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某某人的行李

第一章 留存待領 這篇不登大雅之堂的文章是一個茶房寫的,他出身於茶房世家,目前五個弟兄都當茶房,唯一的一個妹妹也是茶房。他想就他的職業談幾句話,但是首先他希望藉此機會,以友好的態度把本文獻給德高望重的約瑟夫,倫敦中東區斯拉姆醬咖啡館的茶房領班 [1] ;不論從茶房的角度,或者作為一個人來看,比他更無愧於人這稱號的,或者在才智和心腸方面更值得敬重的,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為了免得在讀者心中引起混亂(這種混亂在許多問題上是很容易產生的),我必須在這篇粗俗的文章中說明一下,茶房這名稱意味著什麼,或者指的是何等樣人。大家不一定知道,在外面侍候人的並不都能稱為茶房。大家也不一定知道,那些在共濟會 [2] 的客店裡,或者在倫敦、英格蘭,以及其他各地幫忙跑腿的,有時雖也叫做茶房,其實不能稱作茶房。舉辦盛大宴會,需要一些幫手,這種人隨時可以僱到,要多少有多少(但對他們不難識別,他們端菜的時候要呼吸,酒瓶里的酒剛喝了一半,便給收走了),但這些人算不得茶房。如果你是裁縫,或者鞋匠,或者經紀人,或者種菜的,或者給雜誌畫插圖的,或者買賣估衣的,或者製作小玩意兒的,你不能突然心血來潮,在一天中午或晚上把這些營生丟下,便干起茶房這行當來。你以為你能這麼做,其實不能;哪怕你誇下海口,說你辦得到,你也辦不到。如果你在一位先生那兒當聽差,由於長期以來不能與廚師和平共處(附帶說一句,廚師大多是不能和平共處的),一怒之下,丟下差使,想干茶房這營生,這也是辦不到的。大家知道,一個體面人在家裡可以低聲下氣,到了外面,比如在斯拉姆醬或任何這類買賣中,這就難以辦到了。那麼,真正的茶房究竟要具備什麼條件呢?你必須從小受過薰陶。你必須生來就是幹這個的。 美麗的讀者——我是說如果你是可愛的女性——你可知道,怎麼才是生來幹這個的?那麼請讀讀一個六十一歲的茶房的生活經歷吧。 在你的知覺剛剛萌芽,除了填飽自己空虛的肚子,還沒有任何其他欲望的時候,你便通過鬼鬼祟祟的方式,被帶進了納爾遜海軍上將 [3] 附近一些市民大眾餐廳的餐具間,在那兒偷偷接受滋補身體的營養品,那種英國女性機體中值得自豪的分泌物。你的母親嫁給你的父親(他在別處當茶房)是嚴守秘密的,因為女招待結了婚,張揚出去,營業就會一落千丈——與舞台上一樣。因此你得通過走私的手法進入餐具室,帶領你的老奶奶又很不耐煩,這也增加了你的痛苦。你最早的養料是在烤豬排和煮雜燴、肉湯、煤氣和麥芽酒的配合下,與它們的味道一起吃進肚裡的;你那位出於無奈的老奶奶守在旁邊,一旦你的母親被叫走,她馬上可以接管,她的圍巾也隨時準備撲滅你天然的哭喊聲;你的周圍是與你天真的心靈不能相容的油鹽醬醋、髒盆子、菜盤蓋、冷肉鹵;你的母親為牛肉和豬排喊啞了嗓子,沒有空再給你唱搖籃曲。你處在這種不順當的環境中,很早就斷了奶。一旦供你消化的食物少一些,不耐煩的老奶奶就變得更不耐煩,馬上按照慣例把你大搖特搖,直搖得你暈頭轉向,終於什麼也不想消化為止。最後她也劫數難逃,死了,不過感謝上帝,總算沒有要她再在世上受苦。當你的兄弟們陸續來到世上以後,你的母親退職了,從此脫下了漂亮的衣服(以前她一向穿得很時髦),不再梳理烏黑的鬈髮(以前它們一直柔和地披在肩上);每到深夜,不論天氣如何,她總是躲在一個荒涼的院子裡等待你的父親,那院子直通皇家垃圾箱飯店(據說這是喬治四世王上御賜的名稱)的後門,你父親便在這飯店裡當領班。但那時垃圾箱已每況愈下,你的父親收入不多——只有酒還可以喝不少。你母親進行這些探訪的目的,是要解決家庭日常生活。到了那裡她便叫你吹哨子,讓你的父親出來。有時他會出來,但大多不見人影。不論他露不露臉,他這部分生活是嚴格保密的,與公開的跑堂生活毫無瓜葛,你母親也承認這得嚴守機密,你和你母親在院子裡總是躲躲藏藏,嚴格遵守保密規則,哪怕嚴刑逼供,你也不會承認你的父親,或者你的父親除了狄克這名字,還有別的名字(實際上他不叫狄克,儘管人人都叫他狄克);你的父親也從不承認他有任何家人或親屬,任何小犬或小孩。也許正是這種迷人的神秘氣氛,加上你父親在垃圾箱裡住的那間潮濕房間——它位於漏水的水箱後面,形同地下室,室內有一條陰溝,還有一股霉味,一隻餐具架,一隻酒瓶架,三扇彼此不同的奇形怪狀的窗戶,白天也透不進一點光線——讓你年輕的心靈意識到,你長大後也非當茶房不可,而且不僅你覺得這樣,你的幾個兄弟,直到你的妹妹,也覺得這樣。你們每個人都相信,你們生來就是當茶房的。在你一生的這個階段,有一天,你的父親突然在大白天回到了家中——這對茶房說來,無異是發瘋的行徑——倒在床上(這也是你母親和你全家的床),宣稱他的眼睛成了兩隻辣味腰子。醫生無能為力,你父親有時清醒,想起餐館的生活,說些「二加二等於五,三先令是六便士」之類的胡話,折騰了一天一夜之後,終於斷了氣。他葬在附近的教區墓地上,凡是終生當茶房,這天上午又丟得下腌臢的酒杯,抽得出時間來送葬的都來了(就是說總共一個人);於是失去了父親的你圍上了白圍巾,出於人們仁慈的動機,被送進了喬治烤肉歌舞夜餐館。你在這裡靠盤子裡的剩菜(這得碰運氣,有時不知為什麼,全是芥末)和杯子裡的剩酒(這大多只有幾滴水,一片檸檬)維持生命;夜裡你往往站在那裡打瞌睡,直到被人一巴掌打醒為止;白天你便洗碗碟,以及餐館裡的一切物品。你的床上鋪的是木屑,你的被單上儘是雪茄菸灰,在這裡,白頸巾挽成的時髦領結後面往往隱藏著一顆沉重的心(說得準確些,是在它下面靠左一些),你靠記住主教的姓名以及靠招呼洗碟子的人零零星星地認得了幾個字,逐漸鼓起勇氣,在最後一格座位的隔板背後用粉筆練字,直到你可以在沒人用墨水的時候用墨水為止。就這樣,你長大成人,當上了茶房。 現在我想為我的職業(因為至今它仍是我和我家庭的職業)講幾句體諒的話,這可能是顧客感興趣的,儘管這種興趣往往極其有限。一般來說,人們不大了解我們。是的,不大了解。寬容大多不是為我們存在的。比如,大家說我們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或者稱之為冷漠,沒有感情。但你倒是想想,如果你有一大家子人,不僅你,每個人都要吃要喝,急需飲食,那麼你的心情會怎麼樣?你再想想,你照例得在白天一點和晚上九點生意清淡的時候才能吃到葷菜,而且你要吃得飽,光顧的客人就得越多越好,越會吃越好。你再想想,你的消化能力正當旺盛的時候,你卻要向一百位(為了討論方便,我姑且假定一百人)不斷光臨的顧客表示無微不至的關心和好感,這些先生呢,一邊對著羊肉和牛肉、肉凍和酥軟的黃油狼吞虎咽,一邊問你這盤菜叫什麼,那盤菜又是怎麼做的,仿佛除了他和你,以及菜單之外,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你再看看,你得回答些什麼問題。你從來不離開餐廳,可是他們似乎認為你整天在外面轉游。「克利斯托弗,聽說遊覽火車撞車了,這是怎麼回事?」「克利斯托弗,義大利歌劇院這幾天在上演什麼?」「克利斯托弗,約克郡銀行的這件事,實際情形究竟如何?」同樣,內閣各部給我的麻煩比給女王的還要多。至於帕默斯頓勳爵 [4] ,那麼過去幾年中我不得不時常談起勳爵閣下,我為他花的力氣簡直有資格得到一份年金了。不僅如此,我們還不得不當偽君子,說假話(不過這是無辜的)!為什麼成天守在店裡聽候使喚的茶房,必須會鑑定馬的好壞,並且對馴馬和賽馬發生濃厚的興趣?然而如果我們對這些娛樂沒有興趣,我們口袋裡不多的收入就會減少一半。關於農業生產也是這樣(真正莫名其妙!)。打獵同樣如此。我知道,每年到了8月、9月、10月,我照例得在心裡為自己害羞,因為我必須裝出一副樣子,好像非常關心松雞的翅膀有沒有長硬(仿佛沒有煮熟的翅膀或雞腳也跟我有什麼關係似的!),蕪菁地里的鷓鴣多不多,野雞膽大還是膽小,或者你們隨意提出的任何問題。然而你們會看到,當一位先生掏出錢包,望著面前的賬單時,我或者與我相同的茶房,怎樣哈著腰把手搭在分格座位的隔板上,用一種津津有味的口氣與他討論這些問題,仿佛它們關係著我一生的幸福。 我提到了我們不多的收入。現在,瞧這一件最不合理也是對我們最不公正的事!也許由於我們右邊褲兜里總是裝著許多零星的找頭,上衣後擺里又藏著不少半便士銅幣,或者只是出於人類的天性(但願不是這樣),大家歷來傳說,茶房領班都腰纏萬貫,這真不知從何說起?這種無稽之談怎麼會流傳得如此之廣?是誰第一個這麼講的,他根據什麼事實毫不臉紅地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請你站出來,你這個造謠惑眾的傢伙,把法院公證過的茶房的遺囑拿給大家看,這才能證實你的惡意中傷!然而謠言照樣傳播,小賬給得最少的吝嗇鬼特別喜歡信口雌黃,你否認也沒有用。為了我們的體面,我們不得不擺出一副架勢,好像馬上要開店做生意似的;如果有兩個人,那麼大多是合夥經營。從前有一個小氣鬼時常光顧斯拉姆醬,那時現在的筆者還沒有因自己掏錢請手下人喝茶點而離開那裡;這個小氣鬼對我們總是橫加嘲笑,竭盡挖苦之能事。他給的小費從來不會超過三便士,要他多花一便士簡直像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卻說現在的筆者握有大量統一公債券,還在放高利貸,是個資本家。有人聽得他向其他顧客胡言亂語,說我向釀造房和啤酒廠放的債有幾千鎊之多。「好啊,克利斯托弗,」他對我說(儘管他剛才只給了一個便士小賬),「找一所房子開店怎麼樣?憑你的財力,你還怕找不到合適的買賣嗎?」總之,謠言不翼而飛,弄得人們眼花繚亂,不辨真假,連西區旅館德高望重的老查爾斯——他一直享有盛譽,被某些人目為茶房業之父——多年來也受害不淺,以致他的妻子(他也有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老太婆在為他行使妻子的職責)也信以為真!結果怎麼樣?他下葬時,有六個經過選拔的茶房給他抬棺材,還有六名後備人員,六名執紼人,所有的人一致痛哭流涕,沒有一隻眼睛是乾的,葬儀之隆重只比國王稍遜一籌;事後,他的餐具室和住處全都搜遍了,但什麼也沒發現!怎麼能找到呢,他的遺物除了最近一個月撿到的手杖、陽傘和手帕(它們還沒來得及賣給收舊貨的,因為他一生對這些東西照例每月清理一次,很準時),其他什麼也沒有。然而誹謗是無往而不到的,老查爾斯的寡婦儘管目前已進了軟木塞開發公司的養老院(它位於藍錨路,上星期一我還在那兒門口看到她戴著整潔的帽子,坐在溫莎扶手椅上),仍然在指望約翰珍藏的財寶會突然發現呢!不僅如此,早在他被召往陰間以前,西區飯店的熟客就醵資為他畫了一幅與真人一樣大小的油畫像,掛在餐廳的壁爐架上,當初不少人提出,這幅畫像應該增加一些襯托的東西,比如,窗外應該用英格蘭銀行作背景,桌上應該畫一隻保險箱等等。幸虧有的人頭腦比較清醒,他們認為桌上只能畫一瓶酒,一隻拔塞器,人採取拔瓶塞的姿勢,這些人的觀點占了上風,才使這幅畫沒有按照那個樣子流傳給後代。 現在我得言歸正傳了。我覺得我已盡了責任,在這個一向稱雄海上的自由王國中,就一個問題的一般狀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願這不致引起其他行業的不滿),現在我得進而談一件具體的事了。 那是我一生的一個重要時期,我接到了有關的通知,被一家餐館辭退了——我不想說出這家餐館的名稱,因為造成我離職的原因無非是對茶房的一種習以為常的指責,而任何餐館,凡是干出那種大大不合英國人情的、比愚蠢和卑鄙更壞的行為的,我都不會為它作義務宣傳。