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中短篇小說集 · 信號員

「喂!下面聽著!」 他聽到這麼叫他的聲音時,是站在值班房門口,手中的旗子卷在短短的柄上。從那裡的地形看,我相信他不可能不知道這聲音來自哪個方向;然而儘管我就站在他頭頂的峭壁上,他卻並不抬頭看我,反而轉身朝鐵路線上眺望。他這麼做時,態度有些特別,儘管我怎麼也說不清特別在什麼地方。我只是覺得他的態度與一般不同,以致引起了我的注意,雖然他的身體按照透視法相應縮短了,又處在下面一條深溝的陰影中,我卻站在他頂上高高的地方,強烈的夕陽光輝正籠罩著我,我必須用手擋在眼睛上,才能看清他。 「喂!下面聽著!」 他不再眺望鐵路,旋轉過身子,抬起了頭,看到了站在上面高處的我。 「這兒有沒有路,可以讓我下來與你談談?」 他仰起臉望著我,沒有回答,我俯視著他,不想迫不及待地重提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就在這時,地面和空中隱隱出現了一陣顫動,隨即變成了強烈的震盪,火車風馳電掣般駛過,使我慌忙退後了一步,仿佛它的力量足以把我卷下去似的。當蒸汽從疾馳的火車衝上峭壁,經過我的身邊,向遠處滾滾而去以後,我再向下探望,發現他正把火車經過時展開的旗子重新卷攏。 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他一眼不眨地端詳了我一會,這才舉起手中卷攏的旗子,指指我站的峭壁上兩三百碼遠的地點。我朝下向他喊道:「好,知道了。」然後朝他指的地點走去。到了那兒,我仔細打量了一會,才發現了一條崎嶇曲折的小徑,沿著斜坡上鑿出的梯級向下蜿蜒,我便踩著這條路下去。 這個路塹相當深,兩旁又非常陡。它是從黏滑的山石中開闢而成的,我越往下走,那些石頭越是潮濕,滲出的水也越多。由於這些原因,我走得很慢,這給了我充分的時間去回憶他向我指點這條路時,那副勉強和不得已的獨特神氣。 當我走到曲折的小徑下端,重又看到他時,我發現他站在鐵軌中間,剛才火車便從這條路上通過,他的姿態好像是專門在等我。他用左手托著下巴頦兒,那胳膊肘便擱在橫過胸前的右臂上。這種等待和提防的姿勢使我覺得有些蹊蹺,我不由得站住了一會。 我重又往下走,到達了鐵路旁邊,逐步向他靠近,發現這是一個臉色又黑又黃的人,鬍子是黑的,眉毛粗濃。他的職務便是守在這兒,一個我所見過的最荒涼陰沉的地方。不論哪一邊,都是高低不平的、潮濕滴水的石壁,抬頭只能望見一條狹長的天空。向前看,一邊只見到這個大土牢在彎彎曲曲、漫無盡頭地向前延伸,另一邊不遠處有一盞陰暗的紅燈,紅燈那邊是更加陰暗的隧道口,隧道黑咕隆咚的,建築結實,給人一種粗野、窒息、恐怖的感覺。陽光在這裡簡直無路可入,以致空中瀰漫著泥土和霉爛的氣味;陰風不時陣陣吹過,使我不寒而慄,仿佛已離開了人間世界。 在他動彈以前,我已走近他的身邊,可以摸到他了。然而哪怕就是在這個時候,他仍未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只是退後一步,舉起了一隻手。 我對他說,在這兒工作是很寂寞的,我從那邊峭壁上向下探望時,正是這點吸引了我。據我猜測,客人在這兒是罕見的,因此我想,我這個不速之客也許不致不受歡迎吧?我見到的這個人一輩子生活在狹小的天地中,直至最近才擺脫了一切,重新燃起了興趣,想看看人們的偉大活動。我講的大致便是這些意思,但我的措詞是否得當,我毫無把握,因為我一向不善於跟人談話,何況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使我不敢造次。 他用非常奇怪的目光瞧了一下隧道口的紅燈,又向它周圍打量了一會,仿佛在尋找什麼,然後向我回過頭來。 那燈也是歸他管的吧?是嗎? 他回答時聲音輕輕的:「你不知道它是我管的嗎?」 我端詳著他呆滯的眼睛和陰沉的臉,頭腦中閃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這是一個幽靈,不是人。