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我們的教區
第一章 牧師助理。教區救火車。校長。
「教區」這個由為數不多的字母拼成的短短的詞兒表達的事兒有多少啊!這兩個詞兒又使人聯想到多少關於貧困與苦難、關於傾家蕩產與希望破滅、關於貧困常常得不到救濟,而欺詐卻常常得逞的故事啊!一個窮人工資菲薄,兒女一大堆,勉強餬口度日,天天現買現吃。他幾乎滿足不了人體本能近在眼前的急需,哪裡還能顧念未來。他拖欠著稅款,季度清賬日過去了,另一個季度清賬日又來臨;他再也得不到寬限,於是受到傳喚——教區的傳喚。他的東西給扣押了,他的孩子們受凍挨餓、哭哭啼啼,他患病的妻子躺著的床也給抽走了。怎麼辦呢?他該向誰申請救濟呢?要求私人施捨嗎?向慈悲為懷的人求助嗎?當然不是——他有他的教區呀!有的是教區委員會、教區免費診所、教區外科醫生、教區辦事員和教區的牧師助理。都是些極好的機構和和藹的好心人。後來那個女人死了——由教區把她埋了。孩子們沒人照顧——由教區派人照看。那個男人開頭玩忽職守,隨後失業——教區救濟了他;後來苦難和酗酒毀了他,成了個無害於人的胡言亂語的白痴,給收容在教區救濟院裡。
那位牧師助理是當地各種機構中最主要的成員之一,說不定還是 最重要的一位哩。誠然,他及不上教區委員們那麼富裕,學問比不上教區委員會裡的辦事員,料理事務也不像這兩種人那樣能自行其是。儘管這樣,他的權力卻很大;他的職務之顯赫程度也沒有因自己未加維護而有所減低。我們教區的牧師助理是一位了不起的人。遇上有公事的夜晚,聽聽他在會議室的走廊上向耳聾的老太婆解釋現行有關窮人的法律;聽聽他對教區的高級委員所說的話,聽聽教區的高級委員對他所說的話;再聽聽「我們」(也就是牧師助理和其他的先生們)決定要採取的行動;聽著這一切使人覺得很愉快。一個模樣怪可憐的女人給召到會議室里來。她說自己處於極端貧困的狀況,佯稱自己是——一個寡婦,有六個幼小的孩子。一個貧民救濟委員問道:「你住在哪兒?」「先生們,我在小威廉王胡同三號布朗太太家租了一間三樓後房,這家人十五年以來一直住在那兒,而且了解我這人勤勞肯干,我可憐的丈夫活著的時候,先生們,他是死在醫院裡的……」「好啦,好啦,」貧民救濟委員打斷她的話,一邊把她的住址寫下來,「明天一早我會派辛蒙斯牧師助理去把你的話核實一下,如果沒錯,那麼我想你得有進入救濟院的許可證。辛蒙斯,明天早上你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請到這個女人家去一趟。」辛蒙斯鞠了一躬表示同意,隨即把女人領出去。那些教區委員們都戴著帽子坐著,每人跟前都擺著又厚又大的書本。那女人對這位衣服上飾有花邊的引路人肅然起敬,此時她原先對「委員會」的欽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向聚集在屋外的人群談了剛才在屋子裡所發生的事以後,他們對這位一本正經的辦事員所表示的敬重(如果可能的話),也顯然增長了。至於發出傳票的事,凡是辛蒙斯代表教區照管的多半是沒有希望的。他對倫敦市長的所有頭銜記得清清楚楚;能夠闡明情況;甚至還聽說他有一次竟斗膽開了一個玩笑,當時市長的男侍長剛巧在場,是他後來把這事偷偷告訴一個親密的朋友的。據悉其詼諧程度不下於霍布勒 [1] 先生的笑話呢。
在星期天又見到他身穿禮服,頭戴卷邊帽,為了炫耀,左手抓著一根大頭棒,為了實用,右手握著一根小手杖。他帶領孩子們到他們的座位上去,那樣子好不神氣!他們全體入座後,他以牧師助理所特有的方式瞪眼朝他們望望,這時候那些小頑童斜著眼瞟他的目光又是多麼拘謹!等到教區的委員和貧民救濟委員們在掛著帷幕的席位上就位,他自己才在紅木托座上坐下,一心兩用地兼顧著祈禱書和孩子們。那個座位是特地為他安裝在過道的上端的。正當大家開始進行聖餐儀式時,全場一片沉寂,唯一聽到的是司儀牧師的說話聲。突然一枚便士掉在過道石板上,發出令人吃驚的清脆響聲。且看牧師助理的韜略吧!他那不由自主的恐怖神色旋即轉變為若無其事的樣子,仿佛他是在場的唯一沒有聽見那響聲的人。這個計策成功了。那個丟了錢的傢伙不時伸出右腿去探索,接著就明目張胆地再次俯下身子去撿那個便士;於是牧師助理悄悄地轉過身子,等到那個小小的圓腦袋又在座位上面出現的時候,就乘其不備,掄起手杖在小腦袋上敲了若干次,每次連敲兩下,惹得鄰近座位上的三個小伙子樂不可支,不時猛咳起來,直到講道結束。
這些便是頗能顯示教區牧師助理的重要地位及其嚴肅態度的某些特點——可是,除了有必要用上那部特別有用的機器(亦即教區的一輛救火車)時,我們在所觀察到的情況中從來沒有見到牧師助理有過什麼失態行為。這時的確是一片混亂。情況往往如下:有兩個小男孩使盡腿勁奔告牧師助理,說根據他們個人觀察,附近有一個煙囪著火了。於是趕忙把救火車拖出來,召來了一大群小伙子,用繩子把他們套在救火車上,噼里啪啦沿街奔去,牧師助理也在一旁奔跑著——一點也不假,他的確是這麼跑著,一直跑到一幢房子跟前,那裡散發著極濃的煤煙氣味;牧師助理相當莊重地敲了半小時的門。可是沒有人理睬這一番手工勞動,於是水龍頭管理員放了水,救火車在男孩子們的呼喊聲中拐個彎;它重又在濟貧院門前停下,牧師助理則在次日向那個倒霉的戶主收取法定的罰款。我們只有一次見過教區救火車在真正的火災中出場。那一次它一路上雄赳赳地疾馳而來——車速每半小時至少三英里半;配備有大量的水,而且首先到場。抽水機砰砰砰地響起來了,人們喝彩歡呼,牧師助理滿頭大汗。他們正要把火撲滅的時候,不幸發現沒有人懂得如何給救火車灌水;於是十八個小伙子和一個男人抽了二十分鐘的水,個個搞得筋疲力盡,還起不了絲毫作用!
其重要性次於牧師助理的人物是濟貧院院長和教區學校的校長。人人皆知,教區委員會的辦事員是一個矮胖個兒,穿一身黑衣服,掛著一根又長又粗的金表鏈,它的一端連著兩大塊圖章和一把鑰匙。他是律師,通常處於忙得不可開交的狀態中。當他急匆匆地去參加教區會議的時候,一手抓著揉成一團的一副手套,另一邊腋下挾著一個大紅本子,更是忙亂不堪了。至於那些教區委員和貧民救濟委員們,我們乾脆不去管他們,因為我們只知道他們通常總是一幫體面的商人,戴著帽檐帶扁平的帽子,偶然在教堂某個顯眼的部位,以鑲在藍底上的金字來證實走廊業已擴建和美化或者管風琴已經重新裝修這一重要事實。
本教區以及任何其他教區的濟貧院院長都不屬於下述這種類型的人:他們已度過了大半生,如今卻在較低的處境中度過餘生,一想起往事就覺得目前的處境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因而感到不滿。我們無法滿意地精確推測出此人過去所處的地位;我們認為他當過律師手下的一種較低級的辦事員,要不然就是什麼國立學校的教師——不管他當過什麼,他目前的境況擺明是好轉了。他的收入固然很少,這從他那褪色的黑上衣和絨毛已磨光了的絲絨衣領可以想見;不過他免繳房租,可以免費領到定量的煤塊和蠟燭,此外,在那小小的王國里,他還掌握著幾乎無限的權力。他高個子,骨瘦如柴,老是穿一件禮服大衣,配上一雙不過踝骨的鞋子和黑色的長統紗襪子;你在他的會客室窗前走過的時候,他會盯著你看,好像滿心希望你是窮人,好讓你領略一下他的權力。他是典型的小暴君,乖僻、粗野、動輒發火;欺下媚上,還嫉妒牧師助理在眾人中的影響和權勢。
我們的校長則與這個可愛的職員正好相反。他是人們偶然聽說過的那種人,不幸的遭遇似乎給他們打上了烙印;他所做過的、或者凡是與他有關係的事,似乎沒有一件是順當的。一個把他從小培養成人、公開宣稱要向他提供生活條件的年老的闊親戚,在遺囑里留給他一萬英鎊,隨後又在遺囑的附錄里取消了這項遺贈。他也就這麼意外地被迫自食其力,在一個機關里謀了個職位。他手下的年輕職員仿佛傳染上瘟疫似的一個個死了;而作為他上級的老頭兒們卻老是活著、活著,好像永遠不會死似的——他要接他們的班,等得多焦急啊。他做投機買賣,失敗了。再投機,倒是成了——可是收不到錢。他具有了不起的才能,性情平易近人、慷慨隨和。他的朋友們利用他的才能,濫用他的慷慨隨和。他接連失利、迭遭不幸;每過一天,就愈加接近絕望的赤貧邊緣,過去甜言蜜語的朋友們變得出奇地冷淡無情。他有過自己疼愛的子女,也有過自己眷戀的妻子。可是後來孩子們背棄了他,妻子悲傷過度而去世。他隨遇而安——這始終是他的缺點,他缺乏勇氣,經受不住這麼多的打擊——他從來不為自己操心,而且上天也不給他留下那個唯一能在貧困和憂傷中關懷他的人。他就是在這個階段申請教區救濟的,那一年剛巧有一個在他境況較好時就認識他的好心人擔任教區委員,通過這一關係,他才分配到目前這個職務。
他如今老了。那些曾經以虛假的友誼把他團團圍住的酒肉朋友,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像他一樣潦倒不堪,有的闊起來了——他們全都把他給忘了。幸而時光和苦難已削弱他的記憶力;習慣已經使他安於現狀。由於他逆來順受,毫無怨言,積極執行任務,被允許在超過通常期限以後,繼續長期保持原來的職務;而且他無疑會繼續保持這個職務,直到衰老使他失去工作能力,或者死亡把他解脫出來為止。這位白髮老人於課間,在小庭院裡陽光照射的那一側,有氣無力地來回踱步的時候,即使是他故交中最親密的人見了,也確實認不出這個乞丐校長就是他們過去的樂呵呵的朋友啊。
* * *
[1] 弗朗西斯·霍布勒(Frances Hobler),英國初級律師,擅長說笑話,曾在倫敦市長官邸街違警罪法庭任主要辦事員達五十年之久,於1843年退休。
第二章 教區臨時代理牧師。老婦人。領半薪的上校。
我們在上一章一開頭就談到本教區的牧師助理,這是因為我們深深感到他職務的重要和尊貴。在本章里,我們首先要談的是牧師。我們這位臨時代理牧師是個儀表可愛、舉止迷人的年輕紳士,因而他在教區初次露面後不到一個月,就有一半的年輕女居民因為聽他布道而感到憂鬱,另一半則因為得不到愛情而感到失望。以前,在星期日,我們教區禮拜堂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年輕女子。她們個個顯得十分虔誠,就連側廊里湯姆金斯先生紀念碑上的那些圓臉小天使也從來沒有見過世間竟有這樣的宗教熱忱。他一來就使教區居民大吃一驚。那時候他大約二十五歲。他的頭髮在前額對分,梳成諾爾曼拱門的形狀;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隻最上等的鑽戒,他念禱文的時候總是把左手按在左頰上;他的嗓子深沉,聽上去異常莊重。深謀遠慮的母親們不斷訪問我們這位新來的牧師;人們也屢屢邀請他去做客,而且說句公道話,他也是欣然接受了的。如果說他在布道壇上的舉止給人留下好印象,他出入私人交際圈子所引起的轟動就是十倍於此。緊挨著布道壇和牧師所用斜面書桌的靠背長凳的價值提高了,中央走廊上的座位受到重視了。無論你出什麼代價,都休想在樓座前排得到一英寸席位。有人硬說,在一個星期天,甚至發現勃朗家三位小姐坐在聖餐桌旁的免費座位上,她們實際上是在打埋伏,專等臨時代理牧師路經那兒到祭具室去的!而她們一家不引人注目的專用座位是緊靠教區委員席的後面的。他的即席講道剛一開始,就連嚴肅的爸爸們也給感化了。有一個冬夜,他午夜十二點半起床,用一隻盛食物殘渣的盆子給一個洗衣婦的嬰兒施行洗禮,教區居民們莫不為之感激不已——連教區委員們也變得慷慨了,他們堅持要教區當局支付那裝著輪子的守靈亭子的費用,那是這個新近上任的代理牧師為了在雨天主持葬禮給自己定做的。有一個窮婦人一胎生了四個嬰兒,他送了三品脫的粥和四分之一磅茶葉去給她——使整個教區大為高興。他還為她籌備募款——使那女人發了一筆財。他在「山羊和靴子」飯店的一次反對奴隸制度的會議上講演了一小時二十五分鐘——把與會者的情緒推向高潮,為了對他為教區所作的可貴的貢獻表示敬意,眾人便提出要送他一塊金屬牌。一紙認捐單轉眼間就簽滿了名字,那是一場誰先認捐的競爭,而不是誰要逃避捐獻。於是鑄了一塊精緻的銀質墨水台,上面雕刻著合適的題詞;接著公請代理牧師到上述「山羊和靴子」飯店進早餐;前教區委員格賓斯先生髮表一篇簡練的演講把墨水台贈送給他,代理牧師的答謝詞則使所有在場的人全都熱淚盈眶——連侍者也受感動。
