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人物

第一章 對一些人的看法 令人詫異的是,一個人在倫敦生老病死竟然沒有人會注意,無論是善意的、惡意的還是淡淡的注意。他在任何人的心中喚不起同情;他的存在,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感興趣;他死後不能說是被人遺忘了,因為他生前就沒有人記得他。在這個大城市裡,有一個人數眾多的階層,他們似乎一個朋友也沒有,而且似乎也沒有一個人關懷他們。他們首先是迫於急需才擁到倫敦來尋覓工作和生計的。我們知道,要斷絕把我們同我們的家和朋友們連接在一起的聯繫是困難的;而要抹掉對幸福的日子和過去的無數回憶更是困難。許多年來,它們一直潛伏在我們心底,此刻湧現在我們心頭,為的是來使我們聯想到已經分離的朋友,聯想到我們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的景象,也聯想到我們曾經懷有的、後來可能已經放棄了的希望。這一切全都栩栩如生,令人吃驚。可是上述那些人幸虧早已把這些念頭忘得一乾二淨。老鄉們死的死了,移居的移居了。先前通信的那些人像他們自己一樣,已經迷失於哪一座繁忙的城市的混亂和芸芸眾生之中;他們已經漸漸安下心來成為一種安於習慣的有耐力的十足消極的生物了。 幾天前我們正坐在聖詹姆斯公園的圍牆裡,有一個男人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我們立即認定他是這個階層的一員。他是一個臉色蒼白的瘦高個子,穿著黑上衣、狹小的灰褲子和緊窄的、綁腿式小長統靴,戴著褐色獺皮手套。手中拿著一把傘——並不需要用它,因為那天天氣晴朗——而顯然是他每天早上總要帶著它上班的。他在安放著出租椅子的那一小塊草地前來回走著,他這麼做並不像是為了娛樂或消遣,而卻似乎是迫不得已的,正如每天早上他不得不從伊斯林頓後面的居住區步行到辦公處一樣。那天是星期一;他已經擺脫辦公桌的束縛二十四小時了,正為了鍛煉身體和娛樂在這兒走著——他這麼做可能是生平頭一遭哩。我們認為他很可能從來沒有過假日,因而甚至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是好。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一群群人閒蕩著,有說有笑;可是那個男人堅定地來回走著,既不注意別人,也沒人注意他,那張消瘦蒼白的面孔似乎不可能帶有好奇或感興趣的表情。 我們相信這個人的態度和外貌中有某種東西使我們了解了他的一生,或者不如說是他整天的情況,因為像這一類的人的生活天天都一樣。我們幾乎能看見他每天早上走進那間在屋後的黑暗的小辦公室,把帽子掛在同一個木釘上,把腿伸進同一張辦公桌下面;然後先脫下那件要穿一整年的黑上衣,再穿上去年穿的那件,他把那件舊衣放在辦公桌里為的是要節省新衣。他在那兒一直坐到五點鐘,整天不停地工作,像壁爐台上那個日晷一樣有規律,它那響亮的嘀嗒聲像他的一生一樣單調,他只在有人走進賬房間時抬了一下頭,或者因在計算上遇到困難的時候才抬頭望著天花板,仿佛布滿灰塵的天窗上有靈感似的,那扇天窗的每格玻璃中央都有一個綠色花結。大約在五點鐘或者五點半時,他慢條斯理地從坐慣的凳子上下來,又一次換了上衣,出發到巴克斯伯里附近他平時常去的就餐處去。侍者用很知心的態度把菜單念了一遍——因為他是一位常客——他問了「今天切下的肉哪個部位最好?」和「有什麼剩下的菜?」之後,便要了一小盤烤牛肉和蔬菜,以及半品脫黑啤酒。他今天要的是小盤,因為蔬菜比土豆貴一個便士。昨天他要了「兩客麵包」,前天還額外加一塊乾酪。這件大事解決之後,便把帽子掛起來——他剛才一坐下就把它脫掉了——並且預先約定旁邊那位先生看完報就給他看。如果在吃飯的時候能夠拿到報紙,他似乎就會吃得更加津津有味。把報紙靠在水瓶上不讓它倒下,交替著咬一小口牛肉再看一兩行報紙。恰好在還差五分鐘就滿一小時的時候,他掏出一個先令,付了賬,把找頭細心地塞進背心口袋裡(先扣去一個便士給侍者),然後回辦公處去,那天晚上要不是有外國郵件的話,在大約半小時後他又出發了。於是他以平日的步伐回家,走進他那間在伊斯林頓街的小後屋,在屋裡喝了茶;也許一邊吃飯一邊同他房東太太的小男孩聊聊,藉以減輕自己的苦悶,還偶爾因為小男孩解決了加法中的一些簡單的問題,給他一個便士作為獎勵。有時候,他得送一兩封信到他的老闆在拉塞爾廣場的府第;那個富商聽見他的聲音,便從餐廳里喊道,——「進來吧,史密斯先生。」於是史密斯先生把自己的帽子放在門廊里一把椅子的腳邊,怯怯地走進去。老闆以恩賜的態度請他坐下之後,他小心翼翼地把腿塞到椅子下面,離開桌子相當遠地坐著,一面喝著主人的長子給他斟的雪利酒。既經喝畢,便輕步退出屋子,直到再回到伊斯林頓街上,他才從那緊張激動的狀態之中完全恢復過來。這種人可憐而無害於他人;他們知足但不常樂;他們意志消沉、謙卑恭順,他們可能並不感到痛苦,然而他們從不快樂。 且把這些人與另一階層的人對比一下。後者與前者同樣也是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同伴,不過他們所處的社會地位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他們通常是些白頭髮紅臉蛋的老人,耽於葡萄酒和膝前有飾穗的長靴。他們由於某種不管是真正的還是憑空想像的原因——一般說來,是由於前一種原因,最充分的理由是他們富有而親戚們貧窮——他們變得對所有的人都懷疑。在單人套間裡扮演憤世嫉俗的角色,極其喜歡認為自己是不幸的人,使得他們接近的人都感到痛苦。你在任何場合都能看見這種人。在咖啡館裡,你可以憑著他們憤憤不平的牢騷和奢侈的飯菜;在劇院裡,你可以憑他們總是坐在老座位上,以厭惡的眼光瞅著近處所有的年輕人;在教堂里,你可以憑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擺出的架勢和他們應唱聖歌時的響亮嗓門兒;在聯歡會上,則可以憑他們玩惠斯特牌戲時發脾氣和厭惡音樂認出他們來。屬於這種類型的老年人會把自己的房間布置得十分豪華,在自己周圍收集了大量書籍、金銀餐具和繪畫,他這樣做,並非為了滿足自己,而是為了使那些雖有這種願望卻無財力與他競爭的人感到惱火。他參加兩三個俱樂部,那裡的所有成員不是羨慕他或者奉承他,就是恨他。有時候,一個窮親戚——也許是一個已婚的侄兒——會要求他給予小小的幫助;於是他就會真的火冒三丈,指責年輕夫妻不注意節約,說他的老婆多麼不足取,又說他膽敢生男育女,年入一百二十五英鎊還要負債,實在不成話,此外還指控了其他不可寬恕的種種罪行;最後在結束他的告誡時,還對自己的品行來一番得意的評論,然後再微妙地提及教區救濟。後來有一天他吃過飯突然中風死去。事先他已立下遺囑將財產遺贈給一個貧民收容所,後者為他豎起一塊紀念碑,讚揚他生前的基督徒品行,並表示因確信他在來世必然幸福而深感安慰。 我們對我們的非常特殊的朋友出租馬車車夫、出租雙輪馬車夫和車上的看守所感到的欽佩,是與他們冷靜的厚顏無恥的態度和完全的鎮定自若很相稱的;而除了他們,使我們最感到有趣的便莫過於倫敦的學徒那一階層。他們不再是有組織的團體,不再受嚴肅的合同的約束,規定他們憑自己高興可以隨時在腦子裡動怒、在手裡抓起棍棒來嚇唬陛下的臣民。如今只有師徒契約來約束他們。至於他們的勇猛氣焰,那可以靠他們對新警察當局的有益的畏懼心理和潮濕的警察署的前景,輕而易舉地加以制止,上述前景是以在警察局受到懲罰為結局的。然而他們仍然是一個特殊階層,而且並不因他們不觸犯別人而變得不那麼討人喜歡。難道有人在星期天會不注意到他們在街上嗎?哪兒見過像這些小伙子在自己身上所表現的那種擺架子和講排場的可愛嘗試!上星期天或者再上一個星期天,我們跟在一小群人後面順著斯特蘭德街走去;他們整天為我們提供消遣的內容。他們是來自這個城市的某處,正朝海德公園走去,當時是下午三四點鐘。他們共有四人,臂挽著臂,都戴白羔皮手套,活像四個新郎,穿著有新奇圖案的薄褲子,穿的上衣至今在英語還沒有它的名稱——是介於厚大衣和外套之間的一種混合物,領子是厚大衣的式樣,下擺則是外套的式樣,口袋則是獨樹一幟的。 這幾位先生各握一根頂端裝著大流蘇的粗手杖,他們有時以優美的姿態把手杖揮轉一下。四個人為了裝出隨隨便便、漫不經心的樣子,有氣無力、大搖大擺地走著,令人見了不禁失笑。其中一人有一塊大小和形狀都與一隻里布斯頓蘋果 [1] 差不多的懷表,塞在背心口袋裡,他一路上同聖克萊門特教堂和新教堂的鐘、埃克塞特交易所那口有亮光的鐘、聖馬丁教堂和近衛騎兵隊所在地的鐘一一仔細核對一下。他們終於到達聖詹姆斯公園時,其中穿著做得最考究的靴子的那個小伙子,為自己的腳特地又租了一把椅子,沉沉地坐上這把租費兩便士的樹林中的奢侈品,那氣概使布魯克斯與斯努克斯,克羅克福特與巴格尼格·威爾斯之間的差別都消滅了。 見到這種人我們可能會發笑,但是他們絕不會激怒我們。我們通常心情很好,因而也就幾乎理所當然地對他們周圍的所有的人都友好得很。即使他們自身偶爾表現一些愚行,那也肯定比扇形街上那些早熟的小伙子的狂妄行為、攝政街和蓓爾美爾街上那些蓄著連鬢鬍子的花花公子的打扮,或者任何地方老朽的騎士風度,都更能令人容忍得了。 * * * [1] 一種從法國諾曼底移植到約克郡里伯霍爾的冬季蘋果。 第二章 聖誕晚餐 聖誕時節!那個男人確實是個厭世者,因為聖誕節的再次來臨在他心中並不能激起任何近似歡愉的感情,也不能喚起任何快活的聯想。有些人會告訴你,對他們來說,如今的聖誕節已不像往昔的聖誕節;還說,在接著來臨的每個聖誕節,他們都會發現前一年所懷的某個希望或者所預期的幸福前景暗淡了,或者已經成為泡影;而目前的聖誕節只不過使他們想起破落了的家境和窘迫的收入——想起從前宴請那些虛偽的朋友的情景,想起他們如今在逆境和厄運中接觸到那冷淡的神色。決不要去在意這種悽慘的往事了吧。在世上活得夠長的人,很少有人在一年中的任何一天裡不會想起這種事。因此不要在三百六十五天中挑出最歡樂的那一天來回憶悲哀的事,還是把你的椅子朝熱乎乎的火爐拉得更近些,斟滿酒杯,開個頭,使大家跟著都唱起歌來——要是如今你的房間比十幾年前小些,要是你的杯子裡斟的是散發著臭氣的混合甜飲料,而不是發泡的葡萄酒,你應當歡顏相對,立即喝乾它,再給自己斟一杯,愉快地唱你往日常唱的小調,並且感謝上帝,說情況並沒有更差一些。你的孩子們圍爐而坐的時候,瞧瞧他們一個個快樂的臉蛋兒。可能有一把小椅子空著;一個使父親見了開心、母親感到得意的小小個子可能已不坐在那椅子上。別把過去的事老掛在心上,別去想那個如今已經化為塵土的美麗的孩子,在短短一年前還坐在你跟前,他的雙頰健康紅潤,快樂的眼睛顯示出幼兒無知的歡樂。想想你目前的幸福吧——每個人都有很多這種幸福——而別去想過去的不幸,每個人都有些不幸。帶著愉快的表情,心滿意足地再給自己斟一杯酒。保證你會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在新的一年裡你會幸福! 面對一年中這個到處洋溢著友愛、相互真誠地表達深情的時令,誰又能無動於衷呢?一次聖誕節家宴!人世間再也沒有比它使人更愉快的事了!聖誕節這個詞的本身似乎就具有魔力。褊狹的猜忌與不和忘懷了;合群的感情在對之久已陌生了的內心被喚醒;父子或兄妹幾個月以來,每次相遇都是避開對方目光或者冷淡地招呼而過,此時則伸出雙臂,報以親切的擁抱,把他們之間過去的敵意埋葬在當前的幸福之中。過去彼此懷念的和藹的心,曾經由於傲慢和自尊的謬誤見解產生的阻礙,如今又結合了,到處洋溢著友善和仁慈!但願聖誕節從年首延續到年末(應當如此),使損壞了我們較好方面的性格的那些偏見和怒氣,永久不對那些理應與之無緣的人起作用! 我們所說的聖誕節家宴並非僅僅是一次家屬的聚會——並非事先在一兩個星期之前發出通知集合的,也不是這一年才發起、前一年在家中並無先例、次年也不像再會有的那種家屬聚會。它是所有能參加的家庭成員一年一度的聚會,不分老少貧富。早在兩個月之前孩子們已經熱切地盼著了,以前是在爺爺家裡舉行;後來爺爺老了,奶奶也老了,都衰弱了,便不再管家務,並且同喬治叔叔住在一起,於是聚會總是在喬治叔叔家中舉行,不過大部分東西都是奶奶供給的,爺爺總是一路蹣跚著走到紐蓋特市場買火雞,滿懷喜悅地雇了一個雜務工替他拎著火雞跟在身後,總是在付了工錢之外還堅持要他祝賀「喬治嬸嬸聖誕快樂、新年幸福」,喝一杯酒作為酬勞。至於奶奶,在舉行聚會的前兩三天她變得非常神秘而守口如瓶,但是嘴還不夠緊,因此消息就漏出來了,說她為每個女僕買了一頂飾有粉紅色緞帶的美麗的新帽子,還為年幼的子孫們買了各種書籍啦、削鉛筆的小刀啦、鉛筆盒啦;更甭提在喬治嬸嬸原先已向糕餅店訂購的食品之外她還暗中加了好幾種,諸如為晚宴再添一打碎肉餡餅,為孩子們定購一塊很大的葡萄乾蛋糕。 在聖誕節前夕,奶奶總是興致勃勃,在白天讓所有的孩子們做取出葡萄乾的核等等的活兒,每年她總一定要喬治叔叔下廚房,脫去上衣,攪拌做布丁用的麵粉和作料半小時左右,喬治叔叔好脾氣地照辦,孩子和僕人們見了高興得大叫大嚷。那天晚上臨了大家總是非常愉快地玩捉迷藏遊戲,開始玩不久,爺爺故意讓人捉住,以便有機會表現一下自己的行動有多敏捷。 次晨,老兩口子帶著盡教堂座位所容納得下的那麼多孩子,浩浩蕩蕩地到教堂去,留下喬治嬸嬸在家裡抹去一個個細頸盛水瓶上的灰塵,再把一個個調味瓶裝滿,喬治叔叔則把一隻只瓶子搬到餐廳里去,喊著要開塞鑽,還礙著所有的人的手腳。 上教堂去的一群人回來吃午飯的時候,爺爺從口袋裡取出一小枝槲寄生 [1] ,引誘男孩子們在它底下去吻他們的小表妹和小堂妹們——此舉使男孩子們和這位老先生作為一大樂事,可卻違反了奶奶的禮儀觀念,直到爺爺說他才十三歲零三個月的時候,也在一枝槲寄生底下吻了奶奶,孩子們聽了一邊拍手,一邊縱聲大笑,而喬治叔叔和嬸嬸也拍手大笑;於是奶奶顯出很高興的樣子,仁慈地微笑著說爺爺是厚皮的壞小子,孩子們聽了又笑開了,而爺爺則比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更為笑得樂不可支。 可是所有這些娛樂與後來激動人心的事相比就微不足道了,奶奶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穿著一件藍灰色綢外衣,爺爺身穿一件打著美麗的褶襉的襯衫,圍著一條白頸巾,兩人在客廳的火爐旁坐下,喬治叔叔的孩子們和他們的許許多多堂弟妹、表弟妹們坐在火爐前,大家等著急切期待的客人來到,這時候突然聽得一輛出租馬車停下來,剛才一直朝窗外望著的喬治叔叔大聲嚷道「簡來啦!」孩子們聞訊猛然朝房門口衝去,手忙腳亂地衝下樓梯。在孩子們喧譁的「哦,哎呀!」的叫嚷聲中,羅伯特姑丈和簡姑姑、可愛的小寶寶和保姆,全體都被迎上了樓,同時保姆則一再告誡別碰傷小寶寶。於是爺爺接過小寶寶,抱在懷中,奶奶吻她的女兒,先來到的人引起的混亂幾乎還沒有平靜下來的時候,其他的叔叔舅舅嬸嬸舅母和更多的堂表兄弟姐妹們也來了。