦地說道,「讓我見見那個人吧!精靈,我懇求您!」
精靈在斯克魯奇面前張開黑袍,猶如張開翅膀一樣,然後它收起了黑袍,變幻出了一個白天的室內場景,一位母親和她的孩子們待在房間裡。
她正在等待什麼人,一副焦急期盼的樣子;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一聽到什麼動靜就趕緊去看;從窗戶里往外張望;目光瞥向時鐘;試圖做點針線活,但實在定不下心來;就連孩子們嬉笑玩耍的聲音都令她覺得難以忍受。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期盼已久的敲門聲終於響起。她急匆匆地來到門邊,迎接丈夫歸來。那男子雖然還很年輕,卻常常滿臉疲憊,情緒低落。他此刻的表情頗有些異樣:那是一副板起面孔卻難掩歡喜的神色,他自己對此深感羞愧,因此正勉力壓抑心中的歡喜。
丈夫坐到餐桌前,飯菜已經在爐火邊熱好了。妻子在沉默了很久之後,輕聲問丈夫有什麼新消息,而他顯得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是好消息,」她問道,「還是壞消息?」她覺得這樣更容易回答一些。
「壞消息。」他答道。
「我們難逃破產的命運了?」
「不是的。還有希望,卡羅琳。」
「如果他肯寬限一些的話,」她驚奇地說,「就還有希望!如果真的發生這種奇蹟,那就還不至於毫無希望。」
「他不會再對我們寬限一些了,」丈夫說,「他死了。」
從她的臉上能看出來,她是一個溫柔和善、默默忍耐的人。然而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卻覺得好生感激,口中也說出了這樣的話,結果慌忙雙手捂住自己的口。下一刻,她禱告祈求被原諒,內心深感抱歉,但是她最初的反應卻是發自內心的。
「我昨晚跟你提到過一個半醉的婦人,當時我想要見他一面,懇求他准許我們寬限一個禮拜再還款,那個婦人就跟我說了幾句話。當時我還以為他故意找藉口不肯見我,不料那個婦人告訴我的都是真話。原來他那時候不僅病重,而且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們的債務會轉移給哪位新債主呢?」
「我不知道。不過到那個時候,我們應該已經湊夠錢了。就算到時還沒湊夠要還的錢,除非我們的運氣真是差到極點,否則新債主怎麼也不可能像他那樣冷酷無情吧!我們今天晚上可以放寬心睡覺了,卡羅琳!」
是的,雖然他們儘量說得委婉一些,但是他們的心確實鬆快多了。孩子們跑過來,湊到一起聽大人們講些小孩子還難以明白的事情,結果孩子們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因為這個男人的死,這戶人家變得更歡樂了!精靈唯一能展示給斯克魯奇看的與此事有關的「情緒」,竟然是「快樂」的情緒。
「讓我看看對這個男人之死的哀憐心腸吧!」斯克魯奇說,「否則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個黑暗的屋子,對我而言就永遠歷歷在目了,精靈。」
精靈帶著斯克魯奇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斯克魯奇一路上東張西望,希望看到未來自己的身影,但是無論在哪兒都看不見。他們走進了可憐的鮑勃·克拉特基特的家。斯克魯奇已經來過這裡,看見那個母親與孩子們圍坐在爐火前。
安靜。出奇的安靜。一貫喧鬧嬉笑的小朋友們,此刻都像雕塑一般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仰頭看著彼得,彼得手裡捧著一本書。母親和女兒們都在做針線活。毫無疑問,大家都不發一言。
「『於是領過一個小孩子來,叫他站在門徒中間』 [2] 。」
斯克魯奇在什麼地方聽過這句話?他沒有在夢中聽到過。當斯克魯奇和精靈跨過門檻時,那個男孩一定大聲念了出來。他為什麼不繼續往下念呢?
母親把針線活放到桌上,用手捂住了臉。
「這顏色刺得我眼睛發疼。」她說。
這顏色?啊,可憐的小蒂姆呀!