人們本來會認為,至此,這種普遍受讚美的情況,會使一個人的聲望達到頂點。事實並非如此。代理牧師開始咳嗽了。有一天早上,他在誦讀《啟應禱文》 [1] 與《使徒書》這段時間裡咳了四陣,在下午的禮拜中咳了五陣。於是人們發現代理牧師得了肺結核。多麼令人關注而且悽慘啊!如果說年輕的婦女們先前很起勁,如今她們更是無限地同情和掛念。像代理牧師這樣的人——這麼一個可愛的人——這麼一個完美無瑕、值得愛的人兒——竟然得了肺結核!這真叫人受不了。不署名的禮物,諸如黑醋栗果醬、菱形餅、緊邊背心、護胸和保暖的長統襪子源源而來,直到代理牧師讓冬季衣著給裝備得一樣不缺,仿佛他馬上就要啟程到北極去探險似的。關於他的健康狀況的口頭報告在教區內每天傳播六次;此時代理牧師在人們心中的地位已達到最高峰了。
約摸在這時候,教區的精神面貌起了一個變化。在一個晴朗的早上,有一位非常溫和可敬、老打盹兒的老先生去世了。他生前曾在我們附屬教堂主持了十二年工作,臨終未留下任何遺囑。這件事沒有引起什麼轟動,他的接班人的到來也不曾引起轟動。這人蒼白瘦削、形容枯槁,大大的黑眼睛,稀疏的長髮也是黑的,衣服邋遢到了極點,舉止毫不雅觀,教義也夠嚇人的;一句話,他在各方面都與代理牧師恰恰相反。教區里許許多多女居民成群結隊去聽他講道;開頭是因為他相貌長得那麼 怪,接著是因為他的臉那麼 富於表情,再接著是因為他講道講得那麼 好;最後是因為她們確實認為他畢竟有些無法形容的地方。至於那位代理牧師,他各方面都不錯;可是到底確實無可否認的是——是——總而言之,就是代理牧師在人們的心目中不再是新奇的了,而另一個牧師卻是這樣。輿論的多變是眾所周知的,於是會眾一個一個地轉移了。代理牧師咳得臉色發了紫——可也枉然。他呼吸侷促——也同樣引不起人們的同情。教區禮拜堂里的所有的座位再度空下來,可以任人隨意挑選了;而那個附屬教堂由於每星期天都擠得人透不過氣來,卻要進行擴建!
在我們教區居民中最有名、最受人敬重的是一位老太太,她早在我們的姓名被登記在受洗禮的人的名冊上之前就已經住在本區。我們的教區處在郊外,這位老太太住在一排整潔的房子中最通風、最舒適的一棟房子裡。那房子是屬於她的;而且除了老太太本人變得比十年前老一些之外,那房子的一切就與老先生在世時毫無兩樣。前面的那個小客廳是老太太平日的起居室,它十分寧靜而潔淨;地毯上鋪著荷蘭麻布,玻璃製品和畫框全都由黃色的平紋細布妥善地裹著。給活動桌板塗松節油和上蠟是規定每隔一天的早上九時半要做的事,除了這時候以外,檯布從不拿開。小巧玲瓏的擺設總是完完全全按原來的樣子放著。這些擺設大部分是一些小姑娘送給她的,她們的父母住在和老太太同一排房子裡。另外一些則已由她擁有許多年了,諸如兩隻老式掛表(它們的時間總不一致,一隻總是慢一刻鐘,另一隻總是快一刻鐘),那張小小的畫,畫的是夏洛特公主 [2] 和利奧波爾德親王 [3] 坐在特魯利街 [4] 戲院的皇家包廂里,以及其他這類物品。老太太戴著眼鏡坐在這屋子裡,手裡忙著針線活兒——在夏天就靠窗坐。如果她瞧見你跨上台階,同時你剛巧又是她所喜歡的人,她就會三步並兩步地走出屋來,不等你敲就把前門打開,而且由於你大熱天走路一定很累,堅持要你先喝下兩杯雪利酒再費神講話。如果你在傍晚去訪問她,你準會見到她情緒很好,不過態度卻比平時嚴肅一些,而她跟前的桌子上則放著一本打開的《聖經》。與她的女主人同樣整潔和有條不紊的薩拉,經常在起居室里給她念兩三章《聖經》。
除了上述那些小姑娘之外,老太太同別人幾乎沒有來往。每個小姑娘都經常在規定的日子裡,定期和她一道喝茶,她們把這看作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一直盼望著。她至多到左邊或右邊隔壁再隔壁的人家去串門,再遠的就很少去了。遇上她到那裡喝茶,薩拉便先跑出去,在鄰家的門上連敲兩下,為的是免得她的太太在外邊等開門著了涼。人家請她喝了茶以後,老太太在回請時是很注意細節的,碰上她打算讓某某先生和太太會見另外一對某某先生和太太的時候,便和薩拉一道把茶壺、最精緻的瓷茶具和畫著若安教皇 [5] 的盤子上的灰塵擦掉,在客廳里非常正式地接待來客。她的親戚很少,散居全國各地,很少見到他們。她有一個兒子在印度,她總是告訴你他是個優秀而漂亮的小伙子,長得極像他那可憐的親爹,後者的側面像就掛在餐具櫃的上面。不過她隨即又悲哀地搖搖頭,補充說他老是使她受不了,有一次實在使她幾乎心碎;幸虧上帝保佑,使她克服了悲痛,接著她又請你此後最好再也別提這件事。受她施捨的人很多;每星期六,她從市場回家來的時候,總有一大群老頭兒和老太婆在走廊上等著領取每周發一次的養老金。在慈善捐款認捐單上,她總是名列前茅,她是冬令用煤及湯水施捨會的最慷慨的捐贈者。她捐了二十英鎊以便在本教區教堂里置備一架管風琴。在使用這架管風琴的頭一個星期天,孩子們在它伴奏下唱著讚美詩,使她激動萬分,不得不由教堂領座員扶著走出教堂。星期天她一走進教堂就會在側廊里引起一陣小騷動,因為坐在那兒的窮人們都紛紛站起身來,有的鞠躬,有的行屈膝禮,直到領座員把她領到她的老座位上,恭敬地行個屈膝禮,關上門,他們這才坐下。她離開教堂時,人們又鞠躬行禮如前。她同隔壁的隔壁的鄰人一同走回家,一路上談著當天講道的內容,這時候,總是先向最小的男孩詢問經文的出處。
除了每年還到海濱清靜的地方去旅遊一次之外,這位老太太的日子便是這樣度過的。她一貫行善,日復一日地這樣過了許多年,而且她的人生道路勢必在不遠的將來告終。她日夜盼望這個結局,鎮定自若、無憂無慮。她滿懷希望,卻無所畏懼。
老太太的隔壁的一個鄰居卻與她大不相同。在本教區里他是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人物。他是一名領半薪的年老海軍軍官,他那粗率無禮的行為對老太太的家政妨礙不小。首先他偏要 在前面院子裡抽雪茄菸,當他想邊抽菸邊喝點兒什麼的時候——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就用手杖把老太太的門環朝上一撥,說是要從欄杆那邊給他遞過一杯上等啤酒。除了這一無禮的舉動之外,他還有一點像個「萬事通」,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一個「名符其實的魯濱孫·克魯索 [6] 」;而且在老太太的地產上做實驗是他再高興不過的事。有一天他起了個大早,在她屋前花園裡的每塊花圃里種上三四株盛開的金盞花,這使老太太大為驚訝。她起床後朝窗外一望,竟然以為這些花是在夜間突然不可思議地開出來的。又有一次,他藉口拆洗機件,把掛在前面梯台上方一隻能走八天的鐘整個兒拆散,後來不知用什麼方法再把它裝配起來。他手法奇妙,以致從此以後分針老是鉤住時針,使它無法走動。接著他養起蠶來了,每天總要把它們裝在一些小紙盒裡拿來給老太太看兩三次,每次一般都要掉下一兩條。結果有一天早上發現一條又粗又壯的蠶正往樓上爬著——可能是要尋找它的朋友哩,因為進一步的觀察發現似乎這幢房子的所有房間都有了它的同伴的蹤跡。老太太絕望之餘到海濱去了。趁她不在家,他打算用硝酸擦亮她的銅門牌,卻把上面的姓名統統擦掉了。
不過這一切同他在社會生活中的煽動性行動相比,又算不了什麼。教區委員會開會時他沒有一次不參加。他一貫反對教區的合法當局,譴責教區委員們揮霍無度,逐條駁斥教區委員會職員的法律觀點,故意讓稅務員一再上門收他的稅款,直到他不再來收了他才送去。他對每個星期日的布道百般挑剔,又說風琴手真丟臉,還聲稱自己唱讚美詩勝過全體男女孩子的合唱,提出願意為此下不論多少金額的賭注。總之,他大吵大鬧,狂暴到了極點,而最糟的無過於他出於對老太太的尊重,要她改變主張,使之與自己的觀點一致,因此就拿著報紙走進她那小小的客廳,一連幾小時談論著激烈的政治主張。由於他本質上是一位仁慈而直率的老人,因而儘管偶爾使老太太有點惱火,他們倆大體上很合得來。他每完成一件手工製品、顯出自己有這方面的本領時,她都同其他人笑得一樣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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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國教會《公禱文》中的《啟應禱文》。
[2] 英王喬治四世(George IV,1762—1830)之女兒。
[3] 夏洛特公主(Princess Charlotte)之丈夫。
[4] 現今的基恩街所在地,1668年英國劇作家托馬斯·基利格魯(T.Killigrew,1612—1683)在此建造了最初的皇家劇場。
[5] 若安教皇(Pope Joan),應為若安女教皇(Joan Popess),中世紀歐洲傳說中的人物。據說她曾穿男袍至羅馬任教師。後來當選教皇,取名若安八世。兩年後,身份敗露,死於分娩。
[6] 英國小說家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所著《魯濱孫漂流記》中的主人公。他因船隻失事,流落在一個荒島上,一切生活用具由自己製造。
第三章 四姊妹
毫無疑問,老太太和她那位教人頭痛的鄰居所住的那排房子裡有的是怪人,把教區其餘部分所擁有的怪人都算在一起,也沒有他們人數那麼多。然而為了符合我們目前的寫作計劃,有關教區的特寫不得超過六篇,也許最好還是選擇其中最古怪的人物,不添加進一步的開場白,即介紹給讀者。
四位威利斯小姐於十三年前就在本教區住下。思之令人傷感的是:那句老諺語「歲月不待人」,同樣有力地適用於上帝創造物的女性部分;對於即使在十三年之前,這四位威利斯小姐也已經一點兒不年輕的這一事實,我們原是樂於加以保密的。然而身為忠實的教區編年史作者,我們的責任要高於其他一切顧慮,我們有義務說明,十三年前管婚事的權威們已經認為最小的威利斯小姐已處於非常危險狀態,而她的大姐姐則已因毫無希望而被拋在一邊了。且說四位威利斯小姐租下了那房子,整幢房子從上到下裱了牆紙,上了油漆,屋子裡的繪畫全是用上等櫟木鑲著,大理石全部去垢刷淨,舊壁爐全部拆掉,安上亮得可以對著它打扮的調溫裝置,後園裡栽了四棵樹,在前花園地面上灑了好幾小籃的石子,接著運來了幾大車精緻講究的家具,把裝有彈簧的百葉窗安上窗戶,曾經受僱替她們作種種準備、改裝和修理工作的木匠,偷偷地向那一排房子裡的各家女僕談及,那幾位威利斯小姐正著手進行的規模多麼宏偉。女僕們把這事告訴她們的女主人,後者又告訴她們的朋友,於是含含糊糊的謠言傳遍了整個教區,說戈登廣場二十五號已經由四位擁有巨額財產的小姐租下了。
最後,那四位威利斯小姐搬進去住了;接著人們開始「登門拜訪」了。那房子整潔到極點——四位威利斯小姐也是如此。一切顯得拘泥、呆板、冷冰冰的——四位威利斯小姐也是如此。那一整套椅子從來沒有一把給搬離它的位置——四位小姐也是從來沒有一位離開過她所坐的位置。她們老是坐在同一地方,在同一時間做同一的事。威利斯大小姐經常在編結什麼東西,老二在畫圖,另外兩個在鋼琴上彈二重奏。她們似乎不能單獨生活,似乎已經拿定主意就那麼一塊兒度過此生。她們猶如有人在帷幔內所作的三個長時間的感恩禱告,臨了,還像在學校的聚餐會上那樣,再來另一個長禱告;又如命運三女神再加上一個小妹妹——又如兩對連體雙胞胎。威利斯大小姐暴躁起來了——四個威利斯小姐馬上都暴躁起來。威利斯大小姐變得陰鬱虔誠起來了——四個威利斯小姐也馬上變得陰鬱虔誠起來。不論老大做什麼,其他的都照樣做,不論別人做什麼,她們全體都不以為然。她們就如此過著呆板單調的生活——彼此融洽又冷冰冰地住在一起。由於她們有時候出門去,或者在家裡「恬靜地」接待來客,也就偶爾把鄰居凍了一下。三個年頭像這樣度過了,於是發生了一個異常的意外現象。那幾位威利斯小姐顯出夏季的徵候了,冰雪開始崩塌,接著全面解凍了。這等事可能嗎?四位威利斯小姐之一要結婚啦!
