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跟蹤追擊
1
我們大部分人都在生活中見過一些離奇事件。我作為一家人壽保險公司的總經理,我想我三十年來見到的離奇事件比一般人多一些,儘管乍看起來,我的機會似乎不多。
由於我已經退休,生活悠閒自在,我得到了平生少有的閒暇來思考我見過的一切。在回顧中,我的經歷比當初身歷其境的時候,更顯得引人入勝。現在我已卸了裝回到家中,燈光、內心的困惑、劇場的嘈雜都不再存在,可以回味剛才落幕的戲劇中的一場場情景了。
讓我談一下現實世界中的一則離奇故事吧。
把相貌和舉止結合起來考察一個人,這是比什麼都可靠的。永恆的智慧迫使每個人必須把他或她的個性,寫在這攤開的一頁上,但怎樣閱讀這本書,這是不容易掌握的藝術,也許還研究得很不夠。它需要一些天賦的能耐,還必須(因為什麼事都這樣)有些耐心,肯花些力氣。通常人們不願這麼做;大多數人看到了一些普通的面部表情,便認為這已把人間的一切性格特徵網羅無遺,既不想探索,也不想知道那些最真實的細微差別。比如,你願意把許多時間和精力花費在音樂、希臘文、拉丁文、法文、義大利文和希伯來文上,可是對你的男教師或女教師教你時從你背後伸過來的臉,卻不想讀懂它們——這種情形,我可以大膽說一句,發生的可能性比不可能性超過五百倍。也許,根源在於過分自滿,你認為面部表情不值得仔細推敲,你天生就具有識別能力,它騙不了你。
從我來說,我承認我受騙過,而且一再受騙。熟人騙過我,朋友也騙過我(這是當然的);朋友騙的次數還比其他各類人多得多。我怎麼被騙的呢?是我真的看錯了他們的臉嗎?
不是。相信我,我對這些人的第一個印象完全建立在面貌和舉止上,它們無一例外都是正確的。錯誤在於我容忍他們接近我,向我花言巧語,混淆黑白。
2
在倫敦城區,我的私人辦公室與外面的大辦公室是用厚玻璃板隔開的。我可以通過它,看到大辦公室的活動,但聽不到聲音。從這幢房子建成起,多年來那兒一直是牆壁,是我用玻璃板代替了它。我作這種改變,是不是為了讓我可以從前來洽談業務的陌生人臉上獲得我的第一個印象,不受他們的任何談話的影響,這一點無關緊要。我要說的只是,我的玻璃板壁發揮了那種作用,而一家人壽保險公司隨時面臨著人類中最狡猾、最殘忍的人的矇騙。
我現在要談的那位先生,我便是通過玻璃板壁第一次看到的。
他進屋時我沒有注意,他把帽子和傘放在寬闊的櫃檯上,俯出身子從一位辦事員手中拿了幾張紙。他大約四十來歲,黑皮膚,穿一身十分精緻的玄色西裝——是在服喪——那隻彬彬有禮地伸出的手上戴著大小適中的黑山羊皮手套。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搽了油,從正中分開;他把這條筆直的頭路對著辦事員,那副神氣仿佛在說(在我的想像中):「我的朋友,你看到我是什麼樣子,就應該相信我是什麼樣子。來吧,走我指給你看的這條路,這是條平坦的石子路,請你不要違背我指定的軌道,我不允許任何人的干擾。」
當時我對這個人就是這麼看法,我對他非常反感。
他來要我們印的幾份表格,辦事員給了他,還解釋了一番。他的臉上堆起了感激和欣慰的笑容,眼睛露出快活的目光對著辦事員。(我聽得不少人講,壞人不敢正視你的臉,這純粹是胡說。不要相信那種流行的謬論。一星期中任何一天,只要有利可圖,邪氣就會盯住正氣,弄得它不敢抬頭。)
我從他的眼角發現,他已意識到我在看他。他立刻把腦袋瓜上那條頭路轉向了玻璃板壁,仿佛帶著諂笑在向我說:「請你走我指定的這條路,我不允許違背我的要求!」
幾分鐘後他便戴上帽子,拿起陽傘走了。
我向辦事員招招手,要他上我的辦公室來;我問他:「那人是誰?」
他手裡有那位先生的名片。「住在中堂法學會館的朱利葉斯·史林克頓先生。」
「一個律師,亞當斯先生?」
「我想不是,先生。」
「他的樣子倒有點像牧師,可惜我們跟他沒有緣分,」我說。
「從外表看,他可能在準備當牧師,」亞當斯先生答道。
我得提一下,他戴著精緻的白領巾,內衣也非常考究。
「亞當斯先生,他來做什麼?」
「只是要一張投保單和一份查詢表,先生。」
「是介紹來的?他說過沒有?」
「是的,他說是您的一位朋友介紹的。他看到了您,但是說他與您還不認識,因此不想打擾您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
「當然,先生!他說:『我看見桑普森先生在那兒!』」
「看來,這位先生能說會道?」
「可會講呢,先生。」
「看來,還很會恭維討好?」
「確實這樣,對人恭維備至,先生。」
「哈!」我說。「現在沒有事了,亞當斯先生。」
那天以後不到兩周,一位朋友邀我吃飯,他是經商的,為人風雅,喜歡收藏畫和書;在他的朋友中,我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朱利葉斯·史林克頓先生。他站在壁爐前面,臉上有一對和藹的大眼睛,一副開誠布公的表情,但依然(我這麼想)要求每人按照他規定的方式,而不是別的方式看待他。
我聽到他在要求我的朋友介紹桑普森先生,我的朋友照辦了。史林克頓先生見到我很高興。但他沒有說久仰之類的話,也沒有誇大的舉動,那是一種完全合乎禮數、毫無其他用意的高興。
「我以為你們已經見過面,」主人說道。