成年的堂表兄妹們互相調情,年幼的也互相調情,此時除了一片亂鬨鬨的歡聲笑語的喧鬧以外,什麼也聽不見了。 在談話停頓的一瞬間,臨街大門上傳來一下怯怯的雙疊敲門聲,引起了「誰呀?」的問話,兩三個原先就站在窗前的孩子輕聲通報說是「窮姑姑瑪格麗特」。喬治嬸嬸聽了便走出房間去迎接新來者。奶奶頓時把身子挺直,態度呆板而莊嚴;因為瑪格麗特沒得到她的同意嫁了個窮人;由於貧窮還不足以懲罰她的過錯,她還被朋友們拋棄了,也不得同她最親愛的親屬交往。不過聖誕節來臨了,就如半凍的冰塊在早晨的陽光下那般,過去一年中與較好的氣質鬥爭的冷酷感情在它溫暖的影響下融化了。父母不難在一怒之下痛斥不順從的女兒,可是在充滿友善和歡樂的時期把她從爐邊趕走,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一年一度曾經多少次在同一個日子裡坐在火爐邊,逐漸地從幼年時期發展到少女時期,接著幾乎覺察不到地突然間成了一個容易激動的美麗的女人。因此那位老太太有意識採取的嚴正神色和冷冷的寬恕態度對她很不相稱。那個可憐的女兒被她的嫂嫂領進屋來時,只見她臉色蒼白,情緒低落——並非由於貧困,因為對於這個她忍受得了,而是由於覺得母親不該這樣怠慢和冷遇她——但不難看出老太太的態度有幾分是裝出來的了。繼片刻躊躇之後,那女兒隨即猛地擺脫她的嫂嫂,撲到媽媽的脖子上抽抽噎噎地哭了。父親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她丈夫的手。朋友們一擁而上,圍住他們,熱誠地祝賀他們,於是又呈現了快樂融洽的情景。 說到那頓晚宴,真是令人極其愉快——一點兒差錯也沒有,個個都情緒高漲,存心使別人高興,也讓別人使自己高興。爺爺詳盡地敘述買那隻火雞的經過,還稍微扯開到在昔日聖誕節買火雞的一些事,奶奶則在一旁證實著最細微的細節。喬治叔叔講故事,切雞鴨,喝葡萄酒,同旁邊餐桌上的孩子們開玩笑,向在對別人表示愛情的小輩們眨眨眼睛,也向被求愛的小輩眨眨眼睛,以他的好性情和殷勤好客的勁兒使所有的人都高興起來。最後一個矮胖的僕人端著一隻巨大的布丁,搖搖擺擺地走進屋來,布丁上面插著一小枝冬青,孩子們大笑大嚷,胖乎乎的小手拍將起來,短短的胖腿踢呀踢的,只有當小客人們見到把點燃了的白蘭地酒澆入碎肉餡餅的驚人技藝在表演時的熱烈鼓掌才比得上那股高興勁兒。接著端來的是點心!——還有葡萄酒!——還有有趣的事呢!瑪格麗特姑父有如此出色的談吐,還唱出如此好的歌,結果發現他原來是個挺好的人,而且對奶奶那麼體貼入微!爺爺甚至不僅以空前的氣勢唱他那首一年一度的歌,而且在大家按每年的慣例一致要求再來一個 以後,他居然唱了一首隻有奶奶從前聽見過的新歌;還有一個無賴的年輕表親,他曾經因某些懈怠和冒犯的滔天罪行而失去長輩的寵愛——是忽略了拜訪和堅持喝伯頓啤酒。他意外地自願唱了幾首大家從來沒有聽過那麼滑稽非凡的歌,使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這個夜晚就如此在合乎情理的友善和歡愉的情調中度過,比起過去世上一切牧師寫下的一切布道稿來,這更有助於喚起參加聚會的每一成員對其鄰座的同情心,使他們之間的好感在隨後的一年中繼續存在。 * * * [1] 槲寄生(mistletoe),西俗常用其小枝作聖誕節的裝飾,並特許任何男性在其下吻任何女性。 第三章 新年 在人間僅次於聖誕節的、一年一度最值得紀念的大喜事是新年的到來。有那麼一批可悲的人,他們用守夜和禁食迎接新的一年,仿佛他們有義務作為主要的哀悼者參加舊歲的葬禮似的。而我們卻不得不認為歡欣愉快地來送舊迎新,無論對已經流逝的舊的一年或剛開始降臨的新的一年,都是更為恭敬的。 在過去的一年中,肯定有幾件事使我們回顧時即便不是滿懷感激之情,也會露出愉快的微笑。根據公平合理的原則,我們應當相信新的一年是美好的,直到事實證明它不值得我們信任為止。 對於這個問題我們便是這樣看的;儘管我們對於舊的一年是尊重的,我們卻仍然持有這樣的看法。舊年僅剩下的不多的時刻隨著我們寫下的每一個字流逝著。此刻,一八三六年的這箇舊年的最後夜晚,我們正坐在火爐旁寫這篇文章,我們的面容是愉快的,仿佛既沒有發生過也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來打擾我們的好心情似的。 出租馬車和四輪馬車發出格格聲,飛快地一輛接一輛在街上不斷地來回奔馳,毋庸置疑,是載著一車又一車穿戴漂亮的人去參加擁擠的宴會。從對街那幢掛著綠色窗簾的房子頻頻傳來響亮的重疊敲門聲,使所有的鄰人都知道無論如何是有個大宴會了。我透過窗子,也透過霧,瞧見糕餅店的夥計們頭上頂著一隻只綠紙盒,而晚會家具倉庫的二輪運貨車載著藤椅和法國式的燈,他們都急匆匆地趕到為慶祝新年舉行著一年一度歡會的許多人家去。我們一直看到霧更濃了才打鈴要來了蠟燭,再把窗簾拉上。 我們想自己能把其中一個宴會想像得十分逼真,仿佛我們自己正式地穿著燕尾服和淺口無帶皮鞋,剛在客廳門口受到僕人通報似的。 就拿掛綠窗簾的那幢房子為例吧。我們知道那個人家要舉行四對舞的舞會,因為今天早晨我們坐著進早餐的時候,瞧見有幾個男人把前客廳的地毯搬走。如果需要進一步證實的話,那麼我們就得說實話了,我們剛才瞧見有一位年輕小姐在一間臥室近窗處,把另一位年輕小姐的頭髮「弄」成一種不常見的華貴髮型,這只能說明要舉行四對舞的舞會了。 掛綠窗簾的屋主人在政府機關工作;我們是根據他的上衣的式樣、領巾所打成的結和他那自鳴得意的步態知道這個事實的——那綠窗簾本身就具有薩默塞特大廈 [1] 的氣氛。 聽!——一輛出租馬車!來者是與屋主人同一個辦公室的低級職員;是那種服裝整潔的小伙子,他的穿著很容易引起感冒並長出雞眼。他足登黑布鞋面的靴子,但是鞋子卻塞在上衣口袋裡,此刻他正在門廳里把鞋子穿上。於是在過道上的那個男僕向另一個身穿藍上衣的人通報了他的姓氏,後者是偽裝的辦公室的當差。 在頭一個樓梯平台上的男僕把這個低級職員領到客廳門口。當差的喊道:「塔浦爾先生!」屋主人走上前來招呼道:「你好,塔浦爾!」他剛才是在火爐邊談政治問題,發表意見。「我親愛的,這位是塔浦爾先生(女主人按禮貌招呼了一下)。塔浦爾,這是我的大女兒;朱莉亞,我親愛的,這位是塔浦爾先生;塔浦爾,她們也是我的女兒,先生,這是我的兒子;」塔浦爾使勁地擦著手,笑得仿佛這一切都有趣極了,不停地鞠躬和轉著身子,直到所有的家人都介紹過了,於是他便滑著腳走到靠沙發椅那頭角落裡的椅子上坐下,開始同年輕的小姐們胡亂地址開了,談天氣,談劇院,談過去的一年,談最近發生的那次謀殺案,談氣球,談婦女的袖子,談節日慶祝活動,以及許許多多其他家常話題。 還有更多的重疊敲門聲!多麼大的宴會哪!在持續不斷的嘈雜談話聲中,大家啜飲著咖啡!這會兒我們在想像中見到塔浦爾得意之極。他剛剛把那位矮胖老太太的杯子遞給一個男僕;這會兒他加入門旁那一群年輕先生們當中去,截住另一個男僕,趁僕人還沒有離開這個房間,給老太太的女兒弄來了一盤鬆餅。然後,他回過來經過那張沙發椅的時候,以恩賜和親熱的態度朝那些年輕小姐們掃了一眼,作為打招呼,仿佛他從小就已經認識她們似的。 塔浦爾先生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在女人中間廝混的老手——又是個多麼討人喜歡的伴侶!瞧他笑了!——對爸爸所開的玩笑沒有像塔浦爾先生理解得這麼透徹,爸爸每次突然說句滑稽話,他總要笑得前仰後合。確是個再可愛不過的夥伴!他在所有的人當中東拉西扯!儘管開頭他確實顯得有點兒輕浮放蕩,可是卻是那麼浪漫,而且富於情感!真討人喜歡!年輕的先生們當然不喜歡他,他們譏笑他,裝出瞧不起他的樣子;可是大家明白這是出於妒忌;而且他們根本不必費心去貶低他的長處,因為媽媽說以後每次晚宴都要請他來,即便是單單為了在下一道菜還沒有上來之前,讓他跟大家談談,在萬一廚房裡出現耽擱的情況的時候,讓他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進晚餐的時候,塔浦爾先生比他在整個傍晚時的表現更顯得出色。當爸爸為祝大家全年快樂而乾杯,請大家把酒杯斟滿的時候,塔浦爾先生是那麼 滑稽,儘管小姐們一再斷言她們怎麼也沒法喝完滿滿一杯酒,他還是非把她們的酒杯斟滿不可。他隨即又要求大家允許他就爸爸剛才發表的祝詞也說上幾句話,於是他對舊年和新年講了一番人們所能想像的最最才華橫溢、富於詩意的話。全體幹了杯,太太小姐們退了席之後,塔浦爾先生要求所有的先生們賞臉把酒杯再斟滿,因為他要祝酒,先生們聽了全都喊道:「對!對!」說著便把細頸瓶傳遞著。屋主人告訴塔浦爾先生大家的杯子都已斟滿,在等他祝酒,他便站起身來,提醒在場的先生們說,那天晚上在客廳里令人眼花繚亂的雅致優美的陳設使他們多麼愉快,剛才就集中在這房間裡的美女又如何使他們神迷心醉。(響起了大聲的「對啊!」)儘管由於其他理由,他(塔浦爾)因太太小姐們不在而感到惋惜,他不得不以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正因為她們不在,才使他有可能提議,否則就無法進行祝酒——他的祝酒詞是「為太太小姐們乾杯!」(喝彩鼓掌聲大作。)為太太小姐們乾杯!在她們當中,他們傑出的主人的幾位迷人的女兒的美麗、才藝和雅致也同樣惹人注目。他請先生為「太太小姐們」並為「祝她們新年快樂!」而喝乾一滿杯酒。(這兩句祝詞受到了長時間的鼓掌;不過在這陣鼓掌聲中還清楚地聽得見太太小姐們自己在樓上跳西班牙舞的聲音。) 這個祝酒所引起的鼓掌聲幾乎還沒有平息,只見坐在靠近餐桌下端的一位在上衣下面穿著粉紅色背心的年輕先生變得很煩躁,坐立不安,顯而易見他亟欲發言來發泄一下自己的感情,機警的塔浦爾馬上覺察,決定搶先開口。因此他又站了起來,態度莊重而又自大,他說他相信大家會允許他建議再一次乾杯(全體表示無限歡迎之後,塔浦爾先生就講開了)。他說他確信那天晚上他們可尊敬的主人和女主人的殷勤招待——他可以說是輝煌接待——一定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掌聲經久不息。)雖然他這是初次有幸快樂地參加晚宴,他跟他的朋友多布爾認識已有很長時間,而且同他很親密;他與多布爾一向有著事務上的聯繫——但願在座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樣了解多布爾。(主人咳了一聲。)他(塔浦爾)能夠把手按在他的(塔浦爾的)胸口上宣布他確信在世間的親屬關係中,從來沒有過一個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兄弟、一個兒子能勝過多布爾。(鬨堂響起了「對啊!」的喊聲。)大伙兒看見他今晚處在他的安寧的家庭懷抱中;他們應該在次晨見到他置身於艱苦的工作任務之中。翻閱晨報時他是平靜的,簽名不苟且妥協,答覆陌生的申請者的問話時態度莊嚴,對上級恭恭敬敬,對當差們則態度雍容華貴。(喝彩聲。)他對他的朋友多布爾的優秀品質既然已經作了這番他該得的證明,那麼在多布爾夫人這一問題上他還能說些什麼呢?他還有必要詳說那位和藹可親的女士的品質嗎?不,他不願意使他的朋友多布爾難堪,他不願意使他的朋友小多布爾先生——如果他容許他有幸如此稱呼他的話——難堪。(小多布爾先生剛才正大張著嘴要把一隻特別好的橘子塞進去,此時中斷了這一動作,擺出一種十分憂鬱的、很得體的模樣。)他要簡單地說——而且他確信這是一種所有聽他這麼說的人都會欣然贊成的想法——他的朋友多布爾勝過他所認識的任何人,正如多布爾夫人遠遠超過他所見到過的任何女士(除她的幾位女兒之外)一樣;最後,他要建議為他們可尊敬的「主人和女主人乾杯,願他們幸福長壽!」 大家在歡呼聲中幹了杯;多布爾致謝以後,賓主便全到客廳里去與太太小姐們再同聚一堂。在晚宴前因害羞不敢跳舞的小伙子們,現在既能說會道,又找到了舞伴;樂師們,很明顯,趁客人們不在的當兒曾經為了迎接新年而大喝起酒來;舞會一直舉行到新年的凌晨才散。 我們還沒有寫畢上文句子中的最後一個字,附近一個教堂的鐘便 地敲出十二點鐘的音響。那鐘聲有點令人畏懼。嚴格說來,它在此刻並不見得比其他任何時候更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在其他時候,時光溜得同樣快,而且是在人們不知不覺之中飛逝的。可是我們是以年紀來計量人的壽命的,這莊嚴的鐘聲警告我們已經越過橫在我們和墳墓之間的又一個界標了。不管我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們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下次的鐘聲再宣告另一個新年來臨的時候,我們可能既不覺察到我們常常忽略的這個及時警告,也感覺不到這會兒在我們內心燃燒著的熱情了。 * * * [1] 英國政府機關辦公處。 第四章 埃文斯小姐和鷹園 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是一個木匠,是一個小個子的按日受僱的木匠,他的身材顯然在中等以下——也許接近矮小。他的臉又圓又發亮,他把自己的頭髮仔細地捻到兩眼的外角上,形成通常稱作「誇張者」的那種半鬈髮。他所掙的錢完全夠得上他的需用,每星期掙十八先令至一英鎊五先令不等——他的風度極佳——他在安息日穿的背心使人眼花繚亂。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既然具備這些條件,怪不得到處博得異性的歡心;因為女人們曾經被差得多的實際條件迷住。不過塞繆爾對她們的奉承討好毫不動心,直到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姑娘的眼睛上,那以後他覺得自己命中注定是她的配偶。他來了,征服了她的心——求婚,並被接受——愛上了她,也被愛了。從此威爾金斯與傑邁瑪·埃文斯便「形影不離」了。 埃文斯(或者採用她的一幫熟人中最流行的發音,把它讀作「愛文斯」)在早些時候從事縫鞋滾邊這一有用的職業,後來她又幹上編草帽的活兒。她和她的媽媽、兩個妹妹四個人在坎登鎮上最僻靜的地區協調地居住著;而威爾金斯先生就是來到此地拜訪她們的。那是星期一的下午,他穿著一身最好的服裝,他的臉更亮,背心更鮮艷了,兩者都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當時她們一家人正準備吃茶,見他來訪,高興非凡。那可是一頓小小的筵席,有二英兩那種每磅值七先令六便士的蔬菜和四英兩最新鮮的蔬菜;而威爾金斯先生為了增添這頓餐的風味並取悅於埃文斯太太,還帶來了一品脫河蝦,由一塊乾淨的圍巾整整齊齊地包著。這會兒傑邁瑪正在樓上「把自己洗乾淨」;因此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便坐下,與埃文斯太太閒談家庭經濟,兩個小埃文斯小姐則把一小片一小片點著了火的牛皮紙塞到水壺下面的爐算子間去把水煮開,以便泡茶。 