「現在感覺好些了,」克拉特基特太太說,「蠟燭光令眼睛受不了啊。等你們的父親回家後,我無論怎樣都不會讓他看見我眼睛難受的。快到他回家的時間了吧!」
「已經過了那個時辰呢,」彼得答道,合上了手中的書。「但是我覺得他最近幾個晚上走得比平時要慢些,母親。」
他們又沉默了下來。最後,母親用堅定而愉悅的語氣開了口,說話中間只顫抖了一次:
「我知道他把——我知道他把小蒂姆扛在肩上走路時,可以健步如飛。」
「據我所知也是如此,」彼得嚷道,「經常是這樣。」
「據我所知也是如此,」另一個孩子也嚷道。所有孩子都這麼說。
「再說小蒂姆很輕,很容易扛起來,」母親繼續說,專心幹著手裡的活兒,「他的父親多麼愛他啊!扛著他走路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你們的父親在敲門了!」
她匆匆趕過去迎接丈夫。小鮑勃戴著白羊毛圍巾——可憐的人,他真需要它 [3] ——走進屋來。茶已經靠著壁爐溫好了,大家都爭著為他服務。兩個小孩子爬上父親的膝蓋,一邊一個貼住他的臉,仿佛在說:「別放在心上,父親。不要傷心難過!」
鮑勃與他們待在一起,心裡歡樂起來,歡歡喜喜地與家人說著話。他瞧見了桌上的針線活,於是稱讚太太和女兒們真是又勤快又麻利。他說,他們准能在禮拜天之前就完工呢!
「禮拜天!你今天去過了,羅伯特?」妻子問道。
「是的,親愛的,」鮑勃答道,「你要是也能去就好了。看到那裡一片綠意盎然,你心裡會好受些的。不過,以後你會常常看到的。我答應他,以後禮拜天會走到那裡去看他。我的孩子!」鮑勃哭了起來,「我的孩子啊!」
他突然崩潰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要是他與他的孩子關係疏遠一些的話,那麼此刻他就能忍住了。
他離開房間,走上樓梯來到樓上的一間屋子,那個屋子裡的燈火令人開心,室內還掛著聖誕節的飾物。緊挨著那個孩子身旁,放著一把椅子,能看出最近有人坐過這把椅子。可憐的鮑勃在椅子上坐下來,思索了一會兒,重新振作起來,然後親吻了那個小臉蛋。他知道,事情已經發生,再做什麼都無濟於事了,終於收拾心情下了樓。
他們一邊烤火,一邊聊天;女兒們和母親仍在幹活。鮑勃告訴他們,斯克魯奇先生的外甥真是個大好人,雖然自己只見過對方一面。鮑勃說,那天他倆在街頭遇見,那位先生見鮑勃有點兒——「只是有點兒情緒低落,你們懂的」,於是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談起這個,」鮑勃說,「因為他實在是最善良的先生了,我就告訴了他。『我由衷地感到難過,克拉特基特先生,』他說,『也為您的好太太感到由衷的難過。』順便說一句,我想不明白,他怎麼知道那個的?」
「知道什麼啊,親愛的?」
「哎,就是你是一位好太太啊。」鮑勃說。
「人人都知道呀!」彼得說。
「說得不錯,我的兒子!」鮑勃嚷道,「我盼望人人都知道。『由衷的難過,』他說,『為您的好太太。如果我能為你做些什麼,無論是什麼事,』他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一張他的名片,『我就住在這個地址。您只管來找我。』瞧啊,」鮑勃大聲說,「並不是為了他或許能夠幫到我們什麼的緣故,而是他的好心腸,真叫人高興啊。看上去就好像他認識我們的小蒂姆,所以能夠理解我們的心情。」
「我相信他是個好人。」克拉特基特太太說。
「親愛的,你會更加確信這一點,」鮑勃說,「如果你親眼見過他,親口跟他說過話。記住我的話吧,如果他能為彼得謀得一個更好的差事,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呢!」
「聽見了嗎,彼得!」克拉特基特太太說。
「到那時候,」一個女孩叫嚷著,「彼得就會談個朋友,準備成家立業了。」
「去你的!」彼得駁斥道,咧嘴笑起來。
「將來有一天,」鮑勃說,「這事兒可說不準。親愛的,離那個日子還有好久呢!不管我們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彼此告別,我相信大家都不會忘記可憐的小蒂姆,不會忘記我們當中的第一次分離。」
「絕對不會,父親!」孩子們都喊道。
「我還知道,」鮑勃說,「我還知道,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們會記得他是多麼堅強忍耐、溫柔和順的孩子啊!儘管他還是那麼的,那麼的幼小。我們絕不會忘記小蒂姆,這樣彼此之間就不會輕易發生爭吵。」
「絕對不會,父親!」他們又一齊嚷起來。
「我很高興,」小鮑勃說,「我很高興。」
克拉特基特太太親吻了他,女兒們親吻了他,兩個小點兒的孩子親吻了他,彼得與他握了握手。小蒂姆的靈魂啊,你的孩子般的童真是來自上帝的!