「沒有,」史林克頓先生說。「蒙你介紹,我上桑普森先生的公司去過,但我確實覺得不必為了區區小事打擾桑普森先生本人,我只要找一個普通職員就成了。」
我說,只要是我的朋友介紹的,我都樂於接待。
「我也相信這樣,」他說,「我非常感激。下一次我也許會冒昧拜訪,不過也得確實有事商量,因為我知道,桑普森先生,業務時間是多麼寶貴,而這個世界上不懂禮貌的人又多不勝數。」
我稍微點了點頭,對他的想法表示讚賞。我說:「你是自己想參加人壽保險吧?」
「哦,根本不是!說來慚愧,桑普森先生,我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深謀遠慮的人。我只是替一個朋友了解一些情況。可是你知道,在這類事情上,朋友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結果也不會有的。我最不願意為了給朋友打聽一點事兒,便去麻煩工作繁忙的人;我知道,要這些朋友同樣對待你,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人是這麼反覆無常,這麼自私自利,這麼無情無義。桑普森先生,你日常工作中接觸的人不是這樣嗎?」
我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觀點,本想回答幾句,但他把光滑的白白的頭路轉向了我,似乎在說:「請你走我指定的這條路,不要違背我的意思!」於是我答道:「對!」
「我聽說,桑普森先生,」他接著又說,因為我們的朋友雇了個新廚子,開飯不如平常那麼準時,「你們保險行業近來蒙受了重大損失。」
「是錢嗎?」我問。
他聽到我一下子把損失跟錢連在一起,大笑起來,答道:「不,不,我是指人才和活力。」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他指什麼,思忖了一會。「它遭到了那種損失嗎?」我說,「我沒有發覺。」
「聽我說,桑普森先生。我不是認為你已經不管事了。事情還沒壞到那個地步。但是梅爾塞姆先生……」
「哦,我明白了!」我說。「是的!梅爾塞姆先生,『無價公司』的年輕統計員。」
「一點不錯,」他用安慰的口吻回答。
「那確實是重大的損失。他既淵博,又有見識,又勤奮,在人壽保險這個行業中,他是我所認識的最傑出的人才。」
我故意誇大其詞,因為我對梅爾塞姆極為器重和欽佩,而我眼前這位先生的態度卻有些曖昧,我懷疑他是要貶低那個人。他那條整齊的頭路老是對著我,好像在惡狠狠地說:「請你走我這條路,不要違背我的意思」,這使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史林克頓先生,你認識他?」
「只是聞名而已。我倒很願意認識他,或者與他交個朋友,如果他還在社會上活動,這是我應該爭取的光榮,只是我的地位低得多,也許我永遠無法如願以償。我想,他恐怕還不滿三十歲吧?」
「三十來歲。」
「唉!」他嘆了口氣,還是剛才那種安慰的口氣。「我們人多麼脆弱!一下子便完了,桑普森先生,正當壯年時期,卻再也無法工作!這麼不幸的事有什麼原因可以解釋嗎?」
(我望著他,心想:「哼!我可不想跟著你走,我偏要違背你的意思。」)
「史林克頓先生,難道你聽到過什麼原因不成?」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那大多是無稽之談。你知道,流言並不可信,桑普森先生。我從不傳播謠言,這是斬斷它的手足,砍掉它的腦袋的唯一辦法。但如果你問我,關於梅爾塞姆先生從人們中間消失的事,我聽到過什麼原因,那可是另一回事了。不過我並不相信流言蜚語。桑普森先生,我聽說,梅爾塞姆先生拋棄了他的一切職務和前途,因為他實在太傷心了。據說他在愛情上遭到了挫折——不過,對一個這麼傑出、這麼可愛的人說來,這似乎不大可能。」
「可愛和傑出不是對抗死亡的銅牆鐵壁,」我說。
「怎麼,她死了?請原諒。這我沒有聽說。難怪他那麼傷心。可憐的梅爾塞姆先生!她死了?唉,我的天!太慘了,太慘了!」
我還是認為,他的同情並不全是真的,我依然懷疑,在這一切背後隱藏著不可理解的嘲笑。終於宣布宴會開始了,我們也像其他的閒談者那樣分手了;分開時,他又說道:
「桑普森先生,你看到我為一個從無一面之緣的人如此激動,一定覺得奇怪。其實這不像你想像的那樣與我毫無關係。我近來也遇到了死亡的威脅。我有兩個漂亮的侄女,一直與我相依為命,不想其中一個最近死了。她還很年輕——剛剛二十三歲,甚至她丟下的那個妹妹也很虛弱。世界就是一座墳墓!」
他這是懷著深情講的,我為我的冷漠感到了內心的譴責。我知道,由於我的坎坷遭遇,冷漠和猜疑已深入我的心頭;它們不是與生俱來的,但是我常常想到,我在生活中失去的多麼多,因而也失去了對人的信任,我在生活中得到的又多麼少,因而也得到了一顆冷酷的防人之心。這種心理狀態在我已習以為常,我為這場談話感到的煩惱超過了我為一些大事感到的煩惱。在酒席上,我注意聽他的話,觀察別人有些什麼反應;他悠閒自在、從容不迫,總是使自己的話題適合交談者的認識和習慣。正如與我談話時,他輕而易舉便提到了我應該最了解、也最感興趣的事一樣,在與別人談話時,他也奉行著同樣的指導原則。酒席上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但我發現,不論什麼人,他都應付自如,萬無一失。他對每個人的心思,既似乎了如指掌,因而他的談話總能引起別人的好感,又似乎一無所知,因而他的談話顯得那麼自然,仿佛他之提及某事,只是為了謙遜地向別人討教。
