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演藝界疾病救助基金協會成立十周年紀念會上的演講

一八六六年二月十四日 協會成立十周年紀念會在威利斯樓舉行，由狄更斯主持。女士們和先生們相隔入座，坐在狄更斯左右兩邊的分別是斯特林太太和E.霍華德小姐。在主席的座位上方懸掛著一排小旗，小旗上按時間順序寫上了與前幾次協會的宴會有關的細節，另外還用大廳最後一排座位也能看清的醒目字體印上了「查爾斯·狄更斯先生」和「情人節」幾個字，顯然是為了提醒協會的支持者們不要忘了這兩件幸事。 狄更斯第一次站起身來時，人們用大聲而持久的歡呼向他致意。他簡單地主持了照例向王室和國家表示忠誠的祝酒。在得到人們的熱烈回應後，他又提議進行晚宴的祝酒。他說： 女士們，在我把你們同先生們聯繫在一起之前——這種聯繫至少對於掛在我座位上方的那幾個字是合適的（笑聲）——在我做這件事之前，請允許我代表在座的男士們向你們光臨這些紀念日的活動表示感謝。你們的光臨永遠都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快樂，給我們的聚會增添了燦爛的光輝。（喝彩聲）在英國，沒有一個風俗像把你們排除於這類活動之外的那個風俗那樣赤裸裸地表現了對蠻荒時代的一種遺產的繼承。（贊同聲）儘管這個罪行本身也受到了嚴厲的懲罰——因為它使公共宴會失去了最漂亮的色彩和最動人的魅力——但是，它作為一種既褻瀆人性又褻瀆文明的惡行，仍然應該在一切可能的場合受到強烈譴責。（喝彩聲和笑聲） 我相信，對於其名字已掛在我的座位上方的那位聖人352，人們所知甚少，少得不能比對其他任何一個聖人或罪人的了解更少了。（笑聲）作為女士們的忠實僕人，我們深深地感謝這位聖人。他不知用什麼辦法在一年中弄到了這麼一天，並且在一八六六年的年鑑中清楚地安排了——他肯定作了這樣的安排，這一點毋庸置疑——這樣一個動人的故事，即在今天這個日子，我們對你們擁有了某種溫柔的所有權。這種權利我們在其他非喜慶的場合可不敢隨便行使。（喝彩聲）女士們，我們請求在你們的膝前獻上經那位聖人核准過的最大忠誠。同時，我們也謙恭地，但又是堅決地請求對你們行使由同一位聖人賜給我們的任何小小的、純潔的特權。（喝彩聲）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無須任何人告訴你們，我打算提議為「演藝界疾病救助基金協會的興旺」祝酒。（叫好聲）同時，我還要做一件事情——如果這件事情不需要留給哪位更雄辯的演說家來做的話，那就是：請求你們慷慨地為協會的基金提供捐贈，以這種方式積極地促進協會的興旺。不過，我只準備用寥寥數語說明，協會的存在是有益的，它發揮的作用是具有真正的慈善性質的。依我看來，協會的存在具有六個理由：第一，它為病人解除痛苦；第二，它安葬死者；第三，在演藝界的窮人們發現自己陷入某個偏僻而充滿敵意的地方，或在別的環境中因缺錢而寸步難行時，它幫助他們離開那些地方而去從事新的職業；第四，它常常以誠實、公正的代理人的身份為這些行業的窮人們找到新的職業；第五，它工作的原則是講人道、講效率，在它那裡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所遇到的許多旁敲側擊、拖延推諉的情況；最後，這個協會絲毫不講地位或級別，它給予戲劇界和音樂界所有人員多方面的照顧。從住在經理室里或鼓面旁的劇院經理，（笑聲）到通常只能在昆蟲的蛛網裡才能找得到的看門人，或者到大廳的侍者，它都資助。說到大廳的侍者，根據我的觀察，他是在「氣流」中度過一生的。（笑聲）在那個獨特的小砂石屋裡，他總是傍著那個骯髒的火爐，總是試圖用刀叉吃些盆子裡的東西，但總是吃不安寧；而在他那個陽光永遠照不著的小屋的入口處，居然還刻著這麼神奇的幾個字：「戲台入口」。（笑聲） 女士們，先生們，這個社團提供資助的方法有多種：有時通過貸款，有時通過贈款，有時通過付少量保險費為人保險，有時資助會員，有時資助非會員。