我再說一遍,這是一個重大的轉折時刻,我離開了那家不值得一提的卑鄙餐廳,還沒找到另一家飯店,也就是後來我擔任茶房領班的那家 [5] 。我正在考慮今後幹什麼的時候,有人代表現在這家飯店邀請我。我提出了必要的條件,又作了必要的補充,最後雙方達成協議,我跨上了新的崗位。 我們經營旅館,也經營餐廳。我們做的不是一般的飲食業,我們也不樂意幹這個。因此,每逢顧客單為吃飯而來,我們知道給他什麼,使他下次再也不敢問津。我們有雅座,也接待家屬,但賣酒是主要的。我和賬房間,以及筆墨紙張等等,單獨占據一塊地方——在餐廳一頭,高出一兩級台階,周圍有欄杆,這就是我所說的美好的老派方式。美好的老派方式是不論你要什麼,哪怕是封信的膠紙,你也只能找茶房領班要。你在他面前,就像剛出世的孩子,什麼都得依靠他。一家旅館要想不沾染歐洲的罪惡,只能這麼辦。(不用說,如果英語不夠好,必須用其他語言的話,這些太太小姐和先生們還是請光顧別處為佳。) 我來到這家規規矩矩、經營有方的飯店就職以後,在24B室(它位於樓上一個拐角處,只有不太高雅的人才會住在那裡)床下一角,發現了一堆東西。白天上班時,我問使女工頭: 「24號B室那些東西是什麼?」 對這問題她漫不經心地答道: 「某某人的行李。」 我豎起眼睛瞪了她一下,說道: 「誰的行李?」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答道: 「某某人就是某某人!這叫我怎麼知道?」 應該說明一下,這是個不懂規矩的女人,儘管她熟悉她的職務。 茶房領班既是頭頭,就得像個頭頭,否則就會成為尾巴。在社會等級上,他不站在這一頭,就得站在另一頭。他不能站在它的半中腰,除了兩頭,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成。至於究竟在哪一頭,這得由他本人決定。 通過這場爭執,我讓普拉歇特太太清楚地懂得了我的厲害,不僅當時,而且永遠不敢再在我面前放肆。也許有人會說我前後矛盾,因為我稱普拉歇特太太為「太太」,而我前面講過,女招待是不能結婚的。但是我得請求讀者諒察,要知道普拉歇特太太只是女用人,不是女招待。女用人可以結婚,女用人的頭頭更是大多結過婚的——或者據說結過婚的。反正不論怎樣,習慣上這麼稱呼。(附帶說一下,普拉歇特先生目前在澳大利亞,他的地址是「原始叢林」 [6] 。) 為了使我們大家今後相安無事,我把普拉歇特太太弄得威風掃地是必要的;接著我要求她作出解釋。「比如,」我說,作了一點提示,免得她太驚慌,「某某人是誰?」 「克利斯托弗先生,我用神聖的名譽擔保,」普拉歇特太太答道,「我實在什麼也不知道。」 要不是看到她整理帽帶的姿勢,我會懷疑這句話;但是它的可信程度簡直與宣誓證詞不相上下。 「那麼你從沒看見過他?」我跟著追問道。 「沒有,」普拉歇特太太說,閉上了眼睛,那副表情好像剛咽下了一顆特大丸藥,這為她的否認增添了獨特的聲勢,「而且這屋子裡的任何僕人都沒見過他。克利斯托弗先生,這五年中一切都變了,某某人還是五年以前留下這些行李的。」 向馬丁小姐查詢的結果是(用的是第一流行吟詩人的語言)「確如斯言」。那麼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馬丁小姐是酒吧間的年輕小姐,也是給我們開賬單的;儘管我不得不承認她的地位比我高,她的行為一向是無可指責的。 進一步的調查使我發現,一張賬單與這些行李有關,它的數目共計兩鎊十六先令六便士。行李已在24B的床下躺了六年多。那張床有四根柱子,周圍是厚厚的舊帳子和床沿掛布——正如我有一次說的,與這張床有關的恐怕不止24B這一個房間;我記得,當時說得大家都笑了。 我不知為什麼——我們什麼時候知道為什麼啦?——這些行李一直壓在我的心上。我為某某人感到納悶,猜不透他搞的是什麼花樣。我想不明白,為何他要為這麼小小一張賬單丟下這麼多行李。因為一兩天後,我已把行李取出,查看了一遍,下面便是它們的清單:一隻黑色旅行皮包,一隻黑色袋子,一隻文具箱,一隻化妝盒,一個牛皮紙包,一隻帽匣,縛在一起的一把陽傘和一根手杖。它們全都積滿灰塵,像長了一層絨毛。我先是把腳夫叫來,讓他鑽進床底,把東西取出;儘管他跟灰塵打慣交道——他從早到晚都在灰塵中翻滾,因此穿的是緊身背心,胳臂上還戴著厚厚的斜紋布袖套——這些行李還是弄得他直打噴嚏,喉嚨火辣辣的,不得不喝了一大杯萬能氏清涼水。 這堆行李吸引了我,我沒有把它們放回原處,只是撣掉了灰塵,用濕布拭乾淨——本來它們仿佛長滿了羽毛,你說不定會以為這是一群家禽,馬上要孵蛋了呢——總之,我沒有把它們放回原處,卻搬到了樓下我的一間屋子裡。我不時瞪著它們看,看啊看的,有時它們似乎變大了,有時又變小了,有時似乎在向我走來,有時又在後退,表演了各種姿態,仿佛它們喝醉了。這麼過了幾個禮拜——說幾個月也不妨,不致相差太大——一天我想,何不問問馬丁小姐,這總數為兩鎊十六先令六便士的賬單,包括些什麼名堂。蒙她好意,從賬簿——那還是在她管賬以前記的——上給我摘錄了一份,現在我便照抄如下: 附記(1857年1月1日):此人飯後外出,交代行李將由他日後前來領取。但從此杳無音訊。 這張賬單非但對澄清事實無濟於事,而且——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使我的疑團更增添了一層陰影。我跟老闆娘琢磨這事,她告訴我,老闆在世時,曾在報上為這些行李登過招領廣告,聲明在若干天內不來領取,即予出售,抵充各項費用,但以後未採取其他步驟。(我不妨在此提一下,老闆娘守寡已第四年。老闆的身體得了一種不幸的病,這種病使喝酒與喝白開水差不多,它終於送了他的命。) 我不僅那時琢磨這事,以後也一再這麼做,有時跟老闆娘談,有時跟別人談,有時又找另一個談,最後老闆娘對我說(起先這是開玩笑或是當真的,或者一半當真一半開玩笑,這都無關緊要): 「克利斯托弗,我想向你提一個合理的建議。」 (如果她的眼睛——那可愛的藍眼睛——看到這篇文章,但願她不致生氣。我得說,如果我年輕八歲或者十歲的話,我也希望向她提一個建議呢!那就是說,我想向她求婚。我相信,別人會說,這也是一個合理的建議。) 「克利斯托弗,我想向你提一個合理的建議。」 「請說吧,太太。」 「聽我說,克利斯托弗。把某某人的行李一件件想一下。我知道,你心裡全都記得。」 「對,太太,一隻黑旅行皮包、一隻黑袋子、一隻文具箱、一隻化妝盒、一個牛皮紙包、一隻帽匣、縛在一起的一把陽傘和一根手杖。」 「一點不錯,這就是全部留下的東西。一切照舊,什麼也沒打開過。」 「你說得對,太太。一切都上了鎖,只有牛皮紙包是例外,但那也貼了封條。」 老闆娘靠在酒櫃窗口馬丁小姐的賬桌上,用手指打打桌上攤開的賬簿——不用說,她有一雙漂亮的手——點了點頭,笑了起來。 「這麼辦,」她說,「克利斯托弗,你把某某人的賬單付清,他的行李便全部歸你。」 其實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意思;但是, 「這也許不值那麼些錢,」我反對道,現出不很樂意的樣子。 「那是摸彩,」老闆娘說,把手臂交疊在賬簿上——應該說,不僅她的手漂亮,這修飾語還可向上延伸到她的手臂。「難道你為了中獎,不願冒兩鎊十六先令六便士的風險嗎?再說,這是不會全部落空的!」老闆娘繼續道,並且又一邊笑一邊點頭,「你準會中獎,哪怕輸了,還是會中獎!因為全部彩票都在這兒!萬一落空,記住,玩賭博的先生,你至少可以到手一隻黑旅行皮包、一隻黑袋子、一隻文具箱、一隻化妝盒、一張牛皮紙、一隻帽匣,還有縛在一起的一把傘和一根手杖!」 說得簡單一點,馬丁小姐來勸我,普拉歇特太太也來勸我,老闆娘更不必說,對我進行了全面的開導,總之,旅館裡所有的女人都向我遊說,以致即使這不是兩鎊十六先令,而是十六鎊兩先令,我也會覺得這是一樁便宜交易。當大家都勸你這麼做的時候,你怎麼還能毫不動心呢? 這樣,我付了錢,於是大家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女性在這時候就是這樣!但是我可不讓她們樂個沒完,說道: 「我的姓是藍鬍子 [7] 。告訴你們,我得在我的密室里獨自打開某某人的行李,沒有一個女人的眼睛能看到它們裡面裝的東西!」 我是不是認為必須堅持這一點,或者這些行李打開時,是不是真的會有女人、甚至許多女人在場,這都無關緊要。當前我關心的只是某某人的行李,不是任何人的眼睛或鼻子。 我檢查行李以後,最不能理解的是那裡面寫過字的紙特別多,而且全都寫得滿滿的!這不是我們的那種紙——我們開賬單的紙我是很熟悉的——看來他一定天天撲在紙上寫字。他把寫好的紙塞在每一件行李和每一件物品中;他的化妝盒中有這種紙,靴子中有這種紙,剃刀匣子中也夾著這種紙,帽匣中塞滿了這種紙,連陽傘的鯨骨架中間也夾著這種折攏的紙。 他的衣服,有幾件看來並不算壞。他的化妝盒卻很可憐,連一隻銀瓶塞也沒有,瓶口統統敞開,像一個個沒有門的小狗窩;一股觸鼻的牙粉氣味瀰漫開來,給人一種錯覺,似乎盒內的一條條罅隙便是牙縫。我以恰當的價錢把衣服賣給了一家估衣鋪,它位於河濱大道,離聖克萊門丹麥區教堂不遠;部隊的軍官每逢賭輸了錢,急需還債,大多來找它的老闆,出賣他們的制服,這隻要看它窗口掛得琳琅滿目的儘是背對著行人的軍服上裝和肩章,便可知道。這位老闆還把旅行皮包、袋子、文具箱、化妝盒、帽匣、傘和手杖,以及縛它們的皮帶,一古腦兒買下了。我說,我還以為這些東西不屬於他收購的範圍呢,他答道:「不錯,克利斯托弗先生,正如別人的老奶奶也不屬於我收購的範圍一樣;但如果有人把他的老奶奶帶來賣給我,只要價錢便宜,我把她洗刷乾淨以後可以賣大錢,我也會把她買下!」 這幾筆交易已撈回了本錢,確實,還超過了本錢,因為我不僅收回了成本,還賺了不少。現在只剩下那些寫字的紙了,也正是這些紙,我特別希望得到讀者無私的關心。 由於這個原因,我要毫不遲延地這麼做。那就是說,也就是說,或者換句話說,就是我打算這麼辦:在我進而談到這些寫滿了字的紙如何使我心驚膽戰、吃盡苦頭以前,在我敘述我遭到的這場無妄之災,那種在性質上使人不寒而慄、在一切方面都顯得出乎意料、因而平白無故把我弄得手足失措、幾乎無法招架的災難以前,我應該先把那些大作公之於世。因此,接著我得讓它們上場了。我再講幾句開場白以後,便要把筆(但願這是一支謙遜的筆)放下,直到最後再來追溯內心有了見不得人的事所造成的鬱悒後果。 這位先生喜歡東塗西抹,而且字跡潦草,不堪卒讀。他把墨水不當一回事,弄得不該有墨漬的地方也儘是墨漬——衣服上,帽子上,文具箱上,牙刷柄上,陽傘上,到處都是。餐廳里他坐的四號餐桌旁邊地毯上,有不少墨漬,他輾轉不眠的床上也有兩滴墨水。查一下我全文照錄的賬單即可看到,在1856年2月3日早上他要的筆和紙已是第五批。不論他欲罷不能、非寫不可的是什麼,他從酒吧柜上要來的這些材料,都是呈獻給這個可悲的行動的,而且毫無疑問,這件倒霉的事也在床上進行,枕頭上留下了它的明顯痕跡,哪怕時隔多日,還是十分清楚。 他寫的任何東西都沒有標題。這毫不奇怪!他既然熱衷於這種事,他怎麼會有頭腦,既然沒有頭腦,又怎麼會想到要加標題? [8] 因此我在這裡只得用行李的名稱稱呼這些文章,它們在什麼物品內發現,便用這物品作題目。有的容器,例如他的靴子,也成了他貯存文章的地方;這就使題目變得更加莫名其妙。但是他的靴子至少是成雙的,他的文章卻沒有兩篇是完全相同的。 * * * [1] 本文的「茶房」一詞,原文為waiter,在中文中應包括旅館的「茶房」和餐館的「堂倌」在內,現為行文方便,大多譯為茶房。 [2] 起源於英國的一種職工秘密組織,以互助為目的。 [3] 英國歷史上著名的海軍將領,這裡是指他的紀念像,位於倫敦市中心特拉法爾加廣場上。 [4] 英國政治家,1859—1865年任英國首相。 [5] 它的名稱和地址,以及其他一切詳盡細節,最後已由編者刪除。——原注 [6] 指英國流放罪犯的地方。 [7] 童話中的人物,一個殘暴的丈夫,曾殺死過許多妻妾,把她們的屍體藏在密室中。 [8] 原文「標題」(heading)即來源於「頭腦」(head)一詞,因此才這麼講,這是狄更斯的文字遊戲。 第二章 他的靴子 「啊!得啦,米蒂艾先生!我怎麼知道,我能說什麼?我向你保證,他稱他自己為英國人先生。」 「對不起。但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米蒂艾先生說,這是一個戴眼鏡的、吸鼻煙成癮的、彎腰曲背的老先生,穿一雙氈靴,戴一頂布鴨舌帽,寬鬆的藍禮服大衣一直拖到腳後跟,襯衫上鑲有柔軟的白色大褶邊,褶邊頂端是與它密切配合的頸巾——那就是說,每逢禮拜日它們是天然的白色,但隨著一星期的進展,便逐步向黑色轉化。 「親愛的布克蘭夫人,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米蒂艾先生又說了一遍,當他在早晨明朗的陽光中露出微笑和眨眼睛時,那張和藹的陳胡桃殼色的臉變得更像胡桃殼的顏色了。 「嗨!」(心煩得輕輕叫了一聲,還拚命搖頭。)「但你是一隻豬,這卻不是不可能的!」布克蘭夫人反唇相譏道,這是一個矮小而結實的中年婦女,三十五歲左右。「那麼請你瞧吧,瞧這兒,讀啊!『三樓,英國人先生。』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米蒂艾先生說。 「好。繼續你早上的散步吧。出去!」布克蘭夫人把他打發走了,一邊輕快地打了個榧子。 這是在法國一個沉悶而古老的設防城市中,米蒂艾先生的晨間散步照例在大廣場上陽光最明亮的一角進行。他的姿勢是把兩手反剪在背後,一隻手裡總是拿著一把形狀與他本人相似的陽傘,另一隻手裡拿著鼻煙盒。他拖著兩條腿,走路慢條斯理,跟大象差不多(給它做褲子的確實是動物世界中最蹩腳的裁縫,現在它把他介紹給了米蒂艾先生),只要天氣晴朗,老先生總要在那兒曬太陽——當然,同時也讓鈕扣洞上的紅綬帶見見陽光,因為難道他不是一個年高德劭的法國人嗎? 美麗的夫人既然要米蒂艾先生出去繼續他的晨間散步,他便在臉上露出胡桃殼色的笑容,用拿鼻煙盒的手摘下帽子,伸直胳臂,把它擎在前面,直到離開夫人以後,還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走出屋子,繼續他的晨間散步,由此可見,他確實不愧是一位百依百順的騎士。 布克蘭夫人向米蒂艾先生提到的證明文件是她的房客名冊,它是由她那位擔任賬房先生的侄子登錄的,他寫得一手娟秀的好字,名冊掛在大門旁邊,以便警察隨時檢查:「Au second,M.L』Anglais,Propriétaire」。三樓,英國人先生,有產者。白紙黑字,再也清楚不過了。 現在布克蘭夫人用食指巡視了這一行,仿佛為了堅定信念,保持米蒂艾先生離開時對他贈以榧子的心情;她把右手按在大腿上,神色旁若無人,似乎什麼也不能叫她不打那個榧子,然後走到廣場上,舉目觀察英國人先生的窗口。事有湊巧,那位先生正好把頭伸出窗子,布克蘭夫人利用腦袋向他發出了優美的問候,接著向右邊瞧了一眼,又向左邊瞧了一眼,似乎在向他說明她來此的原由,然後考慮了一下,似乎在向自己說她指望見到的人不在這兒,於是重又走進了她的大門。布克蘭夫人把她的屋子朝廣場的一面全部按帶家具的套間或層次出租,自己住後面的院子,那裡有她的丈夫布克蘭先生(打彈子的好手)、一家祖傳的啤酒作坊、幾隻家禽、兩輛板車、一個侄子、一隻小狗和一個大狗窩、一個葡萄架、一個帳房間、四匹馬、一個已出嫁的妹妹(也是啤酒廠的股東老闆)、出嫁的妹妹的丈夫和兩個孩子、一隻鸚鵡、一隻鼓(鼓手是已出嫁的妹妹的小男孩)、兩個被分配住在這兒的士兵、一群鴿子、一支橫笛(由侄子演奏令人陶醉的曲調)、幾個用人和雜工、一股永不消失的咖啡和肉湯的味道、一行可怕的假山和一堵至少四英尺高的木板牆、一個小噴水池和六七枝大向日葵。 再說,英國人在租下他的寓所——或者照我們海峽這邊的說法,租下他的一套房間時,曾一絲不苟地報了他的名字:蘭吉利。但是他保持著英國人的作風,到了國外,輕易不把嘴巴張大,除了吃飯以外,以致啤酒廠老闆聽不清楚,以為他的大名便是英吉利人。這樣,他就成了英國人先生。 「從沒見過這樣的民族!」英國人先生嘟噥道,這時他正望著窗外。「從沒見過,一輩子沒見過!」 這相當正確,因為他還從沒離開過自己的祖國,那個公正的小島,團結的小島,光明的小島,好戰的小島,它具有各種各樣的優點,唯獨還不是整個世界。 「這些小伙子,」英國人先生自言自語道,眼睛掃過廣場,看到了分布在各處的軍人,「不像戰士,倒像……」他沒有為他的下半句找到適當的表達方式,終於沒有說完。 這也是絕對正確的(根據他的經歷而言),因為雖然這裡城內城外駐紮了不少軍隊,他們每個人都隨時可以供你檢閱,或者舉行演習,你在他們中間卻找不到一個被愚昧的硬領卡得透不出氣的士兵,或者被太小的靴子弄得跛腳的士兵,或者被皮帶和鈕扣裹得四肢不靈的士兵,或者被精心培育得對一切生活瑣事都無法自理的士兵。你看到的是一群聰明伶俐、手腳利索、生龍活虎的小伙子,他們隨時可以著手任何工作,從圍城到煮湯,從開炮到做針線,從舞大刀到切洋蔥頭,從打仗到煎蛋餅都行。 到處是成群結隊的人!從英國人先生眼皮底下的大廣場起——一些不久前應徵入伍的士兵,排成一個個小分隊,正在廣場上笨手笨腳地操練正步走,有些人的身體好像還沒鑽出農民罩衫這層蛹殼,只有腿剛伸到殼外,那副樣子活像穿軍裝的蝴蝶——直到碉堡外面,沿著塵土飛揚的大路幾英里內,到處是一簇簇士兵。整個白天,青草叢生的城牆上有士兵在練習吹喇叭和號角;整個白天,乾燥的壕溝的每個拐角上都有士兵在練習打鼓。每天上午,他們從大軍營中一擁而出,奔向附近的沙土操場,跳木馬、爬繩索、在雙槓上全身倒立、飛越木平台——到處是人在飛騰、跳躍、翻滾、奔跑。城牆的每個角落、每個哨所、每個大門口、每個崗亭、每座吊橋、每條生蘆葦的溝渠、長青草的堤壩,都攢聚著士兵、士兵、士兵。由於城裡到處是牆角、哨所、大柵門、崗亭、吊橋、生蘆葦的水溝和長青草的堤壩,城裡自然到處都能見到士兵。 要是沒有那些士兵,這個蒙頭大睡的古城不知會怎麼樣呢,你瞧,哪怕有了他們,它也睡得昏昏沉沉,連回聲也啞啞的,窗上的鐵條、門上的鎖和鐵鏈全都銹了,水溝也停滯不動!自從沃邦 [1] 的時代以來——沃邦的軍事工程技術把它變成迷宮,誰看到它就會頭昏眼花,仿佛當頭挨了一棒,陌生人面對它撲朔迷離的機關,更不免吃驚得目瞪口呆;沃邦使它成了軍事工程技術中一切名詞和形容詞的生動體現,以致你不僅得彎彎曲曲鑽進去,彎彎曲曲鑽出來,彎彎曲曲鑽到右邊,鑽到左邊,鑽到對面,鑽到下面,鑽到上面,鑽進黑暗,鑽進灰塵,鑽過大門,鑽過拱門,鑽過走廊,鑽過乾燥的路、潮濕的路,鑽過城壕、閘門、吊橋、水槽、瞭望塔、穿孔牆、大炮台,而且可以從碉堡中鑽進郊外地底,然後又在三四英里之外再鑽出地面,在一片寧靜的菊苣和甜菜根園地之間展開突然襲擊,摧毀高地和炮台——總之,自從那時到現在,城市仍在昏昏大睡,灰塵、鐵鏽和黴菌布滿在沉睡的軍火庫和彈藥倉里,青草長遍了靜寂的街道。 只有在集市日,它的大廣場才驀地從夢中驚醒。在集市日,似乎有一位友好的魔術師用棍子打了打大廣場的石板,於是活躍的貨攤和棚店立刻拔地而起,有人坐著,有人站著,熙熙攘攘,討價還價聲、叫賣聲同時從幾百條舌頭上發出,形成一片熱鬧的嗡嗡聲,到處五色繽紛,白的帽子、藍的罩衫、綠的蔬菜,交織成一幅歡樂的色彩,最後,以冒險為天職的武士們匆匆趕來,所有的沃邦們也一躍而起,跳下了床。現在,來自四面八方的鄉下人,沿著漫長低洼的林蔭路,成群結隊地向這裡匯集,有的坐著顛簸不定的白篷驢車,有的騎著驢子,有的坐著兩輪車或運貨車,沒篷的車或有篷的車,有的步行推著小車子,背著包裹,也有的劃著鄉下的尖頭小船,沿著水渠、溪流或運河緩緩駛來,他們都帶來了出售的物品。於是你在這裡可以買到靴子和鞋子、糖果和衣料;在那裡(在市政廳陰涼的一角)可以買到牛奶和奶油、黃油和乳酪;在這裡可以買到水果、洋蔥和胡蘿蔔,以及煮湯用的一切必需品;在那裡可以買到家禽和鮮花,還有不肯就範的小豬,也可以為你的農業生產買到新的鐵鍬、斧頭、鏟子、鉤刀,還可買到大塊大塊的麵包、一袋袋沒有磨過的麥子、兒童玩的洋娃娃;出售糕餅的也在這兒把鼓打得震天響,叫賣他的食品。還有,聽!一陣陣嘹亮的喇叭聲,這是「醫生的女兒」正坐在敞篷馬車上進入大廣場,她佩戴著粗大的金項鍊、金耳環,頭上戴一頂藍羽翎帽子,顯得珠光寶氣,雍容華貴,車前有兩朵人造玫瑰花形的大傘遮住陽光,車後有四名衣衫華麗的侍從吹著號角,打著鼓和鐃鈸;她正在發售靈驗的小丸藥,它們能治百病,已醫好了不知多少人!不論牙痛、耳朵痛、頭痛、心痛、胃痛、虛弱、神經質、痙攣、頭暈、發熱、寒顫,只要服一帖這位偉大醫生的偉大女兒發售的這些靈驗的小丸藥,便可藥到病除!治療的過程——醫生的女兒,你所羨慕的這些豪華裝備的女主人這麼告訴你,喇叭、銅鼓和鐃鈸也使你相信這一切——是這樣:你吃了這小小的、立刻見效的丸藥以後,第一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覺渾身舒暢,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無法克制的歡樂感;第二天你便覺得好多了,仿佛已變成了另一個人;第三天你便霍然痊癒,不論你得的是什麼病,病了多久,一下子便好了,你便會去找醫生的女兒,想拜倒在她的面前,吻她的衣服下擺,把你所有的財物統統出賣,把你所有的錢統統用來購買這小小的靈驗的丸藥;然而她是無法見到的——她到埃及的金字塔去找草藥了——你只得失望而歸(不過你的病已經醫好了)!醫生的女兒便是這麼做買賣(而且生意興隆),出售和購買、聲音和色彩的交替更迭,也這麼繼續不斷,直到移動的陽光使醫生的女兒落進了高屋頂的陰影中,讓她明白,她得帶著豪華的裝備和吹打的樂器,告別了取得的輝煌成就和光榮,坐著顛簸不定的馬車向西離開了。現在魔術師又用棍子打了一下大廣場的石板,於是貨攤不見了,坐的和站的人也不見了,一切買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手推車、驢子、驢車、兩輪車,所有一切用輪子滾的和用腳走的,都不知去向,只剩下幾個清道夫帶著粗笨的大車和瘦小的馬,在清除垃圾,協助他們的是城裡的鴿子,它們羽毛光滑,每到集市日子顯得格外豐滿。離秋天的日落還有一兩個小時,這時如果有人在城門和吊橋外面,在暗道和雙重壕溝外面閒遊,他會看到,最後一輛白篷大車怎樣從林蔭道上正在伸長的樹影中間逐漸遠去,或者最後一條鄉村小船怎樣由最後一個農婦劃著槳駛回家去,它像一個小黑點出現在他和磨坊之間那漫長的、又淺又窄的、給夕陽映紅的水渠上,槳後劃出的浮渣和水草遮蔽了船尾的水面,然而值得安慰的是他可以相信,那停滯不動的河水在下一次集市到來以前,不會再受到騷擾了。 今天不是大廣場起床的日子,英國人先生一眼望去,只看到年輕的士兵在操練正步走,他心情安閒,頭腦里想到的也只是那些軍人。 「這些小伙子分散住在各個人家,」他說,「看到他們給那些人家生爐子、燒開水、抱孩子、搖搖籃、洗菜,幫助老百姓干各種非軍事性的活兒,真是十分滑稽!