他不斷講著——但實際講得不太多,因為他的話似乎都是別人要他講的——我終於對自己生氣了。我在心裡把他的臉當表一樣拆開,審查它的每一個零件。我發現,這張相貌分開看,我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合在一起,我更無話可說。於是我問自己:「只因為一個人正好把頭髮在正中分開,勾出了一條筆直的頭路,我便要懷疑他,甚至討厭他,這不是太荒謬了嗎?」
(我得插一句:這並不證明我的感覺正確與否。一個人在觀察別人時,發現陌生人身上某一顯著的小缺點引起了自己強烈的反感,自然會對這缺點誇大其詞,因為它可能成為解開整個秘密的一條線索。一兩根毛可以泄漏獅子隱藏的地點。一把小小的鑰匙可以打開一扇笨重的大門。)
後來我也參加了與他的談話,我們談得很投機。喝完酒來到會客室,我問主人,他與史林克頓先生認識多久了。他答道不到一年,他是在當時也在場的一個著名畫師家中遇到他的,畫師與他相當熟,在他為兩個侄女的健康,帶她們上義大利旅行的時候,已認識了他。那個侄女的死破壞了他的生活計劃,他本來打算回學院讀書,完成必要的手續,獲得學位後,擔任牧師的職務。我只能承認,這是他對可憐的梅爾塞姆發生興趣的真實解釋,我先前不信任這個單純的人,未免太殘忍了。
3
剛剛過了一天,我像上次一樣,正坐在玻璃板壁後面,他也像上次一樣,走進了外面的大辦公室。我還是看到他的人,卻聽不到他的聲音,我對他的厭惡更大了。
但這只是一會兒工夫,因為我剛看見他,他已揮動著那隻戴著大小適中的黑手套的手,闖進了我的辦公室。
「桑普森先生,你好!你瞧,蒙你許可,我就不揣冒昧來打擾你了。我說過不應為一點小事打擾你,現在卻違背了自己的話,因為我在這兒要辦的公事——恕我濫用這個詞——實在微不足道。」
我問他,有沒有需要我效勞的地方?
「謝謝,沒有。我只是在外面問一聲,我那位拖拖拉拉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對自己也那麼不負責任,不肯切切實實馬上就辦。果不其然,他什麼也沒做。你們的表格是我親手交給他的,他似乎也迫不及待,但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做。當然,對應該做的事不肯馬上照辦,這是人的通病,但我總覺得,在有關生死的問題上,是不在此例的。它像寫遺囑那麼迫切。因為人總是那麼迷信,相信他們隨時可能死去。」
他坐在那兒向我微笑,那條叫人受不了的頭路不偏不倚正對著我的鼻樑,使我不由得感到他好像在說:「請你走這條路,不要遲疑,桑普森先生。別偏向右邊,也別偏向左邊。」
「毫無疑問,這種想法有時是難免的,」我答道,「但我認為那不是普遍的想法。」
「好吧,」他說,聳聳肩膀,笑了笑,「但願善良的天使引導我的朋友走上正確的道路。我一時魯莽,向他在諾福克的母親和姐姐保證,一定把這事辦好,他也答應她們照辦。但現在看來,他根本不打算辦。」
他又坐了一兩分鐘,談了些無關緊要的事便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打開寫字檯的抽屜,他又來了。我看見他徑直朝玻璃板壁的門走來,沒有在外面停頓。
「親愛的桑普森先生,我可以找你談一兩分鐘嗎?」
「當然可以。」
「非常感謝,」他說,一邊把帽子和陽傘放在桌上,「我這麼早就來打擾你,實在抱歉。事情是這樣,我的朋友送來的投保單要我作證明人。」
「他把投保單送來了嗎?」我問。
「是呀,」他回答,一眼不眨望著我,然後頭腦中似乎閃過了一個新的想法,「或者他只是這麼對我說。也許那是他迴避問題的新花招。我的上帝,我怎麼沒想到這點!」
亞當斯先生正在外面辦公室拆閱今天的信件。我問道:「史林克頓先生,他叫什麼名字?」
「貝克韋斯。」
我走到門口,問亞當斯先生有沒有那個名字的投保書,有的話拿給我。他已把信件攤開,放在櫃檯上。這是很容易找的,他把它給了我。阿爾弗萊德·貝克韋斯向我們提出人壽保險申請,保險金額兩千英鎊,日期是昨天。
「我看到了,是住在中堂法學會館的,史林克頓先生。」
「不錯。他與我住在一個樓上,是對門鄰居。不過我從沒想到他會要我作證明人。」
「他這麼做是很自然的。」
「說得有理,桑普森先生,只是我從沒想到罷了。讓我看看,」他從口袋裡掏出印就的查詢表。「叫我怎麼回答這些問題呢?」
「當然按照事實回答,」我說。
「哦,那當然!」他答道,從紙上抬起頭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它們這麼多。但是你們這麼仔細是對的。理所當然,你們必須這麼仔細。你能讓我用一下你的筆和墨水嗎?」
「當然可以。」
「還有你的寫字檯呢?」
「當然也可以。」
他從他的禮帽和陽傘之間騰出了一個寫字的地方。於是他在我的椅子上坐下,對著我的吸水紙和墨水瓶,又把頭上那條長長的紋路纖毫不爽地呈現到了我的眼前——這時我背對壁爐站著。