於是我開始琢磨,他有沒有意識到我的想法。 這使我退後了一步。但在我這麼做時,我從他眼眸中發現了一種潛在的對我的畏懼。這樣,我的荒謬思想便不翼而飛了。 「你望我時,」我說,勉強笑了笑,「好像有些怕我。」 「我有些懷疑,」他答道,「似乎以前看見過你。」 「在哪兒?」 他指指他剛才望過的那盞紅燈。 「在那兒?」我說。 他一眼不眨地注視著我,答道(但幾乎聽不到聲音):「是的。」 「我的老兄,我在那兒幹嗎啊?好吧,不去講它,反正我從沒到過那兒,這你放心好了。」 像我一樣,他的顧慮消失了。我問什麼,他馬上回答什麼,態度從容,措詞恰當。他在那兒忙不忙?很忙,那是說他的責任很重,但一絲不苟和高度警惕是對他的最大要求,至於真正的所謂工作——體力勞動,那卻幾乎沒有。變換信號、修剪那些燈的燈芯、有時轉動一下這根鐵柄,便是在那個意義上他所要乾的全部勞動。關於那些漫長而孤獨的時刻,我看得很嚴重,他卻只是說,這種刻板的生活方式在他說來早已形成,他從小就習慣了。他在這條深溝里還學會了一種語言——如果單憑眼睛了解事物,賦予粗糙的思想以相應的發音,可以稱作掌握了一種語言的話。他還能計算分數和小數,學過一點代數;但從前,在他小時候,他對算術簡直一竅不通。他上班時,是不是必須待在潮濕的山溝里,絕對不能離開這些高聳的石壁,到上面的陽光中走走?哦,那得根據時間和條件決定。有時火車到得多一些,有時少一些,白天和黑夜的某些時刻都是這樣。在晴朗的日子,他有時也離開下面陰暗的地道,到上面活動活動。但通信機的電鈴隨時可能找他傳遞消息,這時他必須特別注意,因此我想,那種輕鬆的時刻是不多的。 他帶我走進他的值班房。那兒生著火,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工作簿供他記載一天的活動,還有一架電報機,包括指示板、機面和磁針,以及他剛才提到的小電鈴。我說,希望他不要見怪,但我認為他受過很好的教育,也許(我想我這麼說並無惡意)他的文化程度高於目前的職務,他答道,這種稍稍不相稱的情形在各行各業中並不罕見,他聽說,在工場、警察局,以至最糟糕的部門——軍隊中,都是這樣;據他所知,在鐵路的任何上層機構中也不可避免。他年輕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待在這小屋子裡的人也可能有年輕的時候),學過自然哲學,聽過講課,但他莽莽撞撞胡亂行事,錯過了各種機會,結果每況愈下,再也無法出頭了。在這方面他沒什麼可抱怨的。他給自己做了一張床,他只得躺在這上面。現在要換一張已為時太晚了。 這些話是經過我壓縮的,他談的時候從容不迫,那嚴肅陰沉的目光有時望望我,有時望望爐火。他不時插一聲「先生」,每逢談到他的青年時代,尤其如此,似乎要求我理解,他並不想自命不凡,他只是我現在看到的他而已。那個小鈴打斷了他幾次,他必須收讀電文和發回電。有一次火車經過,他不得不站在門外,舉起了旗,與司機交談幾句。我看到,他在執行任務時一絲不苟,非常精細,談話簡短扼要,講完了必須講的話以後便保持沉默。 總之,我覺得,從擔當這樣的職務看,他是個萬無一失的人選,只有一點叫我不能理解,那就是他在同我聊天時,兩次臉色發白,中斷了談話,一次是儘管小鈴沒有響,他卻把頭轉向了它,還有一次是打開小屋的門(為了不讓有害健康的潮氣進屋,門一直關著),向隧道口附近的紅燈張望了一會。在這兩次,他走回火邊時,臉上都有一種難以解釋的神氣,這種神氣,在我們剛才還離得遠遠的時候,我已發現過,只是無法確定它的意義。 我站起來打算告辭時說:「你幾乎使我覺得,我見到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人。」 (恐怕我必須承認,我這麼講的原因只是要讓他感到滿足。) 「我相信我一向如此,」他答道,聲音像開始談話時一樣輕,「但我心裡其實很不安,先生,很不安。」 如果可能的話,他也許會收回他的話。