「我剛才在想,」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在談話停頓的片刻中說道,「我在想,今晚帶傑邁瑪去鷹園,」「哎呀!」埃文斯太太大聲嚷起來。「天哪!多好啊!」最小的埃文斯小姐跟上了一句。「告訴傑邁瑪穿上她那件白色平紋細布衣服,蒂利!」埃文斯太太懷著做母親的焦急心情尖聲嚷道。過了一會兒傑邁瑪走下樓來,身穿一件衣領用領鉤細心地扣住的白色平紋細布長外衣,圍著一條由許多別針別住的紅色小披巾,頭戴由紅色緞帶點綴的白草帽,脖子上掛一條小小項圈,手腕上戴一副偌大的手鐲,腳穿丹麥緞鞋和透孔襪子,手上戴著白色棉線手套,手裡抓著一條折得很仔細的麻紗手帕——全身打扮得十分體面,活像一位有身份的小姐。接著傑邁瑪·埃文斯小姐便和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一同走了,後者握著配合衣服而用的手杖,頂端鑲著鍍金球飾,使街上的人們普遍地又羨慕又妒忌,埃文斯太太則感到心滿意足,兩位小埃文斯小姐更是高興非凡。出於世上最幸運的意外,他們一轉入潘克拉斯路,傑邁瑪·埃文斯小姐所該碰上的,除了她認識的一個年輕姑娘同她的 男朋友以外,還能是誰呢?——而且有時事情的變化是多麼不可思議——他們竟然也是去「鷹園」的。於是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被介紹認識了埃傑瑪小姐女友的那位年輕人,他們便一同繼續往前走,一路上說說笑笑,開起玩笑來。他們一直走到彭吞維爾的時候,埃文斯女友的男朋友請兩位小姐進入王冠酒店,嘗點兒果汁甜酒,她們羞紅了臉,咯咯地笑,又用精緻的手帕遮住了臉蛋兒,最終才表示同意。她們既然嘗了一口那種酒,就容易勸她們再嘗第二口了。於是他們便坐在外邊花園裡喝果汁甜酒,望著駛過的一輛又一輛公共馬車,直到該去「鷹園」的時候,他們才繼續上路,由於擔心趕不上在圓頂大廳里舉行的音樂會,飛快地走著。 「多美啊!」他們走進園門,相當深入「鷹園」以後,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異口同聲地說道。那兒有由礫石鋪砌、栽著各種植物的美麗的走道,以及油漆和裝飾得像許多鼻煙盒的一格格茶座;雜色的燈將它們艷麗的光彩散布在客人們的頭上,供跳舞用的那塊場地已經用白堊粉劃出,以便客人涉足其中。在園子的一頭,一個摩爾人的樂隊正在奏樂;另一頭,則有一個與前者唱對台戲的軍樂隊在奏樂。此外,侍者們還端著一杯杯尼格斯酒和摻水的白蘭地,以及一瓶瓶烈性黑啤酒,奔來奔去。這邊薑汁酒就要賣光了,那邊在進行惡作劇。人們朝圓頂大廳的門口蜂擁而來。簡而言之,整個場面正如被這些新奇事物,或果汁酒,或這兩個因素,共同刺激之下的傑邁瑪·埃文斯小姐說的,是一種「令人眩惑的刺激」。至於那個音樂廳,從來沒有過任何地方及得上它一半壯麗。在那兒有專為歌手們配備的樂隊席,全部油漆過,還鍍了金和安了厚玻璃板,還有那麼好的一架風琴!傑邁瑪女友的那個年輕先生低聲說它值「四百英鎊」,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卻說「這也不貴」,兩位女士都完全同意這個意見。聽眾們坐在環繞著廳堂的、升高了的座位上,真是座無虛席,人人都在儘可能舒服地吃著,喝著。音樂會剛要開始的時候,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為自己和另一位年輕人要了兩杯摻水朗姆酒來「暖和暖和……」,外加兩片檸檬,還「為兩位小姐要了一品脫雪利酒和一些藏茴香籽 [1] 甜餅乾;」要不是有一個蓄著一大把連鬢鬍子的先生拚命盯著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另一個穿花格呢背心的拚命 向她的女友眨眼,他們會覺得很舒服很快活的。於是傑邁瑪·埃文斯女友的年輕先生顯出惱火的徵兆,開始咕噥著:「有些人就是沒有禮貌」,「真倒大霉了」;轉彎抹角、含糊地暗示要某人的腦袋搬家。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忙威脅說,如果他再說一個字,她們就會當場暈倒,這才阻止了他把話說得更露骨。 音樂會開始了——用風琴演奏了前奏曲。「多麼莊嚴啊!」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大聲說,同時也許是不知不覺地望了那個蓄連鬢鬍子的先生,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已經獨自咕噥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同那根禮服手杖上的鍍金球飾竊竊私語似的,這時候氣息變粗了,——也許是表示要報復,但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那個軍人累了,」有一個身穿白緞衣的小姐說。「再來一個!」傑邁瑪·埃文斯小姐的女友喊道。「再來一個!」穿花格呢背心的先生緊跟著也喊道,一邊用一隻烈性黑啤酒的酒瓶捶著桌子。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女友的男朋友把穿背心的那個男人從頭看到腳,接著朝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投了個不勝輕蔑的詢問眼色。此時由風琴伴奏唱起一支滑稽歌曲來了。傑邁瑪·埃文斯小姐笑得前仰後合——蓄連鬢鬍子的男子也捧腹大笑。不論兩位小姐做什麼,那個穿花格背心和那個蓄連鬢鬍子的都跟著做,為的是表示情趣相投、心靈相通。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變得活潑健談了,而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和傑邁瑪小姐女友的男朋友卻按著反比例變得陰鬱和粗暴了。 當時如果這事只到此為止,這幾個人可能不久就會恢復先前的平靜狀態;可是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和他的朋友卻開始用蔑視的眼光投向那個穿背心的和蓄鬍子的。於是穿背心的和蓄鬍子的為了表示他們沒有受到上述眼光多大影響,便用更加愛慕的眼光望著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朋友。音樂會和歌舞雜耍表演結束之後,他們便到園子裡散步。穿背心的和蓄鬍子的也照辦,並且用聽得見的嗓音說了好幾句讚美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的腳脖子的話。他們還不滿足於這些狂妄的行為,到後來竟然走過來請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跳舞,理也不理塞繆爾·威爾金斯和傑邁瑪·埃文斯小姐的女友的男朋友,似乎他們是無足輕重的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流氓?」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嚷道,緊緊抓住右手裡的那根有鍍金球飾的禮服手杖。「你 怎麼啦,你這個小騙子?」蓄鬍子的回嘴道。「你好大膽,竟敢侮辱我和我的朋友?」女友的男朋友質問。「你和你的朋友該死!」穿背心的回答道。「嘗嘗這個,」塞繆爾·威爾金斯先生大聲嚷道。霎時間,那根有鍍金球飾的禮服手杖上的金屬箍晃了一下,接著只見整根手杖在雜色燈的亮光照耀下,在空中旋轉。「給他嘗嘗厲害,」穿背心的說。「警官!」兩個小姐尖聲嚷道。傑邁瑪·埃文斯小姐的情人和她的女友的男朋友躺在礫石路上直喘氣,穿背心的和蓄鬍子的就此無影無蹤了。 傑邁瑪·埃文斯小姐和她的女友心裡明白這次鬧事主要是她們自己引起的,自然馬上大發歇斯底里;說自己是受害最大的女人,語無倫次地胡言亂語起來,說自己被人懷疑——不公正地懷疑了——唉!她們竟然活著親眼看著這等事發生——等等等等。她們每次張開眼睛看見她們不幸的小情人便又發作起來;於是由出租馬車送她們回到各自的住所去,這時她們仍然處於果汁甜酒、雪利酒和刺激所共同造成的神志不清的狀態中。 * * * [1] 一種用藏茴香的果實加以香氣的甜餅乾。藏茴香是一種植物,香氣濃郁,因其果實很小,故稱之為「籽」(seed)。 第五章 廳堂里的雄辯家 一天傍晚,我們在閒蕩中已經走過牛津街、霍爾本、介浦賽德、彭吞維爾和新路,可是我們開始覺得很渴,想休息五到十分鐘。因此我們為了要喝一杯淡色啤酒來安慰自己,便轉身朝一家顧客不多的安靜老酒店走去(它離開通向城裡的路不遠),我記得不多一會前才走過它門前的。它並不是用灰墁粉刷的華麗的娛樂場所,沒有法國式裝飾,也不燈火輝煌,而是老派而外表質樸的酒店,有一個老式的小酒吧間和一個上了年紀的小個子老闆,他和與他同類型的老婆和女兒舒適地坐在上述酒吧間裡——那是一個生著暖融融的火的整潔的小房間,爐前有一隻很大的屏風防護著。我們表示要一杯淡色啤酒,那個年輕姑娘就從屏風後面走將出來。 「請進入廳堂好嗎,先生?」姑娘用有魅力的嗓音說。 「請你們最好進廳堂去,先生,」年老的小個子老闆把他所坐的椅子往後一推,從屏風的一邊向外面看,要觀察我們的模樣。 「最好請進廳堂,先生,」小個子老太太從屏風的另一邊探出頭來說。 我們朝四下里略微掃了一眼,仿佛表示對這個備加推薦的場所一無所知似的。年老的小個子老闆注意到了,連忙從小酒吧間的小門裡走出來,馬上就把我們領進廳堂里去。 那是一間古老的、光線很差的房間,鑲裝著櫟木護壁板,地板上嵌著沙子,壁爐台高高的。牆上裝飾著三四幅由黑色鏡框裝著的舊的彩色畫片,描繪的全都是海戰,有兩艘軍艦互相猛烈炮擊,遠處有一兩艘船正在爆炸,前景畫的是亂七八糟的一堆折斷了的桅杆和從水中豎出來的青灰色的人腿。房間中央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煤氣燈和一根鈴的拉索,兩旁是三四張狹窄的長桌子,後面是一排緊挨著的這種小酒店所特有的那種滑溜溜的、發亮的木頭椅子。在單調的用沙子擦過的木頭地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安放著一隻痰盂;在房間那頭的兩個角落裡由堆成三角形的種種有用的物品裝飾著。 離我們最遠但靠火爐最近的那張桌子旁,面對那頭房門坐著一個結實的男人,他約摸四十歲,緊沿著又寬又高的額頭長著又短又硬的黑鬈髮,他的臉通紅,這是飲料和運動以外的因素所引起的。他正在抽雪茄,眼睛盯著天花板,他那以明智自負的樣子表明他是這個場所的最主要的政治家、無所不知的權威和全面的軼事講述者。顯然他剛發表過一篇很有分量的講演;因為其餘的人全都在猛抽著各自的板煙和雪茄,板著面孔在出神,似乎對剛才討論過的重要題目感受極深。 在他的右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頭戴寬帽檐的褐色帽;左邊是一個淺色頭髮的尖鼻子男人,身穿的一件褐色長外套幾乎拖到腳跟,他交替地抽抽板煙並以崇拜的眼光朝那個紅臉男人望望。 「真不尋常!」淺色頭髮的男人沉默了五分鐘之後說。眾人嘁嘁喳喳,都表示贊成這句話。 「一點兒也沒什麼不尋常——一點兒也不,」紅臉男人頓時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淺色頭髮男人的話音剛落,他就轉向他說。 「為什麼該是不尋常的?——為什麼不尋常——說它不尋常要拿出證據來!」 「哎呀,如果你要這麼辦——」淺色頭髮的男人說。 「要這麼辦!」紅臉人突然喊道;「可是我一定得 這麼辦呀。在現今時代,我們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智力發展的高度上,而不是處在知識貧乏的漆黑的壁龕里。我要求的是證據——在這忙忙亂亂的時代里,要的是證據,不是主張。當那次『老街覓尋郊區代表協會』打算為在康沃爾的那個位置——它的名稱我忘了,推薦一名候選人時,所有認得我的人對我的意見的性質和作用都很了解。當威爾遜先生說:『斯諾比先生很適合當議院裡自治城市的議員』的時候,我就說:『拿出證據來。』威爾遜先生說:『他支持改革。』我說:『拿出證據來。』威爾遜先生說:『他是國債廢除主義者、撫恤金的堅定反對者、毫不妥協的黑人辯護者、主張縮減掛名職務和縮短議會任期者;單單主張擴大人民選舉權者。』我說:『拿出證據來。』他說:『他的行動可以作證。』我說:『拿出他的行動的證據來。』 「而他拿不出證據,」紅臉人得意揚揚地環視了一周,然後說;「於是自治城市便不要他了。而且如果你把這個原則貫徹到底,你就沒有債務,沒有撫恤金,沒有掛名職務,沒有黑人,什麼也沒有了。於是,站在智力發展的高度上,達到了民眾富裕的頂點,你便可能蔑視世界各國,自己驕傲地對智慧和優越性深信不疑。這就是我的論點——這一向是我的論點——而且假如明天我是下議院議員的話,我會使所有的議員們因這個論點而兩腿直哆嗦。」紅臉人捏緊拳頭重重地擊了一下桌子,藉以加強語氣之後,便大抽特抽起雪茄,像一個釀酒廠的煙囪似的噴出煙來。 「唔!」尖鼻子男人用很柔和的聲調慢吞吞地對大夥說道,「我總認為在我有幸在這屋子裡遇見的所有先生們當中,沒有一位先生的話像羅傑斯先生的話那樣使我愛聽,換句話說,作為夥伴,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有益於我。」 「有益的夥伴!」羅傑斯先生說,看來這是紅臉人的姓。「你可以說我是個有益的夥伴,因為我多少已經使各位都長了見識,儘管對於我自己的那番話,既然我這裡的這位朋友埃利斯先生已作了描述,我是沒有資格說什麼的。諸位先生對它可以作出最好的判斷;不過我所要說的是:十年前,我來到這個教區,剛開始利用這個房間的時候,我相信,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奴隸——而如今你們都知道了,而且因之感到苦惱了。只要你們將來把這個刻寫在我的墓碑上,我就心滿意足了。」 「嗨,至於在你的墓碑上刻字,」一個矮小的、生著圓臉的蔬菜水果商說,「只要是關於你本人和你自己的事,你願意付錢,什麼事情都可以寫上去。不過你要是提到奴隸以及什麼弊病,我勸你最好關起家門講,因為至少我可不喜歡天天晚上挨罵。」 「你正是 個奴隸,」紅臉人說,「而且是最可憐的奴隸。」 「我如果是的話,那就真倒霉了,」水果蔬菜商插嘴道,「因為不管怎樣,從那筆為解放奴隸所支付的二千萬款子裡,我一點兒好處也沒有撈到。」 