在回答每個問題以前,他先得把它念一遍,斟酌一下。他認識阿爾弗萊德·貝克韋斯先生多久了?於是他扳著指頭算算有多少年。他有什麼習慣?這沒什麼困難,他滴酒不飲,如果還有什麼,那就是過分注重鍛煉身體。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寫完以後,他又檢查了一遍,最後用漂亮的筆法簽了字。他認為現在他已完成了任務。我對他說,大概不會再有什麼要麻煩他了。這些紙就留在這兒嗎?這也可以。非常感謝。再見。
他來以前,我已接待過一個客人,不過不在辦公室,是在我家中。那位客人天剛亮便來到了我的床前,除了我忠實可靠的僕人,誰也沒看見他。
第二份查詢單(因為我們規定要兩份)送到了諾福克,不久便寄回給了我們。這份也對每個問題作了滿意的回答。我們的表格都齊全了,我們接受了投保申請,收了一年的保險費。
4
六七個月過去了,我沒再見過史林克頓先生。他到我家中找過我一次,但我不在;有一天,他還曾邀我上法學會館吃飯,但我另有約會。他朋友的保險是3月生效。在9月末或10月初,我前往斯卡伯勒度假,呼吸一些海邊的新鮮空氣,在海灘上我遇到了他。那是一個炎熱的傍晚,他把帽子拿在手裡,朝我走來;可是我已下定決心,絕對不讓那條頭路再不偏不倚對準我的鼻樑了。
他不是獨自一人,還挽著一位小姐。
她穿著喪服,我懷著很大的興趣,端詳著她。她的外表看來非常文雅,她的臉卻異常蒼白和憂鬱,但是她相當漂亮。他介紹說,這是他的侄女妮納小姐。
「桑普森先生,你在散步嗎?想不到你也有這種閒情逸緻?」
有,因為我是在散步。
「我們一起走走好嗎?」
「歡迎。」
小姐走在我們中間,我們在海邊涼快的沙地上,朝著費利的方向漫步。
「這兒有車輪的痕跡,」史林克頓先生說。「現在我又瞧了一下,這是手推車的輪子!瑪格麗特,親愛的,毫無疑問,這是你的影子。」
「妮納小姐的影子?」我問道,不禁俯視了一下沙地上的陰影。
「不是那個影子,」史林克頓先生笑著答道。「瑪格麗特,親愛的,講給桑普森先生聽聽。」
「其實沒什麼好講的,」小姐轉過臉來對我說,「只是有一位生病的老先生,不論我走到哪裡,都會看到他。我向叔父講了這事,他便把老先生稱作我的影子。」
「他住在斯卡伯勒嗎?」我問。
「是臨時住在這兒。」
「你住在斯卡伯勒嗎?」
「不,我也是臨時住住的。為了我的健康,叔父安排我住在這兒一家人家。」
「你的影子呢?」我笑道。
「我的影子,」她回答,也笑了笑,「他恐怕像我一樣,身體也不太強健,因為有時我見不到我的影子,正如我的影子有時也見不到我一樣。我們兩人似乎常常得關在屋裡。我已有好多日子沒見到我的影子了,但有時很奇怪,不論我走到哪裡,往往接連許多日子,都能遇到這位先生。我們曾經在這海岸上人跡最少的地方遇見過。」
「這是他嗎?」我說,指指我們前面。
車輪曾向海邊滾去,拐彎時在沙上畫出了一個大圓圈。現在車子向我們滾回來,便把圓圈延伸到了我們這兒,這是由一個人拉的小車子。
「不錯,」妮納小姐說,「叔父,這確實是我的影子。」
車子靠近我們,我們也靠近車子時,我看到車上坐的是一個老人,他的頭垂在胸前,身上裹著各種東西。拉車的是一個非常安詳、又顯得非常精明的人,鐵灰色的頭髮,腳有些瘸。他們經過我們身邊後,車子停了,車上的老先生伸出胳臂,喊著我的名字。我走回去,與史林克頓先生和他的侄女分開了大約五分鐘。
我與他們重新會合後,是史林克頓先生首先發話。事實上,我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已拉開嗓子對我講了:
「幸好你離開不太久,桑普森先生,否則我侄女的好奇心真忍不住了,她很想知道她的影子是誰。」
「東印度公司從前的一個董事,」我說,「與我們那位朋友很熟,你還記得吧,我們第一次便是在這朋友家相遇的。一個名叫班克斯少校的人。你聽到過這名字嗎?」
「從沒聽到過。」
「他非常有錢,妮納小姐,但相當老了,腿又不能行走。這是一個和藹可親、通情達理的老先生,他對你很有興趣。他看到了你和你叔父之間的感情,剛才正跟我談這來著。」
史林克頓先生又把帽子拿在手裡,舉起手摸了一下那條筆直的頭路,仿佛他自己也打算跟我走那條平靜的道路。
「桑普森先生,」他說,溫柔地挽緊了侄女的胳臂,「我們的感情始終是很深的,因為我們的近親不多。現在更少了。我們的關係把我們連結在一起,它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瑪格麗特。」
「親愛的叔父!」少女喃喃地說,別轉了頭,不讓人看到她的眼淚。
「我的侄女和我有著共同的回憶和共同的憂傷,桑普森先生,」他感傷地繼續道,「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冷漠或淡薄,那倒是奇怪的。我們有過一次談話,你記得的話,你會理解我提到的這一切。高興一些,親愛的瑪格麗特。不要垂頭喪氣,不要垂頭喪氣。我的瑪格麗特!你垂頭喪氣叫我受不了!」
可憐的小姐非常傷心,但是克制了自己。他的心情也極其悲痛。總之,他覺得必須採取一些恢復精神的辦法才成,因此立即前往海邊洗海水澡去了,留下我和小姐單獨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旁邊;也許他相信——不過你會說,這是一種可以原諒的奢望——她會全心全意地稱讚他。