然而話已經講了,而我又很快接了上去。 「為什麼?什麼事使你不安?」 「這是很難講清楚的,先生。這談起來非常非常困難。如果你再來看我的話,我儘量告訴你吧。」 「好吧,這很明確,我一定會再來看你。你說,什麼時候合適?」 「一到天亮我就下班了,要到明天晚上十點再上班,先生。」 「那麼我在十一點來。」 他感謝了我,與我一起走到門口。「我用我的白燈給你照亮,先生,」他說,聲音低低的,有些特別,「讓你找到上坡的路。但等你找到它以後,別再喊我!你到了山壁上也別出聲!」 他的態度使我覺得這個地方更冷了,但我只是答了聲「很好」,沒有再說什麼。 「等你明天晚上下來時,也不要喊我!請允許我在臨別前提一個問題。今天晚上你大喊:『喂!下面聽著!』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為了招呼你,大概講過那樣的話……」 「不是大概,先生。就是這句話。我聽過好多回了。」 「就算你聽到過好多回吧。但毫無疑問,我是因為看到你在下面,才這麼講的。」 「沒有其他原因?」 「難道還可能有其他原因不成?」 「你沒有意識到,這是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促使你這麼講嗎?」 「沒有。」 他向我道了晚安,舉起了手中的燈。我朝鐵路線下行的方向走去(我很不自在,仿佛背後有一列火車正在駛來),找到了路。上坡比下坡容易一些,我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客店中。 下一天夜裡,我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前往,我的腳踏上斜坡上那條曲折的小徑的第一級時,遠處的時鐘正打十一下。他在坡底等我,手中提著他的燈。我走到他身邊後說道:「我沒有喊你,現在可以講話了吧?」「當然,先生。」「那麼,晚安,這是我的手。」「晚安,先生,這是我的手。」這樣,我們並排走向他的值班房,進了屋子,關上門,坐在火邊。 他在我們坐定後,立即稍稍向前俯出身子,用輕得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開始道:「我已打定主意,先生,不必你再問第二次,便告訴你使我不安的是什麼。昨天晚上我把你當作了另一個人。那使我不安。」 「因為你弄錯了?」 「不。因為那另一個人使我不安。」 「那是誰?」 「我不知道。」 「他像我?」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他的臉。他的左手一直遮在臉上,右手揮動著——劇烈地揮動著。這個樣子。」 我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動作,那是警告的手勢,仿佛他迫不及待地在拚命喊叫:「看在上帝分上,趕快離開鐵路!」 「一個月夜,」那人道,「我正坐在這兒,聽得一聲喊叫:『喂!下面聽著!』我一躍而起,從門口眺望,看見這個人站在隧道附近的紅燈旁邊,像我剛才做給你看的那樣,向我揮手。那嗓音仿佛喊啞了,喊的是:『當心!當心!』然後又喊道:『喂!下面聽著!當心!』我抓起我的燈,把它轉成紅色,朝那人影直奔而去,一邊喊:『出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在哪兒?』當時他就站在黑洞洞的隧道外邊。我走近以後,有些納悶,不知他幹嗎用衣袖遮著眼睛。我跑到他跟前,伸出了手,想把衣袖拉開,他頓時不見了。」 「跑進隧道了?」我說。 「沒有。我跑進隧道,走了五百來碼,這才站住,把燈舉在頭頂上,我看到了里程碑上的數字,看到了石壁上蜿蜒而下的水漬,看到了拱頂上滲出的水點,但我沒看到他。我趕緊跑出隧道,比進去時跑得更快(因為我對這地方天然懷有無法克制的厭惡),我用我的紅燈在那盞紅燈周圍查看,又從鐵梯爬上隧道頂的平台,然後下來,跑回這兒。我向鐵路兩頭髮了電報:『我接到了警報。