它的資助是通過一位秘書或者一個委員會來操作的；但是，請記住，這位秘書或者這個委員會一定非常熟悉其申請人的需要。而且，由於他們本身具有豐富的經歷，或至少因為他們與這個行業有認同感，他們非常熟悉這個行業時有發生的災難或意外。要了解這個行業的痛苦，必須對這個行業有所了解。有這樣一位女性，她從少年時代開始走上戲台，直到成年獲得成功。她是從一大批鄉村男女演員當中脫穎而出的。她漸漸變得富有，被人愛慕，被人追求，幸福地成了婚，並且還擁有一處漂亮的房產。有一次，她坐在自己飯桌的主要席位上，周圍是各界名人。在那個場合，她對我說：「我從未忘記過在戲台上那些艱難的日子，從未忘記過我那在襁褓中死去的弟弟。當時我和我可憐的母親懷抱著弟弟從愛爾蘭來到英格蘭。我們在愛爾蘭已經演了三個晚上，可是到英格蘭後又演了三個晚上，而我那可愛的小弟弟則一直躺在我們屋子裡唯一的一張床上，直到我們掙了錢後才把他埋葬掉。」 女士們，先生們，到現在為止，這類事情仍然在發生。但是，所幸的是，在今天，在此刻，這個協會已經成立。它已經成了為遭受這類巨大不幸的人們提供及時幫助的朋友。（喝彩聲）人們落入困境常常不是他們自己的過錯。苦苦爭鬥的藝術家們必須不斷更換地方，因此他們在每個地方似乎都成了陌生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小小的問題——如一次流行病或者丈夫妻子和孩子的疾病、一個讓人敬而遠之的城鎮、（笑聲）一個從反面證明溫和與忍耐的重要性的人的詛咒，等等——任何一個這樣的情況都可能在數小時之內將他們擱淺在毫無生機的海洋的礁石上；而在這個時候，所幸的是，這個協會駕著輕快的救生船駛向他們，把他們救了回來。（喝彩聲）看一下這個協會上一次的報告。如果將我的檢查僅限制在疾病這一項，我想，去年一年就有六百七十二個白天關於協會使病痛減輕的記錄；那麼，在協會存在的九年中，這方面的總數就會超過五千五百個白天。當我看到五千五百餘個白天這個數字時，我感到這已經是個非常嚴重的情況。但是，要是再加上黑夜呢？在你們精確地估量這個協會所做的善事以前，在你們精確地預料你們今晚捐贈的每個先令將確實能做成怎樣的善事之前，請你們想想那些個黑夜，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中那幾個長長的、難以打發的小時。在那幾個小時中，死亡的陰影最黑暗，失望的情緒最強烈，而希望卻最微弱。（喝彩聲）最要請你們注意的是這樣一種說法，即演藝界的大量窮人一般都缺乏遠見，生活一般都鋪張浪費；我認為，這種說法是殘酷的陳詞濫調。（喝彩聲）請注意，社會上沒有一個行業的成員在自助和互助方面做得像這個行業的人們那樣好。（叫好聲）在最昏暗骯髒的音樂屋，在最邋遢的劇場，甚至在永遠受著風霜雪雨摧殘的最破爛的馬戲團帳篷里，我們都肯定能夠找到這樣的人：他們能夠忍受極度的貧困，樂於不斷地自我否定，而且永遠將同胞和同行的需求放在心上；這種吃苦耐勞、堅忍不拔和樂於助人的突出例子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和約克教堂所有的牧師集會大廳中，在皇家證券交易所的整個廣場裡，在證券交易所的全部人員的名單上，或是在律師協會353、內科醫學院、外科醫學院內，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喝彩聲） 我有一次因在戲劇基金總會的晚宴上稱演員們為「受託人」之一而在報上被人指責為「吹捧演員」。請相信，我不吹捧任何人，除非有時候被吹捧者是我自己；但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我總是感到，就以上這些事實提供證據是我作為男子漢的責任。這是因為：第一，我這樣做是對那種愚蠢的、沒有人情的文字誹謗的對抗；第二，我這樣做可以給那些受到不公正的抨擊的人們一點兒鼓勵；最後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所說的全是實話。（喝彩聲） 女士們，先生們，用我們的行話說，現在已經是這些評論「落幕」的時候了。