至於那位丈夫究竟從何而來,那個可憐的男子出於什麼樣的思想感情居然會要娶她,或者說,那四位威利斯小姐經過怎麼樣的一番推理,才使自己相信可以讓一個男子娶她們中間的一個人,而不必娶她們全體,這都是些太深奧的問題,我們無法解答。然而有些事實還是可以肯定的,諸如羅濱遜先生(他是一位公職人員,薪金優厚,此外還有一小筆財產)受到了接待,上述的羅濱遜先生按適當的形式奉承了四位威利斯小姐,鄰居們急不可耐,想要知道四姊妹中哪一個是那位幸運的美人兒,而威利斯大小姐所作的「我們要嫁給羅濱遜先生了」這一宣告,也絲毫沒能減少他們要解決這個問題的困難。
真是怪事!由於她們是那麼完完全全地成為一體,這排房子所有住戶的好奇心都給逗引到忍無可忍的程度了——連那位老太太也不例外。人們在打紙牌吃茶點時都在議論這事。那位因養蠶搞得聲名狼藉的老先生,毫不遲疑地發表了自認為有把握的見解,說羅濱遜先生祖籍東方,有意要同時把所有姊妹都娶了;住在那排房子裡的鄰居都十分嚴肅地搖搖頭,說事情確實難以理解。他們希望事情有個好結局;——從表面上看,這事固然十分奇特,可是毫無根據地對它發表任何意見卻是不太厚道,他們說幾位威利斯小姐的年紀已經夠大的了,她們會自己作出判斷,並堅信一個人對自己的事是再清楚不過的,等等,等等。
終於在一個晴朗的早晨,七點三刻的時候,有兩輛安著玻璃窗的四輪大馬車駛到威利斯小姐的家門前來了。羅濱遜先生則在十分鐘前已經乘一輛出租馬車來到她們家。他穿著一件淺藍色上衣,一條經雙重加密砑光的棉毛交織呢褲,白圍巾,淺口無帶皮鞋,禮服用的白手套,據當時正在打掃前門台階的三號那家的女僕說,他的神態顯得非常緊張興奮。有人根據同一個證詞又急匆匆地報道:開門的廚娘打著一條特別大的白色蝴蝶領結,頭飾也比平時規定要戴的帽子漂亮得多,威利斯小姐們只讓女僕們戴這種帽子以約束她們掌有的那種偏離正軌的審美力。
消息迅速地從一家傳到另一家。事情很清楚,那個重大的早晨終於來臨了。整排房子的人都站在他們二樓和三樓的百葉窗後面,屏氣凝神,期待著揭曉。
最後威利斯小姐們的家門打開了;頭一輛安玻璃窗的四輪大馬車的門也打開了。兩位先生配上一對太太走出來——毫無疑問,是她們家的朋友,他們跨上了台階,門砰地給關上了,頭一輛馬車走開了,第二輛駛了過來。
臨街的門又打開了;整排房子的人更興奮了——走出來的是羅濱遜先生和威利斯大小姐。住在十九號的太太說:「我原就認為是這麼回事,我一直說是威利斯大小姐出嫁!」——住在十八號的那位年輕小姐突然向住在十七號的年輕小姐喊過去:「我可真的沒有想到過會有這等事!」——「誰想得到!」住在十七號的小姐這麼回答了十八號的小姐。十六號的一位無法斷定其年齡的老處女也參加談話,嚷道:「這太可笑了!」可是當羅濱遜先生把威利斯小姐一個接著一個扶上了車,然後自己再擠進那輛玻璃窗大馬車中的一個角落裡去時,有誰來把戈登廣場所有居民驚訝之狀描繪下來呢?接著車子便跟在另一輛玻璃窗大馬車後面,輕快地向前駛去;而前面這一輛則輕快地朝教區教堂的方向駛去。當威利斯小姐們個個 在聖餐桌前跪了下來,用聽得見的聲音重複著結婚儀式中的答話時,又有誰來把牧師的困惑的神態描繪出來呢?——甚至在排除了這樣引起的種種困惑之後——威利斯小姐們在婚禮結束的時候,全體 歇斯底里起來,她們共同發出的哀泣聲響徹這座神聖的大廈,這時,又有誰來形容那一片混亂呢?
在這件難忘的事發生以後,那四姊妹同羅濱遜先生繼續住在同一房子裡,又由於那位結婚的姐姐或妹妹,不管她是哪一個,在公共場所露面的時候始終都有其他三個姊妹在場,因此,我們無從得知鄰居們究竟會不會發現哪一位是真正的羅濱遜太太,除非出現了那種最可喜的情況——凡是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家庭都偶然會 發生的一種情況。三個季度清賬日過去了,那排房子的住戶們似乎突然得到了一個啟示,他們在談到這個話題時開始含蓄地表示出一種自信,同時也想知道羅濱遜太太——也就是那位年紀最小的威利斯小姐——的情況如何;每天早上在九、十點鐘的時候,可以看見僕人們奔上台階說:「我們太太問候羅濱遜太太,她問你們太太今天早上可好?」而回答的話總是:「羅濱遜太太問候你們太太。我們太太精神非常好,而且始終不差。」鋼琴聲不再聽見了,絨線活兒擱在一旁,圖也不畫了。縫製所能想像得到的最小尺碼的女披風和女帽,成了全家特別喜愛的娛樂。客廳也不像過去那麼整潔了,要是你在早上登門拜訪,就會看見桌子上放著兩三頂特別小的便帽;如果這些便帽是給一個中號洋娃娃做的話,那麼就嫌大了些,帽子背面鑲著一條馬蹄鐵形小花邊,便帽上面隨隨便便地放著一張舊報紙。或者你會看見一件白罩衣,它的腰身並不很大,可是長度卻很不相稱,頂端有一個可卸下的小衣領,下沿縫著一圈褶邊;我們有一次走訪時,瞧見一個白色的長滾筒,兩邊各有一道藍色的寬邊,不知道這是派什麼用場的。接著我們似乎覺得那位還有什麼其他頭銜的外科醫生道森先生開始比過去更頻繁地讓人在晚上敲門喚醒了。他在這排房子的拐角上掛著一盞大燈,燈上幾塊玻璃的顏色各異。又有一次半夜二點半鐘,我們聽見一輛出租馬車停在羅濱遜太太大門前而吃了一驚。走下馬車的是一個胖老太婆,身披大氅,頭戴睡帽,一手拎著一個包袱,另一隻手拿著一雙木套鞋,看上去像是為了一個十分特殊的任務給突然敲門喚醒的。
次晨起身來,我們看見門環上縛著一隻舊小山羊皮手套;而我們呢,由於無知(當時我們還都是單身漢),根本弄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後來聽見威利斯大小姐的話才搞清楚。她親自對緊接著提出的問話以極其莊嚴的語氣回答道:「你們好!羅濱遜太太情況極好,小姑娘也棒極了。」於是同那排房子裡其餘住戶一樣,我們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滿足,而且我們開始感到奇怪,怎麼早先我們竟然沒有想到是這麼回事呀!