她確實這麼做了,可憐的孩子!她懷著深信不疑的心情向我讚美他,說他怎麼關心她故世的姐姐,在她最後病重時如何不倦地照料她。姐姐患的是慢性病,體力逐漸消耗,彌留時期,荒唐的、可怕的幻夢籠罩在她的心頭,但是他從沒對她喪失耐心,或者發過脾氣,他總是溫柔體貼,關懷備至,保持著鎮靜。姐姐也像她一樣,相信他是世上最好的人、最親切的人,也是性格堅強、可敬可佩的人,在她們可憐的生命還沒結束以前,他是她們軟弱的天性的最強有力的支持者。
「我很快就要離開他了,桑普森先生,」少女說,「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將到達終點。等我走後,我希望他能結婚,生活過得美滿幸福。我相信,他一直保持獨身,只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我那可憐的故世的姐姐。」
小手拉車在潮濕的沙灘上又畫了一個大圓圈,再度掉過頭來,慢慢在地上轉出了一個細長的8字,足足有半英里長。
「小姐,」我說,向周圍瞥了一眼,把手按住她的胳臂,壓低了嗓音,「時間很緊迫了。你聽到海水的潺潺細語了吧?」
她望著我,露出非常詫異和驚駭的神色,說道:
「是的。」
「你知道暴風雨到來時,它的聲音會變得怎樣吧?」
「是的。」
「你瞧,它在我們面前多麼平靜,多麼安寧,可你知道,就在今天夜裡,它也可能迸發出無情的力量,使天地間頓時變得多麼可怕嗎?」
「是的。」
「但是如果從未聽到或看到這一切,或者從未聽到它如何殘忍無情,你能相信它會把一切擋在它路上的無生物毫不憐惜地撕成碎片,把一切生命毫不留情地消滅嗎?」
「先生,請你行行好,不要用這些問題嚇唬我吧!」
「這是為了救你,小姐,為了救你!看在上帝份上,請你鼓起勇氣,堅強起來吧!哪怕你現在孤身一人,周圍儘是比你高出五十英尺的驚濤駭浪,你面臨的危險也不比你現在的處境更可怕。」
沙灘上的數字給碾亂了,扭成了一條長長的曲線,終點是在離我們很近的山壁那兒。
「在上帝面前,在全人類的審判者面前,我作為你的朋友,你故世的姐姐的朋友,莊嚴地要求你,妮納小姐,連一分鐘也不要浪費,立即隨我去找那位先生!」
如果小車子離我們不這麼近,我懷疑我是否能把她弄走,但是它這麼近,以致在她匆匆被迫離開岩石,還沒清醒過來以前,我們已經到達那裡。我在那兒與她待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兩分鐘。而沒過五分鐘,當然,我便放心了,我看到她——從我們剛才坐的岩石上,因為我已回到那裡——由一個手腳靈活的人半攙半抱著,正從山壁上鑿出的粗糙的梯級往上走。有那個人在她身邊,我知道不論到哪裡,她都安全了。
我獨自坐在岩石上,等史林克頓先生回來。暮靄濃了,黑影也深了,這時他才回到岩石邊,他的帽子掛在鈕扣洞上,一隻手撫摩著濕漉漉的頭髮,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小梳子,正在梳理那條原有的頭路。
「桑普森先生,我的侄女不在這兒?」他說,向周圍瞧瞧。
「太陽落山後,妮納小姐覺得有些冷,便先回家了。」
他有些詫異,似乎沒有他,她從來不會做什麼,哪怕這麼小的行動,她也不會自作主張。
「是我勸妮納小姐這麼辦的,」我解釋道。
「啊!」他說,「她是很聽話的——只要是為她好。謝謝你,桑普森先生,她還是回家的好。說實話,我沒想到,洗海水澡的地方這麼遠。」
「妮納小姐很虛弱,」我指出。
他搖搖頭,深深嘆了口氣。「對,很虛弱。你記得,我也這麼說過。從那時到現在,她的身體毫無起色。我很擔心,我看到,她姐姐的夭折在她心頭投下了沉重的陰影,而且陰影在逐漸加深。親愛的瑪格麗特,親愛的瑪格麗特!但是我們不能喪失希望。」
手拉車搖搖晃晃,越走越遠了,它一點也不平穩,不像是病人坐的,在沙灘上留下了一些極不規則的弧線。史林克頓先生用手帕拭乾眼睛,注視著它,說道:
「如果照外表判斷,桑普森先生,你的朋友恐怕要摔出車子了。」
「是的,看樣子很可能,」我回答。
「那個僕人一定喝醉了。」
「給老人當差的僕人有時難免貪酒,」我說。
「少校看來很輕,桑普森先生。」
「少校是很輕,」我回答。
這時車子已消失在黑暗中,我鬆了一口氣。我們在沙灘上又並排走了一會兒,沒有說話。過了不多時候,他開口了,仿佛還在為他的侄女的健康擔憂,聲音有些悲戚:
「桑普森先生,你在這兒要住很久嗎?」
「哦,不。我今天夜裡就走了。」
「這麼快?但是工作總是使你不能脫身。桑普森先生,像你這種人對別人太重要了,很難得到休息和安閒,滿足自己的需要。」
「我沒有這種感覺,」我說。「不過我得回去了。」
「回倫敦嗎?」
「回倫敦。」
「你走後,我也快回倫敦了。」
關於這點,我像他一樣清楚。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在他身旁散步時,右手一直按在口袋中的自衛武器上。我還沒有告訴他,為什麼夜深後,我不肯與他在海邊散步。
我們離開了沙灘,到了分路的地方,我們互相道了晚安。告別後,他又轉身說道:
「桑普森先生,我可以問一下嗎?可憐的梅爾塞姆,我們上次談到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嗎?」
「我上次聽人談到他時,他還沒死,但消沉潦倒,活不長了,沒有希望重操舊業了。」