「精靈,」斯克魯奇說,「我能察覺到,我們分離的時刻快到了。我曉得的,只是我不曉得會怎樣分離。告訴我,我們看到的那個躺在床上的死人是誰?」
「明日聖誕節之精靈」帶著斯克魯奇,像先前一樣——不過斯克魯齊覺得又到了另一個時間;事實上,最後幾個幻象似乎並不是按時間順序出現的,儘管它們都發生在未來——把他帶到一個商人聚集的地方,但是並沒讓他看見自己。事實上,精靈沒有稍事停留,而是一直往前走,仿佛要一直走到盡頭才罷休,直到斯克魯奇哀求它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這個院子,」斯克魯奇說,「我們正在匆匆穿過的院子,我的辦公室就在這裡,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我看見那幢房子了。讓我過去瞧一眼,我在今後的日子裡是個什麼樣子。」
精靈停下步子,用手指向另一個地方。
「房子在這邊,」斯克魯奇叫喊道,「您為什麼指向那邊呢?」
那根手指並無任何變化,依然執著地指著遠處。
斯克魯奇快步來到辦公室窗前,朝屋裡看去。那仍是一間辦公室,但並不屬於他。家具換過了,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是他。精靈仍然像剛才那樣指著遠處。
斯克魯奇再次隨著精靈往前行,心中猜測著自己究竟要去哪兒,以及為什麼要去那裡。他們一直走到一扇鐵門前才停下來。在進入這扇門之前,斯克魯奇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了一下。
一片教堂墓地。看來那個可憐的人就是埋在這裡了,斯克魯奇馬上就能知曉他的名字了。這是個不得了的地方啊!四面都是房子;雜草肆無忌憚地瘋長著,與其說生機盎然,倒不如說是瀰漫著死亡氣息;這裡埋葬的死人太多,以至於野草鋪天蓋地;這地方胃口太好,以至於遍地肥沃。這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啊!
精靈站在墳堆中間,用手指向一座墳墓。斯克魯奇顫抖著朝那裡走去。精靈依然是先前那副模樣,但是斯克魯奇害怕地覺得,自己從精靈那肅穆的樣子中讀到了一些新含義。
「在我靠近您指的那座墳墓以前,」斯克魯奇說,「回答我一個問題。這些是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的幻影,還是僅僅是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的幻影?」
精靈仍舊向下指著自己身旁的那座墳墓。
「人們所走的道路預示著今後的結局,如果一直這麼走,就一定會走向那個結局,」斯克魯奇說,「但是如果改變了所走的道路,那麼結局也會發生改變。告訴我,您讓我看到的東西也是這麼回事吧!」
精靈仍然像先前一樣一動不動。
斯克魯奇躡手躡腳地朝墳墓走去,一邊走一邊瑟瑟發抖;順著精靈手指所指的,他在這座無人在意的墳墓墓碑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埃比尼澤·斯克魯奇。
「我就是那個躺在床上的男人?」斯克魯奇哭喊道,跪在地上。
精靈的手指不再指向墳墓,轉而指向斯克魯奇,接著又指向墳墓。
「不,精靈!哦,不,不!」
精靈的手指依然指向墳墓。
「精靈!」斯克魯奇哭喊道,緊緊抓住它的袍子,「聽我說!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我了。由於這段經歷,我將不再是以前那個人了。如果我已經無可救藥了,為什麼還要讓我看這些呢?」