有沒有出什麼事?』兩頭的答覆都是:『一切正常』。」 仿佛有一隻冰冷的手指在我的背脊上緩緩移動,但我強作鎮靜向他說明,這個幻影一定是他的錯覺,有時疾病影響了主管視覺器官的某根神經,便會發生這種現象。大家知道,這常常弄得病人煩躁不安,其中有些人甚至意識到了這種折磨的性質,對自己進行試驗,結果也證實了這點。「至於喊聲的幻覺,」他說道,「那麼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山溝里,我們說話這麼低的時候,你只要靜靜聽一會風聲,或者風怎樣在電報線上呼嘯而過,你便會產生那種幻覺。」 我們坐在那兒聽了一會以後,他答道,我的話都很對,他應該對風和電線多一點了解,因為他時常得獨自一人在這兒守望,度過漫長的冬夜。但是他必須向我聲明,他剛才的話還沒講完。 我請他原諒,於是他拍拍我的胳臂,又緩慢地說了下面這些話: 「在那個鬼出現以後不到六個小時,這條鐵路上發生了一起重大車禍,不到十小時,死傷者便陸續運出隧道,經過了那個幻影站過的地方。」 不安的戰慄通過了我的全身,但是我儘量抵制這種情緒。我答道,不可否認,這是一種令人驚異的巧合,它必然會在他頭腦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毫無疑問,這種令人驚異的巧合是經常發生的,這一點在分析問題時必須考慮在內。我又道(因為我看到他似乎要對我進行反駁),當然,我應該承認,正常的人在思考生活問題時,對巧合一般是不大理會的。 他又要求聲明道,他的話還沒有完。 我又請他原諒我再次打斷他的話。 他重新把手搭在我的胳臂上,用迷茫的眼睛從肩上望望背後,開始說道:「這事正好發生在一年以前。過了六七個月,我已從詫異和震驚中恢復過來,可是一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我站在門口,望著那盞紅燈,這時我又看到了那個鬼。」他停止了,一眼不眨地瞧著我。 「它喊你沒有?」 「沒有。它沒有出聲。」 「它揮動胳臂沒有?」 「沒有。它只是靠在燈杆上,兩隻手遮住了臉。像這個樣子。」 我又一次端詳他的動作。這是哀悼的動作。我在墳地上見到過這種姿勢的石像。 「你有沒有向它走去?」 「我回到屋裡坐下了,這一部分是為了讓思想鎮靜一些,一部分是因為它使我有些頭暈。等我重又走到門口時,日光已高高照在頭頂,鬼不見了。」 「但接著有沒有發生什麼事?這次什麼事也沒有吧?」 他用食指在我手臂上輕輕叩了兩三次,每次都露出恐怖的神色點一下頭: 「就在那天,一列火車駛出隧道時,我從靠我這邊的車窗中發現車內亂糟糟的,許多人的頭和手擠在一起,還有什麼在揮動。我一看到,立刻向司機發出信號:停車!他馬上關閉機器,緊急剎車,但火車仍從這兒向前滑行了至少一百五十碼。我隨即奔去,還沒到達那兒,便聽到了可怕的尖叫聲和哭喊聲。一個美麗的少女在一節車廂中突然死了,她給抬到這屋裡,停在我們中間的這塊地上。」 我不由自主地把坐椅推後了一些,望望他指出的那些地板,又望望他本人。 「這是真的,先生。真的。當時的情形就像我講的一樣,一絲不差。」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我的嘴非常渴。風在電線上呼嘯,用漫長淒涼的哀鳴代替他的故事。 他重又開口道:「現在,先生,想想這一切,你就明白我心裡多麼不安了。一星期前那個鬼又回來了。從那以後,它一再在這兒出現,但斷斷續續,忽隱忽現。」 「在燈光那兒?」 「在紅燈那兒。」 「它的樣子像在做什麼?」 他儘量裝出迫不及待地拚命喊叫的樣子,重複了一遍以前那個手勢:「看在上帝分上,趕快離開鐵路!」 然後他繼續道:「這使我無法平靜或休息。它在喊我,往往接連幾分鐘之久,顯得十分危急:『下面聽著!當心!當心!』它站在那兒向我揮手。它使我的小鈴發出聲音……」 我抓住這機會,問道:「昨天晚上我在這兒時,你走到門外,是因為它弄響了你的鈴嗎?」 「是的,鈴響了兩次。」 「好啦,」我說,「你瞧,你的想像使你上了大當。