「我的天,我的天!」他非常傷心地說。「太悲慘了,太悲慘了!世界就是一座墳墓!」說完後,這才走開。
如果世界不是墳墓,這不是他的過錯;但我沒有在他後面向他指出這點,正如我沒有告訴他上面提到的那些事一樣。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們不會走到一起。我剛才已說過,這是9月底或10月初的事。下一次我見到他已到了11月下半月,那是最後一次。
5
我在中堂法學會館有個非常特殊的約會,要在那兒用早餐。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正刮東北風,街上的冰雪和污泥有幾英寸深。我叫不到車子,不久就連膝蓋都濕了;但是我必須前往,哪怕困難重重,雪水深到我的脖子上,也得赴約。
約會地點是在中堂法學會館的一套住房裡。它位於轉角一幢偏僻的房子的頂層,俯瞰著泰晤士河。外邊門上寫的名字是:「阿爾弗萊德·貝克韋斯先生」。就在樓梯平台對面的門上,寫著另一個名字:「朱利葉斯·史林克頓先生」。兩套房間的門都敞開著,因此一套房間裡講的話,另一套里也能聽到。
我以前從沒到過這些屋子。它們陰暗、沉悶,不合衛生條件,使人窒息;家具本來不壞,年代也不久,但已經褪色,也很骯髒屋裡凌亂不堪,還有一股濃得觸鼻的鴉片、白蘭地和菸草的味道;壁爐圍欄和火鉗等等都布滿了難看的銹斑。在安排好早餐的屋裡,靠近壁爐的沙發上斜躺著貝克韋斯先生本人,完全是一副酒鬼的樣子,一望而知,他在這條可恥的道路上已走了很久,離死不遠了。
「史林克頓還沒有到,」那人看見我進屋,搖搖晃晃站起身子,說道,「讓我叫他。喂!朱利葉斯·愷撒! [1] 快來喝酒!」
他瓮聲瓮氣地這麼嚷嚷,一邊發瘋似地敲打火鉗和煤鋏,似乎這是他召喚夥伴的慣常手法。
在鐵器的擊打聲中,從樓梯對面傳來了史林克頓先生的嗓音,接著他便進屋了。他沒有料到我的光臨。我見過各種弄虛作假的滑頭怎樣給弄得目瞪口呆,可是我從沒見過一個人像他看到我那麼驚慌失措。
「朱利葉斯·愷撒,」貝克韋斯搖搖晃晃站在我們中間喊道,「這是桑普森先生!桑普森先生,這是朱利葉斯·愷撒!桑普森先生,朱利葉斯是我的心腹朋友。朱利葉斯供我喝酒,早上、中午、晚上源源不斷。朱利葉斯是我真正的恩人。朱利葉斯看到我平時喝的茶或咖啡,便把它們丟出窗外。朱利葉斯把所有的水壺倒空,統統裝上了烈酒。朱利葉斯是我的救世主,活命的源泉。煮白蘭地,朱利葉斯!」
爐灰似乎已幾個星期沒有打掃,灰燼上放著一隻鐵鏽的長柄平底鍋,鍋底積滿了垢;貝克韋斯在我們中間趔趔趄趄、搖搖擺擺走過去,好像打算一頭跳進壁爐似的,拿起平底鍋,想塞在史林克頓手裡。
「煮白蘭地,朱利葉斯·愷撒!來!干你的老行當。煮白蘭地!」
他舉著平底鍋,動作變得這麼粗暴,我不由得擔心他會拿它打破史林克頓的腦袋。因此我伸手擋住了他。他一個蹣跚,跌回了沙發,坐在那兒直喘氣,身子哆嗦,眼睛紅腫;他裹在那身破破爛爛的睡衣中,望著我們兩人。我這時才發現,桌上什麼酒也沒有,只有白蘭地,什麼吃的也沒有,只有醃鯡魚和一塊不堪下咽的、撒滿胡椒的燉肉。
「桑普森先生,」史林克頓說,又把那條光滑的石子路呈現在我的眼前,但這已是最後一次,「不管怎麼說,我得感謝你在這個倒霉鬼的暴力面前保護了我。不論你為什麼,或者出於什麼動機到這兒來,桑普森先生,至少我得為這點向你道謝。」
「煮白蘭地,」貝克韋斯嘟噥道。
我沒有滿足他的願望,告訴他我為什麼到這兒來,只是平靜地說道:「史林克頓先生,你的侄女好嗎?」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很遺憾,桑普森先生,不瞞你說,我的侄女忘恩負義,背叛了她最好的朋友。她沒有留下一句話說明原委便跑掉了。毫無疑問,她受了騙,中了哪個壞人的奸計。大概你也知道這事吧?」
「我聽說,她被哪個壞人設計騙走了。事實上,我還可以證明這點呢。」
「你認為這是真的?」他說。
「一點不假。」
「煮白蘭地,」貝克韋斯嘟噥道。「招待朋友吃早飯,朱利葉斯·愷撒。干你的老行當——照規矩供應早飯、午飯、茶點、晚飯。煮白蘭地。」
史林克頓瞧瞧他,又瞧瞧我,考慮了一會以後,說:
「桑普森先生,你懂得人情世故,我也一樣。我對你不妨實話實說。」
「哦,算了,你辦不到,」我說,搖搖頭。
「我告訴你,先生,我對你不妨實話實說。」
「我告訴你,你辦不到,」我說。「我了解你的一切。你對任何人說過實話沒有?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我明白告訴你,桑普森先生,」他繼續道,態度不如說很鎮靜,「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挽回你的損失,逃避你應付的賠償,這是你們這些做保險生意的人干慣的老花招。但是,先生,你辦不到,你不會成功。你碰到了我,我這個對手可不是容易糊弄的。到時候,我們不妨調查一下,貝克韋斯先生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沾染上目前這種惡習的。關於這個可憐的傢伙,他那些語無倫次的胡說八道,我要談的就是這些。先生,祝你早安,希望你下一次可以旗開得勝。」