精靈的手第一次顫抖了一下。
「好精靈啊,」斯克魯奇繼續說,跌坐在地上,「您的本性想要為我求情,想要可憐我。明確告訴我,我還能洗心革面,改變您讓我看到的這些事吧!」
那隻仁慈的手顫抖著。
「我會從心底里尊崇聖誕節,從歲首到年終一直堅持如此。我會永遠記得『昨日』、『今日』和『明日』的事。三位精靈將永遠陪伴在我的心裡。我不會忘記它們教給我的功課。哦,告訴我,我可以塗抹掉這塊墓碑上的名字!」
斯克魯奇痛苦至極,抓住了精靈的手。精靈想要掙脫他,但是他極力懇求,絕不肯鬆開那隻手。但是精靈的力量更大,終於迫得他退開了。
斯克魯奇合住雙手,最後一次祈禱能夠翻轉自己的命運,接著他看見精靈的帽兜和衣袍開始變形。精靈逐漸縮小,癱在地上,最後變幻成一根床柱。
1. 譯者註:樓梯上防止地毯滑落的棍子。
2. 譯者註:此處出自聖經《馬可福音》,當門徒彼此爭論天國里誰為大時,耶穌領過一個小孩子來,舉例說要謙卑像小孩子、奉主名接待像這小孩子的,在天國里就是最大的。
3. 譯者註:「comforter」在英文中有「羊毛圍巾」、「安慰者」雙重含義。
第五樂章 故事的結局
是的!這正是他家裡的床柱!這是他的床,這是他的房間。最棒的,也最叫人快樂的是,他今後要面對的「時間」是屬於他自己的,還來得及亡羊補牢!
「我會永遠記得『昨日』、『今日』和『明日』的事!」斯克魯奇重複著這句話,掙扎著從床上爬下來。「三位精靈將永遠陪伴在我的心裡。噢,雅各·馬利!讚美上帝,讚美聖誕節!我跪在這裡說出這句話,老馬利,我跪在這裡!」
斯克魯奇實在是太激動了,滿面通紅,心裡充滿了善良的念頭,沙啞的嗓音根本難以表達此刻的心情。他先前與精靈衝突爭執時,痛哭不已,此刻臉上都沾滿淚水。
「它們還沒被拉扯下來,」斯克魯奇喊道,疊起一塊床幃夾在胳膊里,「它們還沒被拉扯下來,銅環以及其他東西。它們還在這兒,我還在這兒,那一幕幕原本要發生之事的幻影仍有被驅散的可能。幻影會被驅散的。我知道一定會的!」
斯克魯奇的雙手閒不下來,不停地擺弄衣服:一會兒把里子翻出來,一會兒把反面穿在外頭,一會兒拉拉拽拽,一會兒胡亂擺放,總之盡情地折騰了個夠。
「我都不知道怎麼樣才好了!」斯克魯奇嚷嚷道,一邊大笑一邊哭喊,把長筒襪纏繞在身上,活脫脫把自己弄成了拉奧孔 [1] 。「我像羽毛一樣輕鬆,像天使一樣歡樂,像學童一樣愉快,像酒鬼一樣陶醉。祝所有人聖誕快樂!祝全世界新年快樂!你們好呀!哈哈!嗨喲!」
斯克魯奇蹦蹦跳跳地來到客廳,站在那裡呼呼直喘氣。
「就是這個平底鍋,裡面盛著粥!」斯克魯奇又開始歡呼雀躍,圍著壁爐蹦蹦跳跳,「就是這道門,雅各·馬利的鬼魂從這道門進來!就是在這個角落,『今日聖誕節之精靈』坐在這裡!就是這扇窗戶,我望出去瞧見了到處遊蕩的鬼魂!這樣就對了,一切都是真的,確實發生過。哈哈哈!」
確實,對一個很多年未曾開口笑的人來說,他這一笑簡直一發不可收拾,燦爛壯闊至極。他的笑聲,還會催生出一串串更綿長的開懷大笑呢。
「我不知道今天是這個月的幾號!」斯克魯奇說,「我不知道我跟精靈們待了多長時間。我什麼也不清楚呀!我簡直就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沒關係。我不介意。我寧願當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你們好呀!哈哈!嗨喲!」
正當斯克魯奇萬分激動之際,教堂鐘聲敲響了,他這輩子還沒聽過這麼洪亮有力的鐘聲呢!噹噹,叮咚,咣咣!咣咣,叮咚,噹噹!哦,榮耀啊!榮耀!