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一輩子也沒見過!」 這又是完全正確的。那不是二等兵瓦朗坦嗎?他在那所房子裡成了唯一的用人,既是女僕又是男僕,既是廚子又是管家,又是保姆,那是他的隊長——軍隊執法隊長的家,他在那裡洗地板、鋪床、買菜、侍候隊長穿衣、做飯菜、制色拉、給孩子穿衣服,什麼都干。或者不談他,他是忠於他的長官;再看別人,那不是二等兵伊波利特嗎?他住在兩百碼外的香料店裡,每逢下了班,便自動照料店務,讓美麗的老闆娘上鄰舍家談天說地;他皮帶上掛著軍刀,滿臉含笑地向顧客出售肥皂。那不是埃米爾嗎?他住在鐘錶店裡,每天晚上總是脫去上衣,給店堂內所有的鐘表上發條。那不是歐仁嗎?他住在白鐵匠家中,經常銜著菸斗,在鋪子後面小院子裡四英尺見方的菜地上澆水,或者額上淌著汗,跪在地上摘蔬菜。例子舉不勝舉,那不是巴蒂斯特嗎?他住在可憐的挑水工家中,這時正坐在門口的陽光中,伸開了軍人的大腿,把挑水工不用的水桶放在腿中間(這是為了幫助挑水工,報答他的好心,這位挑水工總是挑著沉重的水桶來往於廣場和給水處之間),在桶外塗淺綠色油漆,桶內塗淺紅色油漆。或者,不用走得太遠,就在隔壁理髮店裡,那不是下士泰奧菲爾嗎?…… 「不,」英國人先生說,俯首看了一下理髮店,「現在他不在那兒。不過孩子在那兒。」 一個小不點兒的女孩子站在理髮店的台階上,望著廣場的另一邊。可以說她還只是一個嬰孩,白亞麻布帽子緊緊包在頭上,這是法國鄉下兒童常戴的(像荷蘭畫中的兒童),身上那件家織藍罩衫談不到什麼式樣,只是在胖胖的喉嚨那兒用帶子縛著。這樣,由於天然生得矮小,身材又圓圓的,從背後看,她似乎已在原來的腰部切斷,頭便巧妙地安在腰上。 「不過孩子在那兒。」 從她用胖胖的小手揉眼皮的姿勢看,那雙眼睛剛才還在打瞌睡,睜開沒有多久。但它們一動不動地望著廣場那邊,英國人先生不覺也朝同一方向望去。 「啊!」他隨即說道,「我想得一點不錯。下士就在那兒。」 下士是一個英俊的小伙子,三十來歲,也許還不到中等身材,但外表端正,皮膚曬得黑黑的,頷下有一簇棕色鬍子;這時他正面對著他管的那個班,在大聲訓話。從他身上簡直找不到什麼缺陷或差錯。他的動作輕快、靈活,從整潔的軍帽下閃閃發光的黑眼睛,直到閃閃發光的白綁腿,一切都十分完美。可以說這是他祖國軍隊的典型下士,肩膀的線條、腰身的線條、軍服燈籠褲最寬處的線條和小腿部最窄處的線條,都恰到好處。 英國人先生望著,小女孩望著,下士也望著(但最後這人是望著他的士兵),直到幾分鐘後訓練結束為止,於是分布在各處的軍隊消失了,跑光了。英國人先生自言自語道:「瞧呀!我的天!」真的,下士跳跳蹦蹦跑回理髮店,張開雙臂,抱起小女孩,把她舉到頭頂上,像空中飛人似的,然後把她放回地上,吻了她一下,與她一起走進了理髮店。 但英國人先生與他的做了錯事、不聽他話的女兒爭吵過,他們脫離了關係,這件事也涉及一個小孩。他的女兒以前不也是小孩,也曾像天使一般飛上他的頭頂,跟這個孩子飛上下士的頭頂一樣嗎? 「他是一個傻瓜!」英國人先生髮出了這聲頗具民族特色的咒罵,便關上了窗。 但是記憶之屋的窗和仁慈之屋的窗,卻不像玻璃窗那麼容易關上。它們往往會突然打開,還會在夜裡軋軋作響,非得用釘子釘死不可。英國人先生試圖釘死它們,但沒有釘牢。這樣,他度過了一個心煩意亂的傍晚和一個更加心煩意亂的黑夜。 他天生性情溫和嗎?不,不太溫和,還往往把溫和與軟弱混為一談。遭到冒犯,便凶相畢露,大發脾氣嗎?差不多,而且完全不可理喻。不近人情嗎?這種事太多了。想報復嗎?是的,他一直懷恨在心,還打算向上帝正式詛咒他的女兒,像在戲台上看到的一樣。但想到劇場裡摹擬的天只有枝形吊燈那麼高,真正的天卻還遠著,他終於沒那麼做。 於是他到了國外,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那個被拋棄的女兒。這樣他才來到這兒。 歸根結蒂就是由於這個原因,而不是其他,英國人先生對泰奧菲爾下士的行為極端不滿,認為他如此關心理發師的女兒小蓓蓓大可不必。在一個不幸的時刻,他曾對自己說:「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他又不是她的父親!」這句話像一根刺,驀地扎進他的心頭,使他的心情更煩躁了。於是他憤憤不平地對毫不知情的下士發出了民族的咒罵,決心不再理會這麼一個江湖騙子。 但是事實上,要從心中趕走下士卻辦不到。哪怕他對英國人先生最隱秘的內心活動了如指掌,而不是一無所知,哪怕他是偉大的法國軍隊中最難對付的下士,而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他也不致像現在這樣不可動搖地屹立在英國人先生的思想中。不僅如此,他好像老是不肯離開他的眼睛。每逢他向窗外望一眼,便可看到下士與小蓓蓓在一起。每逢他外出散步,便可看到下士與小蓓蓓也在散步。他覺得討厭,又回到了家中,但馬上發現,下士和小蓓蓓也趕在他前面回來了。如果他一大早從後窗口向外眺望,他便看到下士在理髮店的後院給蓓蓓洗澡、穿衣和梳頭。如果他轉移到前窗口,又會看到下士把早餐拿到廣場上,正與蓓蓓共同分食。只要有下士,就有蓓蓓。看到下士,就不會看不到蓓蓓。看到蓓蓓,也不會看不到下士。 英國人先生對法語作為口頭交談的工具不太精通,儘管他可以不費力氣地閱讀法文書報。懂得語言才能與人交往,如果你只是靠眼睛了解他們,你就難免誤解他們,只有你與他們建立了語言關係,你才能說你真的認識了他們。 正由於這個原因,英國人先生一直猶豫不決,不敢為這個下士和蓓蓓的事,與布克蘭夫人交換意見。但是一天早上,布克蘭夫人親自登門表示歉意道,啊,我的天!她實在有些心灰意冷了,因為那個修燈的把燈拿去修理,至今沒有送來,不過他確實是修燈的,全世界都想叫他修燈呢。英國人先生趁此機會開了口。 「夫人,那個孩子……」 「不,先生。是那盞燈。」 「對不起。我是說那個小女孩。」 「但是請原諒!」布克蘭夫人說,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我們不能把小姑娘當燈用,也不能把她送去修理,不是嗎?」 「我是說小女孩,理髮師家的小女孩。」 「噢噢噢!」布克蘭夫人大叫道,總算憑她精巧細緻的心靈找到了一點頭緒。「小蓓蓓?是的,是的,是的!還有她的朋友下士先生?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他這麼溫柔,是嗎?」 「他不是……?」 「根本不是,根本不是!他不是她的任何親戚。根本不是!」 「那麼,為什麼他……」 「一點不錯!」布克蘭夫人喊道,「你講得對,先生。這是因為他這麼和氣。越不是親戚,越是和氣。正如你所說的。」 「她是……?」 「理髮師的女兒嗎?」布克蘭夫人說,又憑她精巧細緻的心靈猜到了他的意思。「根本不是,根本不是!她是……總之一句話,誰的女兒也不是。」 「那麼理髮師的老婆……?」 「毫無疑問。正如你所說的。理髮師的老婆為了照料她,拿到了一筆小小的酬勞。每月同樣數目。嗯,是的!沒有疑問,錢不多,因為我們這兒的人大多窮苦。」 「你並不窮,夫人。」 「我的房客們,」布克蘭夫人答道,露出笑容,優美地點了點頭,「他們也不窮。但其他人便不盡然了。」 「多蒙抬舉,夫人。」 「先生,是你抬舉了我,住在這兒。」 英國人先生愣在那兒直喘氣,這說明他又想提那件事,卻難以措詞,布克蘭夫人密切注視著他,又憑她精巧細緻的心靈順利地摸清了他的思路。 「哦,不,先生,當然不。理髮師的老婆對這可憐的孩子並不凶,只是不關心她。她身體衰弱,整天坐在那兒望著窗外。因此下士剛來時,可憐的小蓓蓓幾乎沒人照料。」 「這是一個奇怪的……」英國人先生開始道。 「你是說她的名字?那個蓓蓓?你又說對了,先生。但那是叫著玩的,她原名是加蓓利艾。」 「那麼,下士只因為喜歡那個孩子?」英國人先生說,聲調顯得生硬,有些不以為然。 「一點不錯!」布克蘭夫人答道,申辯似地聳了聳肩膀,「一個人總得愛點兒什麼。人的天性是軟弱的。」 (「軟弱個屁!」英國人先生用自己的語言嘟噥道。) 「何況下士,」布克蘭夫人接著道,「他是分配在理髮師家居住的,很可能得在那兒待很久,因為他是將軍的隨從;他發現這個沒人管的孤兒需要人愛她,又發現他自己需要愛個什麼人,於是,你瞧,事情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英國人先生以謙和而淡漠的態度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等他又剩下一人時,不免懷著受損害的心情對自己嘀咕道:「我本不該管這些閒事,都怪這些人太會感情用事了!」(又是一聲民族式的咒罵。) 城外有一個公墓,那天下午他散步到了那兒,這是一個感傷的場合,對沃邦們的名譽是有害無益的。當然,那兒不乏奇怪的事物(從英國人先生的觀點看),而且毫無疑問,這一切在整個英國是找不到的。奇形怪狀、千變萬化的心和十字架,有木製的,也有鐵制的,遍布在整個墳地上,仿佛這是一個焰火場,天黑以後,五彩繽紛的焰火就會騰空而起,不僅如此,墓園裡花圈之多使人眼花繚亂,它們形形色色:「獻給我的媽媽」、「獻給我的女兒」、「獻給我的父親」、「獻給我的兄弟」、「獻給我的姊妹」、「獻給我的朋友」。這麼多的花圈分別處在發展和腐爛的各個階段,昨天的花圈還保持著鮮艷的色彩和明朗的光澤,去年的花圈則已變成了一捆霉爛的枯草!許多墳頂上裝飾著小小的花園或神龕,它們表現了不同的趣味,有的點綴著花木和貝殼,有的安放著石膏像和瓷水罐,各種小玩意兒無奇不有!墓地上還掛著許多悼念品,最細心的觀察者也會誤以為這是一些小小的圓托盤,它們用絢麗的色彩描繪著一位夫人或一位先生,拿著一塊其大無比的手帕,斜靠在結構最複雜、顏色最豐富的墳堆上,正沉浸在決非虛假的悲痛和決非淺顯的苦惱中!許多未亡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已死的丈夫的墳上,只留出一塊空白,以便將來刻上她們離開這個枯燥的世界的日期;也有許多還沒去世的丈夫對已死的妻子表現了同樣的敬意,儘管其中不少人早已重又結婚!總之,那裡的許多現象,對一個外人說來,也許只是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點差可告慰,這就是:那些最輕的紙花放在最可憐的土堆上,也決不會遭到一隻粗俗的手的侵犯,它們直到腐爛的一天始終作為神聖的悼念物擱在那兒! 「在這兒死亡的莊嚴性已蕩然無存,」英國人先生正想這麼說,驀地想起了最後那個差可告慰的想法,它觸動了他的仁慈之心,終於使他沒有講出口便向外走了。但為了尋找補償,到了大門口還是忍耐不住,講了一句:「這些人太多愁善感了!」(又是一聲民族式的咒罵。) 他回家要經過軍事操練場。他走過時,下士正在滔滔不絕地教導新兵,怎樣靠一根繩子飛越深邃的奔流,走向榮譽之路;開始時,為了鼓勵大家,他自己靈活地從平台上一躍而出,飛過了一兩百英尺距離。他還走過一個小土堆(也許是下士親手仔細堆成的),小蓓蓓便站在土堆上,把圓眼睛睜得大大的,打量著士兵的操練,像一隻藍白相間的奇怪的鳥。 「萬一這孩子死了,」他轉身走開時這麼想道,「那傢伙一定很傷心,這是他活該,誰叫他要做這種傻瓜。到那時,我想,他也會到那個異想天開的墓地去放一個花圈,掛一個托盤的。」 儘管這樣,從窗口眺望了一兩個早晨之後,一天,下士和蓓蓓在廣場上散步時,他下樓來了,把手舉到帽邊,向下士行了禮(巨大的進展),說道:「你好。」 「你好,先生。」 