他這麼講時,貝克韋斯剛斟好半品脫一杯白蘭地。這會兒他把白蘭地潑到了他臉上,接著把杯子也扔了過去。史林克頓舉起雙手,捂住了臉,因為酒把他的眼睛弄迷糊了,酒杯又砸破了他的額角。聽得打碎杯子的聲音,第四個人走進了屋子,關上門守在那兒。這是一個非常安詳、又顯得非常精明的人,鐵灰色的頭髮,腳有些瘸。
史林克頓掏出手帕,按住刺痛的眼睛,又拭掉了額上的血。這花了他不少時間,我看到,他這麼做時,神色發生了很大變化,這是由於貝克韋斯的變化引起的——他不再喘氣和戰慄,卻坐得筆直,把眼睛死死盯住了他。我一輩子從沒見過一張臉像貝克韋斯當時那樣充滿強烈的厭惡和決心。
「瞧著我,你這個流氓,」貝克韋斯說,「瞧瞧我究竟是怎麼一個人。我租了這些房間,為你布置了陷阱。我裝成一個酒徒,住在這裡,讓你上鉤。你中了計,你再也無法脫身,無法不受懲罰。那天早晨,你最後一次上桑普森先生的辦公室以前,我已先找過他。你的陰謀,我們都一清二楚,我們一直在將計就計,引你上鉤。你想到沒有?你自以為兩千鎊唾手可得,我會被你用白蘭地害死,你又嫌白蘭地不夠快,還摻了別的更快的東西吧?你以為我失去了知覺,可是難道我沒有看到你從小瓶子裡朝我的杯子裡倒什麼嗎?你這個殺人犯和騙子,夜深人靜以後獨自溜進這兒,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實話對你說,我有二十來次把手按在手槍的扳機上,打算讓你的腦袋開花!」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一直給他看作可以任他宰割的低能兒,一下子變成了強硬的鐵漢子,從頭到腳都表現出一種無情的決心,要對他窮追猛打,置之死地,這使史林克頓一時慌了手腳,無法招架。他說不出話,只是在這個人面前發怔。但是如果認為,一個處心積慮的兇犯,在罪惡的任何階段,會洗心革面,違背自己的初衷,翻然悔改,那麼沒有比這更大的錯誤了。這種人不會放下屠刀,殺人是他的道路的自然發展;這種人也必然不怕血腥,敢於用殘忍和無恥對待一切。現在常見的情況倒是:如果任何聲名狼藉的罪犯,突然聽從良心的勸告,懸崖勒馬,便不免成為咄咄怪事。試想,如果他真有良心,或者只是一時糊塗昧了良心,他會犯那種罪嗎?
我相信,所有這類惡人總是一意孤行,不知悔改,這個史林克頓也不例外,他馬上變得滿不在乎,相當冷漠和平靜。確實,他臉色蒼白、憔悴,與平時有些不同,但只是像一個賭徒,押了一大筆賭注,由於估計錯誤全盤輸了,這才傻了眼。
「聽我說,你這個無賴,」貝克韋斯繼續道,「讓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匕首扎在你罪惡的心上。我租下這些房間,出現在你的路上,讓你設計來害我時,我知道,我的外表,你假想的我的性格和習慣,一定會使你這個魔鬼中計。為什麼我知道這點?因為我對你並不陌生。我完全了解你。我知道你心毒手狠,你為了那一大筆錢,曾殺害一個無辜的少女,一個對你毫無保留地信任的人,而且你還在一步步殺害另一個少女。」
史林克頓掏出鼻煙匣,取了一撮鼻煙,笑了一笑。
「但是瞧這兒,」貝克韋斯說,始終沒有移開目光,始終沒有提高聲音,始終沒有露出緩和的臉色,也始終沒有鬆開雙手。「你瞧,你歸根結蒂只是一隻愚蠢的狼!這個受騙的酒鬼對你給他的酒,連五十分之一也沒喝過,全把它們灑了,灑在這兒,灑在那兒,灑在任何地方——幾乎當著你的面就這麼做了;你雇了人監視他,要讓他拚命喝酒,可是你的人被他收買了,他出的錢比你多,你的人還沒幹三天,已聽他支配了。你對這個酒徒還缺乏警惕,不知道他像野獸一樣非把你腳下的泥土挖開不可,哪怕你謹慎小心仍不免要被埋葬,何況現在。許多次你讓這個酒徒躺在這屋裡的地板上,但哪怕你用腳踢他,他也決不還手,決不讓你了解底細,聽任你安然無恙地離開,可是往往就在當天夜裡,不到一個小時,剛過了幾分鐘,他已進了你的屋子,在你醒著的時候監視著你,等你睡熟以後,又把手伸到了你的枕頭下,檢查了你的文件,從你的瓶子和藥粉袋中取出了樣品,換了別的東西,因而弄清了你一生的每一個秘密!」
史林克頓又取了一撮鼻煙,但讓它從手指中間慢慢掉到了地上,然後用腳把它擦掉,眼睛注視著地面。
「那個酒徒,」貝克韋斯又道,「隨時可以自由出入你的住處,可以喝你為他準備的烈性酒,他但願一切快些結束,因為他寧可跟老虎打交道,也不想跟你打交道。他有萬能鑰匙,可以開你的每一把鎖;他有化驗劑,可以檢驗你的全部毒藥;他找到了線索,可以讀懂你寫的一切暗號。他像你可以告訴他一樣,可以告訴你,這件事需要多久才能完成,藥的劑量多少,多長時間一次,精神和身體會逐漸出現什麼樣的衰退跡象,引起什麼樣的病態幻想、什麼可見的變化、什麼肌體的痛苦。他像你一樣清楚,他知道,你對這一切每天都作了記錄,因為這可以提供經驗,給你今後使用。他可以告訴你的,比你可以告訴他的還多,因為他知道這份日記現在藏在哪兒。」
史林克頓不再用腳擦地板,驀地向貝克韋斯抬起了頭。
「別忙,」貝克韋斯說,仿佛在回答他要提出的問題,「它不在寫字檯那只有彈簧鎖的抽屜里,不在那兒,而且永遠不會再在那兒了。」
「那麼你是一個賊!」史林克頓說。
這對那不屈不撓的意志毫無影響,它如此堅定,連我見了也有些不寒而慄。我始終相信,在這種力量面前,那個壞蛋是怎麼也無法脫身的。貝克韋斯只是答道:
「再告訴你,我就是你的侄女的影子。」