第四章 選舉牧師助理
最近我們教區發生了一樁大事。一場關係重大的鬥爭剛剛結束;教區發生過騷動。隨之而來的是輝煌的勝利,那是我們全國人民——或者至少是全教區居民——怎麼說反正都一樣——會長遠銘記在心的一個勝利。我們進行過一次選舉;是選舉牧師助理。舊牧師助理制度的支持者的據點給擊敗了。選舉牧師助理的偉大新原則的擁護者獲得了輝煌的勝利。
我們的教區,像其他教區一樣,自成一個小天地。它早已分裂成兩派,他們之間鬥爭不休。即使沉寂了一陣子,只要遇上任何可能恢復鬥爭的機會,他們就會使其以不減於過去的激烈程度重新爆發。公安稅、照明稅、築路稅、陰溝稅、教堂稅、濟貧稅——各種稅收都相繼被提出作為重大鬥爭的主題;至於他們為了聖職授予權問題所進行的鬥爭,其粗暴和堅決真使人難以置信。
官方派的領袖是住在我們這排房子裡的一位老先生。他堅定不移地擁護教區委員,而且毫不畏縮地支持教區專管救濟的人員。他擁有這排房子中的六幢,他出入時總是在對街走,因為那樣他能一下子把他的全部財產盡收眼底。他的身材高而瘦,骨骼大,鼻子長得好像老是在詢問什麼似的,兩隻小眼睛東張西望,他長了這雙眼睛似乎光為窺探別人的事情似的。他深感教區事務的重要性,對於自己向參加教區會議的教區居民所作演說的格調,感到得意非凡。他的見解局限性大而不開闊;他所持的原則狹隘而不開明。人們曾經聽見他為了支持出版自由大聲疾呼。他擁護取消報紙的印花稅,這是因為如今業已壟斷了公眾輿論的日報向來不逐字報道教區會議。儘管他十分不願意顯得自高自大,然而他仍然認為:有的演說,——比如說,他自己那篇著名的關於教堂司事的薪水和該職位的任務的演說——卻大可公之於世,使公眾獲益不淺。
他在社會生活中的對手是珀戴上校,就是我們已經向讀者作了介紹的那個領半薪的海軍軍官。由於上校是合法當局的死對頭——不管當時當官的是哪些人;而另一位老兄則是合法當局堅定不移的擁護者——也同樣不顧這些人究竟有何優點;因而不難設想,能引起雙方直接衝突的機會,既不會少也不會稀疏。他們為了一項改用熱水代替煤炭給教堂提供暖氣的動議,竟然使教區委員會分裂了十四次,作了關於自由和經費以及揮霍和熱水的好多次演說,鬧得全區居民好不激動。後來,在上校擔任視察委員會成員時,那個專管救濟的人員,亦即他的死對頭,對濟貧院的管理方法提出一些明確具體的指責,他便大膽地表示自己對現當局完全不信任,並且提議要當局交出「一份救濟湯粥的烹飪法及其一切有關文件」。對於這一層,專管救濟人員堅決反對;他以先例來為自己辯護,乞靈於既定慣例,拒絕交出那些文件,理由是:如果由於教區委員會中任何一個成員的動議,就把傳遞於院長和廚師之間的絕密文件強行公布,那會對公益事業造成損害。結果該動議以少兩票而被否決。而上校是向來不服輸的,於是又動議組織調查委員會來處理整個問題。事態變得嚴重了。這一問題在一個又一個會議上、一次又一次的教區委員會上反覆討論;雙方發表了好多講演,把對方的抨擊頂回去,相互進行人身攻擊,又接到對方的解釋等等,弄得大家十分激動。最後,到了終於要對這問題作出決定的時候,不知怎麼的,教區委員會發現他們在一個有關形式的問題上被纏住了,無法得體地從中擺脫出來,於是動議被取消了,所有的人都裝出十分了不起的樣子,似乎認為這一場論戰自有其值得稱頌的性質,因而感到十分滿意。
這便是在牧師助理西蒙斯突然去世後一兩個星期中本教區所處的狀態。這位令人痛惜的死者在去世前一兩天,在送一個酩酊大醉的老婦人到濟貧院的保安房間去的時候,過於勞累了。如此引起的興奮激動,又加上另一件事:這位永不倦怠的辦事員以教區救火車的指揮員的身份,漫不經心地把水澆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去對付火災,以致著了涼,這兩件事對於一個已經年老體弱又患了重感冒的人說來,結果證明是受不了的。這一消息是在一天晚上送到委員會的,說是西蒙斯死了,留言向大家致問候之意。
那位亡故的官員剛剛咽了氣,現場已經擠滿了競相爭奪這個遺缺的人了。他們個個都以家庭人口眾多為理由,要求公眾支持,仿佛牧師助理這個職位原先就是為鼓勵繁殖人種而設立似的。「選本恩當牧師助理,他有五個小小孩!」——「選霍普金斯當牧師助理,他有七個小小孩!」——「選蒂姆金斯當牧師助理,他有九個小小孩!!!」在牆上和主要的店鋪櫥窗上張貼了許多這樣內容的招貼,大大的黑字寫在白色的底子上。大家認為蒂姆金斯必勝,好幾家人家的媽媽都已經大體答應投他一票了,而且要不是又貼出了一張招貼,宣告有一位更優秀的候選人,蒂姆金斯的九個小小孩早已勝利在望。那張招貼上寫的是:「選斯普勒金斯當牧師助理,他有十個小小孩(其中有一對孿生兒)和一個妻子!!!」這可沒有誰敵得過了。即使沒有那對孿生兒,十個小孩本身就差不多可以壓倒一切了,而那句關於有趣的天生產物的動人插入語,和那句涉及斯普勒金斯太太的更動人的話必然保證勝利無疑。於是斯普勒金斯一下子大受歡迎,再加上他的夫人親自出馬,為選票到處奔走求情(她的露面使人深信斯普勒金斯一家不久又將添丁),使人們對他的好感普遍增加了。其他的候選人,除了本恩一人以外,統統因喪失信心而棄權了。選舉日確定了,競選雙方進行著不懈而緊張的活動。
我們可不能認為教區委員會的成員們能夠逃過與這件事無可分割的、帶有傳染性的興奮情緒。教區內大多數的女性居民即刻宣布擁護斯普勒金斯,過去專管救濟的那個人表示贊成,理由是過去一向是選舉多子女的人擔任這個職務的,而且儘管他得承認,斯普勒金斯在其他方面不如另外那一位適合當候選人,可是慣例還是慣例,他認為沒有理由去違反慣例。那位上校忍無可忍了。他馬上支持本恩,親自在各方面為他活動拉選票,寫諷刺斯普勒金斯的短文,讓肉店老闆用串肉扦把它們串在店鋪正面顯眼的、帶骨的腿肉上;他破口大罵斯普勒金斯派,把與他為鄰的那位老太太嚇得心頭怦怦跳。他蹦進蹦出,跳上跳下,奔前奔後,直到教區中腦子冷靜的人都認為早在選舉開始之前,他準會死於腦炎。
選舉的日子到來了。現在已不再是個人之間的競爭,而是一場在朝派和在野派之間的派系鬥爭了。問題在於:是否可以允許專管救濟人員的可怕影響、教區委員們的控制力量、教區會的管理員們那種能扼殺人的霸道行徑來使牧師助理選舉流於形式——成為無足輕重的事情;是否應該由他們把一個教區會選出的牧師助理硬塞給教區,按他們的意旨行事,傳達他們的觀點呢,還是由教區居民大膽地堅持他們那毋庸置疑的權利,來選舉他們自己的獨立自主的牧師助理?
原本已經決定在教堂的附屬室里舉行提名式,可是有那麼一大群焦急的觀眾,他們認為有必要移到教堂里去舉行,在那兒進行適當而莊重的儀式。教區委員、救濟管理員、前任教區委員和前任救濟管理員們都到場,後面跟著斯普勒金斯,這引起了觀眾的普遍注意。斯普勒金斯是個瘦小個子,穿著一身已經泛黃了的黑色衣褲,蒼白的長臉,那副心事重重、疲乏不堪的面容可能是由於家累過重,也可能是由於心情焦急。他的對手也露面了,身穿一件已經穿舊的海軍上校上衣——配著發亮的紐扣的藍色上衣,白色褲子,一雙俗稱「高幫低口」 [1] 的那種鞋。在本恩的直率的面容中顯出一種安詳神態——他那充滿信心的神情中帶有的一種大義凜然的樣子——他的眼神中有一種「但願你能得到它」的表情——這鼓舞了支持他的人,也顯然使他的對手氣餒。
前任教區委員站起身來建議由托馬斯·斯普勒金斯任牧師助理。他說他自己已經認識他很久了。他已經密切地注意了他幾年;已經加倍細心地觀察了他好幾個月。(這時候一個教區居民建議把這稱為「加倍注意」,可是這個意見讓「遵守秩序!」的響亮喊聲淹沒了。)他堅持要再三說自己已經觀察他好幾年了,他還要堅持說他從來沒有遇見過為人比他更好、品行比他更高尚、比他更理智、更文靜、頭腦更有條理的人了。他也從沒見過子女比他再多的人(觀眾喝彩了)。教區需要一個可靠的人(支持斯普勒金斯的一方喊道「說得對!」,緊接著是來自支持本恩的一方的喝倒彩聲)。他現在推薦的就是這麼一個人(一方喊:「不行!」另一方喊:「好啊!」)。他不願意影射任何人(前任教區委員以偉大演說家所使用的膾炙人口的那種風格繼續說了這句否定的話)。他不願意提及在陛下軍隊里曾經擁有很高的軍銜的一位先生;他不願意說,那位先生沒有教養;他不願意斷言那個人沒有男子氣概;他不願意說他是一個好搗亂的教區居民;他不願意說這人不僅在這一次,而且在過去所有的場合中,行為都十分不端;他不願意說他是那種充滿心懷不滿的叛逆之徒,這種人到哪裡就把哪裡弄得一片混亂;他不願意說,這人心中充滿妒忌、怨恨、惡意而且為人百般刻薄。不,他不願意說這些!因為他希望一切都使人感到舒適愉快,所以呀,關於那個人的事,他什麼也不願意說(於是聽眾大聲喝彩)。
那位上校用與此類似的議會詞令作答。他說,他不願意說自己對於剛才聽到的演說感到驚訝;他不願意說自己對此感到厭惡(一陣喝彩聲)。他不願意去回敬對方對他所使用的那些壞字眼(又一陣喝彩聲);他不願意暗指那些一度擔任過公職、而如今有幸已經丟了官的人,他們過去對濟貧院管理不善,壓榨窮人,用水摻啤酒,烤麵包馬馬虎虎,把肉偷割掉剩下骨頭,加重了活兒,把湯煮得稀稀的(響起鬨堂的喝彩聲)。他不願意問這種人該受什麼報答(一個聲音說道:「什麼也沒有。要由他們自己去找!」)。他不願意說,在群情激憤之中,就會把他們從讓他們玷污的教區攆出去(「讓他嘗一嘗味道!」)。他不願意暗指那個被提名的不幸者——他不願意說那人只不過是作為教區委員會的工具、而並非作為牧師助理而被提名的。他不願意提及那個人的家庭;他不願意說九個孩子、一對孿生兒、一個妻子是不值得窮人仿效的榜樣(大聲的喝彩)。他不願意具體地提及本恩的資格。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不願意當著他的面,說出自己背著他時要說的涉及他的話。(這時候本恩先生在他的帽子的遮蓋下,眯起了左眼,把右拇指按在鼻尖上,對在近旁的一個朋友作了暗示)。曾經有人反對本恩;因為他只有五個孩子(對方喊道:「說得對!說得對!」)。好,這種人還得去了解了解立法機關在牧師助理這個職務的條件方面,有沒有明確規定其應有的子女人數;就算子女多是一項重要的必備條件,那麼他請求他們注意事實,再比較一下確鑿的數據。本恩三十五歲。斯普勒金斯——他希望儘可能尊敬地提到他——五十歲。等到本恩達到後面這個年齡,他可能有一大堆子女圍著他,他們甚至還可能超過斯普勒金斯目前自稱擁有的子女人數——難道這不是很可能的——大有可能的事嗎(震耳欲聾的喝彩聲,一條條手帕揮舞了起來)?最後上校請教區居民們敲響警鐘,奔向投票處,把自己從別人的支配中掙脫出來,要不就永遠當奴隸。接著便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結束了他們的講演。