斯克魯奇跑到窗邊,打開窗戶,向街上探出頭去。沒有濃霧籠罩,沒有輕霧瀰漫;天清氣爽、陽光明媚、普世歡騰、激動人心、天寒地凍;天寒地凍,催人翩翩起舞,好叫血液也沸騰起來;金燦燦的陽光啊!猶如天堂的天空啊!清新甜美的空氣啊!喜氣洋洋的鐘聲啊!哦,榮耀啊!榮耀!
「今天是什麼日子?」斯克魯奇叫住街上一個穿著節日盛裝 [2] 的男孩子,那孩子興許是閒逛走近打量他是怎麼回事的。
「啊?」男孩子摸不著頭腦,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親愛的小伙子?」斯克魯奇問道。
「今天!」男孩子說,「哈哈,今天是聖誕節啊!」
「今天是聖誕節!」斯克魯奇自言自語道,「我沒錯過聖誕節。精靈們全是在同一個晚上來的。它們真是無所不能。沒錯,當然如此!當然如此!你好,我親愛的小伙子!」
「你好!」男孩子回敬他。
「再隔一條街的街角,有個賣雞鴨的店,你認識不?」斯克魯奇問道。
「我應該是認識的。」男孩子答道。
「真是個聰明的男孩!」斯克魯奇說,「一個了不起的男孩!你知不知道掛在店裡的那隻特級火雞賣出去了沒有?不是小號的特級火雞,而是那隻大號的?」
「什麼,個頭跟我一般大的那一隻?」男孩問道。
「真是個討人喜歡的男孩!」斯克魯奇說,「跟你聊天真是太愉快了。是的,我的小伙子!」
「還掛在店裡呢。」男孩答道。
「當真?」斯克魯奇說,「去把它買下來。」
「開玩笑吧!」男孩驚呼道。
「不,不,」斯克魯奇說,「我是認真的。你去把它買下來,告訴他們送貨到這裡,然後我會給他們具體投遞地址。你跟店員一塊兒回我這裡來,我會給你一先令。如果你們能在五分鐘之內回來,我就獎勵你半克朗!」
男孩像一枚子彈那樣飛也似的跑掉了。要想讓子彈趕上他的一半速度,射擊員的手必須穩穩扣住扳機,一點不能抖動才行呢!
「我要把火雞送到鮑勃·克拉特基特家裡!」斯克魯奇喃喃自語,搓著手發出歡笑聲,「不要讓他知道是誰送去的火雞。這隻火雞趕上兩個小蒂姆的體格了!把它送去鮑勃家,就連喬·米勒 [3] 也沒開過這樣的玩笑呀!」
斯克魯奇的手有些顫抖,但他還是寫下了地址,然後走下樓梯去開大門,準備一會兒把地址交給雞鴨店的送貨員。他站在那裡等待時,注意到了大門上的門環。
「有生之年,我都會喜歡它!」斯克魯奇一邊說,一邊輕輕拍打著門環:「我以前幾乎都沒注意過它。它臉上的表情多麼誠實啊!真是個絕妙的門環!火雞送來了。你好!哈哈!你好啊!聖誕快樂!」
這隻火雞可真夠瞧的!它以前肯定胖得根本站不起來。它要是站立著,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會害得兩條腿像火漆棒那樣折斷的。
「哇,你根本沒法扛著這傢伙去卡姆登鎮,」斯克魯奇說,「還是坐馬車去吧。」
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笑呵呵,付火雞錢的時候笑呵呵,付馬車錢的時候笑呵呵,付給男孩報酬的時候笑呵呵,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剃鬚可不是一項簡單的任務,因為他的手還是顫抖得厲害;就算你不手舞足蹈,剃鬚時還是要集中注意力才行。不過,就算他不小心割掉了自己的鼻尖,他也會貼上一塊橡皮膏,仍舊感到心滿意足。