史林克頓發出一聲咒罵,把手舉到頭上,揪下了一些頭髮,扔在地上。那條整齊的頭路就此完蛋了,他親手摧毀了它;不久就可看到,他已經用不到它了。
貝克韋斯繼續道:「你什麼時候離開這兒,我也什麼時候離開這兒。雖然我明白,你認為在達到目的以前,必須停一下,免得引起懷疑,我還是密切監視著你,注意著那個輕信的可憐姑娘。我拿到了你的日記——那是在你最後一次去斯卡伯勒前一夜的事,你記得那天夜裡吧?你睡覺時,手腕上系了一隻扁扁的小瓶子——我逐字逐句讀完了它,把它交給了桑普森先生,他一直在暗中幫助我。站在門口的這個人便是桑普森先生的忠實僕人。我們三人一起救出了你的侄女。」
史林克頓朝我們大家看看,從他站的地方走了一兩步,步子有些不穩,然後他回到原處,向周圍窺視著,神色很奇怪,像一隻小爬蟲想尋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洞。同時我發現,這人身上發生了異樣的變化,仿佛整個身子在衣服里一下子塌陷了,結果使衣服變得走了樣子,很不合身。
「你應該知道,」貝克韋斯說,「因為我希望你感到痛苦和害怕,我要讓你知道,為什麼有一個人要跟蹤你,為什麼儘管桑普森先生所代表的公司願意承擔跟蹤的全部費用,這個人卻寧願自己負擔一切。我聽說,你曾幾次提到梅爾塞姆的名字?」
我看到,除了其他各種變化,史林克頓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了。
「你把那個被你害死的甜蜜姑娘帶往國外,完成你的陰謀,把她送進墳墓以前,你曾打發她上梅爾塞姆的辦公室找他。可是你自己明白,在你的狡猾安排下,會面的條件和環境如何不利,結果他雖然見到了她,與她談了話,卻沒能搭救她,儘管我知道,為了救她,他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他非常喜歡她——我應該說他深深愛著她,可是我知道,你不可能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她犧牲後,他完全了解了你的罪惡。失去她以後,他在生活中只剩了一個目標,那就是為她報仇,讓你身敗名裂。」
我看到那個流氓的鼻孔在一上一下地翕動,但沒有看到他的嘴唇在活動。
「那個梅爾塞姆有絕對的把握,」貝克韋斯堅定地往下講道,「他知道,只要他以最大的忠誠和熱情全力以赴,讓你走上毀滅的道路,你就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逃脫他的懲罰;他把這看作他生活的唯一神聖職責,他相信,完成這個任務只是充當了上帝的渺小工具,他向上天保證,要把你從世人中清洗出去。我就是梅爾塞姆,感謝上帝,我完成了任務!」
史林克頓望著那個對他無情地跟蹤追擊的人,呼吸變得喘息不定,簡直上氣不接下氣,假設他為了從行走如飛的野人手中逃生而跑了十多英里路,恐怕也還不致如此。
「以前你看到我,但不知道我的真實姓名;現在我讓你知道了真實姓名。你的眼睛還會看到我一次,那就是在你受到審問,要付出生命作代價的時候。你的靈魂也還會看到我一次,那就是在絞索套上你的脖子,群眾向你大聲咒罵的時候!」
梅爾塞姆說完這最後幾句話,那個無恥之徒突然別轉了臉,似乎張開了巴掌在打自己的耳光。與此同時,屋裡聞到了一股觸鼻的腥味,接著,幾乎也是同時,他驀地東倒西歪地奔跑起來,跳跳蹦蹦,橫衝直撞——我不知該怎麼稱呼這些痙攣性動作——然後轟隆一聲,倒在地上,連古老笨重的門窗也震動了。
這就是他應得的結局。
我們看到他已死了,便離開了房間。梅爾塞姆向我伸出了手,帶著睏倦的神情說道:
「我在世上沒別的事要做了,我的朋友。但是我會在別處再與她會面。」
我竭力勉勵他也沒有用。他說,他本來可以救她的;他沒有能救她,他責備自己;他失去了她,他的心碎了。
「支持我活下去的目的達到了,桑普森,現在我對生活已毫無留戀。我不再適合這生活,我軟弱,沒有精神,我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目的,我的日子完了。」
確實,我簡直無法相信,當時與我談話的這個心灰意懶的人,在他的目的沒有達到以前,會那麼慷慨激昂,給我完全不同的印象。我盡力勸導他,但他依然無動於衷,用平靜而克制的態度再三表示,什麼也不能使他改變,他的心已經碎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他便死了。他給葬在那位可憐的小姐旁邊——他始終為她悶悶不樂,對她懷著溫柔的歉意;他把他的一切留給了她的妹妹。她後來很幸福,結了婚,當了母親。她嫁的是我姐姐的兒子,他接替了可憐的梅爾塞姆的工作。她現在還活著,我去看她時,她的孩子們常常在花園裡拿我的手杖當馬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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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羅馬著名統帥愷撒名朱利葉斯,史林克頓也名朱利葉斯,因此貝克韋斯這麼稱呼他,含有調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