「是個心甘情願的奴隸,」紅臉人因進行雄辯和反駁把臉漲得更紅了,突然說道,「放棄你的孩子們生來就有的最可貴的權利——忽視自由之神的神聖召喚,她站在你跟前哀求,向你內心最熱烈的情感呼籲,指著你那些無助的嬰兒們,可是她卻枉費了心機。」 「拿出證據來,」蔬菜水果商說。 「拿出證據來!」紅臉人冷笑著回答。「什麼!屈從於目空一切、鬧派性的寡頭政治的管轄;順從地聽任殘酷的法律的擺布,在來自每一個人、每一個方面、每一個角落裡的暴虐和壓制下呻吟。這就是證據!」——紅臉人倏地頓住,他像演通俗劇那樣誇張地冷笑,接著把自己的臉連同他的憤慨一同埋進了一隻一夸脫容量的酒壺裡去。 「啊,那當然,羅傑斯先生,」一個身穿大背心的矮胖舊貨商說,他在那位傑出人物說話期間始終緊緊盯著他瞧。「啊,那當然,」舊貨商嘆了一口氣說,「那才是要害。」 「當然,當然,」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對這個問題理解得與舊貨商差不多同樣透徹。 「你最好還是別跟他多說了,湯米,」舊貨商為了忠告那小個子蔬菜水果商,說道,「他能夠不看分針就從一隻每八天上一次發條的鐘知道什麼鐘點,他能這樣。你要試,就試別人吧;他可不好對付,湯米。」 「人是什麼呀?」那個紅臉的人類樣本憤憤地把掛在牆上木釘上的帽子猛拉下來。「英國人是什麼呀?他是不是該被每個壓迫者踩在腳下?他是不是對所有的人的命令都該屈從?自由是什麼?它可不是一支常備軍。常備軍是什麼?它可不是自由呀。什麼是普遍的幸福?它可不是普遍的苦難呀。自由並非櫥窗稅,是嗎?上議院的議員並非下議院的議員,是嗎?」紅臉人漸漸迸出一句光芒四射的話,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有「卑怯地」、「壓制」、「凶暴」和「血腥」的字眼,然後憤慨地把帽子朝眼睛上方一壓,走出了房間,隨手砰地關上了門。 「了不起的人!」尖鼻子的人說。 「傑出的演說家!」舊貨商添上一句。 「有力量極了!」除了那個蔬菜水果商,所有的人都說道。他們一邊說,一邊全都神秘莫測地搖晃著腦袋,接著便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只有我們留在古老的廳堂里。 如果我們在所有這類情況中都追隨過去的先例的話,我們是會毫不遲延地陷入一陣沉思冥想的。廳堂的古老外表——牆壁上的陳舊嵌板——由於煙熏和年代久遠而變黑了的煙囪——這一切至少會使我們回想到一百年以前。我們會不斷地臆想下去,到後來桌子上的白鑞酒壺或者火爐上暖啤酒的裝置也開始變得生氣勃勃,對我們講了一篇關於往昔的長篇故事。然而,不知什麼緣故,我們並不愛幻想;儘管我們拚命對那些家具賦予生命力,它們仍然無動於衷,執拗地繃著臉。我們就如此被迫不得不勉強去想普通的事情,我們的思想又回復到紅臉人和他所表現的雄辯。 這種紅臉人為數眾多;沒有一處廳堂、一處俱樂部聚會室、一個互濟會或者任何種類的謙卑聚會不具有它的紅臉人。他們是沒有頭腦的笨蛋,不管他們的動機有多好,對自己的目標卻起了嚴重的壞作用。因此,為了只需舉一個例子,其他便可不闡自明,我們便立即為他來個寫真,公布於此。這就是我們寫本文的道理所在。 第六章 醫院裡的病人 在夜幕降臨之後我們在倫敦街頭閒逛,常常會在公立醫院的窗下站住,想像著醫院裡所發生的陰憂哀痛的景象。見到一根極細的蠟燭突然開始移動,它那微弱的光從一扇窗投射到另一扇窗,到後來漸漸消失了,似乎是被移到病房深處的某個受苦病人的床邊,這就足以引起我們許多遐想。當其他所有的房子都籠罩於黑暗和睡眠狀態之中時,只要眼見那些油快要燒盡的提燈閃爍的微光,就足以使最喧鬧的歡笑聲一下子停下來,因為這表明病房裡有著那麼多人要麼是在劇痛中翻滾著,要麼是正受著疾病的折磨。 有誰能體會這段令人厭倦的時間裡的一切苦惱呢?這些病人所聽到的只有在他近處那個因發燒而沉沉入睡的人所發出的不連貫的胡言亂語,因疼痛而發出的低聲呻吟,或者一個垂死的人在咕噥著忘懷已久的祈禱。除了親身體驗的人,誰能想像得出那種孤寂淒涼的感覺——那些在病危時被交給陌生人去護理的人所必然會有的感覺?因為有哪雙手,不管它們是多麼溫柔,能像自己的母親、妻子或者孩子的手一般地擦他那冰冷黏濕的額頭,或者去撫慰那煩躁不安的臥床者? 我們深深地懷著這些思想而離去,穿過幾乎人跡全無的街道,見到幾個可憐蟲還徘徊在街頭,這景象絲毫無助於減輕上述思慮在我們心中喚醒的痛苦。那些醫院是許許多多人的避難所和休息處,倘若沒有這種機構,他們必定將死在街上和人家的門口;可是像這樣的無家可歸者,當他們癱在病榻上毫無康復希望之時,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午夜久已過去,在人行道上躑躅著的那個不幸的女人和那個悲慘的、瘦得不成樣子的男人——缺衣少食和酗酒所造成的可怕的殘骸,他蜷縮在凸出的窗台底下的可供避雨的地上睡覺,沒有什麼東西把他們和生活聯繫起來,臨終時,他們又有什麼可以回顧的呢?當擺在他們眼前的是終生墮落的往事時,當悔悟似乎成了嘲笑、悲傷來得太遲時,對他們來說,難得遇上的舒適住宿又算得了什麼呢? 大約在一年前的一天,我們正在科文特加登溜達(前一天晚上我們已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一個有討人喜歡的外表的扒手吸引了我們,他拒絕費腳勁走到警察局去,理由是他根本一點兒也不想去那兒,結果用了一輛手推車把他帶走,使一大群人見了高興非凡,但本人卻顯然不大樂意。 不知怎的,我們總是禁不住要參加到人群中去,因此我們便跟著那群人往回走,進了警察局,同行的有我們的扒手朋友、兩名警察和凡是能擠進去的所有面孔骯髒的觀眾。 有一個身強力壯、相貌兇惡的年輕人正在受審,他被控犯了很平常的罪,說他在前天晚上虐待一個與他同住在附近某一個院子裡的女人,此刻他正在接受審問。有幾個證人對那最野蠻的暴行作證,附近一家醫院裡的住院外科醫生念了一份診斷證明書,敘述那女人受傷的性質,說她能否康復極可懷疑。 似乎有人提及有關鑑定罪犯正身的問題;因為當他們同意由兩位地方法官在當天晚上八點鐘到醫院去取得那個女人的證明時,他們決定也該把那男人帶去。他一聽之下,臉色頓時發白,命令下達時,我們瞧見他緊緊抓住鐵桿。接著他立即被帶走,一言不發。 我們感到一種壓抑不住的好奇心,非要親眼瞧瞧這次的會見不可,儘管此刻我們也說不出自己怎麼會這樣想,因為我們當時明知那一定是一次很痛苦的會見。我們要獲得許可,並非難事,因而接著便如願以償了。 我們到達醫院的時候,那個罪犯和監管他的法警已經在那兒,在樓梯下面一個小房間裡等著地方法官的來到。那人戴著手銬,帽子被朝前拉得遮住了眼睛。然而從他蒼白的臉色和臉上肌肉的不斷抽搐,不難看出他很害怕將要發生的事。過了一會兒,住院外科醫生和兩個帶有濃烈的煙味的年輕人彎著身子把兩位地方法官和一名書記員迎進屋來。醫生介紹說那兩個年輕人是外科手術助手。一位地方法官大大抱怨天氣寒冷,另一位則埋怨晚報上什麼新聞也沒有。接著有人報告說傷員已準備好;於是我們被領進了她躺著的「重傷號病房」。 病房的兩邊各排列著一長排病床。在這間寬敞的房間裡點燃著的暗淡的油燈光,不但無助於改善床上那些不幸者的悲慘外表,反而使他們顯得更加可怕。在一張床上躺著一個半個身子全被火燒傷、由繃帶包紮著的孩子;另一張床上是一個被可怕的事故傷得樣子很可怕的女人,在劇痛中她正捏緊雙拳瘋狂地猛擊著床罩;第三張床上攤手攤腳地躺著一個年輕姑娘,顯然已完全不省人事,這是即將咽氣的預兆,她的臉上血跡斑斑,胸脯和手臂上纏裹著亞麻布。兩三張床空著,新近占用過它們的人坐在床旁,可是她們的臉毫無血色,眼睛又亮又呆,與他們凝視著的目光接觸,令人不寒而慄。每張臉上都顯出痛苦和受難的表情。 我們訪問的對象躺在房間的上端。她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漂亮的女子,黑色的長髮在靠近頭部傷口的部分已經被草率地剪掉,未剪的則一綹綹紊亂而纏結著,散落在枕頭上。她的臉上留下她受過的虐待的可怕痕跡,一隻手按在身子的一側,仿佛那部位是主要的痛處。她的呼吸很粗而且短促;顯然很快就要死了。她在回答地方法官詢問是否很痛時,咕噥了幾句話;被護士扶起來靠在枕頭上時,茫然望著圍在她的床四周的那些陌生面孔。地方法官向法警點頭示意把那個男人帶到前面來。法警照辦了,並把他安置在床邊。那女子面帶狂暴而又煩惱的表情望著;但是她的視力模糊,認不出他來。 「脫下他的帽子,」地方法官說。法警也照辦了,於是那個男人的面貌全暴露了。 姑娘用一股不可思議的勁兒突然抬起身子來;她沉重的眼睛裡閃出光來,熱血衝上了她的蒼白凹陷的雙頰。這是一次用盡全身之力的掙扎。她朝後倒在枕頭上,把手捂住傷痕累累的臉,突然哭了起來。那男人擔心地向她瞧了瞧,但是除此之外顯得完全無動於衷。過了一忽兒,他們說明了來意,並要求她發誓。 「唉,不,先生們,」姑娘又一次抬起身子來,把雙手合攏;「不,先生們,看在上帝面上!是我自己乾的——不是誰的過錯——是一樁意外事故。他並沒有傷害我;他怎麼也不會傷害我的。傑克,親愛的傑克,你知道你不會的!」 她的視力衰退得很快,手在被子上摸索,要找他的手。儘管那男人凶暴成性,這情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把臉從床邊扭過去,大聲嗚咽起來。姑娘的臉色變了,呼吸更艱難。顯然她很快就要死了。 「對於促使你這麼做的這種情感,我們表示尊敬,」那個剛才先開口的先生說,「不過讓我警告你,不要堅持你明知不是真實的話直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話救不了他。」 「傑克,」姑娘把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喃喃說,「他們不會說服我發誓來要你的命。他沒有傷害我,先生們。他從來不傷害我的。」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又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我希望全能的上帝會寬恕我所犯過的一切錯誤,寬恕我所過的生活。上帝祝福你,傑克。勞駕哪位好先生把我的愛帶給我可憐的老父親。五年前他說他巴不得我年幼時就夭折。唉,我巴不得是那樣!我巴不得是那樣!」 護士俯身觀察姑娘幾秒鐘之後,便把被單拉過來蓋在她的臉上。被單覆蓋著的是一具屍體了。 第七章 約翰·杜恩斯先生錯愛了人 如果我們需要把社會中的人分門別類的話,對一種獨特的男子我們會立刻把他們劃歸在「老少年」的項下;而要寫下這些老少年的名字則需要極大篇幅的專欄才夠哩。至於老少年人數究竟為什麼增長得如此迅速,我們卻無法確定。那會是一種有趣而奇異的推測,可是由於我們在此沒有足夠的篇幅可以用於這方面,我們只能把事實簡單交代一下:近幾年來,老少年的人數逐漸增加,目前他們正以令人驚恐的速度增長著。 我們不對細節詳加考慮,而只對這一問題作了一般性觀察之後,就傾向於把這些老少年再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類別——放蕩的老少年和穩重的老少年。放蕩的老少年是大腹便便的老漢偽裝成小伙子,他們在白天常逛弧形街和攝政街,在晚上常上劇院(特別是由婦女管理的劇院);他們既不年輕又不缺乏經驗,卻擺出小伙子的紈袴習氣和輕浮態度。穩重的老少年則是一些外表整潔、身體結實的老先生。每晚在同一時間,在同一家酒菜館裡總能見到他們和同一夥朋友抽著煙、喝著酒。 過去每天晚上從八點半到十一點半總可以見到挺不錯的一群老少年圍住奧夫利酒館裡的圓桌子。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們了。說不準在艦隊街上的彩虹酒館裡過去有,也許現在還有兩個出色的典範人物健在,他們總是坐在最靠近壁爐的分格座位里,抽著長柄櫻桃木旱菸筒,煙杆一直伸到桌子底下,菸斗靠在地板上。他們是極了不起的老少年——是紅臉蛋、白頭髮的胖老傢伙——總是待在那兒——一個坐在桌子的這一邊,另一個坐在對面——氣派十足地一邊噴煙一邊喝酒,個個人都認得他們,而且有的人還想像他們兩人都永遠不會死的。 約翰·杜恩斯先生是後面的這種老少年(我們指的並非永遠不死,而是穩重)。他是一個退休的手套和背帶製造商,妻已亡故,與三個全已長大成人卻全未出嫁的女兒住在大法院路柯西特街上。他的臉盤大大的,身材矮而圓得像一隻桶,頭戴寬邊帽,身穿不時髦的上衣,說話聲低沉然而自負,那是一般老少年所特有的嗓音。生活有規律得像時鐘——九點鐘吃早餐——稍微裝飾打扮一下——到某酒店去——喝上一杯淡色啤酒,看看報——又回到家裡,帶三個女兒出去散步——三點鐘吃午飯——喝一杯摻水烈酒,再抽一會兒旱菸——午睡——吃茶點——散一會兒步——又上某酒店去——極好的場所——愉快的夜晚。在那兒有法律書籍商哈利斯先生和官服服裝商詹寧斯先生(他們兩人是像他一樣的快活的年輕人),還有律師的書記員瓊斯——那個瓊斯是個古怪的傢伙——極好的同伴——裝滿一肚子的軼事!——在那兒,他們每天晚上要坐到恰恰差十分鐘十二點,喝摻水白蘭地,抽旱菸筒,講故事,以特別有啟發性的一種莊重而歡樂的方式使自己過得十分快活。 有時候,瓊斯會提議出半價去德魯利路或者科文特加登觀看一出五幕劇中的兩幕,或者一出新的滑稽戲,或者芭蕾舞劇,在那種時候,他們四個人就一同去;一點兒也不匆忙,也不說半句廢話,而是先輕鬆自在地喝摻水白蘭地,再為回來時的晚餐定下牛排和一些牡蠣。然後像明智的人那樣,等到「蜂擁的人們」已經進了戲院,這才從容不迫地步入正廳后座。杜恩斯先生年輕時也就是如此,除了那位著名的貝蒂老闆最享盛名的那個時期,那時,先生——那時——杜恩斯先生記得很清楚,自己向公事房請假,在上午十一點鐘就用手帕包了夾心麵包片,用小藥瓶裝上一些酒,跑到戲院的正廳后座門口,在那兒一直等到下午六點鐘。終於因為又熱又累,戲還沒有開演,便暈倒了。在這種情況之下,他被人從正廳后座抬到一個包廂里去,先生,是由當時最漂亮的女人中的五位,先生,她們同情他的處境,給他服恢復劑,先生,次晨又派遣一名身穿釘著銀線的藍色制服、身高六英尺的黑人男僕去問候他,探詢他的健康情況——哎唷,我的老天爺!在幕間,杜恩斯先生、哈利斯先生和詹寧斯先生常常站起身來朝戲院四周望望,而瓊斯——那個靈敏的瓊斯——認得所有的人——指出包廂里那位著名而時髦的某某夫人,杜恩斯先生則聽得提及這個名字便刷一下頭髮,整理一下領帶,透過一面極大的望遠鏡察看上述的某某夫人。然後,完全根據當時情況,或者說她是個「漂亮女人——確實非常漂亮的女人」,或者說「像她這模樣的人兒多些就好啦——對嗎,瓊斯?」舞蹈開始時,約翰·杜恩斯和其他的老少年特別渴望要看看舞台上怎麼個光景,於是瓊斯——那個淘氣鬼瓊斯——朝約翰·杜恩斯的耳朵里輕聲發了一通議論,約翰·杜恩斯便傳給哈利斯先生聽,後者再傳給詹寧斯先生;接著他們四人全都大笑起來,直笑到淌下了眼淚。 