「你在這兒找到了一個相當漂亮的孩子呢,」英國人先生說,用手摸摸她的下巴頦兒,低頭瞧著她驚訝的藍眼睛。 「先生,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孩子,」下士答道,對那句話特地作了客氣的糾正。 「也很乖?」英國人先生問。 「也很乖。可憐的小東西!」 「哈!」英國人先生俯下身子,拍拍她的面頰,動作不太自然,仿佛覺得自己的妥協走得太遠了。「我的小美人,你脖子上掛的什麼獎章呀?」 蓓蓓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胖胖的小手,下士自告奮勇,向她解釋道: 「蓓蓓,先生問你,這是什麼?」 「這是聖母馬利亞,」蓓蓓說道。 「是誰給你的?」英國人先生問。 「泰奧菲爾。」 「誰是泰奧菲爾?」 蓓蓓笑了起來,笑得那麼快活,那麼高興,拍了拍胖胖的小手,還在廣場的石板上跺小腳。 「他不知道泰奧菲爾是誰!哎喲,他什麼人也不認識!什麼也不知道!」然後,發現自己有些失禮,蓓蓓用右手抱住下士一條腿,把臉頰貼在軍用燈籠褲上吻它。 「我想,你就是泰奧菲爾先生吧?」英國人先生問下士。 「是的,先生。」 「對不起。」英國人先生與他熱烈地握了手,走開了。但是他轉身時,正好與站在一塊陽光中的米蒂艾先生打了個照面,後者向他脫帽致意,露出了讚美的笑容,這使他十分惱火。他一邊答禮,一邊用英語嘟噥道:「嘿,胡桃殼先生!這關你什麼事?」 英國人先生接連度過了好幾個星期心煩意亂的傍晚和更加心煩意亂的黑夜,總是覺得天黑以後,前面說過的記憶之屋和仁慈之屋的窗戶便會軋軋作響,他沒能把它們完全釘死。同樣,好幾個星期以來,他與下士和蓓蓓的友誼也天天在發展。那就是說,他摸摸蓓蓓的下巴頦兒,與下士握握手,給蓓蓓幾分錢,給下士抽支雪茄,最後甚至發展到與下士一起吸菸斗,與蓓蓓親吻。但是他做這一切時,都不免忸忸怩怩,對米蒂艾先生老是站在那一塊陽光中看他表演,也十分惱火。每逢發現這種情形,他便用自己的語言嘀咕:「胡桃殼先生,你又在這兒!這關你什麼事?」 總之,這成了英國人先生生活中的例行公事,他每天總想見到下士和小蓓蓓,每天發現米蒂艾先生盯著他瞧,便要生氣。這種例行公事直到城裡發生了一場火災才改變。那是一個颳風的夜晚,水桶從一隻只手上不斷傳遞(在這件事上,英國人先生也盡了綿力),鼓聲徹夜不停,但這以後下士突然不見了。 接著,蓓蓓也突然不見了。 她的失蹤比下士遲幾天,只是這幾天中她非常憔悴,披頭散髮,也沒洗澡,英國人先生跟她講話,她不作一聲,神色惶惶不安,轉身便逃。現在,她似乎永遠逃走了。窗外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十分淒涼。 由於天性害羞,不善交際,英國人先生沒有向任何人提出過任何問題,只是從前面的窗口和後面的窗口觀察,在廣場上徘徊,向理髮店張望,做這一切時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斷吹口哨,哼曲調,直到一天下午,米蒂艾先生那塊陽光照耀的地方已沒有陽光,按照一切規則和先例,他沒有理由讓他的紅綬帶再在屋外露面時,英國人先生卻發現,他還在外面,離他十二步遠已脫下帽子,向他走來! 英國人先生差點像平時一樣罵出聲音:「這關你什麼……」但把話咽下了。 「唉,太傷心了,太傷心了!哎喲,這是不幸,多麼悲慘!」老米蒂艾先生一邊說,一邊搖著灰白的腦袋。 「這關你……噢,我是說,米蒂艾先生,你在說什麼?」 「我們的下士。哎喲,我們親愛的下士!」 「他出什麼事啦?」 「你沒有聽說?」 「沒有。」 「那場大火。但是他這麼勇敢,真是奮不顧身。啊,太勇敢,太不顧自己了!」 「見你的鬼!」英國人先生耐不住罵了起來。「哦,請你原諒,我這是講我自己,我不大會講法國話。請你往下談吧,好嗎?」 「一根橫樑倒下來……」 「我的天!」英國人先生驚叫道,「壓死了一個二等兵?」 「不。死了一個下士,就是那個下士,我們親愛的下士。他的夥伴全都愛他。安葬儀式真是催人淚下,叫人太難受了。英國人先生,你眼睛中出現了眼淚。」 「這關你什麼……」 「英國人先生,我尊重這種感情。我向你表示深刻的敬意。我不想再打擾你高貴的心靈。」 米蒂艾先生——他是一位紳士,那變髒的襯衫和頸巾的每一條纖維,那布滿皺紋的手中捏的每一撮鼻煙,那可以裝四分之一盎司鼻煙的小鐵匣,都是無愧於一位紳士的身份的——米蒂艾先生拿著帽子走了。 英國人先生踱了幾分鐘,擤了幾次鼻涕,然後說道:「在參觀公墓的時候,真沒想到,我還要到那兒去!」 他徑直朝那裡走,進了大門便站住了,心想是否先向門房問一聲,那個墳墓在哪裡。但是此刻他比平時更不想提什麼問題,他想:「我總會看到些標誌,知道那就是它。」 他慢慢走去,尋找下士的墳墓,從這條路走過去,又從那條路走回來,朝這兒看看,朝那兒望望,在十字架和紀念碑、石柱、方尖碑和墓石之間搜尋新近挖過的地點。現在他不免思忖,有多少人躺在這墓園內——以前他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連十分之一也沒想到——他走了好久,找了好久,發現了一個個新墳,又不禁想道:「我會以為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死了呢。」 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個活的孩子躺在地上睡著了。真的,他在下士的墳上找到了辨認它的標誌,這標誌便是蓓蓓。 去世的士兵的夥伴們懷著深厚的愛修築了他安息的地方,使它幾乎成了一個精緻的花園。蓓蓓便躺在碧綠的草地上,臉頰貼住墳墓。一個樸素的、沒有油漆的木十字架插在草坪上,她用短短的胳臂摟住了這小十字架,就像過去多次摟住下士的脖子一樣。他們在他的頭端插了一面小旗子(法國的國旗)和一個月桂花圈。 英國人先生摘下帽子,默默站了一會。然後他跪在地上,輕輕抱起了孩子。 「蓓蓓!我的好孩子!」 她的眼淚還沒有干,她睜開眼睛,起先吃了一驚,但是看清了那是誰,便讓他抱著,還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瞧。 「你不能躺在這兒,我的小寶貝。你應該跟我一起回去。」 「不,不。我不能離開泰奧菲爾。我要和親愛的好泰奧菲爾在一起。」 「我們可以去找他,蓓蓓。我們可以到英國去找他。我們可以到我女兒家中找他,蓓蓓。」 「我們在那兒能找到他嗎?」 「能找到,他的精神在那兒。跟我走吧,可憐的孤獨的孩子,」英國人先生說,聲音輕輕的,他站起來以前,先摸了摸溫柔的下士胸部的草皮,「上天可以作證,我是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這個委託的!」 對一個獨自來到這兒的孩子說來,這是一段很遠的路。她不久又睡著了,現在她擁抱的已是英國人先生的脖子。他望望她的破鞋子,她那擦傷的腳,那睏倦的臉,相信她每天都到那兒去。 他抱著睡熟的蓓蓓,離開墳墓以前,又站在那兒,戀戀不捨地俯視著它,戀戀不捨地望望周圍的其他墳墓。「這是人們純真的習慣,」英國人先生遲疑地說。「我想我也願意那麼做——在沒人看到的時候。」 他走時儘量不驚醒蓓蓓,來到了門房間,那裡出售各種小紀念品,他買了兩個花圈,一個由藍色、白色和閃光的銀色組成,寫著「獻給我的朋友」;另一個由比較素淨的紅色、黑色和黃色組成,也寫著「獻給我的朋友」。他拿著花圈,走回墳墓,又跪下了一條腿。他讓孩子的嘴唇吻了吻較鮮艷的花圈,牽著她的手,讓她把它掛在十字架上,然後他掛上了自己的花圈。歸根結蒂,這些花圈與小小的花園還比較協調。獻給我的朋友。獻給我的朋友。 英國人先生抱著蓓蓓,從一個街角望到大廣場上,只見老米蒂艾正佩著紅綬帶在那兒呼吸新鮮空氣,這使他很不自在。他想盡辦法要避開好好先生米蒂艾,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寓所,像一個被追捕的逃犯似的。安全地到達家中以後,他儘量一絲不苟地按照他時常看到的故世的下士的那一套辦法,給蓓蓓梳洗,然後給她吃飯和喝茶,讓她在他自己的床上睡了。這以後,他走出屋子,來到理髮店,與理髮師的老婆作了一次簡短的談話,依靠錢包和名片匣的直接幫助,便把蓓蓓的個人用品紮成小小一包,挾在膝下跟什麼也沒有似的,回到了家中。 要他冠冕堂皇地帶走蓓蓓,或者為這功勳接受任何讚美或祝賀,這都是與他的為人之道和性格不相容的。第二天,他用巧妙的手法,把兩隻旅行皮包偷偷搬出了屋子,那副樣子,從任何一個細節看都像是預備潛逃——確實,有一點是例外,那就是他付清了在城裡欠下的少量賬款,還留了封信給布克蘭夫人,信里裝著足夠支付退租通知期房租的錢。火車要在半夜經過這兒,他便打算挈帶蓓蓓搭這列火車返回英國,在得到他寬恕的女兒那裡尋找泰奧菲爾。 半夜,月色明朗,英國人先生像一名不想害人的刺客,摟著蓓蓓而不是刺刀,偷偷離開了寓所。大廣場上靜悄悄的,街上也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咖啡館打烊了,彈子房中的彈子一動不動地蜷縮在一起;分布在各處的警衛和哨兵也昏昏欲睡,甚至稅務所永不饜足的食慾也暫時睡著了。 英國人先生穿過了廣場,穿過了街道,穿過了居住著平民的城市,從包圍著這一切的沃邦的軍事工程中間走下去。第一個大拱門和邊門的陰影落到他身上,又掉在後面了,第二個大拱門和邊門的陰影也落到他身上,又掉在後面了,他隆隆的腳步聲在後面較輕的回聲伴奏下越過了第一座吊橋,他隆隆的腳步聲又在較輕的回聲的伴奏下越過了第二座吊橋,他跨過一條條停滯的水溝,走到了有水流和月光的地方,於是黑影和沉重的腳步聲消失了,他的心靈獲得了自由,那束縛它的不健康的暗流也不見蹤影了。想想吧,你們這些用三層高牆和三重壕溝,用插銷、鎖鏈、鐵條和吊橋封鎖著自己的心靈的沃邦們,在黑夜降臨,你們變得無能為力以前,快把一切工事夷為平地,讓它們統統化為灰燼吧! 一切都很順利,他走進了一節空車廂,使蓓蓓可以把對面的座位當床鋪睡在那裡,又用披風把她從頭到腳蓋好。他剛把這一切安排妥當,直起身子,靠在自己的座位背上,覺得心情十分舒暢的時候,驀地發覺車窗外出現了一件奇怪的東西——一隻小鐵匣像幽靈一般從月光中升起,在空中浮動。 他俯過身去,伸出了頭。下面,在鐵軌、車輪和塵埃中間,他見到了米蒂艾先生和他的紅綬帶! 「請原諒,英國人先生,」米蒂艾先生說,伸直胳臂,舉起了小匣子,車廂這麼高,他又這麼矮,「如果在臨別以前,你慷慨的手肯從匣中取一撮鼻煙,這會使我永遠珍重這隻匣子。」 英國人先生把手伸出窗口,在那麼做以前沒有問那個老傢伙,這關他什麼事,卻先跟他握了握手,說道:「再見!上帝保佑你!」 「英國人先生,上帝也保佑你!」布克蘭夫人喊道,原來她也站在鐵軌、車輪和塵埃中間。「上帝也保佑那個現在跟你在一起的孩子,願她在你的保護下得到幸福。上帝還會保佑你國內自己的孩子。上帝保佑你不致忘記我們。我們也不會忘記你!」 他剛從她手中接過一束鮮花,火車便向黑夜中飛馳而去。花束外裹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大字(無疑是那位字跡娟秀的侄兒的大筆):「向沒有朋友的人的朋友致敬」。 「這個民族不壞,蓓蓓!」英國人先生說,把披風從她睡熟的臉上輕輕拉開了一些,使他可以吻她,「儘管他們都那麼……」 但這時他自己也太「多愁善感」了,無法把話說完,只是抽抽搭搭哭了起來,火車在月光中駛過了幾英里,他的手還沒有從臉上移開。 * * * [1] 沃邦(1633—1707),法國元帥,軍事工程學家,他的軍事工程技術論著發生過深遠影響。 第三章 牛皮紙包 我的作品出了名。我是一個年輕人,繪畫是我的職業。你們曾不少次見過我的作品,但見到我卻要難五萬倍。你們說你們不想看見我?你們說你們感興趣的只是我的作品,不是我本人?不要講得這麼肯定。且等一下。 讓我們一開始就用白紙黑字把一切寫清楚,免得以後不愉快,發生爭執。這是經過我一個朋友看過的,他給人寫標籤,也會做文章。我是畫畫的年輕人——一個職業美術家。我的作品,你們見過不知多少次了,你們一直在打聽我,你們以為你們看見過我。但是老實說,你們從沒見過我,不論現在和今後,你們都不會看見我。我認為這已講得相當清楚——我憤憤不平的原因便在於此。 如果世上有默默無聞的名人,那麼這就是我。 有一個(或者據說有一個)哲學家講過,世界對它的偉人一無所知。要是他的眼睛曾注意到我,他也許可以講得更清楚一些。他可以這麼講:世界對表面在工作、取得榮譽的人知道一些,對實際在工作、沒有取得榮譽的人卻一無所知。這是同一回事的另一種說法——我憤憤不平的原因便在於此。 受到這種不公正待遇的不單是我,但我關心的主要是我自己受到的損害,不是別人的。我公開承認這點,因為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美術家,不是慈善家。至於像我一樣受損害的人,那自然多不勝數。在你們競爭的苦海 [1] 中,你們每天錄取的都是什麼人?是那些被你們弄得暈頭轉向、終生冥頑不靈的幸運的應考人嗎?根本不是。你們錄取的實際是他們的老師和輔導員。如果你們的辦法是正確的,為什麼不乾脆在明天早晨用絲絨座子盛著城門鑰匙,帶著樂隊,舉著旗子,跪在地上歡迎那些老師和輔導員,要求他們來統治你們呢?再說,你們的一切政府工作,你們的財務報告和預算書,都是這樣;實際上,群眾知道得很清楚,真正幹這一切的是誰!你們的貴人和官員是第一流的人物嗎?不錯,鵝也是第一流的家禽,然而我得告訴你們,鵝的肚子裡要是沒有填餡,你便會發現它實在毫無味道。 也許我是因為沒有出名才發牢騷吧?但是其實我已出了名。不妨說我的作品具有永不消逝的魅力,它們不論在日光下,在燈光下,都同樣吸引觀眾。那麼毫無疑問,它們一定被收藏在什麼展覽館裡吧?不,不在那兒,它們沒有被收藏在任何展覽館裡。那麼印成書了?不,也沒印成書。它們總應該在什麼地方吧?你們又錯了,你們在什麼地方也看不到它們。 你們說:「不論怎樣,你的心情很憂鬱,我的朋友。」我的回答是:我已說過我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名人——我之所以牢騷滿腹,原因便在這裡。 凡是到過倫敦的人都知道,在泰晤士河的薩里區一邊 [2] ,有個地方叫方尖碑,人們大多叫它大石柱。聽我這麼一說,沒到過倫敦的人應該也知道了。我的住處離那地方不遠。我是個很隨便的人,不到絕對必要的時候不想起床,也不想掙錢,然後我重又躺下,直到把錢花光為止。 有一天我想出去吃些東西,走過滑鐵盧大道,那是晚上,天已黑了,與我在一起的朋友是住在同一公寓裡的,他是煤氣裝修工。這是一個很和氣的人,曾在劇場干過活,確實,他本人也有些演員的氣質,希望有朝一日能登台表演奧賽羅;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由於職業的緣故,他的臉和手總是黑黑的。 「湯姆,」他說,「你心中好像藏著什麼秘密!」 「是的,噹噹響先生,」(公寓中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因為他住在二樓前樓,那是最好的房間,屋裡鋪滿地毯,家具是自己的,即使不是真紅木,也是地道的仿製品。)「是的,噹噹響先生,我心中是藏著個秘密。」 「瞧,它把你弄得沒精打采的,不是嗎?」他說,從旁邊打量著我。 「嗯,是的,與它有關的一些情況總使我提不起精神,」我說,嘆了口氣。 「它使你有些悲觀厭世,是嗎?」他說。「好吧,我告訴你,如果我是你,我決不把它放在心上。」 「如果我是你,我會像你一樣,噹噹響先生,但是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像我一樣。」 「啊!」他說,「這話有些意思。」 我們走了一小段路,他又開口了,拍了拍我的胸口。 「你知道,湯姆,用《陌生人》 [3] 這齣家庭倫理劇的作者的話說,你心中藏著默默的憂鬱。」 「是這樣,噹噹響先生。」 「湯姆,我希望,」他壓低嗓音,用友好的口氣說道,「它不致在那兒打上烙印,使你一蹶不振吧?」 「不會,噹噹響先生。不要擔心。」 「也沒有使你偽造……」噹噹響先生打住了,然後又道:「比如,在什麼事上弄虛作假?」 「沒有,噹噹響先生。我是一個守法的畫家,靠畫畫過活,此外我沒什麼好說的。」 「啊!那麼你的命運不好?受到了損害?生不逢辰?照我推測,似乎有什麼煩惱在暗暗吞噬你的精力,」噹噹響先生說,露出羨慕的表情瞟了我一眼。 我告訴噹噹響先生,如果要問詳情,大致便是這樣;可我發覺,他似乎還對我很欽佩。 我們邊走邊談,忽然看到了一群人,大部分在竭力往前擠,仿佛想看人行道上的什麼東西。原來那是用彩色粉筆畫在人行道石板上的各種圖畫,旁邊點著兩支插在泥燭台中的蠟燭。這些畫包括一條大馬哈魚的頭部和上半身,很新鮮,像剛從魚攤上買來的;一片月光照耀下的海面(呈圓圈形);一些死獵物;一些渦形花紋;一個頭髮花白、正在虔誠默禱的隱士的頭像;一隻銜著菸斗在吸菸的獵犬;一個小天使,皮膚的皺紋像剛出生的嬰兒,正為傳達使命迎著風向前飛行。這一切我認為畫得都很出色。 一個衣衫破舊、外表謙遜的人跪在這畫廊的一邊,渾身瑟瑟發抖(其實天氣並不冷),正在從月亮上吹掉粉筆灰,用一塊皮革擦隱士頭像背後的輪廓,或者把一兩個字母的筆尾描粗一些。我忘了提到,地上也寫著一些字,這些字據我看也寫得不壞。那是用圓形字體寫得很工整的幾行字:「一個正直的人是上帝最高尚的工具。1234567890。鎊,先令,便士。願擔任抄寫之類的卑微工作。女王萬歲。飢餓使人0987654321痛苦不堪。小排骨,櫻桃餅,福、德、祿、得、力、多。天文學和數學。為了家庭乞求憐憫。」 這場優美的表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片嘖嘖讚賞的聲浪。畫家完成修飾工作(其實只是把那些地方弄糟而已)以後,便坐在人行道上,兩腿蜷曲,膝蓋挨近了下巴。半便士銅幣開始滾進場地內。 「看到有才能的人這麼潦倒不堪,真叫人難過,是嗎?」群眾中一個人對我說。 「要是讓他油漆馬車或者粉刷房子,他一定可以幹得很出色!」由於我沒有作聲,另一個人這麼回答第一個人。 「說真的,他寫得太好了……大法官先生的字也不過如此!」又一個人說道。 「還不如他,」另一個人說道。「我看見過他寫的字。他要靠寫字養家活口還辦不到呢。」 這時,一個女人指出,隱士的頭髮松鬆軟軟的,跟真的一樣,她的女友又指出,大馬哈魚的鰓簡直使你覺得它在喘氣。接著,一個鄉下老先生走到前面,問那個謙遜的人,他是怎麼畫這些畫的?那個謙遜的人從口袋裡掏出用牛皮紙包的一些顏色粉筆,拿給老先生看。然後一個白皮膚、黃頭髮、戴眼鏡的笨蛋問道,那個隱士是誰的畫像?於是謙遜的年輕人露出憂鬱的目光,瞧了它一眼,答道,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他記憶中的父親。這使一個小孩嚷道:「那隻銜菸斗的獵狗敢情是你的母親吧?」但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木匠,馬上用工具箱搡了一下孩子的背,把他攆走了。 每逢有人問一句或者講一句,人群便用力向前擠一些,丟在地上的半便士銅幣也更多了,謙遜的年輕人把它們一一撿起,神色更顯得誠惶誠恐。最後,又有一個老先生走到前面,遞了一張名片給畫家,請他明天到他的事務所去,他可以讓他做些抄寫工作。與名片一起遞過去的還有六個便士,畫家深深表示了感謝,在把名片插進帽子以前,先湊在燭光下,把它默默念了幾遍,以防萬一名片丟了,仍可記住地址。群眾對這件事發生了很大興趣,站在第二排的一個人操起粗啞的嗓音,對畫家說道:「你現在有出路了,是嗎?」畫家答道(然而帶有十分沮喪的鼻音):「但願如此。」於是人群中響起了一片聲音:「現在你好了。」半便士銅幣從此少得多了。 我覺得有人挽住我的胳臂,把我拉走,到了第二個十字路口,只剩了噹噹響先生和我兩人。 「喂,湯姆,」噹噹響先生說道,「你臉上的表情多麼可怕!」 「是嗎?」我說。 「是啊,」噹噹響先生說,「你的神色好像你要殺死他似的。」 「殺死誰?」 「那個畫家啊。」 「那個畫家?」我反問道。於是我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瘋狂、粗野、陰沉,斷斷續續的,十分刺耳。我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我十分清楚。 噹噹響先生瞪了我一眼,有些吃驚,但沒說什麼,這樣,我們走完了一條街。然後他驀地站住,食指哆嗦著,說道: 「托馬斯,我覺得必須老實同你講。我不喜歡嫉妒的人。我發現有一種東西在腐蝕你的靈魂,那便是嫉妒,托馬斯。」 「是嗎?」我說。 「是的,是這樣,」他說。「托馬斯,要提防嫉妒。這是綠眼珠的魔鬼,它不會,永遠不會使你看到光明,只會讓你看到黑暗。我怕嫉妒的人,托馬斯。我承認,你這麼嫉妒,使我感到害怕。你看到一位天才的競爭者的作品,聽到對他的讚美聲,尤其是在他揣起名片,露出謙遜的目光時,你的臉色這麼兇惡,叫人不寒而慄。托馬斯,我聽說,從事藝術工作的人都是嫉妒的,但我從沒想到它會這麼厲害。我希望你幸福,但是我只能與你分手。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殺死,或者勒死你的一位同行,到那時,我希望你別叫我出庭作證,這勢必對你的案件不利。」 噹噹響先生說完這些話便離開了我,我們的友誼從此破裂了。 我有了心上人。她名叫亨利艾塔。儘管我落拓不羈,為了找她,我還是時常很早起床。她也住在大石柱一帶;我真心希望,不致出現第三者妨礙我們的結合。 說亨利艾塔水性楊花,這與說她是一個女人差不多。說她沉醉在漂亮的帽子中,這只是稍稍表現了她天性中占壓倒優勢的趣味。 她答應與我一起散步。讓我為她說句公道話,她這麼做只是為了考驗我。她說:「托馬斯,我不過把你看作朋友,我們之間還談不上其他。但是作為一個朋友,我願意與你一起散步,說不定這能使我對你產生更溫柔的感情。」 於是我們常在一起散步。 對亨利艾塔的迷戀,促使我每天很早起床。我勤奮作畫,改變了過去的作風,凡是熟悉倫敦街頭景物的人,都不難看到當時街上的畫廊增多了。但是且慢!讓我慢慢道來! 10月的一個晚上,我正與亨利艾塔一起散步,享受著從遊樂場橋上吹來的習習涼風。我們慢慢轉了幾圈,亨利艾塔便不時喘氣(愛情常常使女人激動),說道:「我們回去吧,從格羅夫納廣場、皮卡迪利大街和滑鐵盧回去。」為了免得外地人和外國人不明白,我得說,這些地方在倫敦是很有名的,最後那個滑鐵盧,那是泰晤士河上的一座橋。 「不,不要走皮卡迪利街,亨利艾塔,」我說。 「為什麼不走皮卡迪利街,這是什麼道理?」亨利艾塔說。 我能告訴她嗎?我能承認,不祥的預兆正威脅著我嗎?我能使她了解我嗎?不能。 「我不喜歡皮卡迪利街,亨利艾塔。」 「但是我喜歡,」她說。「現在天黑了,皮卡迪利大街上天黑以後,那長長的一排排燈多麼好看。我一定要走皮卡迪利街!」 當然只得照辦。