第二天開始投票了。自從我們組織那次著名的反奴隸制請願以來,在我們教區還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那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請願,經本區議員提議,下議院下令將請願書付印。那天上校為本恩這邊的人雇了兩輛四輪大馬車和一輛小馬車——小馬車由喝醉了酒的投票人乘坐,兩輛大馬車則由老太太們乘坐。由於上校是急性子,大部分的老太太都用馬車接送,等到她們從投票處給送回家的時候,她們激動的心情還沒有恢復平靜,因此對於自己曾經幹了什麼事也就一無所知。對立派卻完全疏忽了這些謹慎措施,結果由於那天酷熱,許多太太小姐是慢吞吞地朝教堂走去,她們原來打算投斯普勒金斯的票,卻給巧妙地引上了馬車,後來就投了本恩的票。上校的那些論點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而教區委員會企圖對選舉施加影響的這一舉動則起了更大的作用。教區委員會辦事員採取排他手段,威脅投票者的行徑已經罪證確鑿——那是一個殘忍的放縱的暴行。原來這個有過失的人過去慣常每星期向一個老婆子買六便士的鬆餅,那個老婆子在本教區租了一間小房子,與最早的一批移民為鄰;當她最後一次送餅上門時,廚師向她轉達了一個通知,雖然措詞相當玄妙,但仍能明白地表示:教區委員會辦事員今後對鬆餅的胃口,完全要看她投票投什麼人當牧師助理而定。這一下子可夠了:那條小溪原先已經在蜿蜒流轉,這一股推力就最終決定了它的流向。本恩那一派人向那個老婆子訂購鬆餅,讓她此後每星期供應一先令價值的鬆餅直到老死;教區居民們大為感嘆;斯普勒金斯的命運就此決定了。
那對孿生兒穿著同樣圖案的衣服,戴著相配的睡帽,白白在教堂門口展出;斯普勒金斯太太用右臂抱著的那個男孩和她用左臂抱著的那個女孩——連同斯普勒金斯太太本人,都不再是使人同情的對象了。本恩獲得了多數選票,總數為四百二十八票。教區居民勝利了。
* * *
[1] 原文為high-lows,一種齊腳踝的系帶鞋。
第五章 扣押財產估價人的雇員
最近那次選舉所引起的激動情緒平息下來了,本教區再次恢復到比較寧靜的狀態,這就使我們能夠去注意某些居民,他們很少參與派系競爭,與亂鬨鬨和忙忙碌碌的社會生活也無甚關係。本恩先生親自大力幫助我們為這項工作收集材料,我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謝。對於他的恩惠,我們是無法報答的。這位先生的一生是不平坦的。他有過許多轉變——不是從陰沉的性情變為輕快,因為他向來不陰沉——也不是從活潑變成嚴肅,因為嚴肅並非他氣質的組成部分;他的變化是從赤貧變為不那麼太貧困,或者,用他自己有力的語言來說,是從「沒有飯吃」變成「半飢餓狀態」。按照他強有力的說法,他自己不是「那種幸運兒之一,如果他們得一絲不掛地從駁船的一側跳入水中,他們會從另一側爬上船來,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背心口袋裡還裝著一張粥券哩!」他也不是那種讓不幸和貧困折磨得心灰意懶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的人。他只是那種隨隨便便、高高興興、沒用的飯桶,像個軟木塞浮在水面上,讓世人當作曲棍球玩兒,到處丟拋,一會兒朝右,一會兒朝左,飛到空中,又掉下來,可總是隨波逐流一再出現,輕快歡樂地彈跳著。在他被人勸說去參加競選牧師助理職務之前沒幾個月,迫於生計,他受僱於一個經紀人。這使他有機會弄清教區大部分比較貧困的居民和他的恩人那位上校的狀況,並據此爭取社會的支持。不久以前,我們不期遇上這個人。開頭,他引起我們的注意是因為他在競選中表現的冒失無禮使人產生好感。不出所料,我們同他進一步熟悉之後,就發現他是一個機靈而世故的人,觀察力也不錯,同他稍為談了一陣子後,我們多少被一種力量所感動了(大概我們的讀者們在其他情況之中也常會受到這種力量感動的),有些人似乎具有這種力量,他們不僅能同情別人,還顯然能理解自己完全缺乏的感情。後來我們把話題逐漸引到一兩樁涉及某些職業的軼事,我們就對他竟然干過我們剛提到的那一行表示驚訝。由於我們考慮用接近他原話的文字來敘述這些事情,要比我們的加工美化能表達得更好,因此我們立即把故事內容定名為:
本恩先生的自述
「先生,您說的正是,」本恩先生打開了話匣子說,「扣押財產估價人的雇員生涯確實不會惹人眼紅。雖然您不說,慢慢您會跟我一樣清楚地知道人們憎恨而且瞧不起他們,因為他們像是給窮人帶來苦難。可是,先生呀,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事情並不因為是我乾的、不是別人幹的而變得更糟;而且如果讓我看守一家人家可以使我每天掙到三先令六便士,如果扣押別人的財物就可以減輕我和我家人的痛苦,那麼我當然會接受這個活兒幹下去的。老天爺知道,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活兒;我一直在找其他工作,只要一找到,就會馬上丟下這份工作。如果說,由於自己在這類事中起了作用而有什麼罪過的話——請注意,我起的不是主要作用——對於一個像我那樣的生手來說,我可以肯定那種事情總是包含著一定的報應的。我一再巴不得人們把我大罵一頓,要不然把我痛揍一陣——要是那樣,我毫不在乎,因為我對此是很習慣的;可是事情卻是這樣:你把自己一連五天關在一間屋子裡,連要看看一張舊報紙都沒有,往窗外望去,除了房子後面的屋頂和煙囪,什麼都看不見;而且什麼也聽不見,除了可能是一口舊式荷蘭鐘的滴答聲、主婦的抽噎聲、鄰屋裡朋友們斷斷續續的低聲交談,他們壓著嗓門說話,生怕讓『那個人』偷聽了;偶然房門給推開,一個孩子從門縫裡偷看你一眼,又有點兒害怕地跑走了——這一切使你不知怎麼的有一種鬼鬼祟祟的感覺,使你感到害臊。還有,遇上冬天他們給你生那麼點兒火,使你盼望再暖和些,送來的伙食好像他們存心要噎死你似的——對於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們是巴不得把我噎死的。碰上他們非常講禮貌的時候,晚上他們會在屋子裡給你鋪上一張床,沒有人來鋪床的話,你的東家會給你送一張床來;可是你就是那麼樣,一直既不洗臉又不刮鬍子,人人都避開你,沒人跟你說話,除了在吃午飯的時候,有人進屋來問你還要不要添飯,說話的口氣等於是『我希望你不要添飯了』;或者在晚上,讓你在一片黑暗中坐到半夜的時候,有人來問你可要點上一支蠟燭。我在這樣的處境中的時候,就坐在那兒想啊想的,直到覺得自己孤獨得像一隻小貓,給關在洗衣作的上了蓋兒的銅鍋里;不過我相信那些老雇員們,他們由於經常受鍛煉,所以什麼也不想。可是我確實聽見過他們當中有幾個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想才是!
「我在那期間曾經多次執行過扣押令(本恩先生接著說下去),後來不久我就發現有些人並不像其他一些人那樣值得人家同情,有的人收入很多,他們陷入困難以後,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不斷設法彌補,到了一定的時候對這種事變得十分習慣了,最後變得幾乎根本就感覺不到這一切了。我記得我頭一次被派去看守的是本教區一位先生的家,大家都認為只要他肯盡力,准能弄到錢的。有一天早上八點半鐘左右,我同我過去的老闆老菲克遜一起,到一家人家去,按了地下室門鈴 [1] ,開門的是穿著制服的男僕。『老爺在家嗎?』『他在家,』那僕人說,『不過他正在吃早飯。』『沒關係,』菲克遜說,『你就告訴他,來了一位先生,特別要跟他說話。』於是那個僕人睜大著眼,朝四下里瞪去——使我認為他是在找菲克遜說的那位先生,因為我認為除了全瞎的瞎子,是沒有人會把菲克遜當作一位『先生』的;至於我呢,我跟一根便宜的黃瓜一樣髒。然而,他還是轉身到早餐室去了。那是處於走廊盡頭的一個小巧舒適的房間。於是菲克遜(我們幹這一行的總是這樣的)不等那僕人通報來客,趁他還沒能退出來,便跟了進去——『先生,這兒有個人有話跟您說,』菲克遜儘量擺出一副親熱和討人喜歡的嘴臉在門口探進頭去。『你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膽敢未經許可就走進公館裡來?』屋主說道,他像一頭髮脾氣的公牛一樣兇猛。『我姓——,』菲克遜邊說邊向那屋主使眼色,讓他遣走男僕,同時把一張扣押令折得像一張紙幣那麼大,擺在手中。『我姓史密斯,我是從約翰遜那兒來的,是關於湯姆生那件事。』——『哦,』對方立刻明白了,說道,『湯姆生好嗎?史密斯先生,請坐;約翰,出去。』男僕出去了;那位紳士和菲克遜兩人對望著,直到不能再望下去的時候,便改變一下他們的取樂方式,都朝我望過來,而我始終是站在蹭鞋墊上的。『一百五十英鎊,我明白了,』紳士終於開腔了。『一百五十英鎊,』菲克遜說,『不包括稅款、行政司法長官的費用和所有其他有關雜費。』『嗯,』紳士說,『明天下午之前我是無法付清這筆款子的。』——『很抱歉;那麼我不得不在你付清以前,把我的雇員留在這兒。』菲克遜裝出對這事感到很難過的樣子答道。『非常不巧,因為今晚我家要舉行大型宴會,只要我的那些朋友對那件事略有所聞,那我就完蛋了——請到這邊來,史密斯先生。』紳士稍微頓了一下之後添上後面這句話。於是菲克遜同他一道走到窗前去,兩人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接著傳來硬幣 [2] 的叮噹聲,之後,菲克遜的一雙眼睛盯住我,走過來,說:『本恩,你是一個會幹活的人,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很誠實的。這位先生今天需要一個助手,洗洗盤子和侍候吃飯,如果你不特別忙的話,』說到這兒,老菲克遜像瘋子似的齜牙咧嘴,胡亂地往我手裡塞了兩個硬幣,『他很希望你能幫他干點活兒。』於是我笑了,紳士也笑了,我們全都笑了;接著菲克遜留在那兒,我回家去梳洗了一番,再回到那兒,菲克遜便走了,我就把盤子擦亮,又侍候大家吃飯,把所有的僕人全都給哄了,所有的人都一點兒也沒想到我是擔任看守哩,不過結果還是差點兒露出馬腳來;因為留下的最後一批紳士們之中,有一位在深更半夜下樓來,走進大廳,我正坐在那兒,他給了我一個兩先令半的銀幣,說道:『喏,夥計,去給我叫輛出租馬車來,好嗎?』我想這是個騙局,是要把我引出房子去,我十分惱火,正要把這個想法說出來,那位樣樣事都要管的紳士直奔下樓來,好像擔著極大心事似的。他裝出要大發雷霆的樣子,說:『本恩!』我答道:『是,老爺。』『你究竟為什麼不照料餐具呀?』那另一個紳士說:『我正要打發他去給我叫一輛出租馬車來。』我說:『我正要說——』屋主人打斷我的話,為了免得我礙事,把我朝走廊推去,說道:『我親愛的朋友,叫別人去吧,叫別人去;我已經讓這個人看管我所有的餐具和貴重物品,我絕對不能讓他離開這幢房子。本恩,你這個壞蛋,馬上給我去點一下早餐室里的那些叉子。』你完全想得到,當我見到一切都沒有問題的時候,我一路走著笑得有多厲害。那筆款子在第二天討清了,還另外賞了我,這是我幹這一行收入最大的一次(而且我猜想,對菲克遜來說也是如此)。