幕落後他們兩個兩個地並肩一同走回去吃牛排和牡蠣。喝第二杯摻水白蘭地時,瓊斯——那個好戲弄人的壞蛋瓊斯——常常要說他如何注意到正廳包廂里的一個佩著白色羽飾的太太整個晚上都盯著杜恩斯先生瞧,他又如何偶然瞅見杜恩斯先生自以為沒有人看著他的時候,用極度愛慕的熾熱的眼光回看她。哈利斯先生和詹寧斯先生聽了往往大笑起來,約翰·杜恩斯則笑得比他們兩人更厲害,不過他承認過去他可能會這樣乾的;於是瓊斯先生往往去觸他的肋部,說他年輕時是個放蕩鬼,而約翰·杜恩斯抿著嘴笑笑默認了。哈利斯先生和詹寧斯先生甘願自稱也是放蕩鬼之後,他們便和諧地分了手,各自匆匆回家。 種種天意和實現它們的方法都是神秘莫測的。約翰·杜恩斯已經過了二十年以上這種生活,這期間他既不想改變,也不想變變花樣。突然,他的整個社會體系給打亂了,完全顛三倒四了——並非由一次地震引起,也不像讀者大概會料想的那樣,是因自然界的什麼其他可怕的大變動,而是簡簡單單地由於一隻牡蠣的作用。故事經過如下。 有一天晚上,約翰·杜恩斯先生正從某某酒店回到自己在柯西特街的住處——雖然並沒有喝醉,卻相當興奮,因為那天是詹寧斯先生的生日,他們進晚餐時吃了一對鷓鴣,餐後又另外喝了兩杯,而瓊斯比平時更逗人樂——這時他的眼光接觸到一家剛開張的牡蠣店,規模宏偉,櫥窗里一盆盆圓形的大理石盆子中放著一層人工培養的牡蠣,此外還有裝著牡蠣的一隻只小圓桶,桶上標明要發送到地球各地的勳爵、從男爵、上校和上尉。 在人工培養的牡蠣後面是那些圓桶,在圓桶後面是一個約摸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全身上下穿的是一色藍,獨個兒待在那兒——是個了不起的尤物,臉蛋兒多麼可愛,身段多麼苗條!很難說,究竟是他面前那個櫥窗里閃爍著的煤氣燈光照在他那通紅的臉上激發了那女子的愛笑傾向呢,還是那自然洋溢的輕快精神大大勝過社會禮節頗為專橫地規定的那種穩重的舉止?不過那女子確實笑了;接著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顯然想起了自己的舉止該怎麼樣才對,終於像牡蠣害羞了那樣退到櫃檯的最後面去。那種浪蕩子的感情猛烈地向約翰·杜恩斯襲來,他逗留不去——藍衣女子毫無表示。他咳了一聲,她仍然不走過來。他便走進店裡去。 「親愛的,你能替我開一隻牡蠣嗎?」約翰·杜恩斯先生問。 「我想我能夠,先生,」藍衣女子帶著迷人的開玩笑的神氣說。於是約翰·杜恩斯先生吃了一隻牡蠣,再看看那個年輕女子,接著又吃了一隻,趁她在開第三隻的時候,把她的手緊緊握了一下,如此這般地下去,更起勁地去勾引那個女子。一眨眼工夫花了八便士貪婪地吃了一打。 「親愛的,你能再給我開半打嗎?」約翰·杜恩斯先生問。 「我來看看能為你做點什麼,先生,」藍衣年輕女子比先前更迷人地答道。於是約翰·杜恩斯先生花八便士又吃了半打,他獻殷勤也更起勁。 「親愛的,我想你不能設法給我弄一杯摻水白蘭地吧?」約翰·杜恩斯先生吃完牡蠣後問道,他的語氣清楚地表示他推測她能辦到。 「我去看看,先生。」年輕女子說畢便跑出店門了。上了街,她那金棕色的長鬈髮極其迷人地在風中飄拂;後來又回來,像一隻用鞭子抽的陀螺那樣輕快地在地下煤窖的蓋子上絆了一下,手裡端著一杯摻水白蘭地。約翰·杜恩斯先生堅持要她分享,因為這是一般婦女喝的摻水烈酒——熱的烈性甜飲料,而且數量很多。 因此年輕小姐便在掛著綠色門帘的紅色小間裡和約翰·杜恩斯先生一起坐下,啜了一小口摻水白蘭地,向約翰·杜恩斯先生略微瞅一下,接著轉過頭去,默不作聲地做出各種其他假裝莊重、令人失魂落魄的姿勢。這猛地使約翰·杜恩斯先生想起自己初次向頭一個妻子求愛時的情景,使他更其一往情深了。在追求這種愛情之餘,並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之下,他試探地問年輕女子訂了婚沒有,後者否認曾經訂過婚——她說她忍受不了男人,他們都是些騙子;於是約翰·杜恩斯先生問這個籠統的譴責是否包括小伙子以外的男人。年輕女子聽了把臉羞得緋紅——至少她把頭扭過去說約翰·杜恩斯先生使她臉紅了,可見她確實 臉紅了——接下來約翰·杜恩斯先生喝摻水白蘭地,喝了好長時間,那女子不斷地說:「得啦,先生。」後來他回家睡覺,夢見他的頭一個妻子、第二個妻子和那個年輕女子、鷓鴣、牡蠣、摻水白蘭地和無私的依戀。 次晨,約翰·杜恩斯先生由於前晚多喝了幾杯摻水白蘭地,覺得有點兒興奮;於是一半由於希望吃一隻牡蠣使自己平靜下來,再有一半為了要弄清楚自己有沒有欠年輕女子什麼,他又上牡蠣店去。如果說那個年輕女子在晚上顯得很漂亮的話,在白天她的魅力就完全無法抵禦了。從此約翰·杜恩斯所做美夢的實質起了變化。他買了襯衫飾針,在他的中指上戴了戒指;讀起詩歌來;收買了一個蹩腳的小畫像畫家把他的面孔胡亂畫得有點像年輕人,在他腦袋上方畫一塊帘子,背景中六大本書,遠處是空曠的鄉下(他把這個說成是自己的肖像)。總而言之,他就如此天翻地覆地「搞下去」,那三個杜恩斯小姐因她們的父親已使她們無法再在柯西特街的住宅容身,只好搬出去靠菲薄的年金過日子。總之,事實上,他在各方面都降低身份,他的行為十足就像一個老撒拉遜人 [1] 。 至於他的年老朋友,也就是在某某酒店裡的其他老少年,他逐漸疏遠他們。因為甚至當他真的去那兒的時候,瓊斯——那個庸俗的傢伙瓊斯——總要問:「日子定在哪一天?」和「他是否必須戴手套?」以及其他具有同樣令人討厭的性質的問話,不僅哈利斯聽得笑了,詹寧斯也笑了,因此他同他們兩人都絕了交,單單伴著漂亮的牡蠣店裡的那個藍衣女郎。 現在來談一談這個故事所提供的教訓——因為它到底是有其教訓的。前面提到的那個年輕女子從約翰·杜恩斯的依戀獲得足夠的利益和報酬之後,到了事態發展到決定性的時刻,她不僅拒絕不管好歹都嫁給他,還明明白白地斷言(且引用她那強有力的話),說她「死也不要他」。約翰·杜恩斯既然已失去他的老友,疏遠了他的親戚,成了大家的笑柄,接下來便逐次向一個女教員、一個女店主、一個女菸草商、一個女管家求婚。被她們全都直截了當地拒絕之後,卻為他家的廚娘所接受,他如今就是和她同居,成了一個怕老婆的丈夫,一塊紀念老來苦命的石碑和對所有溺愛妻子的老少年的活生生的訓誡。 * * * [1] 撒拉遜人(Saracen),原為敘利亞附近一遊牧民族;後來特指抵抗十字軍的伊斯蘭教阿拉伯人;現在泛指伊斯蘭教徒或阿拉伯人。 第八章 打錯算盤的女帽頭飾商。一則有關個人奢望的故事。 阿米莉婭·馬丁小姐臉色蒼白,身材偏高,瘦個子,三十二歲——是壞心眼者會稱之為相貌平常,而警察在報告時會說她很有意思。她是一個女帽頭飾商和做女服的裁縫,靠她的生意過活,量入為出。如果你是一個年輕的女傭,而且像許多年輕的女傭一樣要找馬丁小姐,那你只要在晚上走到尤斯頓廣場上近喬治街的德拉蒙德街四十七號,把你的目光朝一塊黃銅門牌投去,那塊門牌寬一英尺十英寸,長一英尺半,四角上各由一隻大球形突出物裝飾著。上面刻著:「馬丁小姐,從事製造女帽頭飾、女式衣服以及本行一切業務。」你只要在臨街大門上響亮地敲兩下;馬丁小姐就會親自走下來,她身穿式樣最時髦的美利奴羊毛織的長外衣,在手腕上戴了根據最時髦的原則製造的黑絲絨手鐲,還有其他最受人稱許的那種雅致的小東西。 如果馬丁小姐認識來找她的那個年輕女郎,或者來者是經馬丁小姐所認識的任何其他年輕女子介紹的,馬丁小姐就會立即領她上樓,進入三樓前房,會同她聊天——那麼和藹,那麼舒適——她是那麼友好,實在不像是談生意經。接著馬丁小姐以明顯的極為讚賞的態度打量了年輕女傭的身材和總的外表,然後說她如果穿一件袒胸短袖,在寬大的裙子下擺上打四個橫褶,她必定會顯得很美。女傭聽了會表示完全同意這個看法,並在反映「太太們」的專橫時表示義憤,說她們不准年輕姑娘在下午穿短袖衣——就是不准,凡是漂亮的任什麼都不准,連耳環也不准戴,且不說把人家頭髮全都藏在極丑的帽子裡。怨言結束之後,阿米莉婭·馬丁小姐會隱隱約約地暗示,她暗自懷疑有的人是因自己的女兒而感到妒忌,不得不制止這些女傭的嫵媚,唯恐她們會先嫁人,而且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她至少知道有兩三個年輕的女傭嫁的人家比她們的太太的好得多,她們還長得並不很美。於是那個年輕女子就會對馬丁小姐講知心話,說她家的一個小姐怎樣和一個年輕人訂了婚,快要結婚了,她的太太對此事得意得簡直教人受不了。不過她無須把頭抬得那麼高,因為那個年輕人畢竟只是個職員罷了。於是她們對一般的職員,特別是那個訂婚的職員,表示了他們應得的藐視,又竭力自吹自擂、彼此誇讚一番之後,馬丁小姐和年輕女傭便友好而又彬彬有禮地互道了晚安,一個回她的「住所」去,另一個回到她的三樓前房裡去。 要不是一連串意外的情況把阿米莉婭·馬丁小姐的思想引到與女服或者女帽和頭飾製造業迥異的活動範圍中去,誰也說不上她會繼續這種生涯多久,她與女傭們的聯繫會發展得多麼廣泛,或者她在她們的季度收入中最終會要求得到多少金額。 馬丁小姐的一個朋友與一個裝飾漆工兼裝飾工匠已經交往很久,最後(終於在被要求這麼做的時候)同意指定讓上述工匠成為幸福的丈夫的日子。婚禮定於某個星期一舉行。阿米莉婭·馬丁小姐是被邀請光臨吃喜酒的客人之一。那是一次迷人的社交聚會。地點在薩默斯鎮 [1] ,婚宴設在一套房間的前客廳里。裝飾漆工兼裝飾工匠買了一幢房子——並非租下的房間,也不是那一類的粗俗房屋,而是一幢房子,共有四個美麗的房間,在過道底有一個可愛的小洗衣間——這是世上最方便的東西了,因為女儐相們可以坐在前客廳里接待來客,再跑到小洗衣間裡去照料一下銅鍋里的布丁和沸水中煮著的豬肉,然後再蹦回客廳里來,真是舒適到極點。客廳是多麼漂亮啊!有基德明斯特的地毯 [2] 、六把嶄新的藤製椅面的染色的椅子,在每個餐具柜上放著三個玻璃酒杯和一個平底無腳酒杯,壁爐台上擺設著一個農夫的女兒和兒子的塑像;那個女孩跌倒在一道圍籬旁的階梯上,男孩抓著乾草叉的柄,對自己手上吐唾沫——掛著白色凸紋條格細平布的長窗簾——總之,一切都達到想像得到的最體面的程度。 接下來談一談那頓晚宴。擺在餐桌的上端是烤羊腿,下端是煮羊腿,中央是一對雞和豬腿;餐桌的四角各放著一壺黑啤酒,當中是胡椒粉、芥末和醋;蔬菜放在地板上;葡萄乾布丁、蘋果餡餅和小餡餅多得不計其數,更不必說乳酪、芹菜、水田芥和所有這類東西了。談到客人們哪!阿米莉婭·馬丁小姐本人事後有一次聲稱,雖然她聽說過很多關於那個裝飾油漆工匠的親戚的事,卻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有一半這麼體面。他的父親是一位那麼幽默的老先生,他的母親是一位那麼可愛的老太太,他的妹妹是一個那麼媚人的姑娘,他的弟弟是一個有男子氣概的年輕人,有那麼一雙眼睛!但是比起他的從白管道廳來的有音樂才能的朋友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和太太來,相形之下,這一切全都不足道了。裝飾油漆工匠是有幸在為那個傑出機構的音樂廳進行裝潢工作期間與他們熟悉起來的,聆聽他們獨唱好透了,但是當他們一同演唱《赤色暴徒,退去!》那段悲慘的二重唱時,如馬丁小姐後來所評論的,確實「震撼人心」。那麼為什麼(如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所說),為什麼第一流的戲院不聘請他們呢?如果人家說因為他們的歌喉不夠洪亮,不能使全場觀眾都聽得見,那麼他的唯一答覆是:他可以為自己能夠使整個拉塞爾廣場的人都聽得見而下任何金額的賭注。客人們聽了他們的二重唱之後,一致表示他這話完全可以相信:因此他們都說人們如此對待他們是可恥的。而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和太太也說是可恥的;於是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神色嚴肅,說他知道哪些人是他的惡毒的敵手,說他們最好小心別太過分,因為如果他們把他惹火了,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把這問題提交議院審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他們活該,就該對這種人來個懲一儆百。」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便說他會考慮這事。 後來大家的談話恢復了先前的氣氛,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認為自己有權利請一位小姐唱歌,而且在這權利得到承認之後,說他相信馬丁小姐會給客人們賞臉,唱一支歌的。這個建議獲得一致同意,於是馬丁小姐顯出種種躊躇的神情,輕輕地咳嗽幾聲,咽了一兩口氣作為準備,還作為開場白說道,讓她當著這麼偉大的音樂鑑賞家面前唱歌,實在害怕得要死啦。接著她便發出一種尖銳刺耳的啁啾聲,歌中常常提到一個名叫亨利的年輕人,偶或唱出「發狂」和「傷心」的歌詞。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一再打斷她的歌聲,突然大聲喊道:「好極啦!」、「真迷人」、「多有才氣」、「啊,了不起」等等。歌唱完時,他和他太太欽佩得了不得。 「親愛的,你可曾聽到過這麼甜美的歌喉?」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問他的太太。 「從來沒有,我親愛的,確實從來沒有,」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答道。 「我親愛的,你是不是認為馬丁小姐只要略加培養,就會很像馬拉·博奈女士 [3] ?」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問。 「親愛的,這正是我所想的,」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回答說。 時光就如此消磨著;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用一根手杖敲著拍子,後來走到客廳門的後面,表演他那馳名的拿手好戲:模仿一些演員的台詞、利器的聲音和牲畜的叫聲。馬丁小姐又唱了幾首其他的歌,一次比一次受到更多的稱讚;而且連那個滑稽的老先生也開始唱歌了。他那首歌本來有七句歌詞,可是由於他只記得頭一句,便把頭一句唱了七遍,而且顯然極為自鳴得意。接著全體人員憑著各自獨立的國民性唱起了國歌——全都毫不注意別人,自顧自地唱著。最後他們分了手,全都說從來沒有度過這麼愉快的夜晚;而馬丁小姐則暗自拿定主意,採納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的勸告,要趕快「露面」。 