這是熱鬧的夜晚,街上行人不斷。氣候涼爽,但不太冷,也不太潮濕。讓我悄悄說一句,這是一切夜晚中最好的一夜——正好符合要求。 我們經過王宮的花園圍牆,沿格羅夫納廣場走去,亨利艾塔咕噥道: 「我但願我是個王后。」 「為什麼,亨利艾塔?」 「這樣我就能使你變成大人物,」她說,把兩隻手圍住我的胳臂,別轉了臉。 從這一切看來,上面提到的更溫柔的感情似乎已開始湧現,於是我按照這信念校正我的行動。我們高高興興走上了討厭的皮卡迪利大街。大街的右邊是排列成行的樹木、綠色公園的鐵欄杆、空闊寬敞的人行道。 「哎喲!」亨利艾塔突然喊道。「那兒出了什麼事?」 我向左邊看看,說道:「亨利艾塔,哪兒?」 「不是那兒,傻瓜!」她說。「在對面,公園的欄杆下。圍著一群人的地方。噢,那不是出了什麼事,那是大家圍著在看什麼!喂,那是什麼亮光?」 她提到的亮光是從人群腳邊射出的,這是點在人行道上的兩支蠟燭。 「噢,跟我來!」亨利艾塔喊道,帶著我飛也似地穿過了馬路。我不願意,但沒有用。「我們瞧瞧去!」 又是人行道上的一些畫。中間一幅是冒煙的維蘇威火山(呈圓圈形),周圍是四幅橢圓形的畫,它們分別是:一隻在大風浪中航行的船、一隻羊腿和兩條黃瓜、一片金黃色的麥浪和主人遙遠的小屋、一副與真的差不多大小的刀叉;中間那幅頂上還畫著一串葡萄;這一切上面是一條彩虹。這些畫我認為都畫得很出色。 守在這些美術作品旁邊的人,除了衣服破舊以外,其餘都與前面那個人不同。他的整個外表和舉止顯得生氣勃勃。儘管衣衫不整,他似乎向群眾表明,貧窮沒有使他意志消沉,他光明正大,努力發揮自己的才能,絲毫不必感到羞恥。他也寫了一些字,它們帶有同樣樂觀的調子,那是這麼一些情緒:「作者是貧窮的,但並不絕望。他向1234567890英國的公眾呼籲,英鎊,先令,便士。我們英勇的軍隊萬歲!我們剽悍的海軍0987654321萬歲!一個用普通粉筆寫字的人ABCDEFG能得到英國人的器重,他願意擔任國內任何合適的工作!萬歲!」這些字據我看都寫得相當不錯。 但是有一點這個人與上一個人一樣,只是更加賣力,那就是他也不斷揮舞著牛皮紙和橡皮擦子,有時把一些字母的筆尾描粗一些,有時吹掉彩虹上的粉筆灰,有時把羊腿的輪廓描得鮮明一些。雖然他這麼做的時候顯得很有信心,但(我覺得)他對繪畫實際一竅不通,越描越糟,在他開始描金黃色麥浪遠處,從主人的小屋煙囪中裊裊升起的紫色炊煙時(那煙本來畫得相當柔和美麗),我自己也沒意識到,驀地驚叫道: 「請你別動它,好嗎?」 「喂!」站在我旁邊人群中的一個人說道,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幹嗎不先打個電報來?要是我們知道你會來,就會為你準備更好的畫啦。難道你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作品不成?你有沒有立好遺囑?你這麼聰明,恐怕活不長。」 「朋友,別難為這位先生,」美術作品的主人說,眼睛望著我閃閃發亮,「他可能也是一位畫家。如果這樣,朋友,我相信他會與我有同感的,瞧,」他一邊講,一邊便動手修飾他的畫面,每描一下,便得意揚揚拍一下手,「這些葡萄的顏色我得讓它淡一些,彩虹中的橙黃色得深一些,這個字母上的黑點我得描濃一些,黃瓜得增加一些光澤,羊腿上得多一些油脂的感覺,在風浪中航行的船隻上面得增添一道閃電光。」 這一切他做得這麼熟練,這麼靈巧,半便士銅幣紛紛飛到了地上。 「謝謝,慷慨的先生們,謝謝!」畫家說。「你們的鼓勵會使我更加努力。我的名字也可能登上英國畫家名人錄。我在你們的鼓舞下,要做得更好。我一定會這麼做。」 「你那串葡萄畫得不能再好了,」亨利艾塔說。「喔,托馬斯,瞧那些葡萄!」 「不能再好了嗎,小姐?我希望有一天,除了你那雙明亮的眼睛,那一對漂亮的嘴唇以外,我什麼都能畫。」 「托馬斯,真的嗎?」亨利艾塔說,接著又紅了臉,對那個年輕人道:「先生,你能畫到這樣,一定花了不少時間。」 「我從小就是學畫的,小姐,」年輕人說,一邊輕快地潤飾著他的作品,「兩年前,我還一直住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山洞中學習繪畫呢。」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笑聲,又有一個人擠了進來,站在我身邊說道:「這小伙子真是年輕有為,對嗎?」 「瞧,多麼好的眼睛!」亨利艾塔溫柔地喊道。 「對!他需要這麼好的眼睛,」那個人說。 「對!這正是他需要的,」人們在嘖嘖讚賞。 「他沒有那樣好的眼睛,就畫不出那樣好的火山,」那個人說。他那副神氣無異是當之無愧的權威,每個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轉向了火山。「在明亮的燈光下要取得那樣的效果,也非得有敏銳的眼睛不可,何況在兩支蠟燭光下——那簡直是在一片漆黑中作畫!」 那個騙子假裝什麼也沒聽到,兩隻眼睛同時眨個不停,好像他的視力已使用過度,還把長長的頭髮——非常長——朝後一甩,似乎要讓發熱的額頭涼快一些。我正在觀看他的表演,亨利艾塔突然在我耳邊說道:「啊,托馬斯,你的神色多麼可怕!」隨即挽住我的胳臂,把我拉走了。 想起噹噹響先生的話,我有些惶惑,答道:「你說可怕是什麼意思?」 「啊,我的天!」亨利艾塔說道,「真的,你的神色好像要殺死他似的。」 我正想回答:「我真恨不得打他一巴掌呢。」但我克制住了,沒有開口。 我們默默地往家中走。路上每走一步,剛才像漲潮一般升起的更溫柔的感情便退後一步,終於一落千丈。我的行動也隨著漲潮和退潮在變化,剛才挽住她的胳臂變得軟綿綿的,要不是給她挾住,早已垂了下來。分別時,我祝她晚安,但聲音那麼冷淡,如果我說這是用銼刀在銼她,大概沒有越出真實的範圍。 第二天我收到了下面這份聲明: 亨利艾塔通知托馬斯:我的眼睛一直向你睜開著。我曾經希望你幸福,但是我們只能分手,我們的道路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一個人對別人的成就如此嫉恨——用那種目光看他的人!——我絕對不能與他一起…… 亨利艾塔 附啟:我是指不能與他一起走向教堂的聖壇。 接到這信以後,我又變得懶散了,我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在這段時間裡,倫敦失去了我通常提供的勞動成果。等我重又開始作畫時,我得悉亨利艾塔已嫁給皮卡迪利大街上的那個畫家。 我對畫家該怎麼說呢?那是多麼殘忍的話,表現了多麼令人痛心的虛偽,多麼難以忍受的嘲笑!我……我……我才是畫家。我才是皮卡迪利大街上真正的畫家,滑鐵盧大道上真正的畫家,我是人行道上日夜引起你們讚美的那一切作品的真正作者。我畫了它們,又把它們出租了。你們看見那個人拿著牛皮紙包的粉筆和橡皮擦子,在修飾字母的筆畫,在加深大馬哈魚的輪廓,你們便以為這都是他畫的,把錢丟給他,實際他只是租了——是的,我老實告訴你們!——租了我畫的那些作品,除了那些蠟燭,其餘都不是他們的。 在一個商業社會中,天才就是這樣。我不會假裝哆嗦,我也不會假裝快活,更不會乞求抄寫員的工作,我會的只是創作,只是繪畫。因此你們永遠看不到我,你們以為看到了我,實際看到的是別人,而這個別人只是生意人。我和噹噹響先生在滑鐵盧大道看到的那個人,只會寫一個字,那還是我教他的,這個字便是「乘法」——你們看到他寫的時候是倒寫的,因為他不會正寫。我和亨利艾塔在綠色公園欄杆邊看到的那個人,他只會——在萬不得已必須表演一下的時候——用衣袖和橡皮擦子塗抹彩虹的兩端,卻畫不成彩虹的弧線,哪怕要了他的命,他也不會畫月光、魚、火山、觸礁的船、羊肉、隱士,或者我的任何出色作品。 我的結論正如我開頭說的一樣:如果世上有默默無聞的名人,那麼這就是我。不論過去、現在和將來,你們會經常看到我的作品,但想看到我卻要難五萬倍,只有到了夜深人靜,蠟燭點完,生意人走了以後,你們才會發現一個孤零零的年輕人在不倦地擦掉那些畫的痕跡,使別人不能再恢復它們。這就是我。 * * * [1] 英國於1855年開始實行公務員考試制度,稱為「競爭考試」,改變了過去憑個人好惡任用文官的狀況,但也帶來了一定的弊病,有人把當時稱為「考試的時代」。這裡「競爭的苦海」即指這種考試。 [2] 指泰晤士河以南的倫敦南部地區。 [3] 德國劇作家科采布(1761—1819)的作品,1798年由英國著名劇作家謝里丹改編後在英國上演,曾轟動一時。 第四章 精彩的結局 不用我說,大家已明白,我出售了前面兩篇文章。因為它們既然印在這刊物上,讀者(我應該稱他高貴的讀者吧?)自然可以得出結論,我把它們賣給了一個還從沒…… [1] 這些稿子在十分有利的條件下——因為在與這份雜誌開始磋商時,我沒有讓那個人任意擺布,這個人,用另一個人的話說,是…… [2] ——脫手之後,我重又從事平時的工作了。但是我很快發現,這時剛開始脫落頭髮的腦門背後那個風平浪靜的區域,突然變得不平靜了。 不必轉彎抹角,我提到的那個腦門當然是我自己的。 是的,不安像神話中怪鳥的黑翼一樣覆蓋了那個腦門,這情形凡是神志正常的人都不難想像得到。否則,我就不可能馬上對他作深入思考。我想到現在那些作品必然會印在紙上,要是他還活著,就難免看到它們,這些思想像黑夜的魅影壓在我睏倦的心靈上。我的精神崩潰了。不論酒或藥都無濟於事。我求助於這兩者,但它們對我身體的作用,只是使它更加萎靡不振,每況愈下。 我陷入了這種悶悶不樂的狀況,開始設想,萬一他——那個陌生人——來到餐廳中,向我索取賠償,我該怎麼說;就在這時,也就是今年11月的一個上午,命運和良心聯合一致,把我帶到了一個轉折點上。我獨自在餐廳中,剛把爐火撥旺,正背對它站著,希望火的熱度能對我內心的聲音發生安撫作用,這時一個年輕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他戴一頂便帽,容貌顯得聰明伶俐,只是頭髮似乎需要剪了。 「茶房領班克利斯托弗先生嗎?」 「一點不錯。」 年輕人晃了晃腦袋,使頭髮不致擋住視線,從胸口掏出一包東西,遞給了我,一邊露出含有深意的目光(或者是我想像的?)瞧著我說道:「這是校樣。」 雖然我嗅到了我的外套下擺正在給火烤焦的味道,我卻沒有力氣把它拉開。年輕人把紙包放在我哆嗦的手中以後,又說了一遍(我得講句良心話,他對我很有禮貌): 「這是校樣。A.Y.R.的。」 說完這話,他便走了。 A.Y.R.?「你也記得」——是這意思嗎?「後果由你負責」——表示要提醒我一聲?「當心你的報應」——那麼這是向我提出警告?還是「別膽大妄為,後悔莫及?」不過不像,幸好多個O,這兒的母音是A。 [3] 我打開紙包,發現裡邊是印出的前面那些文章,也就是讀者(我應該稱他無所不知的讀者吧?)看到的那些。那麼,A.Y.R.是「一年四季」?但哪怕這個差可告慰的聲音也沒有用,它無法勾銷證明這個詞。 [4] 這名稱太巧妙了。它是我出售文章的證明。 我的不安與日俱增。直到木已成舟,即將付印的時候,我才想到我冒的風險,我不顧一切把它們公開發表的危險性。但是退還稿費、取消協議、收回稿件,我辦不到。我的家庭在社會上沒有地位,聖誕節又快到了,一個兄弟得了病住在醫院裡,一個妹妹得了風濕性關節炎,他們都要靠我接濟。何況在一個家庭中,不僅這些得了什麼的需要幫助,隨時會影響告貸無門的茶房的生計,還有不少失了什麼的也要幫助。我的一個兄弟失了業,另一個兄弟失去了支付一張到期票據的能力,還有一個兄弟失去了理智,又有一個兄弟失去理智,跑到了紐約(情況不同,但實際一樣),這一切確實弄得我束手無策,不得不另謀出路。