斯克魯奇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終於出門走到大街上。這時,街上已經人頭攢動,正如「今日聖誕節之精靈」展示給他看的那樣。他雙手反剪在背後,一邊走,一邊對街上的人報以微笑。總之,他看上去快樂得不得了,三四個心情不錯的路人對他說:「早上好,先生!祝您聖誕快樂!」斯克魯奇後來常常說起,在他聽過的各種令人愉快的聲音中,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讓他覺得悅耳動聽了。
沒走出多遠,斯克魯奇就看見迎面走來一位大塊頭紳士,正是前一天造訪過他賬房的那位先生,當時那人進門問:「這裡是斯克魯奇和馬利商行吧?」一想到這位老先生遇見他後會用什麼眼光看待他,斯克魯奇就覺得心頭一陣劇痛。但是,斯克魯奇知道自己今後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於是邁出了步子。
「我親愛的先生,」斯克魯奇加快腳步,握住了老先生的雙手,「您好!我盼望您昨天大有收穫。您真是太好了。祝您聖誕快樂,先生!」
「斯克魯奇先生?」
「是的,」斯克魯奇說,「斯克魯奇正是在下,恐怕這個名字給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請允許我尋求您的原諒。您能否容許我——」斯克魯奇在對方耳邊悄聲低語了幾句。
「上帝保佑!」那位紳士叫喊出來,仿佛要透不過氣來,「我親愛的斯克魯奇先生,您是認真的嗎?」
「請您答應我,」斯克魯奇說:「一個子兒也不能少。放心吧,其中一大筆錢算是彌補我以前的虧欠。您能幫我做這件事嗎?」
「我親愛的先生,」對方與斯克魯奇握手,「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如此慷慨——」
「請什麼都不要說,」斯克魯奇說,「請您來看望我。您會來看望我嗎?」
「我會的!」老先生嚷道。看得出來,他真心實意打算那麼做。
「謝謝您!」斯克魯奇說,「我由衷地感謝您!我要謝您很多很多遍。上帝保佑您!」
斯克魯奇去了教堂,在街頭漫步,望著急匆匆的人們來來去去,輕輕拍著孩子們的頭,詢問乞丐的狀況,欣賞著別人家的廚房和窗戶……他發現,一切都令他感到快樂。他以前連做夢都沒想過散步——或者任何事——能夠帶給他如此的歡樂。到了下午,他邁步朝外甥的家走去。
斯克魯奇在那道門前來回走了十多次,老是缺乏勇氣上前敲門。但是他最終往前邁了一步,敲響了門。
「你的主人在家嗎,親愛的?」斯克魯奇對一個女孩說。可愛的女孩子!相當可愛。
「在家,先生。」
「他在哪兒,親愛的?」斯克魯奇問。
「他在餐廳里,與女主人在一起,先生。請允許我帶您上樓去。」
「謝謝。他認識我,」斯克魯奇說著,他的手已經碰到餐廳門的把手,「親愛的,我要進去了。」
斯克魯奇輕輕轉動門把手,探頭朝屋裡張望。那兩人正在盯著餐桌瞧(上面擺滿了一盤盤美食),因為年輕的家庭主婦對這種事情總是格外緊張,務必要讓一切都不出岔子。
「弗雷德!」斯克魯奇叫了一聲。
我的天啊,他的外甥媳婦嚇了一大跳!此刻,斯克魯奇已經忘記了坐在屋子一角、把腳擱在腳凳上的外甥媳婦,否則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貿然行事的。
「上帝保佑!」弗雷德喊起來,「這是誰啊?」
「是我啊,你的舅舅斯克魯奇。我來享用晚餐了。你能讓我進屋嗎,弗雷德?」
讓他進屋?弗雷德一個勁兒跟斯克魯奇舅舅握手,險些都要把舅舅的手給卸下來了!不到五分鐘,斯克魯奇就已經放鬆得跟在家一樣了,一切都熱情得不能再熱情了。他的外甥媳婦看起來也是一樣。托佩爾來了,也是同樣歡快。那個胖姑娘來了,也是一樣熱情洋溢。大家都來了,都是一樣熱誠親切。了不起的聚會,了不起的遊戲,了不起的團結一心,了不起的幸福!