說到「露面」,不論是演戲、演唱、社交或者開玩笑,或者其他任何事情,倒是都很好,主要有關的那人也會感到非常高興,只要他或她能做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而且既經露面,就得一直露面,不得又縮回去。可是不幸的是,要做到這兩點確實極其困難,在前一種情況之中,困難是究竟能否露面,如果你闖過了這些難關;在後一種情況之中,困難便是如何維持露面。兩者的難度幾乎相等,也都非同小可——這一點阿米莉婭·馬丁小姐不久就發現了。奇特的情況(這情況僅涉及婦女)是阿米莉婭·馬丁小姐的主要弱點是虛榮,而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的最主要的愛慕則是衣著。從尤斯頓廣場上近喬治街的德拉蒙德街四十七號房子的三樓前房傳出悽慘的哀鳴聲,是馬丁小姐在吊嗓子。演出季節開始時,壓低的咕噥聲擾亂了白管道廳樂隊的平靜而尊嚴的外表。這是由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盛裝登台而引起的。馬丁小姐不斷地學習——其結果是不斷練唱。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不時免費教她——結果是一件又一件衣服。 幾個星期過去了;白管道廳演出季節早已開始了,正在進行著,而且已經過去大半了。馬丁小姐忽略了裁縫生意,因此生意清淡下來;賺頭幾乎不知不覺地減少了。義演晚會即將來到;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應阿米莉婭·馬丁小姐的熱切請求,親自把她介紹給那個主持義演的「滑稽演員先生」,後者滿面笑容、和藹可親。他為這次義演特地譜了一支二重唱的歌曲,由馬丁小姐與他合唱。那個夜晚來臨了。在一間極大的房間裡備有九十七份每份值六便士的摻水杜松子酒、三十二小杯摻水白蘭地、二十五瓶濃啤酒和四十一杯尼格斯酒。裝飾油漆工匠、他的妻子,以及一批經過挑選的朋友圍坐在靠近一側的樂隊席的桌子旁。音樂會開始了。一位淺色頭髮的年輕先生身穿釘著亮閃閃的籃狀鈕扣的藍色上衣,唱了一首感傷的歌曲之後,聽眾鼓了掌。另一位先生也穿藍色上衣,衣上的籃狀鈕扣更亮,他唱了一首未必好的歌曲,鼓掌聲卻更熱烈。接下來是詹寧斯·羅多爾夫兩口子的二重唱《赤色暴徒,退去!》——掌聲大作。朱莉婭·蒙塔古小姐的獨唱《我是一個修士》(肯定只在這個場合演唱)——聽眾反應熱烈。再接下來是別出心裁的滑稽二重唱——哈·塔普林先生(亦即那位滑稽演員先生)和馬丁小姐合唱《一天的時間》。當滑稽演員先生以優美姿態把馬丁小姐領上台時,裝飾油漆工匠那幫人一起喝彩道:「好啊!好啊!」滑稽演員先生的好朋友們喊道:「開始,哈里。」樂隊指揮把琴弓在樂譜架上敲了三下:「嗒——嗒——嗒。」交響樂奏起來了,不久便響起類似口技者發出的很輕的那種啁啾聲,這顯然來自阿米莉婭·馬丁小姐內心的最幽深處。「大聲唱呀!」一位穿白色大衣的先生喊道。「別怕使出勁來,老太婆,」另一個人大聲嚷道。「嘶——嘶——嘶——嘶——嘶——嘶——嘶」那二十五瓶濃啤酒發出了響聲。「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裝飾油漆工匠的夥伴們抗議了。「嘶——嘶——嘶——嘶」一瓶瓶的濃啤酒又響了起來,還伴著全部杜松子酒瓶和大多數白蘭地酒瓶發出的聲音。 「把這些蠢鵝趕出去!」裝飾油漆工匠那一幫人憤憤不平地嚷道。 「大聲唱呀,」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低聲說。 「我是在大聲唱著的,」阿米莉婭·馬丁小姐答道。 「唱得再響些,」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說。 「我沒法再響啦,」阿米莉婭·馬丁小姐回答。 「滾,滾,滾,」其餘的聽眾嚷道。 「好——啊!」油漆工匠那一幫人喊道。可是不頂用——阿米莉婭·馬丁小姐離開了樂隊,不像上台時那樣彬彬有禮地走了,而且由於她沒法大聲唱歌,就此不再上台來。多虧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花了足足半個小時,模仿各種四足動物的叫聲,他把臉都嚷得發紫了,人家還是聽不見他的聲音,這才使大家的興致恢復過來。而且,直到目前,阿米莉婭·馬丁小姐的興致還沒有恢復。做衣服贈給詹寧斯·羅多爾夫太太這事也沒有恢復。詹寧斯·羅多爾夫先生過去以他作為專業的名譽擔保馬丁小姐所具備的歌唱才能也沒有恢復。 * * * [1] 倫敦一地區,在尤斯頓路、潘克拉斯路和漢普斯特德路一帶。 [2] 指英國基德明斯特市所產的兩面花紋顏色相反的雙面提花地毯。 [3] 馬拉·博奈(Marra Boni),義大利女歌唱家。 第九章 舞蹈學校 在所有已開辦的舞蹈學校中,沒有一所比「國王戲院」的比爾斯梅鍚先生開辦的那所在其鄰近地區更負盛名。這所學校並不在斯普林加登街、紐曼街、伯納斯街、高爾街、夏洛特街、珀西街,也不在其他無數街道中的任何一條街道。不知多少年以來,這些街道專門供專業人員居住或開設藥房和辦供膳宿的寄宿處;它根本不在倫敦西區——而是很接近倫敦的東部,位於格雷法律協會街 [1] 近人口稠密、不斷改良的地區。它不是收費昂貴的舞蹈學校——每季度四先令六便士,一般說來肯定是便宜的。入校條件極為 嚴格,學生嚴格以七十五人為限,還嚴格規定預付一個季度學費。學習分公共班和個別班,分別在會場和客廳里上課。比爾斯梅鍚先生總是把他的子女安插在客廳里,因而使用客廳的費用也包括這項費用;也就是說,上個別課的學生可在比爾斯梅鍚先生的客廳中與比爾斯梅鍚先生的子女跳舞;等到那學生在客廳里訓練得夠好了,便開始一對對地進到會場裡去跳舞。 當住在費特街的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初次見到一個沒有貼印花的廣告牌 [2] 悠閒地走下霍爾本山時,比爾斯梅鍚先生的舞蹈學校的情況便是這樣,這廣告牌向大家宣告說:國王戲院的比爾斯梅鍚先生有意舉行一次盛大舞會作為社交季節的揭幕活動。 且說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他從事於油畫顏料行業,剛剛成年,有一點兒錢,生意不錯,還有一個小個子母親,後者在她丈夫的一生中照管了他和他的 業務,他去世之後又開始照管她的兒子和他的 業務。因此,便設法在平日把他關在店堂後面的小客廳里,在星期天則把他關在貝瑟爾教堂的一個沒有蓋的木盒子裡(按慣例稱為一家人專用的包廂座位),他好比是個嬰兒那樣從來沒有見到過世面,而對街承裝煤氣店鋪里的揚·懷特比他小三歲,卻像眨眼似的一閃一閃發出光芒——上戲院去——在融洽的聚會裡吃晚飯——吃起牡蠣來一桶又一桶的——喝起黑啤酒來一加侖又一加侖的——甚至整夜在外,早晨回家時厚著臉皮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因此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便拿定主意不再容忍,就在當天上午向他的母親表示他的堅定決心,說如果不立即給他一把臨街家門的鑰匙的話,他將不惜「以死拼之」。他正順著霍爾本高地往下走,想著這一切,盤算著初次他該怎樣設法由人引進上流社會,這時他的目光觸及比爾斯梅鍚先生的布告,使他想到這正是他所要的東西,因為他不僅應當馬上在每季度付四先令六便士,從七十五名學生中選擇幾個上流的朋友,而且還應該同時在私人組織的社交場所學會號笛舞,這樣既自在,又可取悅於朋友們。於是他攔住那個沒有貼印花的廣告——那是一塊有生氣的夾心麵包片,由兩塊木板夾住一個男孩組成——他從後者獲得一張小卡片,上面壓印著先生的地址,便立即徑直朝先生的家走去——而且是飛快地走去,深恐在他抵達前名額已滿,七十五名學生已收齊。他發現先生在家,而且更可喜的是他是個英國人!是那麼好的人——那麼彬彬有禮!名額還沒有滿,而最為奇特的是恰好還有一個空額,而且要不是那天早上比爾斯梅鍚先生對報名者提供的證明不滿意,連這個名額都沒有了,他因為很擔心那位小姐不合條件,便沒有接納她。 「庫珀先生,我因為沒有 接納她,感到非常高興,」比爾斯梅鍚先生說。「我向你保證,庫珀先生——我這麼說並非奉承你,因為我知道你是不吃這一套的——先生,我認為自己實在幸運,能遇到你這樣一位有風度和儀表的先生。」 「我對此事也十分高興,先生,」奧古斯特斯·庫珀說。 「而且我希望我們彼此會變得更加熟悉,先生,」比爾斯梅鍚先生說。 「我也真的希望我們會這樣,先生,」奧古斯特斯·庫珀答道。正在這時,房門打開了,走進來一位小姐,滿頭是剪短了的鬈髮,腳脖子上纏滿了鞋子的扣襻兒。 「別逃走,親愛的,」比爾斯梅鍚先生說;因為那個姑娘跑進屋來時並不知道庫珀先生在那兒,羞答答地要往外跑。「別逃走,親愛的,」比爾斯梅鍚先生說。「這位是庫珀先生——費特街的庫珀先生。庫珀先生,這是我的女兒,先生——比爾斯梅鍚小姐,先生,我希望她有幸能夠同你跳許多次四對舞、小步舞、加伏特舞、土風舞、方登戈舞、雙管號角舞和法林納戈爾凱金古舞。先生,這些舞她全會跳,而且在你的歲數再大四分之一之前,你也全會跳的。」 說著比爾斯梅鍚先生拍一下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的背脊,仿佛他們是十幾年的老相識似的——那麼親熱;——於是庫珀先生向小姐鞠了一躬,小姐向他行了屈膝禮,比爾斯梅鍚先生便說他們倆正如他所希望瞧見的那麼漂亮的一對,姑娘聽了嚷道:「天哪,爸爸!」把臉羞得和庫珀先生一樣紅——你會以為他們兩人都是站在一家藥房的紅燈下面哩。而且在庫珀先生告辭之前就說定他當天晚上就得參加到家庭圈子裡來——隨隨便便地參加進來,不必拘泥於什麼儀式或者任何此類無聊的玩意兒——抓緊時間來學一下姿勢,以便在即將到來的舞會中出場。 且說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來到霍爾本的一家廉價的鞋店,在那兒,先生們穿夜禮服時用的輕舞鞋每雙七先令六便士,男式結實的散步鞋便宜得幾乎不用花錢。他買了一雙七先令六便士、城裡做的、鞋幫後側高高的那種普通的鞋,穿了這雙鞋,他和他的母親都驚訝不止,接著他便向比爾斯梅鍚先生家出發。在他們客廳里已經有四個個別教授的學生,兩男兩女。他們都是那麼好!一點兒也不驕傲。尤其是其中的一位小姐特別和藹,她是來練習科倫芭茵 [3] 舞的。這位小姐和比爾斯梅鍚小姐對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十分感興趣,開玩笑啊,笑啊,態度那麼迷人,使他毫不拘束,很快就學會了步法。練習結束後,比爾斯梅鍚先生、比爾斯梅鍚小姐、比爾斯梅鍚少爺、一位年輕小姐、那兩位小姐和那兩位先生一起跳了四對舞——一點兒也沒有那種溜呀滑的步子,而是真正激烈的玩意兒,一下子飛到房角里去,在椅子中間鑽來鑽去,衝出房門去——那才像是舞蹈啊!特別是比爾斯梅鍚先生,儘管他始終得拉著小提琴,每換一種舞步他還都跳到樓梯平台上去。比爾斯梅鍚少爺則每當大家都跳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便跳起號角舞來,手裡握一根手杖,頭上頂著一個乾酪盤子,使大家欽佩得五體投地。後來比爾斯梅鍚先生堅持說,既然大家都玩得這麼高興,應該全留下來吃晚飯,建議由比爾斯梅鍚少爺去買啤酒和其他酒,於是那兩位先生便發誓說:「要他們會鈔,他們才不干呢。」他們正為了由誰來付錢而要爭吵起來的時候,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說:請他們賞個臉,由他來付——而他們也就 真賞臉讓他付了。接著比爾斯梅鍚少爺買了一鐵罐啤酒和一夸脫瓶裝的朗姆酒;那天晚上他們過得帶勁極啦。後來比爾斯梅鍚小姐在桌子下面捏了一下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的手,他也捏了一下她的手,並且在凌晨近六點鐘才回家去。到家時,他一再表示一個無法控制的願望,要把他可敬的母親從三層樓的窗戶扔出去,還用自己的手帕要勒死他店裡的學徒工,後者使出好大的勁才逼他上了床。 過了幾個星期,那雙七先令六便士的城裡做的鞋子差不多磨破了,舉行盛裝大舞會的夜晚來到了,全體七十五名學生都將參加本季度的初次聚會,並且從他們各人四先令六便士的學費中取出一部分作為燈油和小提琴手的費用。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為這件事在滕斯泰爾 [4] 定做了一件新上衣——花了兩英鎊十先令。這是他初次在社會上露面;在十四位人選適當的姑娘表演了一場大型西西里島的披肩舞之後,他要和比爾斯梅鍚小姐本人領頭跳四對舞。自從最初介紹他與她認識之後,他們倆已很親密了。真是個歡愉的夜晚!一切都安排得好極了。以前在身子前後掛著廣告牌的那個男孩,此時站在臨街家門口,接過禮帽和無邊蘇格蘭圓帽。在後客廳有一個翻起來的床架,比爾斯梅鍚小姐在那上面為願意花錢買的先生們和受先生款待的女士們準備著茶和咖啡。分發著每份十八便士的紅葡萄酒、尼格斯酒和檸檬汽水;按預先與街角上那家酒吧的約定,為這場合另外雇了一個侍者幫忙。總而言之,除了那些來賓,再也沒有什麼比得上這些安排了。這麼漂亮的小姐們!那些粉紅色的絲襪!那些假花!那麼多馬車!一輛馬車剛放下兩位小姐,另一輛馬車開上來,放下另外兩位小姐,她們不僅彼此認識,而且也認識大多數的先生們,這使得整個場合無比快樂活躍。比爾斯梅鍚先生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在鈕扣眼裡插一個藍色的大蝴蝶結,他把小姐們介紹給原不相識的先生們。太太小姐們交談開了——而且她們還笑哩——望著她們真教人高興。 說到披肩舞,那是我們所見過的最令人興奮的玩意兒。那樣拂來揮去、飄啊飄的,綢衣發出沙沙聲,一會兒小姐們被纏進假花中,一會兒她們又給解脫出來!至於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在四對舞中所負擔的部分嘛,他完成得很出色。雖然他不時脫離他的舞伴,人們發現遇上這種情況,他不是以值得稱讚的堅定態度在另一個組裡跳舞,就是漫無目標地在遠處滑來滑去。可是,一般說來,他們推著他,幫他完成舞步,直到他在正確的位置上出現。儘管這樣,到他跳完舞時,卻有許多先生女士們迎上來向他祝賀,並說他們從沒見過一個初學者跳得像他那樣好。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自己也感到很滿意,而且也對所有的人感到滿意。他會鈔請二三十位特別要好的朋友喝了不少摻水的酒、尼格斯酒和混合酒。