我越琢磨越怕,時常想到那份校樣,想到聖誕節越來越近,校樣正式印行之後,危險隨時可以降臨,說不定哪一天他會走進餐廳,來到我的面前,當著大家的面向我索取賠償。 我開頭向讀者(也許我應該稱他知識淵博的讀者?)隱約指出的那個令人難忘的、不受歡迎的災難,現在已迅速向我逼近。 依然還是十一月,但蓋依·福克斯早已付之一炬,無聲無息了 [5] 。我們正處在淡季,腿肉的銷售額已低於一般水準,酒當然也相應減少。最後生意一落千丈,26、27、28和31號房間的旅客在六點鐘吃完飯、喝完酒、打完瞌睡,便分別坐上各自的出租馬車,前往車站搭乘各自的郵政夜車了。旅館走空了。 我拿了晚報,坐在六號桌邊——那裡暖洋洋的,最為舒服——沉浸在白天那些難忘的思想中,不久睡著了。熟悉的叫喊聲把我從夢中驚醒:「茶房!」我馬上應了一聲:「先生!」發現一位先生站在四號桌邊。請讀者(我應該稱他明察秋毫的讀者吧?)注意這位先生站的位置:四號桌邊。 他手中提著一隻新式的非摺疊式旅行包(我反對這名稱,因為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摺疊時,不能像你父親從前那樣摺疊它們),說道: 「我要吃點東西,茶房。今天夜裡我打算住在這兒。」 「歡迎,先生。您想吃些什麼,先生?」 「一客湯、一盆鱈魚、一碟牡蠣沙司、一塊腿肉。」 「是,先生。」 我給使女打了鈴,普拉歇特太太按照慣例進來了,裝模作樣地把一支點亮的蠟燭舉在面前,仿佛她後面還跟著大隊人馬,只是這些人都看不見罷了。 這時候,那位先生已走到壁爐架前,面對著爐火,把額頭靠在壁爐架上(它本來不高,因此他全身的姿勢像準備跳躍的青蛙),深深嘆了口氣。他的頭髮又長又軟,他把額頭靠在壁爐架上時,頭髮便垂了下來,形成蓬蓬鬆鬆的一團,覆蓋在眼睛上,現在當他轉身又抬起頭時,頭髮便蓬蓬鬆鬆地覆蓋在耳朵上。這使他那副尊容顯得很粗野,像生滿野草的荒地。 「啊!使女。對!」他心裡似乎在琢磨什麼。「當然。是的。我現在不想上樓,你不妨先把手提包拿上去。現在只要把我的房間號碼告訴我就成了。你能給我24B室嗎?」 (我的天,這真是一條毒蛇!) 普拉歇特太太給他安排了那間屋子,拿著手提包走了。於是他走回壁爐前面,開始咬他的指甲。 「茶房!」他一邊咬一邊說,「給我拿些,」又咬一口,「紙和筆,過五分鐘,」又咬一口,「勞你駕,」又咬一口,「給我叫,」又咬一口,「一個送信的腳夫。」 他毫不在意正在冷卻的湯,接連寫了六張便條,發出以後才開始用餐。三張送往城區,三張送往西區。城區的信是送往谷山、勒德門山和法林頓街的。西區的信分別送往大馬爾巴勒街、新伯林頓街和皮卡迪利大街。六處地方無一例外都毫無反應,什麼回信也沒有。我們那位飛毛腿腳夫回來報告以後,小聲對我說:「那都是書商。」 但是這以前他已吃完了飯,喝完了酒。現在他——請注意,這與前面全文照錄的賬單不謀而合——心慌意亂,胳膊肘把餅乾碟子碰到了地上(但沒有打碎),要了一杯煮熱的摻水白蘭地。 現在我可以肯定,這就是他,我不禁冷汗直冒。等他把那些熱酒喝下了肚,變得面紅耳赤以後,他又要了筆和紙,接連寫了兩個小時,完成了一篇稿子,但接著又把它丟進火里燒了。最後他由普拉歇特太太送到樓上房間裡。普拉歇特太太(她了解我的心情)下樓後告訴我,她發現他的眼睛一直在向走廊和樓梯的每個角落張望,仿佛想找他的行李;她關上24B的房門時,回頭瞧了一眼,只見他沒脫衣服,便全身鑽進了床底下,像應用機器以前的掃煙囪工人一樣。 第二天——我度過了擔驚受怕的一夜——在倫敦我們這個地區大霧迷漫,餐廳裏白天也非得點煤氣燈不可。我們還是只有兩個人,他坐在四號桌邊,由於煤氣表有些毛病,燈光閃閃爍爍,他也忽隱忽現,但我心慌意亂,根本顧不到這一切。 他又叫了飯菜,然後出門了,去了有一兩個鐘頭。回來後他便問有沒有給他的回信,聽到了不容置疑的否定答覆以後,他立即叫了咖喱肉飯、辣椒粉和橙汁白蘭地。 我覺得生死存亡的鬥爭已迫在眉睫,同時又認為我必須鼓起勇氣與他周旋到底,懷著這觀點,我決定他吃什麼,我也吃什麼。我坐在隔板背後,但眼睛從布簾上面盯住了他,開始吃我的咖喱肉飯、辣椒粉和橙汁白蘭地。到了稍晚一些時候,他又叫了橙汁白蘭地,我也用輕一些的聲音,向我的第二助手(第一助手請假了)喬治叫了這酒,他是在我和酒吧之間跑腿的。 在那可怕的一天中,他不斷在餐廳里踱來踱去,還不時走到隔板緊跟前,朝我這裡瞧瞧,顯然要為他的行李尋找蛛絲馬跡。到了六點半,我給他鋪桌布。他叫了一瓶紅陳酒。我同樣叫了一瓶紅陳酒。他喝他的酒,我喝我的酒(只要我的職務允許),他舉杯,我也舉杯。他最後喝了一小杯咖啡,我最後也喝了一小杯咖啡。他打盹兒,我也打盹兒。最後,「茶房!」他吩咐開賬單。現在終於到時候了,我們得短兵相接了。 像箭之離弦一樣,我迅速作出了決定;換句話說,就是在一分鐘內,我便當機立斷,下了決心。我決定我應該首先打破僵局,公開承認一切,按照我的能力提出逐步解決的辦法。他付了賬(對我的伺候給予了合理的酬勞),眼睛向周圍打量著,仿佛直到最後還在找那些行李的蹤跡。我們的目光只相遇過一次,我發現他跟著名的蛇怪 [6] 似的,眼睛那麼炯炯逼人(我想我這麼形容他,該沒有錯吧?)。決定性的時刻到了。 我雖然覺得有些丟臉,還是伸出了堅定的手,把校樣放到了他面前。 「我的老天爺!」他大喊一聲,跳了起來,抓住了自己的頭髮。「這是什麼?印出來了!」 「先生,」我答道,聲音沉著,把身子向前俯出一些,「我請您原諒,我得承認我便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但是我希望,先生,您聽到我說明情況,了解我並無不良意圖之後……」 叫我吃驚的是,他驀地用兩條胳臂抱住了我,把我摟在胸口;我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摟,我的臉(尤其是鼻子)便暫時遭了殃,因為他的外套扣子一直扣到了脖頸上,而且扣子非常硬。 「哈哈哈!」他喊道,放開了我,發出一陣狂笑,握住了我的手。「你是我的恩人,你叫什麼名字?」 「先生,我的名字,」(我給憋得喘不出氣,一時摸不著頭腦),「是克利斯托弗;先生,我希望你聽了我的解釋……」 「印出來了!」他又叫道,拿著校樣拚命在身上拍打,好像要用它洗澡似的。「印出來了!啊,克利斯托弗!我的大恩人!我不知怎麼報答你才好——但是你願意接受多少錢呢?」 我從他身邊退後了一步,否則難免又得在他的鈕扣上遭殃了。 「先生,我告訴你,我已經拿到了一大筆錢,而且……」 「不,不,克利斯托弗!別講那種話!克利斯托弗,你要多少錢才滿意?二十鎊夠不夠,克利斯托弗?」 不論我的驚訝多麼大,我自然還是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先生,我覺得,要是二十鎊還嫌少,這樣的人不是沒有出生,便是頭腦積水過多,神經不太正常了。但是,老實說,我非常感激您,」因為他這時已從錢袋裡掏出兩張鈔票,塞在我手裡,「不過請允許我不揣冒昧問一聲,先生,我做了什麼,蒙您這麼慷慨?」 「好吧,我告訴你,我的克利斯托弗,」他說,「從小時候起,我就不斷想發表作品,又不斷失敗。要知道,克利斯托弗,所有活著的書商——幾個已經死了——都拒絕印行我的作品。要知道,克利斯托弗,我寫的東西真的堆積如山呢,但沒有一篇印行過。但是我要把它們念給你聽,我的朋友和兄弟。你總有假期吧?」 看到我面臨著巨大的危險,我當即鼓起勇氣答道:「從來沒有!」為了徹底關門,我又加了一句:「從來沒有!從我出生到進棺材,從來沒有假期!」 「好吧,」他說,不再想那件事,又捧住了他的校樣格格笑個不住。「但是我的文章印出來了!從我父親的小茅屋裡萌芽的心愿終於初步實現了!金碗 [7] ,」他繼續道,「經魔術師的手一打,發出了美妙悅耳的聲音!我的克利斯托弗,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先生,您問什麼事?」 「這玩意兒呀,」他得意揚揚地舉起了校樣,「它是什麼時候印的?」 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了他,他又用手攥住我,說道: 「親愛的克利斯托弗,多謝你,要知道這是你充當了命運手中的工具。因為你確實起了這作用。」 一陣淒涼的感覺掠過了我的腦海,我搖了搖頭,說道:「也許我們都是命運手中的工具。」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答道,「我不是從廣泛的意義上講的,我只是指這件具體的事。聽我告訴你,我的克利斯托弗!不論我怎麼努力,我都無法使我行囊中的稿子脫手——我把它們全都送了出去,但又全都退了回來——於是我把行李留在這兒,這到現在已經七年,我想,不論怎樣,這些老是不肯離開我的稿子至少不致再回到我的身邊,如果有人不像我這麼倒霉,能把它們送到世上,那麼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我的克利斯托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很好,先生。」我不僅明白,還非常明白,因此我斷定,他的頭腦一定出了毛病,那些加熱橙汁白蘭地和紅陳酒正在對它發生作用。(紅陳酒,尤其是加熱以後,是最容易使人喝醉的。) 「歲月流逝,那些稿子卻一直在灰塵中睡大覺。最後,命運從整個人類中選出了一位代理人,派你來到這兒,克利斯托弗,於是,瞧,盒子打開了,巨人自由了!」 他說完後,把頭髮揪得亂蓬蓬的,踮起了腳。 「但是,」他在興奮之餘突然想起了,「我的克利斯托弗,我們必須坐一個通宵啦。我得為印刷所校閱一下這些校樣。把墨水裝滿,拿幾支新筆給我。」 他校了一夜,弄得身上、校樣上都沾滿了墨水,以致當太陽向他發出警告,它即將乘著四輪馬車長驅而來時,人們幾乎說不清哪裡是校樣,哪裡是他,哪裡是墨水漬了。他最後的指示是,我應該立刻把他校過的校樣,送往這雜誌的編輯部。我照辦了。但是這些修改多半不會在雜誌上出現,因為我正在寫這些結束語時,發現了從博福德印刷所送來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們用盡了一切辦法,也無法看清那些字的意義。於是他們中的一位先生——我不想進一步說明他的姓名,但只要提一下,在這個海洋包圍的遼闊島嶼上,不論我們從什麼角度看他…… [8] ——不禁哈哈大笑,把那份校樣丟進了火里。 * * * [1] 這句奉承的話由編者刪去了後半句。——原注 [2] 這句奉承的插話由編者刪去了後半句。——原注 [3] 這是狄更斯的文字遊戲,凡引號中的話都可以用A.Y.R.作縮寫。 [4] 這也帶有文字遊戲性質,英文「校樣」與「證明」是同一個詞,因此才這麼說。《一年四季》是狄更斯主編的刊物,於1859年開始發行,本文即登在該刊物上。 [5] 1605年11月5日,英國一些天主教徒陰謀在議會開會時炸毀議會大廈,事敗被捕,為首者名蓋依·福克斯,於次年被處死。以後每年11月5日,英國人民便要焚燒蓋依·福克斯的模擬像,慶賀對天主教徒的勝利。 [6] 傳說中的毒蛇之王,據說它的眼睛一瞪,便能致人死命。 [7] 見《聖經·舊約·傳道書》第12章第6節:「銀鏈折斷,金碗破裂……塵土仍歸於地,靈仍歸賜靈的上帝。」原意是指人的一生結束了,這裡略有不同,指生命開花結果了。 [8] 這句奉承的插話由編者刪去了後半句。——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