那時我的眼睛看著鈴,我的耳朵也在聽著,如果我還是一個活人,那麼我沒有聽到鈴聲。沒有,別的時候也沒有聽到,它只在車站與你聯繫時,才按照事物的自然法則發出聲音。」 他搖搖頭:「我還從沒犯過那樣的錯誤,先生。我從來不致分不清鬼的鈴聲和人的鈴聲。鬼的鈴聲是鈴中一種奇怪的震動,它沒有任何來源,鈴也從來不動。你沒聽到鈴聲,這並不奇怪。但我聽到了。」 「那麼你向外張望時,鬼在不在那兒?」 「它在那兒。」 「兩次都在?」 他堅定地重複了我的話:「兩次都在。」 「現在你願意與我一起到門外,看看它在不在嗎?」 他咬著下嘴唇,似乎有些不願意,但還是站了起來。我開了門,站在台階上,他站在門口。那兒的紅燈亮著。可以望見陰森森的隧道口。可以望見鐵路兩旁高聳的潮濕石壁。星星在石壁上空閃爍。 「你看到它沒有?」我問他,特別注意他的臉色。他的眼睛鼓起,睜得大大的,但也許,我把目光焦急地投向那同一地點時,我的神色並不比他好多少。 「沒有,」他答道。「它不在那兒。」 「一點不錯,」我說。 我們重又回到屋裡,關上了門,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我正在考慮如果這是我占了優勢我該怎麼利用這優勢時,他又開口了,而且口氣那麼斬釘截鐵,似乎在主要的事實問題上,我們之間並無分歧,這使我覺得我還是失敗了,又落到了最不利的地位。 「現在,先生,你想必已完全明白,」他說,「使我這麼害怕、這麼不安的是這個疑問:那個鬼究竟要向我表示什麼?」 我告訴他,我並不認為我已完全明白這點。 「它在警告什麼?」他一邊說一邊琢磨,眼睛望著爐火,只是偶然看我一眼。「那是什麼危險?在什麼地方?鐵路上隨時隨地可能發生危險。也可能發生可怕的災禍。在前兩次出事後,還會發生第三次,這是沒有疑問的。但是這的確弄得我惶恐不安,無法平靜。我能做什麼呢?」 他掏出手帕,擦掉了額頭上掛下的汗珠。 「如果我用電報向鐵路兩頭,或者任何一頭,發出危險警報,卻講不出個所以然,」他繼續道,用巴掌抹著汗,「我只能自找麻煩,毫無好處。他們會認為我瘋了。事情會這樣:我發電道,『危險!注意!』他們回電道,『什麼危險?在哪裡?』我發電道,『不知道。但是看在上帝分上,千萬小心!』結果他們把我撤換了事。他們還能怎麼辦呢?」 他內心的痛苦是很值得同情的。這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所感受的精神折磨,他要為生命負責,可又不知道怎麼盡這責任,這叫他無法忍受。 他把烏黑的頭髮掠到腦後,在極端的憂鬱苦悶中,用兩手不住向太陽穴那裡揉擦,一邊繼續道:「如果事故一定要發生,為什麼不告訴我它要發生在哪裡?如果這可以防止的話,又為什麼不告訴我怎麼防止?它第二次出現的時候,用手遮住了臉,它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快死了,讓她留在家中』?如果那兩次它來是為了讓我看到,它的警告是可靠的,因而使我對第三次有所防備,那為什麼現在不向我明確提出警告?可我,上帝幫助我吧!我只是守在這偏僻地方的一個可憐的信號員!為什麼它不找別的可以信任、又有力量採取行動的人呢?」 我看到他這副樣子,覺得為了這個可憐的人,同樣也是為了公眾的安全,我目前應該做的便是安定他的情緒。因此我把我們之間關於真不真的討論完全丟開,向他表示,任何人忠實履行了自己的職責,這就行了,儘管他不理解那些令人困惑的現象,但他理解自己的責任,這至少是值得欣慰的。我的努力成功了,這比說服他放棄他的信念效果大得多。他變得鎮靜了;時已深夜,他的職務所規定的工作需要他更集中注意力,於是我在凌晨二時離開了他。我曾表示願在這兒過夜,但他堅決不同意。 我走上斜坡的時候,不斷回顧那盞紅燈,我不喜歡它,如果我的床鋪在它下面,我一定睡不安穩,我想我不必隱瞞這點。那兩次意外事故和那個死去的姑娘也使我感到不快。我認為我也不必隱瞞這點。 但是我頭腦中考慮得最多的,是我聽到這秘密以後,應該怎麼辦?