他是從經過精選的七十五個學生的那個圈子裡選擇了這些朋友的。 且說,不管是由於混合酒的力量,還是由於小姐們的美貌,還是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確實鼓勵了而不是抵制了一位年輕小姐對他大獻殷勤。那個姑娘穿的是白布衣服,由褐色的薄紗罩在上面,她似乎一開頭便對他特別感興趣。後來由於他的慫恿態度延續了一段時間,比爾斯梅鍚小姐終於露出她對此的怨恨和妒火,破口罵那個穿褐色薄紗的姑娘是「賤貨」,惹得後者也反唇相譏,話中對每季度四先令六便士學費加以奚落,還含糊地提到一個「情夫」。而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在慌亂得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對這句話居然表示完全同意。比爾斯梅鍚小姐遭到如此的背棄,立即開始以每分鐘十四次的速度儘量放開喉嚨尖叫起來。先是猛擊穿薄紗姑娘的眼睛和臉部,然後猛擊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的,但都沒有擊中,便發狂地要求其他七十三名學生供給她草酸,讓她自己喝下去。後來見到沒人響應這個要求,便再一次朝庫珀先生撲去,把自己緊身褡的帶子給繃斷了,於是被扶上床去。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的頭腦原就不太敏捷,完全弄不懂是怎麼回事,直到比爾斯梅鍚先生以一種最圓滿的方式加以解釋,他告訴學生們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曾經好幾次允諾並且確認要與他的女兒結婚,而如今卻卑鄙地拋棄了她。這番話在學生中激起普遍的憤怒;由於有幾位具有騎士精神的先生催逼著問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自己需要用什麼東西,換句話說,就是問他:「自己要不要喝什麼東西,」 [5] 他認為以趁早退去為上計。這事的結局是,次日收到一封律師寫來的信,下個星期提出了訴訟。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兩次走到塞爾彭泰因河 [6] 邊,要投河自盡,兩次都沒有投成,又回家去,於是向母親傾吐了心事,後者便從錢櫃裡取出二十英鎊私下了結了這事,一共付給比爾斯梅鍚先生二十英鎊四先令六便士,請客和舞鞋的開支不計在內。此後,奧古斯特斯·庫珀先生便回去與他的母親同住,直到今日。既然他對社交不再存什麼奢望,他也就不再在社會上露面。由於他絕對不會看到這篇有關他自己的故事,也就永遠不會變得聰明一些。 * * * [1] 倫敦的一條街,介於霍爾本路和吉爾福德路之間。 [2] 指被雇來把廣告牌掛在身上到處走的人。 [3] 科倫芭茵(Colubine),義大利中世紀喜劇中一個年輕女角及啞劇中一個丑角的情人的名字。 [4] 倫敦市內從霍爾本路轉入林肯法律協會處附近的一個地段,當時裁縫店多集中於此地。 [5] 這句話是同上文比爾斯梅鍚小姐要喝草酸相呼應的。 [6] 英國海德公園內的一個池塘。 第十章 窮要面子的落魄紳士 夠奇怪的是,某種人似乎只屬於倫敦。你天天在倫敦街上遇見他們,可就是沒有任何人在其他地方碰上他們;他們似乎是土生土長的,就像倫敦自己的煙霧或者它的暗黑的磚塊和灰泥一樣專門屬於它。我們可以舉出種種例子來證明這種說法,不過在本特寫中我們只打算提出一個階層作為典型——就是貼切而又富有表情地被稱作「窮要面子」的那個階層。 說到衣衫襤褸的人,天知道在哪兒都能找到他們。至於裝氣派的人在倫敦城外較之城內並不少見;可是這兩者的混合物——這種窮要面子的人則純粹是本地產物,一如在查爾琳克勞斯 [1] 的那尊雕像或者在阿爾德蓋特街 [2] 的那個水泵一樣。也應該注意的是:只有男人是窮要面子的;女人不管外表多麼窮酸,總是要麼骯髒懶散到極點,要麼整潔而體面。如成語「經歷過好日子」所形容的窮困潦倒的男人是骯髒懶散和可憐地死要漂亮的奇怪的混合物。 對於作為本文篇名的詞語,我們將盡力解釋一下我們的見解。如果你遇見一個男人順著德魯利路懶洋洋地盪過來,或者見他在朗·阿克,背靠一根柱子,兩手插在一條滿是點點油污的、灰黃色的褲子袋裡;褲腳管做得很寬大,復在長統靴上,兩個褲腳管的外側各釘著一條粗線作為裝飾,還穿著一件原先釘著發亮的鈕扣的褐色上衣,帽子的兩側皺縮得很厲害,壓在右眼上方歪戴著——你別可憐他。他不是窮要面子的人。他喜歡經常涉足第四流酒吧里舉行的「和聲音樂會」或者業餘演出戲院。他生性厭惡任何種類的工作,和大戲院裡幾個啞劇演員很熟悉。不過,如果你看見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順著小街、儘可能緊挨著地下室前面空地的欄杆匆匆走著,穿的是一套褪色的黑呢舊衣褲,已經露出底子的織線,而且由於經常穿著,發亮得好像塗過蜂蠟似的。他的褲子緊緊地繃著,一則以壯觀瞻,二則也為了不使他的舊鞋子從腳跟上滑掉。如果你還注意到他把泛黃的白頸巾用別針仔細地扣住,為的是要把下面的破衣服遮住,手上戴著一雙毛皮已不全的舊獺皮手套,你就可以認定他是窮要面子的人。只要朝他那張抑鬱的臉和因自知貧窮而畏縮的模樣看上一眼,就會使你痛心——我一直假定你既不是哲學家又不是政治經濟學家。 我們曾經被一個窮要面子的男人經常纏住。在白晝,他的形體整天觸及我們的感官;在晚上,他通宵停留在我們的想像中。沃爾特·司各特爵士在《魔鬼研究》 [3] 一文中所提及那個人從自己想像中穿黑絲絨衣服的領路人所受到的困擾,還及不上我們從我們這位身穿舊黑呢衣服的朋友所受到的一半呢。他初次引起我們注意是因為他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里總是坐在我們對面;使這個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總是放著兩本有氣派的破爛書——兩本原先是漂亮的但如今書頁卻已被翻舊的對開本,封面也已發霉,並且被蟲蛀壞了。每天早上,時鐘剛敲十下,他便在椅子上坐下來;下午,他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這房間,走時還帶著不知還有什麼暖和安靜的地方可去的神情。他總是在那兒坐上一整天,儘量緊挨著桌子,為的是要遮住上衣缺了鈕扣的部位,把他的舊帽子小心地放在腳邊,顯然自以為那樣人家就看不見它。 到了下午兩點鐘左右,你可以瞧見他咀嚼著花捲蛋糕,或者便宜的麵包。他不像一個把它當一頓中飯的人那樣,大大方方地一下子就把它從口袋中拿出來,而是先在口袋裡把它撕成許多小塊,然後偷偷地吃。他心裡再明白不過,這就是他的中飯。 我們頭一次見到這個可憐的人時,以為他的衣服不可能再破舊了。我們甚至竟然還推測他可能很快就會穿著從舊貨店買來的一套像樣的衣服出現。這個情況我們可弄不懂;他卻一天比一天更窮要面子了,他的背心上的鈕扣一顆又一顆地掉了;於是他把上衣扣起來;後來上衣一邊變得和背心一樣之後,他便把這一邊扣在上衣另一邊上 [4] 。他在一星期的開始比結束時顯得稍微好一點,因為那條頸巾雖然泛黃卻並不十分髒。而在這一切不幸的狀況中,他沒有一次出現時不用皮帶、不戴手套。這種情況維持了一兩個星期。終於,他上衣背上的一顆鈕扣掉了,於是這個人就此不再出現,我們以為他死了。 他失蹤以後大約一星期左右,我們正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目光落在他的那張空椅子上,不知不覺地就他從社會生活中退隱這一問題陷入一連串的冥想中。我們正懷疑他莫非自縊,或者投河自盡——莫非真的死了,或者僅僅是被逮捕了——這時候,他本人走進屋來,從而中止了我們的種種猜測。他的形狀起了奇異的變化,而且一直走到屋子中央,神情中顯示他已充分認識到自己外表的改觀。真是怪事。他的衣服呈現出一種有光澤的好看的深黑色;可是它看上去好像還是同一件衣服;不但如此,衣服上還有老交情使我們熟知的那些補丁。還有那頂帽子——沒有人會把它的形狀看錯,帽頂越往上越大。由於長期使用已變成紅褐色,可是如今卻和上衣同樣地黑。我們突然明白了真相——它們被「復原」過了。那種黑色和藍色的生色劑是騙人的液體;我們見過它在許多窮要面子的男人身上所起的作用。它欺騙它的受害者,使他暫時感到自己很神氣,可能誘使他去買一雙新手套,或者一條便宜的寬領帶,或者其他不足道的穿著物品。它使他們的精神振作了一個星期。結果,如果可能的話,卻使他們變得比原先更沮喪。在本事例中便是如此;那個不幸的人的短暫體面精確地隨著那「生色劑」的漸漸消失而下降。褲子的膝部、上衣的肘部和大部分接縫處不久便開始可怕地發白了。那頂帽子又被放在桌子下面,它的主人又像先前一樣躡手躡腳地悄悄進入他的座位。 後來有一星期不停地下小雨,並且霧氣迷漫。等到雨止霧散時,那「生色劑」已經全部消失,而那個窮要面子的男人從此不再試圖改善自己的外表了。 很難說出城裡那個特定的部分是窮要面子的人常去的主要地方。我們曾經在法律協會 [5] 附近遇到過許多這一類的人。每天早上在八點鐘和十點鐘之間,在霍爾本可能遇到他們;凡是為好奇心所驅使,走進無力償還債務者的法院的人,都會在觀眾和開業的律師當中見到形形色色的這一類人。我們碰巧每次到交易所去,總會見到一些窮要面子的人,我們常常感到納悶,不知道他們究竟有什麼事要待在那兒。他們會一連幾小時坐在那兒,靠在好像患水腫病的發霉的大雨傘上,或者吃著阿伯奈西餅乾 [6] 。沒有人跟他們說話,他們也不理任何人。我們考慮了一下,想起我們偶然見過兩個窮要面子的人在交易所里交談,可是根據我們的經驗,我們確信這是個不尋常的情況,是由一方請對方掐一撮鼻煙,或者其他此類禮貌行為所引起的。 要為這些人的住處指定任何特定的地點或者試圖列舉他們一般從事的工作是同樣困難的。在業務上我們從來沒有與一個以上的窮要面子的人接觸過;那人是個醉醺醺的雕刻工,住在坎登鎮上一排新房子裡的一間潮濕的後客廳里,那是靠近運河的一半作為街道一半作為磚廠的地方。窮要面子的人可能根本沒有職業,或者他可能是小麥代理商,或者煤塊代理人,或者收債人,或者當鋪店員,或者敗落了的事務律師。他還可能是個最低級的職員,或者是與自己等級相同的報刊的投稿人。我們的讀者是否像我們一樣,常在這些人所從事的行業中見到他們,我們無從得知;但我們知道的是——這個感覺到自己的貧困,而又徒勞地竭力掩蓋的可憐人(無論他的不幸是他自己還是別人造成的),是人性中再可憐也沒有的人之一。這種人,除了少數的例外,都是窮要面子的人。 * * * [1] 地名,離威斯敏斯特一英里左右。英王愛德華一世的皇后葬於此。 [2] 倫敦一街名,現為米德爾塞克斯街。 [3] 英國著名小說家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寫過一篇《論魔鬼研究與巫術的信》(Letters on Demonology and Witchcraft)(1830)。 [4] 按此情況,他穿的是釘著雙排鈕扣的那種式樣的上衣。 [5] 英國倫敦具有授予律師資格權的四個法律協會。 [6] 一種硬餅乾,焙制時用芷茴香籽作香料。 第十一章 痛痛快快地過上一個夜晚 戴門和皮西亞斯 [1] 無疑是有他們自己特色的好人;因為前者隨時都極其願意為朋友充當特別保釋人;後者則因他總是準時地在緊要關頭出現,就像號角按時吹響那樣分秒不差,相比之下,幾乎毫不遜色。可是他們性格中的許多特點已漸漸過時了。如今人們因債務被監禁時是很難找得到像戴門這樣的人了(除了那些虛假的保釋人,而他們的代價是半個克朗);至於那些皮西亞斯,在如今墮落了的時代里的不多的幾個,則有一種令人遺憾的習慣,那就是:在他們的出現可能具有不折不扣的經典性質的當兒,卻偏偏溜之大吉。然而,如果說這兩位豪傑的行為在現代已經找不到與之媲美的例子,他們的友情倒是能夠找到相當的範例的。在一個方面,我們有戴門和皮西亞斯;在另一方面,我們有波特和史密瑟斯;而為了恐怕我們無知的讀者從沒聽說過後述的這兩個名字,我們最好能使他們同這兩個名字的主人熟悉一下。 托馬斯·波特先生當時是在城裡工作的一個職員,而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也是在同一個城裡的職員。他們的收入很有限,可是他們的友情是無限的。他們倆住在同一條街上,每天早上在同樣的時間裡步行進城,每天都在同一家蹩腳的飯館裡進午餐,每晚都在一起狂歡。最親密的友誼關係使他們結合起來,或者,就如托馬斯·波特先生感人至深地所說的那樣,他們倆是「忠貞不渝的夥伴,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在史密瑟斯先生的氣質中有一種浪漫氣息,一絲詩意,同時又閃現著痛苦。還有一種他自己既說不上怎麼會有的、也弄不懂究竟是什麼樣的意識——這種氣質在與波特先生那十分突出的隨隨便便、衝勁很足、業餘扒手般的神態對照之下,尤為顯著。 他們倆各自在性情方面的特點,在各自的服裝上也顯示出來。史密瑟斯先生在公共場所通常穿外套和皮鞋,圍一條黑色窄頸巾,所戴的褐色帽子的兩側卷得高高的——而波特先生則偏偏避開這些特色,因為他立志要打扮成那種馳名的「小傢伙」,也就是驛車乘客的派頭,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花錢買一件釘著木製鈕扣的藍色粗呢上衣,是根據消防隊員服裝的款式而制的。他穿了這件衣服,再加上一頂花盆加墊盆形狀的淺頂帽子,在小拉塞爾街上的「海神之子」酒店和其他各種公共場所、各種時髦場合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波特先生和史密瑟斯先生彼此相約,在他們領到季度薪金以後,他們聯合併作伴來「花費 [2] 那個夜晚」——這裡顯然用詞不當——如眾所周知,「花費」一詞並不用於夜晚本身,而是應用於該人在上述場合可能碰巧擁有的全部錢財;而且他們也相約,在上述那個夜晚,他們要「痛痛快快地過一個夜晚」——這可是富有表情的措詞,其含意是從明天早上借來幾小時,把它們加到前一天晚上的時間裡去,把這整個製造成一個合成的夜晚。 季度清賬日終於到來了——我們說「終於」,是因為季度清賬日就像彗星一樣沒有規律:當你得付出許多錢的時候,它移動得奇快;當你只能得到一點兒錢的時候,它就移動得奇慢。托馬斯·波特先生和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按照約定的時間會面,作為那天晚上聚會的第一個內容,他們共進了晚餐。那是一頓精美而舒適的晚餐,包括接連端上桌來的四塊豬排和四隻腰子,在兩旁各配有一壺真正烈性生黑啤酒,還有一疊疊各種麵包和一片片楔形的乾酪。 