「可是,先生,這畢竟是這類事光明的一面啊,」本恩先生重又開始說話,他剛才談前一樁軼事時的那種會意的眼色和浮誇的神態消失了。「而且遺憾的是,與它的黑暗面比較之下,它是人們很少、很少看到的一面。沒有錢的人很少能受到金錢所能買得到的禮遇;甚至由於自己能夠暫時渡過一個難關,又進入另一個困境,都成為一種安慰,而這種安慰對赤貧者是絕對無份的。有一次我被派到一個名叫喬治的院子裡的一幢房子裡去——就是煤氣廠後面的那個邋遢的小院子裡,天哪!我永遠忘不了那些人的悲慘狀況,那是由於他們拖欠了半年房租而派我去扣押財物的——我想一共是兩鎊十先令吧。那幢房子只有兩個房間,而由於沒有過道,住在樓上的人家進進出出總要穿過那家人的房間——平均每一刻鐘大約走過四次,每次走過那兒,他們都大吵起來,因為他們的東西也給拿走,並且登進財產目錄里去。在房子門前有一小塊圍起來的泥地,有一條煤渣路由此通過門前,旁邊有一口盛雨水的大桶。窗上掛著一塊有條紋的髒窗簾,串在一根很鬆弛的繩子上,窗台上放著一面三角形破鏡子。我猜想它是讓人照臉用的,可是那些人又髒又可憐相,如果他們已經對鏡子看過自己的芳容而吃了一驚,我肯定他們再也鼓不起勇氣看第二眼了。房間裡有兩三把椅子,估計在它們最新的時候每把可能值八便士到一先令;一張松木小桌子,一口牆角食櫥,裡面空無一物;一副床架,可以翹起一半,讓床腿突出來,讓你的腦袋去碰撞,或者讓你掛掛帽子;沒有床鋪,沒有被褥。在壁爐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個當地毯用的舊麻袋,四五個孩子在撒著沙子的地上爬來爬去。執行令只提出把他們攆出屋子去,因為沒有可以抵債的東西可拿。我在這個人家待了三天,然而這只是一種形式而已,因為我當然知道,而且我們大家全都知道,到時候他們是怎麼也付不出這筆錢的。在原該生著火的地方,有一把椅子放在一邊,上面坐著一個老婆子——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丑、這麼髒的人。她坐在椅子上前後搖著,搖啊搖的,除了不時停一下緊握她那雙乾枯的手之外,始終不停地搖著,不住地用手摩擦膝蓋,只用手指一上一下抽搐著,動作同椅子前後搖動的節奏完全一致。壁爐的另一邊坐著一個懷中抱著嬰兒的母親,那嬰兒哭個不停,直哭得入睡,等到醒來又哭開了,又哭到入睡。我始終沒有聽見那個老婆子說話的聲音,她似乎完全麻木不仁了。說到那個母親的嗓子,要是她也完全麻木不仁就好啦,因為苦難已經使她變成一個惡魔了。如果你聽見過她怎樣咒罵在地上打滾的那些光著身子的小孩,看見她多麼兇狠地打那個餓哭了的嬰兒,你會同我一樣不寒而慄的。他們一直待在那裡。那些孩子們偶爾吃一口麵包,我把我妻子送來的飯菜大半都分給他們吃,可是那個女人什麼也沒有吃;他們甚至從來不去躺在床架上,房間也始終不打掃和洗刷。鄰居們全都窮得自顧不暇,也管不了他們,不過我從樓上那個女人的謾罵聲中聽出這家的男人似乎在幾星期以前給流放了。等到限期滿了的時候,房東和老菲克遜都讓這家人的情況給嚇壞了,他們慌了手腳,把他們都往濟貧院送去。他們為那個老婆子送來了一隻病人用的躺床;到了晚上西蒙斯把孩子們帶走。老婆子進了醫院,很快就死了。孩子們直到今天都還在濟貧院裡,與以前的日子相比,他們如今是舒適多了。至於那個母親,根本無法叫她聽話。我相信過去她是一個溫和勤勉的女人,她的苦難竟然逼得她狂暴了。她向專管救濟的人員扔墨水台,用瀆神的話辱罵教會執事,不管什麼人走近她都挨她打,因此給送進過教養院六次,有一天終於血管破裂,也死了。不論對她本人或者對那些年老的男女貧民來說,這都是一種值得慶幸的解放,因為她過去經常朝四面八方撞去,仿佛他們是保齡球戲 [3] 里的木柱,她自己則是球,把他們一一碰倒在地。
「唉,這真夠慘,」本恩先生接著說下去,一邊朝門口跨一小步,好像暗示他的話就要說完了。「這真夠慘,可是還有一種人不聲不響地過著悲慘的生活,這就格外使我難過了——先生,如果您明白我指的是什麼。那是關於一位太太的事,我被派去看守她的房子。那房子的確實地址無關緊要;我其實也不願意說出來,然而反正是那麼一回事。我還是跟慣常一樣同菲克遜一塊兒去——那家人欠了一年的房租。一個小女僕開了門,把我們帶進前客廳里去,有三四個長得很好看的孩子在那兒,客廳收拾得很乾淨,但是家具很少,孩子們也這樣,乾淨,穿得很單薄。有一會兒工夫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菲克遜壓低嗓門說:『本恩,對於這家人家我有點兒了解,我看是不行了。』『你認為他們付不清欠款嗎?』我焦灼地問道,因為我很喜歡那些孩子的相貌。菲克遜搖搖頭,正要作答,門給打開了,走進來一位太太。她除了眼圈哭紅了以外,我從來沒有見過臉色那麼慘白的人。她走進屋子裡來的步伐很堅定,換作我,走起路來也不過如此。她進屋子以後小心地把門關上,然後坐下,臉上毫無表情,像塊石頭似的。她用令人吃驚的平靜嗓音問道:『先生們,什麼事?是來執行法律嗎?』菲克遜回答:『是的,太太。』那位太太眼睛盯著他,好像並不理解他的話。於是菲克遜又說了一句:『是的,太太。這是我的扣押令,太太。』說著彬彬有禮地遞過去,就好像它是一張下一個紳士所預定的報紙一樣 [4] 。
「那位太太接過那張鉛印的紙時嘴唇發抖了。她的目光掃過那張紙,菲克遜便開始把那份表格說明一番。可是我瞧見她分明沒有看進去,可憐的人兒!『天哪!』她突然哭起來,聽任那張扣押令掉在地上,雙手掩住了臉,說道:『天哪!我們會處於什麼境地呀!』她的哭聲引來了一個大約十九或二十歲的少女。我猜想她剛才始終站在門口偷聽著,她懷中抱著一個小男孩,什麼話也沒說,便把孩子擱在那位太太的膝上,後者便把可憐的小傢伙緊緊地壓在自己的胸口,對著他哭,直哭得連老菲克遜也戴上他那副藍色眼鏡,來遮住順著他那骯髒的雙頰淌下來的眼淚。『好啦,親愛的媽媽,』那個少女說,『你知道你自己已經忍受了多少苦難。為了我們大家的緣故——為了爸爸的緣故,別為這件事過分悲傷了!』那位太太急忙打起精神來擦乾眼淚,說道:『不,不,我不會過分悲傷!我真傻,不過這會兒已經好些了——好多了。』於是她振作起精神來和我們走進各個房間,同時我們便把所有的東西都列入清單。她主動地打開全部抽屜,把孩子們的小衣服分類整理好,使我們的工作方便些。她除了在一舉一動中顯出一種奇怪的匆忙樣子之外,似乎鎮靜自若得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等到我們又走下樓來,她猶豫了一兩分鐘,終於說道:『先生,我恐怕做了一件錯事了,可能會給你們帶來麻煩的。剛才我藏起了我還留在世間的唯一小飾品——就是這個。』說著她把一張鑲嵌在一塊金子上的小畫像放在桌子上。『它是我可憐的親愛的爸爸的小畫像!我過去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因為上帝把這畫像的本人從我這兒奪走而感謝上帝,可是我現在感謝上帝了,而且已經十分熱誠地感謝了好幾年了。先生,拿去吧。在我遭到病痛和不幸的時候,這張臉從來也不曾拋棄我。上帝知道我眼前的病痛和不幸都不是一般的了,我此刻實在不忍拋棄它。』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正在填寫財物清單,於是抬起頭來,望著菲克遜;那老傢伙意味深長地向我點了一下頭,於是我便用筆劃掉那個我剛寫上的『小』字,讓那個小畫像留在桌子上。
「好吧,先生,讓我長話短說,我奉派守在那兒,一直留下來;雖然我是個笨人,那個屋主是個聰明人,我卻看到他從來沒有看到的事,要是他能及時看到那一切,今天他是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出的。先生,他的妻子對於自己的精神負擔從不抱怨,對於傷心的事也從不吐露隻字,我眼看她因之消瘦下去。我眼看她在他的眼前越來越接近死亡;我知道只要他盡一下力就可能挽救她,可是他就是沒有盡力。我並不責怪他,因為我認為他無力 自拔。長期以來,她不等他開口說,一一滿足了他的願望,代他辦了種種事,以致一旦離開了他,他便手足無措了。我瞧見她經常穿的那一身衣服,即使穿在她身上也顯得襤褸,如果穿在別人身上簡直就不體面了,在那種時候我總要想,如果我是個有教養的人,眼看這位女人因為愛我的緣故,變成這副樣子,我準會悲痛欲絕——以前我向她求愛的時候,她是那麼漂亮、那麼快活的一個姑娘。當時天氣嚴寒而且潮濕,而她呢,衣服既單薄,鞋子又不像樣,為了設法籌集款子,整整三天從早到晚在外奔波。款子籌全,欠款付清,執行令狀便撤銷了。當款子送來的時候,全家人都擠進我待著的那間屋子裡來。由於煩擾的事沒有了,那父親很高興——我相信他根本不知道這事是怎麼辦妥的;孩子們又興高采烈起來了;大女兒東奔西跑,準備著財物被扣押以來的頭一頓美餐;母親見大家如此快樂也顯得很高興。要是說我在一個女人的臉上見到過死亡的陰影,那就是當天晚上我在她的臉上見到的了。
「先生,我是看對了,」本恩先生急忙用上衣的袖子抹一下臉,繼續說道。「那戶人家後來變得富裕起來,交了好運。可是太晚了。如今那些孩子失去了母親。為了再得到他失去的妻子,那個父親是寧肯放棄以後所獲得的一切的——住宅、家庭、財產和金錢,放棄他所有的一切,或者他所可能得到的一切。」
* * *
[1] 地下室的門專供商人等出入,所以這裡特別說按地下室門鈴(area-bell)。
[2] 原文為suverins。書中表明本恩先生的文化水平低,將sovereigns一詞誤說成suverins。sovereign是一金鎊硬幣,現已不通用,面值一英鎊。
[3] 保齡球戲,一種遊戲,用一隻木球沿著球道滾去,以擊倒位於球道盡頭的瓶狀木柱多寡為勝負。
[4] 指在公共場所供人輪流閱讀的報紙,凡欲看報者先向正在看報者預定讓他下一個看。
第六章 婦女團體
本教區的婦女組織了很多慈善機構。在冬天,多雨雪,腳容易濕,感冒流行,我們就有婦女施粥團體、婦女供煤團體和婦女分發毯子的團體;在夏天,核果大量上市,胃病流行,我們就有婦女施藥所和婦女探望病人委員會;我們一年到頭常設著考核兒童的婦女組織、發行《聖經》和《祈禱書》的婦女團體和按月出借分娩床單的婦女團體。後面這兩個組織顯然是最重要的;雖然我們說不準它們所產生的好處是否比其他那些組織多,不過我們卻可以最莊嚴地斷言,即令其他所有的組織合在一起,它們所引起的轟動和奔忙,也沒有這兩個組織那麼多。