這個人是明智的、清醒的、勤勞的、精細的,這我已獲得證明;但處在目前的心理狀態,他能永遠保持不變嗎?儘管他只是一個小職員,但他擔負著極端重要的責任,那麼我願意(比如說)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以便保證他繼續一絲不苟地行使他的職責嗎? 我覺得,如果我把他告訴我的事,通知他公司的上級,那無異是對他的背叛,我不能那麼做。我首先應該坦率地對待他,要他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因此我最後決定,打算陪他(同時暫時保守著他的秘密)去找我們所知道的當地最有經驗的醫生,聽聽他的意見。他告訴過我,第二天他上班的時間有些變動,下班是在日出後一兩個小時,到日落後不久便上班。我與他約定到時候再去看他。 第二天傍晚天氣很好,我提早出門,想看看夜色。我穿過田野,走近深深的路塹頂上時,太陽還沒有落山。我對自己說,我的散步得再繼續一個小時,半小時往前走,半小時往回走,這樣正好是前往信號員小屋的時間。 在繼續散步以前,我走到山壁邊上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地點,機械地向下瞧瞧。我無法形容我當時的驚恐心情,因為就在隧道口的附近,我看到一個人用左手的衣袖遮沒了眼睛,拚命在揮動他的右手。 無名的恐怖壓得我透不出氣,但一會兒便過去了,因為我馬上發現,這是一個真正的人,離他不遠還有一小群人,他似乎是在向他們表演他剛才作的手勢。危險信號燈還沒點亮。燈標旁邊搭了一個矮小的木棚,這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它由幾塊木板和一張帆布構成,大小不過相當於一張床鋪。 我不由得意識到這兒出了什麼事,剎那間自我譴責的恐懼感籠罩了我的心,我覺得這災禍可能是由於我離開了那個人,沒有通知派人去查看或糾正他做的事。於是我沿著小徑儘快往下直跑。 「出了什麼事?」我問那些人。 「信號員今天早上壓死了,先生。」 「是待在值班房的那個人嗎?」 「是的,先生。」 「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你可以自己看一下,先生,你是不是認識,」那個人代表大家說,莊嚴地摘下帽子,提起了帆布的一隻角,「因為他的臉還相當安詳。」 「啊,這是怎麼發生的,怎麼發生的?」我問,把臉轉向一個人,又轉向另一個人,這時小木棚又蓋上了。 「他是給車頭撞倒的,先生。在英國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自己的工作。但不知為什麼他沒有退出軌道。那時天已大亮。他吹滅了火,把燈提在手中。火車駛出隧道時,他背對著車頭,它把他壓在下面了。駕駛機車的人剛才把當時的情形做給大家看了。湯姆,再做一遍給這位先生看。」 這是一個穿粗糙的黑衣服的人,他走回了隧道口他原來站的地方。 「車子在隧道中打彎時,先生,」他說道,「我看到他在隧道口,好像這是從望遠鏡中看到的一樣。我已來不及剎車,但我知道他一向十分小心。由於他似乎並沒聽到汽笛,車子卻在向他駛去,我趕緊關閉機器,一邊盡力大聲喊他。」 「你喊什麼啦?」 「我說:『下面聽著!當心!當心!看在上帝分上,趕快離開鐵路!』」 我吃了一驚。 「唉!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先生。我不停地喊他。我不敢看,用這條胳臂遮住了眼睛,還用這條胳臂一直揮到最後,但一切都沒有用。」 我不想再談任何一個奇怪的細節了,在結束這篇故事的時候,我只想指出,火車司機發出的警告,不僅與不幸的信號員一再向我複述的那些叫他不安的話完全符合,而且與我——不是他——賦予他所模仿的那個手勢的那些潛在的話(它們只存在於我的心中)完全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