餐桌上的桌布被挪去以後,托馬斯·波特先生吩咐侍者端來兩份他的最上乘的蘇格蘭威士忌酒以及熱水和食糖,兩支他的「味最淡」的哈瓦那 [3] ,侍者照辦了。於是托馬斯·波特先生便著手調製他的摻水烈酒,點燃他的雪茄菸;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也這麼做;接著托馬斯·波特先生打趣地建議首先為「廢除所有一切辦公室」(並不包括掛名職務,但要包括賬房間)而乾杯,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立即熱烈歡呼,一口吞下了酒。他們就這樣繼續談政治、噴雪茄菸、呷摻水威士忌,直到「份兒」 [4] ——這種稱呼再適當不過——都光了,這被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所察覺,立即吩咐再來兩份最上乘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和兩枝味兒最淡的哈瓦那。於是那些「份兒」不斷地進來,淡味兒的哈瓦那不斷地呼出去,直到由於喝呀、點雪茄呀、噴煙呀,又由於桌子上的陳年菸灰和雪茄菸上的油膩,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開始對於哈瓦那的淡味兒產生懷疑,又深深覺得自己仿佛是背對著馬匹坐在一輛出租馬車裡。 至於托馬斯·波特先生,他偏要不斷地大聲笑出來,並且口齒不清地自動宣稱自己「蠻好的」。為了要證實這一點,他有氣無力地向身旁的那位先生預約了那份晚報,可是卻發現要在各個欄目里找新聞,或者要清楚地確定報紙上究竟有沒有分欄是件難事。於是慢慢走出戶外尋找月亮,又回進屋來,由於抬頭望天過久而臉色蒼白。他看見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已經睡著,便用種種不自然的歡笑來表示自己的高興勁兒,隨後把腦袋靠在胳臂上,也呼呼入睡了。當他醒來,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也跟著醒了,於是他們倆一致十分嚴肅地認為,他們在吃豬排的同時,吃了那麼多醃核桃,實在愚蠢,因為大家都知道它們會使人眩暈和瞌睡。真的,多虧威士忌和雪茄菸,不然天曉得他們會遭到什麼樣的災殃呢。接著他們喝了些咖啡,付了賬——那頓飯十二先令二便士,十便士的零頭作為小費賞給了侍者——共計十三先令——然後為過一個痛快的夜晚而出發探險了。 此時恰好八點半鐘,因此他們認為去倫敦城劇院買舞台邊門的半價座位是再好不過的事,並且也就這麼做了。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在結賬以後變得十分富有詩意,他推心置腹地告訴托馬斯·波特先生,說自己內心預感到自己即將瓦解了,這使他們在路上步行時不感沉悶,隨後他便入睡了,腦袋和雙臂以優美的姿勢垂在包廂座位前面,成了劇院的裝飾品了。 這就是謙遜的史密瑟斯的文靜的舉止,這也就是蘇格蘭威士忌酒和哈瓦那對這個有趣的人物所起的愉快的作用!可是托馬斯·波特先生則一心要人家認為他是個「精明鬼」、「行動快」 [5] 等等,顯出十分不同的作風,他開始走得確實非常迅速——終於快得使觀眾們不耐煩與他齊步前進了。他剛踏進廳內時,還只是一本正經地吩咐邊座的先生們「發作」,同時還提出另一要求,讓他們馬上「聯合起來」,觀眾對這兩個要求都以在這種場合中最為風行的方式加以回答。 「給那隻狗一根骨頭!」一個只穿襯衫、沒穿外衣的男人嚷道。 「你在哪兒喝過半品脫的三等啤酒了?」另一個也嚷道。 「成衣匠!」第三個尖叫道。 「剃頭店的店員!」第四個喊道。 「把他攆出——去!」第五個怒吼道。與此同時,許多人大聲贊同要托馬斯·波特先生回到他母親懷抱中去,用普通的用語來說,便是:「滾回家找他娘去!」 對於所有這些辱罵,托馬斯·波特先生報以不勝輕蔑的態度,他每次聽得別人提及自己的外貌,便把他的淺頂帽子朝一邊壓得再歪一點兒,雙手叉腰站著,像演戲似的擺出一副挑釁的神態。 由這些各種不同的聲音作為即興伴奏的前奏曲結束後,第二首曲子又開始了。托馬斯·波特先生由於沒受到懲罰,膽量更大,繼續進行著前所未有的荒謬之極的舉動。一開頭,他模仿那個主要的女歌手的顫音;接著,又對著舞台上的藍色火焰呻吟;看見幽靈出現時,便裝出被嚇得發抖的樣子。最後,不僅對舞台上的對話不斷地出聲加以評述,還竟然把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也給吵醒了。後者聽得他的同伴在吵吵嚷嚷,由於對自己在哪兒或者人家要他幹什麼都摸不著頭腦,為了要學一個好榜樣,立即發出持續不斷的嚎叫聲,觀眾們從未聽見過那麼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怪般的叫聲。他們這樣做實在過分了。四處響起了「把他們攆出去!」的怒喊聲。只聽得像腳在地上滑來滑去和有人被猛推撞在護壁板上的聲音,還聽得匆促的對話:「出來不?」——「不出來!」——「你就得出來!」——「我不會出來!」「把你的卡片給我,先生!」——「你是個壞蛋,先生!」諸如此類的話接著罵起來了。一陣鼓掌聲表示觀眾們對此舉的滿意,接著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和托馬斯·波特先生髮覺自己被人以驚人的速度投到街上去,在他們飛快下降的整個過程中,他們的腳一次也不用著地。 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生就是這樣一個慢條斯理的人,在他最近這次被驅趕的過程中,行動確實太快了,這衝勁至少夠他維持到下一次季度發薪日,因此他與他的同伴一從米爾頓街一帶地區出來,便開始轉彎抹角地大談特談睡眠的種種妙處,還間接地隱約提到應當回伊斯林頓去,並在各自的臨街大門鎖上試試布拉馬高級鑰匙 [6] 的作用。可是托馬斯·波特先生氣派豪邁、獨斷獨行。他說他們出來是要痛痛快快地過上一個夜晚的,因此就得這麼辦。於是精神面貌的四分之三是遲鈍、四分之一是憂鬱的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絕望地同意了。他們便走進一家酒店去取得幫助他們過一個痛快的夜晚的物資。他們看見酒店裡有許多年輕女人、形形色色的老先生以及許多到處坐的出租馬車的車夫和雙輪出租馬車的車夫,他們都在一起喝酒聊天;托馬斯·波特先生和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喝小杯的白蘭地和大杯的蘇打水,一直喝到他們開始對不論一般事物或者任何特定事物的概念都模糊了。他們自管自喝夠了酒之後,開始請所有的人喝酒。他們餘下的娛樂是目睹亂糟糟的混雜在一起的事物;其中有腦袋和腳跟,有被打得發青的眼圈和藍色的制服,有泥漿和煤氣燈,有厚實的門和石頭鋪的地面。 接下來,一如模範小說家所富有表情地告訴我們的那樣——「一片空白 [7] 」!次晨那片空白被「警察分局」這幾個字所填充了,而那個警察分局又被托馬斯·波特先生、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和前晚他們在酒店的大部分同伴所填滿,他們都只穿各種衣服的較少的一部分。在警察局裡宣布的一些情況使法官大為憤怒、使觀眾大為驚訝,內容涉及有一個羅伯特·史密瑟斯怎樣受一個托馬斯·波特的唆使和幫助,在好幾條街上,於不同的時間,擊倒並毆打了五個男人、四個男孩和三個女人;上述托馬斯·波特怎樣兇惡地獲得了五個門環、兩個門鈴的搖柄和一頂無邊蘇格蘭圓帽;他的朋友羅伯特·史密瑟斯怎樣以每句五先令的行情,發出了至少值四十英鎊的詛咒;用怕人的尖叫聲和謊報火警來嚇唬擁擠地住在一整條一整條街道上的女王陛下的臣民;損毀了五名警察的制服;此外還幹了種種其他多得不勝枚舉的暴行。治安法庭法官對他們適當地嚴加譴責之後,以法律的通俗名稱「酗酒」之罪,處罰托馬斯·波特先生和羅伯特·史密瑟斯先生各五先令;對他們所犯的十七次毆打罪,以每個受害者四十先令計,另外從輕罰款三十四英鎊,並且准予向控訴人說項。 他們懇求了控訴人,於是在隨後的那個季度,波特先生和史密瑟斯先生儘可能賒賬度日;而儘管那些控訴人表示十分願意以同樣的條件每星期再挨打兩次,可是從此再也沒有人發覺他們又在「痛痛快快地過上一個夜晚」了。 * * * [1] 戴門(Damon)和皮西亞斯(Pythias)是羅馬傳說中的一對摯友。皮西亞斯因陰謀暗殺敘拉古的國王狄奧尼修斯,被判死刑,但是他需要時間來處理一些事,於是戴門便以自己的性命擔保他的朋友必將歸來。後來皮西亞斯果然守信回來,就此獲得特赦。 [2] 原文為spend,針對錢財而用時,意為「花費」;針對時間而用時,意為「度過」,作者在此故意不顧其後一種涵義,旨在突出「花錢」這一情況。 [3] 哈瓦那是古巴的首都,在此指用古巴菸草製成的雪茄菸。 [4] 「份兒」,原文為go,它作為動詞的一個含義是「光了」。 [5] 原文為fast goor,含有「胡來者」之意。 [6] 約瑟夫·布拉馬(Joseph Brama,約1748—1814)發明的一種鑰匙。 [7] 原文為all was a blank,其實際含義為:「什麼也記不得了」,或「不省人事」。 第十二章 囚車 前幾天下午我們閒逛遊覽回來,途經博街的拐角時,有一群人聚集在警察局門前,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於是我們彎入博街,看到有二三十人不僅站滿了人行道,還涌到街心去。另外有幾個人稀稀拉拉地站在街對面——顯然是在等待著什麼。我們也等待了幾分鐘,可什麼動靜也沒有。因此我們轉過身來,向站在身旁的一個人發出那種通常的問話:「什麼事啊?」那人是個沒刮鬍子、面帶菜色的補鞋匠,兩手插在圍裙上部的下面。他以那種極端不值一顧的眼光把我們從頭看到腳之後,簡短地答道:「沒什麼。」 我們十分明白:假如有兩個人停在路上朝任何一定的東西望著,或者甚至是朝空中凝視著,馬上就會有兩百個人聚攏來。不過,由於我們也很明白,一群人在街上得不到一點樂趣是不可能停留五分鐘的,除非他們有什麼引人的目的,因而順序的第二個問話自然是:「這些人在這兒等什麼?」——補鞋匠答道:「女王陛下的馬車。」這句話可更怪了。我們沒法想像女王陛下的馬車來博街的政府機關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我們開始反覆思考著如此不尋常的現象的種種可能的原因時,人群中所有的男孩子都大聲嚷道:「車子來啦!」這使我抬起頭來朝街上望去。 那輛有帆布篷頂的車子以最快的速度駛過來了。各警察局裡的囚犯是用這輛車子被押到不同的監獄裡去的。此時我才初次想到女王陛下的馬車只是囚車的另一名稱,對囚車所以授予這一稱號,不僅由於這個詞比較高貴,還因為這車子的費用是由女王陛下負擔的。這車子最初是專供需要到各個常去的地方去的先生太太使用的,而這些地方是以普通名稱:「女王陛下的監獄」,為人所知的。 車子在警察局門口停住,人們都涌到台階周圍,只留下一條小通道讓囚犯們走。我們的那個朋友補鞋匠和其他散落在四處的人都穿過馬路去,我們學了他們的樣兒。馬車夫和另一個原來在車子前面、坐在他身旁的男人下了馬車,獲得許可,走進警察局。他們進去之後,門便關上,人們全都翹首以待。 耽擱了幾分鐘之後,門又打開,兩個走在前面的囚犯出現了。是兩個姑娘,大的那個不可能超過十六歲,小的那個肯定還沒到十四歲。由於她們之間眉目依然相似,顯而易見是姐妹倆,不過,年紀較大的姑娘的臉上打下了又度過了兩年墮落生涯的烙印,那烙印清楚得就像是用熾熱的熨斗燒灼似的。她們倆的衣服都是華麗而俗氣,小的那個尤其如此。儘管她們在容貌和衣著兩方面都極為相似,並且這種情況由於她們被拴在同一副手銬上而顯得更為突出,人們卻無法想像比兩人在舉止方面所表現的更大的差異。小女孩痛哭流涕——並非因為讓人看,也不是希望產生什麼影響,而就是因為感到羞愧。她用手帕蒙住了臉,再明白也不過地表現出她極度的哀痛,然而已為時過晚了。 「判你多久,埃米莉?」人群中的一個紅臉女人尖聲嚷道。「六星期勞動,」大姑娘揚揚得意地笑著回答。「不管怎樣,這可比石頭砌的牢房強;磨坊要比法庭強多了;貝拉也去那兒,她這是頭一遭。昂起頭來,你這個小丫頭,」她猛力把那個姑娘的手帕拉開,接著說。「昂起頭來,讓他們瞧瞧你的臉。我並不妒忌你,不過我一定不能示弱!」——「這就對了,你這個丫頭,」一個戴著硬紙板做的便帽的男人大聲說,他同人群中的大部分人一樣,對這個小插曲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對!」姑娘答道;「啊,的確是這樣;那又有什麼要緊,是嗎?」——「快!你進來,」馬車夫打斷了她的話。「別急,車夫,」姑娘回答說,「要記住,我要在冷浴場下車的——那是一幢大房子,前面有一道高高的牆圍著花園;你不會搞錯的。餵。貝拉,你上哪兒去呀——你要把我的寶貝手臂拉斷嗎?」這話是對那個年齡較小的姑娘說的,後者急於藏身到有篷馬車裡去,先跨上了踏板,忘了自己受著手銬的牽制。「下來,讓我給你帶路。」她猛地把那個可憐的姑娘拉下來,使後者在人行道上搖晃著,於是自己就上了車,讓不幸的同伴尾隨其後。 這兩個墮落腐化了的姑娘是被一個邋遢而又貪婪的母親攆到倫敦的馬路上以及其一切罪惡和放蕩的生活中去的。那個較小姑娘此時的情況,就是較大的那個過去有過的情況;而較大的那個此時的情況則是較小的那個不久也一定會變成的那樣。這是令人憂傷的情景,但肯定是會成為現實的;這是一齣悲劇,可是多麼經常地在演出啊!朝倫敦的監獄和警察局看看——不,就朝那些街道本身看看吧。一天又一天、一小時又一小時,這些事情不斷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它們已經成為理所當然的事,為人們所熟視無睹了。這兩個少女在罪惡中越陷越深,其速度之快有如瘟疫的傳播,其影響之惡劣和傳染之廣泛也一如瘟疫。在眾所矚目的範圍內,有多少不幸的女子一步一步地陷入了不堪設想的罪惡生涯;一開始便是毫無希望的生涯,在其過程中更是令人憎惡和反感。一個人悲慘地結束這種生涯時總是無親無靠、孤獨淒涼,絲毫也得不到憐憫和同情! 此外還有其他囚犯——一些十歲左右的孩子,他們已經同五十歲的男人一樣是犯罪老手——還有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把監獄看作是個供膳宿的所在,高高興興地到那兒去。他與另一個人合用一副手銬,他初次犯罪就把自己的前途毀了,身敗名裂,家人生活無著。然而我們的好奇心已得到滿足。頭一群犯人給我們腦子留下了我們本來巴不得迴避並把它從記憶中抹掉的印象。 看熱鬧的人群散開了;馬車載著它的一車罪行和不幸轆轆而去;於是我們再也看不見那囚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