我們剛一接觸到這事,理應被認為:《聖經》和《祈禱書》的團體不如分娩床單團體那麼受人歡迎;不過,近一兩年以來,前者被人們大大重視起來了,這是因為考核兒童的團體中好鬧派性的反對派給了它們意想不到的外援。這個反對派是在下述情況下產生的:當這位年輕的牧師助理深得眾望、同時教區里所有未婚的姑娘們都變得認真起來以後,靠賑濟的兒童們一下子成了特別受關懷的對象了。熱情讚賞這位臨時代理牧師的那三位布朗小姐對那些不幸的兒童進行教育,考核和再考核,由於學習和疲勞,男孩子個個臉色蒼白,女孩子們得了結核病。三位布朗小姐很出色地堅持了工作,因為她們可以彼此換班,而孩子們卻一班到底地學下去,因此明顯地露出了疲憊不堪、心事重重的徵候。在本教區中那些沒有腦筋的居民對這一切都一笑置之,而那部分有腦筋的居民則在摸透臨時代理牧師對這一問題的看法之前,都避不發表任何意見。
不久機會就來了。那位臨時代理牧師代表慈善學校宣講了慈善之道;而且在上述布道中,用熱烈的措詞闡述了某些可敬的人所作出的令人欽佩的不懈努力。從那三位布朗小姐所坐的那排長凳上傳來了啜泣聲。只見那裡的領座人急忙從中央過道走到小禮拜室的門那兒去,又立刻拿著一杯水趕回來。接著聽見一聲低吟,又有二位領座人衝到現場,三位布朗小姐便各由一個領座人扶著帶去教堂,過了五分鐘又被帶回來。她們各用一方白手帕掩著眼睛,好像剛參加過毗鄰墓地上舉行的一個葬禮似的。如果對於剛才那番話針對的是誰,曾經一度存在什麼疑問的話,此刻便完全清楚了。於是大家都希望去教化那些靠賑濟的兒童,一致要求三位布朗小姐把學校分為若干班級,每個班級派兩位年輕女子負責。
一個人掌握一點點知識是件危險的事,一個人能對別人略施小惠更是如此;三位布朗小姐小心翼翼地把年輕女子排除在外,而聘請了所有的老處女。沒有出嫁的阿姨和姑姑們獲勝了,媽媽們墜入了絕望的深淵,要不是發生了一件完全出於天意的事扭轉了公眾的情緒,真不知道大家對三位布朗小姐所懷的怒氣可能通過怎麼樣的暴行發泄出來。事情是這樣的:有七個全都未婚並極其好看的女兒的約翰生·派克太太,急忙向好幾個分別有若干未婚女兒的媽媽報告說,有五個老漢、六個老婦和數不清的孩子習慣於每星期日到教堂來,坐在她專座附近的一些免費座位上,他們既沒有《聖經》也沒有《祈禱書》。在一個文明國度里能寬恕這等事嗎?在基督教的國土上能容忍此類事嗎?絕對不能!一個分發《聖經》和《祈禱書》的婦女團體馬上組織起來。約翰生·派克太太擔任主任,三位約翰生·派克小姐則分別擔任財務員、審計員和秘書;開始捐款了,書買來了,供給教堂里所有在免費座位上的人。在這些事發生後的頭一個星期日上頭一課時,只聽得一片書本落地和翻書的沙沙聲,以致在以後的五分鐘中根本無法聽到牧師的講道。
三位布朗小姐和她們的一幫人見到這一迫在眉睫的危險,便拚命用嘲笑和諷刺的話來擋開它。三位布朗小姐說,如今那些老頭子和老婆子有了書,卻不會念。約翰生·派克太太答道:不要緊,他們可以學呀。三位布朗小姐又提出:孩子們也不會念。約翰生·派克太太反駁道:那有什麼關係,可以教他們嘛。於是出現了勢均力敵的局面,布朗小姐們當眾對兒童進行考核——使公眾感情傾向於考核兒童的團體。約翰生·派克小姐們當眾分發書本——從而又產生了贊成分發《祈禱書》的反應。只要一根羽毛就會使天平失去平衡,而且確實也發生了這一情況。因為有一位傳教士從西印度群島回來;他同一個富有的寡婦結婚後就被介紹給不信奉國教的傳教士團體。約翰生·派克母女向那個不信奉國教團體提出了建議。她們說,既然他們雙方的目的相同,兩個團體又何不舉行聯席會議呢?這個建議被接受了。於是正式對公眾宣布舉行會議,那天會議室內擠得水泄不通。那位傳教士登上講壇時,全場熱烈歡呼。他把自己聽到的兩個黑人的對話講了一遍,聽眾表示讚許之聲有如暴風雨。那兩個黑人在樹籬後面談論的是有關分發《聖經》和《祈禱書》的事。他模仿他們說的蹩腳英語,引起的鼓掌聲幾乎要把屋頂都震裂了。打從那個時期以後,除了一次微不足道的例外,對於分發書本的團體日益深入人心的情況我們逐日進行記載,而來自考核兒童團體的那軟弱無力的反對,只有使它更得人心。
說到按月出借分娩床單的團體,它的重大特點是:它不像分發書本和考核兒童那兩個團體那麼受輿論變化的影響;而且,不管發生什麼事,它是從不缺少施惠的對象的。本教區人口非常稠密,而且我們可以這麼說:如果有什麼可說的話,它對倫敦和它周圍地區的人口出生總數作出了超過本分的貢獻。結果就使這個搞按月出借床單的團體興旺起來,使它的成員們帶有令人不勝羨慕的忙忙碌碌的恩主氣派。那個團體在時間劃分上僅有一個概念,那似乎便是只把時間劃分為若干月份。它每月舉行一次茶會,在會上接受每月的工作報告,為下個月選出秘書並且仔細檢查了當月剛好沒有出借的按月供應盒。
我們從來沒有出席過這種會議;幾乎不必說,她們非常注意不讓男人參加所有這種會議;不過本恩先生有過一兩次被請到會議桌跟前,而且我們得到由於從他那裡得到足夠證據可以這麼說:會議進行得井井有條,十分正規。不論有什麼口實,在會議上同時發言者不得超過四人。正式的委員會全部由已婚婦女組成,不過卻吸收了大量從十八到二十五歲的未婚女子為名譽會員,一則是因為她們在裝盒子和探望坐月子的婦女這兩件事上都很有用;二則是因為這個團體希望她們趁早學習一下怎樣擔負起下半生更嚴肅的主婦職責;三則是因為人們常聽說精明的媽媽們在考慮女兒婚姻問題時能極其巧妙地利用這一點。
每月供應盒總是漆成藍色,盒蓋上的白色大字寫的是該團體的名稱。這個團體在出借每月供應盒之外,偶然還發給牛肉湯以及一種由熱啤酒、香料、雞蛋和食糖混合而成的飲料,後者被產婦稱為「caudle」 [1] 。這事又得用上名譽會員,而且她們欣然同意。兩人一組或三人一組的代表團被派去探望產婦。在這種場合,產婦們嘗了caudle熱飲料又嘗牛肉湯;在爐旁鐵架上小小的平底鍋里煮少量食物忙得不亦樂乎;給小嬰兒一會兒穿衣一會兒脫衣,系帶子呀、折衣服呀、用別針別住呀;照料小寶寶,在爐火前暖暖他們的小腿和小腳;大家亂鬨鬨地邊談邊煮,真是有趣,有的東奔西跑,一副了不起的模樣,管這管那,除了在類似的場合,否則這麼大的樂趣在哪兒也享受不到的。
在這兩個機構競爭中,為了爭取本教區居民的擁護,那個考核兒童團體的成員們作了垂死的努力,在幾天前決定要對學生們進行一次重大的公開考試;將經教區當局的同意,國立神學院的大教室被指定為考場。於是將邀請出席的通函發給本教區所有的主要居民,當然也包括另外那兩個團體的領導人,其實就是為了使她們從中得益並為了開導她們,才特意如此表演一番。這個團體確信將有許多聽眾到場。因此,前一天在三位布朗小姐的直接指揮之下,地板給仔仔細細地擦洗了一遍;為了方便參觀者,在教室中安放了各種表格;她們還精心挑選出了學生書法作業樣本,再同樣細心地把它們修改潤色一番,其結果使當初寫那些字的孩子們自己見了都十分驚訝,其程度遠超過客人所感到的驚訝。又讓他們把一道復名數加法題的得數背了又背,直到所有的孩子把全部得數都牢牢記住;這個團體費盡心機、面面俱到地進行整個準備工作。那個早晨終於來臨了。她們用廉價的肥皂擦洗孩子們的臉,用法蘭絨揩,再用毛巾擦,直擦到個個臉蛋兒都發亮了;細心地把男女孩子的頭髮都梳到齊眼睛的地方;用雪白的披巾給女孩子們打扮,又用單根紫色緞帶把帽子裹住腦袋;年齡較大的男孩子們的脖子則給套上大得驚人的衣領。
門打開了,布朗小姐們和她們的一幫人出現了,全都穿著樸素的白細洋布衣服,戴的也是同色同料子的帽子——這是孩子的考試製服。屋子裡擠滿了人,朋友相互問候聲又響亮又親切。那些分發書本主義者發抖了,因為他們的聲望面臨危險了。年歲最大的那個男孩子走上前來,從他那大衣領背後發表了一篇博得人們好感的講話。發言稿是出自亨利·布朗先生之手,這引起了滿堂鼓掌聲,約翰生·派克家母女全都嚇呆了。考試成功地進行著,在勝利凱歌中結束。考核兒童團體取得了暫時的勝利,約翰生·派克家母女絕望地退卻了。
當晚分發書本主義者舉行了一次秘密會議,由約翰生·派克太太擔任主席,要商討一個最好的辦法來重新獲得在教區中已失去的支持。該怎麼辦呢?再舉行一次會議!哎呀!由誰出席呢?傳教士可不願再度出席;再說,奴隸也已經解放了。必須採取一個大膽的步驟。必須想個什麼方法使教區的全體居民吃一驚;可是誰也想不出該採取什麼步驟。最後聽得一位年紀極大的太太用含糊的噪音咕嚕了一聲:「埃克塞忒會堂」 [2] ,與會者突然得到啟發。於是一致決定由年老的婦女組成一個代表團,晉謁一位著名的演說家向他求援,請他來作一次演講。這個代表團還要去拜訪兩三位不住在本教區的笨老太婆,請求她們來參加聽講。請求成功了,於是便舉行了會議。這位演說家是愛爾蘭人,他來了。他談到一片蔥蘢的小島——他處的海濱——無邊無際的大西洋——大海的中央——基督徒的博愛——血統和滅絕——內心的憐憫——手中的武器——祭壇和家——家神。他揩眼睛,擤鼻子,引用拉丁文。這一切起了極大的作用——拉丁文的確是個絕招。沒有一個人真正懂得那些拉丁文的含義,可是個個都知道那肯定是非常感動人的,因為連演說家都感動了。於是分發書本的團體在本教區婦女們中間的名望達到了空前的高峰:考核兒童的那個團體則急速地趨向衰微。
* * *
[1] caudle,病人食用的粥湯,粥中加葡萄酒、香料、雞蛋等。
[2] Exeter Hall,倫敦河濱馬路上一個曾作宗教和慈善集會用的會堂。
第七章 我們的近鄰
當我們走過一條街的時候,我們很喜歡推測那裡居民的性格和職業;在進行這種推測時,能向我們非常具體地提供幫助的莫過於屋門的外表了。要說人類各種各樣的面部表情提供了絕妙而有趣的研究對象,街門門環的外觀幾乎也同樣各有千秋,而且也同樣地不會被人搞錯。我們不論在什麼時候初次訪問一個人,總是懷著最大的好奇心注視他的門環的特徵,因為我們十分明白,在這個人和他的門環之間,必然或多或少存在著相似和共同之點。
譬如說,有一種在過去很普通、如今正被急速淘汰的門環——圓形的大門環,上面有一張獅子的快活面孔,它顯得樂呵呵的,當你在等開門的時候,你把自己的鬢髮扭成一個捲兒,或者把自己的襯衫領子往上扯,那張面孔便和藹地衝著你笑;在吝嗇鬼的門上面我們就絕對瞧不見這種門環——因為根據我們的經驗看來,這種門環往往預示這家主人的好客和頻頻勸酒。
在一個小律師或者證券經紀人的門上,就從來沒有人見過這種門環;他們總是恩寵另一種獅子;它是一個長著一副兇相的大傢伙,面部的表情又野蠻又愚蠢——是所有門環中的長老,受到自私蠻橫者的寵愛。
還有小巧別致的埃及門環,上面有長長的臉,帶著朝上翹的尖鼻子和極瘦削的下巴頦;它最受政府機關人員的歡迎,那些人身穿淡褐色厚呢衣服、繫著漿硬的領帶,無所事事,是自命不凡的小人物,他們沾沾自喜、自高自大、目空一切。
幾年前發明了一種新型的門環,使我們大感困難。那種門環上面沒有任何臉像,僅有一隻環懸掛在一個把兒或者一小截粗短的棍棒上。不過,稍為費心注意一下也就能克服這個困難,並使這個新裝置同我們所最喜愛的理論取得一致。你常常會在冷冰冰的、一本正經的人家的門上瞧見這種門環,這種人老是問你為什麼不上他們家去,卻從來不說你一定 要去。
大家都知道城郊別墅和大的寄宿學校普遍都用銅門環。注意到了這一類門環就等於把所有最突出而且已明確地下了定義的那些種類作了概括的說明了。