作為一般公眾的成員，你們大家是否願意想一想這樣的情景：戲台的大幕布確實已經落下，而晚上又升起在那個我們都如此熟悉的死氣沉沉的黑暗的圓頂上。但願你們想一想劇院和其他娛樂場所空無一人的情景。但願你們想一想「浮球」和別的充氣物泄了氣的情景。但願你們想一想那些演員們——他們循循善誘，使你們忘卻了一個晚上的憂慮，而他們那點兒小小的虛榮和幾乎幼稚的弱點只是因為他們得同你們當面進行競爭；他們進行這種競爭自然是為著他們自己的利益——我們是否肯定可以這樣說，對他們的失敗你們要負一部分責任，而他們的優點則完全屬於他們自己呢？但願你們作這樣的考慮，並且隨同他們離開虛構的戲劇天地而走進真實的世界，走進這個下真雨、降真雪、刮真風的世界，這個生活要靠真錢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錢難以得到，也難以掙到，當然更不能像道具袋中的菸斗那樣隨意送人。（笑聲）如果你們願意作這樣的考慮，而且以一種真正善良、設身處地的心境去做這樣的設想，那麼這個協會今晚的聚會就會有個肯定的結果，它也就不能再有更多的要求了。我提議，請你們為「演藝界疾病救助基金協會的興旺」祝酒。（喝彩聲） 人們為這項祝酒連幹了九次杯。在提議下一項祝酒時，狄更斯說： 先生們，我剛才專門對女士們說了一番話。這回我要專門對你們說一番話。我要很高興地讓你們確信，今天我參加這個聚會肯定是倒數第二回了。有一個叫佩皮斯先生的人曾經在查理二世的海軍部當過秘書。他用速記法寫了日記，當時他認為沒有人能讀得懂，但是它現在成了迄今為止公開發表的最誠實的日記——佩皮斯先生有兩個非常強烈的特別愛好：女士和戲劇。但是，每當佩皮斯先生犯了粗心大意的小毛病或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小過失時，他總是要記下一個誓言，即他將在一段時間裡不去劇院，以此懲罰自己並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寧。對於佩皮斯先生性格中的第一部分，我確信我們大家都完全贊同；對於其第二部分，我確信我們大家都不贊同。 我在某個晚上閱讀了佩皮斯先生的一段日記，而我對他這些經歷的了解全都依據對那段日記的記憶。從日記中可以看出，他似乎不光對戲劇感興趣，同時對布道也有興趣。有一天晚上，他碰巧經過聖鄧斯坦教堂。他走了進去，聽到了他所說的「一段非常有教益的話」。他在日記中寫道，在聽這段話的時候，「我站在一位漂亮的少女身邊，當時我確實想握住她的手」。（笑聲）但是，他接著寫道：「她不願意，而且我確實注意到，她的口袋裡裝著針，如果我再去碰她，她就會用針扎我；（笑聲）我高興的是，她的這個打算被我識破了。」354後來，大約在這同一段有教益的話即將結束的時候，佩皮斯先生注意到身邊有另一位漂亮的少女，而這位少女好像沒有帶針，似乎也更容易動感情。 我對你們說這個故事，是想對你們說：這個故事給我們的啟示是，今天在聖詹姆斯教堂的我們比當年在聖鄧斯坦教堂的佩皮斯先生要膽小得多，而我們的行為舉止則要比他體面得多。（笑聲）這個協會每年有一項特權，即聆聽一位女士代表女性講話。（喝彩聲）誰又能比斯特林太太更能勝任這個講話呢？（喝彩聲繼續）毫無疑問，這樣一位能將藝術、想像和忠誠完美地結合起來，用如此優雅動人的風度和無數種表達方式，在無數個慈善團體代表女性講過話的人，是一定能以自己的性格非常成功地代表女士們發言的，尤其是今天的發言。這是因為，在她所有的成功中，今天這個發言將是最令人愉快的。（喝彩聲）我請求你們為「女士們」祝酒，並同時希望將此項祝酒與「斯特林太太」355的名字相聯繫。 斯特林太太高興地接受了祝酒，然後她以一個非常精彩、非常有趣的演講作答。最後，伯倫坦警官提議為「主席的健康」祝酒，狄更斯對此簡單表示感謝。他壓縮講話的目的是騰出時間進行「一個豐富多彩的舞會——這是一項深得女士們歡心的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