第二天早晨,斯克魯奇早早地出現在辦公室。哦,他到得可真早。他巴不得自己是頭一個到辦公室的人,然後把姍姍來遲的鮑勃·克拉特基特抓個正著!他心裡全都盤算好了。
斯克魯奇做到了,是的,他做到了!鐘聲敲響了九點鐘。鮑勃還沒出現。九點一刻。鮑勃還是沒出現。鮑勃遲到了整整十八分鐘半。斯克魯奇坐在房間裡,大門敞開著,這樣他就能看見鮑勃走進那間小屋子了。
鮑勃摘下帽子,又摘下白羊毛圍巾,然後打開那間屋子的門。片刻工夫,鮑勃已經坐在凳子上,開始奮筆疾書,仿佛他要追趕上九點鐘似的。
「你好呀!」斯克魯奇咆哮道,儘可能地偽裝成他以前的語氣,「你今天這個時候過來是什麼意思?」
「我感到非常抱歉,先生,」鮑勃說,「我遲到了。」
「是嗎?」斯克魯奇說:「是的,我想你說得對。請到這邊來。」
「一年中就這麼一次,先生,」鮑勃央求道,從小屋子裡走出來,「我不會再犯了。我昨天晚上喝多了,先生。」
「我要對你說,我的朋友,」斯克魯奇說,「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事情了。因此,」他繼續說道,一邊從凳子上跳起來,在鮑勃的馬甲上搗了一拳,弄得鮑勃往後退了幾步又回到了那間小屋子裡,「因此,我準備給你漲薪水!」
鮑勃渾身顫抖,靠得離尺子近了一些。他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想抄起尺子把斯克魯奇打暈,抱住斯克魯奇,然後嚷嚷著叫院子裡的人們快帶著約束衣 [4] 來幫忙。
「聖誕快樂,鮑勃!」斯克魯奇的語氣真摯熱情,絕無虛偽,他拍了拍鮑勃的後背:「鮑勃,親愛的夥計,我以前這麼多年都沒對你說過聖誕快樂,如今要大大地祝福你聖誕快樂!我會給你漲薪水,並且要幫助你解決家庭的種種難處。我們今天下午一邊暢飲熱騰騰的果子酒,一邊商議這些事吧,鮑勃!現在先拋開其他事,先去生起火,再去買一筐煤,鮑勃·克拉特基特!」
斯克魯奇做得比他說的還要好。他統統做到了,比當初承諾的做得還要多。小蒂姆沒有死,對這個孩子來說,斯克魯奇猶如他的第二位父親。在這座古老的城市裡,斯克魯奇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好朋友、好東家、好心人;在這個古老世界的任何一座古老的城市、小鎮或自治市里,像他這樣的人物都不多見。有的人笑話他的變化,但是他隨便別人怎麼笑話,對那些話充耳不聞;因為他心裡明白得很,世界上的事情發生時,剛開始總會被一些人笑話,這些人不過是盲目地發表意見而已;別人咧嘴笑到眼睛旁邊起了皺紋,斯克魯奇權當他們患了某種令人變醜的疾病罷了。斯克魯奇自己的內心充滿歡笑:這對他而言就足夠了。
斯克魯奇再也沒有遇見精靈,在後來的歲月中一直堅持「完全戒酒原則」 [5] 。人們常說,要是世界上有誰懂得如何過好聖誕節的話,那麼非斯克魯奇莫屬。但願別人談論起我們時,談論起我們每個人時,都能這樣描述!正如小蒂姆說過的:「願上帝保佑我們每個人!」
1. 譯者註:希臘傳說里,拉奧孔是特洛伊城的祭司,因警告特洛伊人不要把暗藏希臘將士的木馬引入城中,破壞了希臘的保護神雅典娜想要毀滅特洛伊城的計劃,於是,雅典娜從海中調來兩條巨蟒把拉奧孔和他兩個兒子活活纏死。
2. 譯者註:西方人有星期日去教堂做禮拜的習慣,再窮的人都會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於是,「禮拜天穿的衣服」就成了「最好的衣服」、「節日盛裝」的代名詞。
3. 譯者註:喬·米勒是18世紀英國喜劇演員。
4. 譯者註:約束衣用來束縛瘋人或暴戾囚犯。
5. 譯者註:作者在此處用雙關語開了一個玩笑,在英語中「精靈」(spirits)與「烈酒」(spirits)為同一個詞,作者用「戒酒」來形容斯克魯奇後來再也沒見過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