有些顱相學家斷言,人的腦子受到不同感情的刺激後,腦殼的形狀會產生相應的變化。請不要誤認為我們要我們的理論加以推廣,以至於宣稱不論人的性情起什麼樣的變化,都會對他的門環的特徵產生明顯的影響。我們的見解僅僅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那必然存在於一個人和他的門環之間的磁力,會誘導他搬家,去尋找一個對他變化了的感情更相宜的門環。如果你發現一個人提不出任何合乎情理的藉口就搬家,那麼毫無疑問,儘管他自己可能沒有發覺,他搬家的原因是因為他與他的門環發生了分歧了。這是一個新的理論,然而我們還是大膽提出來,因為它與成千上萬種學術性的設想同樣巧妙和可靠,它們都是為了公益和個人的發財天天給提出來進行討論的。
不久前我們看見鄰居和我家門上的門環全被拆掉,換上了門鈴,而由於我們對門環這個問題懷著這樣的想法,讀者們不難想像當時我們是多麼驚恐萬狀。這可是一場我們從來沒有想到的禍患啊。認為一個人沒有門環還能生存的這種想法似乎是那麼荒謬而不切實際,所以我們連做夢也不會想到它。
我們悶悶不樂地從這個地點向當時正在建造的伊頓廣場漫步。當我們發現使用門鈴很快地成為通例,而門環卻成為例外之物的時候,我們感到十分驚訝而憤慨!我們的理論在震驚之下動搖了。我們急忙趕回家去,認為在急轉直下的形勢中,自己預見到了門環將被徹底廢置不用,於是便決定從那天開始在我們隔壁鄰人們身上進行推測。緊貼在我們左邊的那房子沒有人住,因此我們盡有時間觀察住在我們右邊隔壁的那些人。
這幢沒有門環的房子裡住著一個在市區工作的職員。在他的客廳窗戶上有一張筆跡秀麗的招貼,說明本屋內有供一位單身漢住宿的房間出租。
那是一幢簡潔陰暗的小房子,坐落在街道背陰的一邊,過道的地板上鋪著嶄新的狹窄的厚漆布,樓梯上有嶄新的狹窄的地毯,一直鋪到二樓。牆紙是新的,油漆是新近才刷上的,家具也是新的;從這三樣東西——牆紙、油漆和家具——都可以看出這家租戶的財力是有限的。客廳里舖著一小塊紅黑夾色的地毯,周圍露出了地板;幾把著了顏色的椅子和一張折面桌。兩個小餐具架上各放著一個淡紅色的貝殼,壁爐架上還有一隻茶盤、一隻茶葉罐以及另外幾個貝殼,在這些東西上面風雅地排列著三根孔雀羽毛——這些是這個房間裡的全部裝飾品。
這就是指定用來白天招待那個單身漢的房間,在同一層樓上的一間小小的後房則被指定為他晚上用的臥室。
那張招貼在窗上貼了沒有多久,就來了一個要求租屋的人,這位先生年齡在三十五歲左右,人很結實,看上去脾氣挺好的。不一會兒工夫,條件就談好了,因為我們瞧見他初次登門後那招貼便扯去了。一兩天之後那個單身漢便搬來了,隨後不久他的真實性格就顯露出來。
首先,他表現出一種特別的癖好,那就是每天晚上又喝摻水的威士忌又抽雪茄菸,要鬧到次日凌晨三、四點鐘才睡覺;還邀請朋友來家裡,他們總是在晚上十點鐘來,而且總要到半夜一、兩點鐘興致才開始上來,於是縱情放聲歌唱五、六首兩行詩,接著是十人大合唱。他們全體拚命喊叫,個個熱情奔放,大叫大嚷,鬧得鄰居們不勝其煩,尤其是住在樓上的另一個單身漢,給鬧得更苦。
真糟糕,他們平均每星期都要這麼鬧三次,可是話得說回來,糟糕的事還不限於此呢——因為當那幫客人終於 離去的時候,他們不像其他任何人家的客人那樣,在街上一路安安靜靜地走去,卻發出嚇人的喧譁聲取樂,還假裝女人在危急時發出的尖叫聲;有一天晚上,一位頭戴白帽子、臉色微紅的紳士,急不可待地去敲三號房屋的門,屋主是一個在假髮上撒了粉 [1] 的老人,他以為一定是自己出嫁的哪個女兒過早地得病了,於是他摸索著走下樓去,又是拉門閂,又是轉動鑰匙,鬧了好一陣子才打開了門,那個頭戴白帽、臉色微紅的男子說,他希望對方原諒他這樣麻煩他,並說如果對方能夠給他一杯清涼的泉水,再給他一個先令乘出租馬車回家去,他將非常感激。那老人聽了砰地一聲關上門,走上樓去,把一大壺水往窗外潑去——潑得很準,只不過是把水潑在別人頭上,使全街的人陷入了混亂狀態。
開玩笑就是開玩笑;只要你能夠使對方明白其中的樂趣,連惡作劇也有其妙處。可是我們這條街上的居民的悟性很差,對這一行動滑稽之處木然無動於衷。其結果是:我們的隔壁鄰人不得不通知那個單身漢說,除非他此後不再在家裡招待他的朋友,他就真的非同他分手不可了。那個單身漢的脾氣確實再好也沒有,他接受了那一番告誡,答應從此以後天天晚上都去咖啡館消磨時光——這個決定使大家都滿意得沒二話。
第二天晚上過得很好,大家為這個變化感到高興;可是第三天晚上又鬧起來了,而且變本加厲。那個單身漢的朋友們由於不能隔天在他家裡見到他,便決定每天晚上到他家裡來看他;分手時朋友們嘈雜的招呼聲、單身漢在他樓上的過道里發出來的鬧聲,再加上接下來他使勁掙脫靴子的乒桌球乓聲,鬧得人實在忍無可忍。於是我們隔壁的鄰居便給這個在其他方面都非常好的房客下了逐客令;單身漢也就搬走,到其他住所去招待他的朋友們了。
下一個申請租用二樓那個空房間的人,是一個跟剛搬走的那個惹人煩惱的單身漢迥異的人物。他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年輕紳士,一頭蓬鬆的褐色頭髮,鬍子帶上一點兒紅色,還稍微留著一點兒髭鬚。他穿著一件鑲邊的、大禮服形的大衣,後面有一個個掛武器的圈兒,淺灰色的褲子,戴著軟皮手套,看上去完全像一名軍人。他跟那個喧鬧的單身漢多麼不相同啊。他舉止逗人樂,言詞討人喜,而同時又那麼持重!他初次來看出租的房間時,特別詢問他是否肯定能在教區的教堂里得到專座;等到他同意承租的時候,便索取一張列有當地各慈善團體的名單,因為他要把自己的小小施捨捐贈給其中最應該得到的團體。
這下子我們的隔壁鄰居高興極了。他終於得到了一個正合心意的房客啦——這是一位持重而心眼兒好的人,厭惡熱鬧,喜歡安靜。他輕鬆愉快地取下那張招貼,想像著一長串寧靜的星期日,在那些日子裡,他和他的房客將相互寒暄和交換星期日報紙。
那個持重的人來了,他的行李要在次晨從鄉下送來。他向我們的隔壁鄰居借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和一本《祈禱書》,很早就退到自己的屋子裡休息,要求次晨十時整喚醒他——時間不得早於十時,因為他非常疲勞。
房東按時 叫喚了他,可是沒有回答;又叫喚,還是沒有回答,我們的隔壁鄰居驚恐起來了,於是破門而入。那個持重的人已經神秘地離開這幢房子了,並且帶走了襯衫、《祈禱書》、一把小茶匙和所有的被褥。
至於這個事件加上前一個房客那些越軌的行為,有沒有使我們的隔壁鄰居對單身漢抱有反感,我們無從得知。我們只知道下一張在客廳窗戶上出現的招貼是一般的通告,說在本屋二樓有一間備有家具的房間出租。不久招貼又拿下來了。新的房客開頭吸引了我們的好奇心,後來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他們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和他的母親——一位五十歲左右或者可能更年輕一些的太太。母親穿著寡婦的喪服,那個男孩子也穿著重喪服。他們很窮——非常窮;因為他們唯一的生活來源是那男孩子所掙的菲薄收入,他為書商搞抄寫和翻譯工作。
他們是從一處農村搬來倫敦定居的;一半是因為那個男孩子在這兒可以得到較好的就業機會,一半也許是出於一種正常的願望——要離開他們光景較好時居住的地方。在那兒人家都知道他們如今衰敗了。他們處在厄運之中而傲氣猶昔,不肯向陌生人吐露自己匱乏和貧困的情況。他們貧困到什麼程度,那男孩子為了擺脫貧困又怎麼拼死拼活地幹活,這一切除了他們自己,什麼人也不知道。午夜以後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我們夜夜聽見隔壁有人時而把一小爐火炭耙攏來的聲音,或者半抑制住的乾咳聲,這表明他還在幹活;而且每過一天,我們都更清楚地看出:天地造化已經使他那張憂鬱的臉上露出了可怕的紅暈,這是最厲害的疾病的警報呀。
我們希望自己受到一種比單純的好奇心更高尚的感情的驅使,設法先跟這兩個陌生的窮人結識,然後再建立親密的關係。可是我們最大的擔憂成為現實了——那個男孩子急速地衰弱下去。他的病痛拖得很久,從冬天一直拖過整整春夏兩季;那個母親則試圖設法弄針線活兒、刺繡活兒來做,為了掙麵包什麼活兒都干。
她只能偶爾掙到幾個先令。男孩子照舊繼續工作著,一分鐘一分鐘地接近死亡,但是他始終不發半句怨言,也不咕噥一聲。
在一個美麗的秋天傍晚,我們像慣常那樣去看望那個病人。兩三天以來,他僅存的一點兒體力在急速衰退中。這時候他正躺在一扇打開著的窗前的沙發上,凝視著西下的太陽。他的母親剛給他念過《聖經》,我們走進屋子的時候,見她把書合上,走上前來歡迎我們。
「我剛才正告訴威廉說,」她說道,「我們一定要設法帶他到鄉下一個地方去,那樣他就會好起來了。你們知道他並非得了什麼病,他可就是不太強壯,最近又操勞過度了。」可憐的人兒呀!當她轉過臉去,似乎是在整理一下緊貼在頭上那頂寡婦帽子的時候,淚水從她的手指縫中間流出來,這再清楚不過地說明了她想欺騙自己是毫無成效的。
我們在沙發的靠頭的那一邊坐下,但是卻保持沉默,因為我們看見生命的氣息已經從我們眼前的這年輕的形體中悄悄而又迅速地溜走了。每呼吸一次,他的心臟就跳動得慢了一點。
男孩子把一隻手安放在我們的手中,另一隻手抓住他母親的手臂,急速地把她朝自己這邊拉過來,熱烈地吻她的面頰。接著停了下來。他又頹然倒在枕頭上,兩眼長時間熱切地盯住他母親的臉。
「威廉,威廉!」那母親過了好長一會,輕聲喚道。「不要這麼看著我——對我說話,親愛的!」
男孩子無力地笑了,但是一瞬間,他的面容重又恢復了先前的神情,冷冷地、嚴肅地望著她。
「威廉,親愛的威廉!打起精神來,親愛的;別這麼看著我,我的心肝——請別這樣呀!哦,天啊!我該怎麼辦呢?」那寡婦哭喊了起來,悲痛地緊握雙手——「我的心肝寶貝!他快死啦!」
男孩子拚命使勁抬起身子來,合上雙手,說道。「媽媽!我親愛、親愛的媽媽!把我埋在曠野上——哪兒都可以,就是不要埋在這些可怕的街道上。我希望埋在你能瞧見我的墳墓的地方,但是不要在這些狹窄擁擠的街道上;它們害死了我;再吻我,媽媽;抱住我的脖子——」
他朝後倒下了,他的臉悄悄地顯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或者受難的表情,而是一切條紋、一切肌肉全都固定下來的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這男孩就這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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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假髮上撒粉是英國當時的一種時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