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調度員之死

「嗨!下面的那個人!」 他當時正在工作亭的門邊站著,手上拿著一面小旗子,旗布都在短旗杆上卷著,然後就聽到了這個叫他的聲音。意識到這個地方的所在,誰都覺得他肯定知道這聲音是從哪兒傳過來的。可是相反,他卻先是把頭抬了起來,看向他頭頂的正上方、即我現在所站立的陡峭山路的盡頭,之後才轉身看向綿長的鐵路線。這是種有些奇怪的反應,怎麼奇怪我也沒法說清。可是即便他的身影深陷在壕溝中,已經縮成了一小團黑影,我則在高處站著,籠罩在一片火紅的夕陽之中,甚至必須要把怒氣未消的烈日餘暉用手擋住才能看到他,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這個人。 「嗨!下面的那個誰!」 他原本在看著鐵路,此時將頭抬起看到了我,一個在高處站著俯瞰他的人。 「這裡有沒有能讓我走下去的路,跟你聊聊天?」 他仰著頭看著我,卻並未答話,我同樣也低頭望著他,沒有急著把我那無聊的問題重複一遍,逼著他儘快作答。這時,一陣微弱的震動從空氣和我腳下傳來,震動隨即變得強烈起來,來勢之強使我踉蹌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好像有隻無形的手要將我拉下山去。當疾馳而過的列車在煙霧的籠罩下從我眼前飄過、從底下的景色掠過之後,我又往下看,只見他正把那面引導火車通過的旗子收捲起來。 我把我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他似乎專注地打量了我一番,猶豫了一陣子,之後用手上卷了起來的旗子向離我二三百碼的某個地方指了指。我衝下面叫了聲「好」,就走向那個地方。到了那兒之後,我瞪大眼睛尋找,好不容易發現了一條蜿蜒向下的羊腸小道,就沿著這條在山壁上附著的小道走了下去。 這是條挖得很深的路,並且有著很大的高低落差。山路把一塊濕冷的大石頭鑿穿了,越向下走就越是潮濕泥濘。我走了很長時間,時間長到能讓我回想起他把這條小路指給我時那副被逼迫著的、不甘不願的奇怪樣子。 再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就在剛才火車駛過的那條鐵路的中間站著,好像是在等我。他左手手臂靠在胸前的右手上,手掌摸著下巴。他這種如同在警戒或預期些什麼的樣子,使我停了下來,奇怪地望著他。 我順著山路接著往下走,走到了鋪著碎石子的鐵道上,之後就快步向他走去,眼前的這個人蓄著黑鬍子,看上去臉色蠟黃,眉毛濃密讓人印象深刻。我所見過的最荒涼、孤寂的地方,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濕漉漉的鋸齒狀壁岩立在左右兩邊,頭頂的一線天空是唯一的景色;這座大地牢蜿蜒向前,能隱約看到一條通路;路的另一端則隱沒在一道陰鬱的紅光里;隧道入口漆黑一片,裡面無盡的黑暗顯露著陰冷、蠻荒、讓人恐懼的氣氛,顯得無比陰暗;這塊方寸之地好像得不到陽光的照耀,死亡的氣息從厚厚的泥土中散發而出。在一陣陣呼嘯的寒風之中,我被一股寒意猛地攫住,好像我已經不在人世間了。 在他尚未有什麼動作之前,我就已經走到了和他觸手能及的地方。他的眼神始終和我對視著,此時朝後面退了一步,之後舉起了手。 「在這種地方工作真是好寂寞啊!」我開口說道。 我一邊說話,一邊將眼神朝下移。我希望自己別被當成不速之客,哪怕不能被當成貴客。我想在他看來,我僅僅是個一生都在狹小的視野中活著的人,只是突然有一天靈光一閃,才將自己對此類偉大鐵路事業的興趣喚醒了。我跟他聊天確實是基於這個目的,不過措辭是否恰當我就不能確定了,一方面是我跟人搭訕的技巧從來就很笨拙,另一方面是這個人身上總有某種讓我感覺恐懼的特質。 他用好奇的目光盯著隧道口邊上的紅燈,朝那一帶掃了一眼,似乎那裡的什麼東西少了一樣,之後把頭轉過來看著我。他也要管那盞燈,大概是這樣吧? 「不錯,你才知道?」他回答道,聲音很是低沉。 仔細觀察了這雙凝視我的眼睛和這張憂鬱的臉龐之後,我的心底產生了一種恐怖的感覺:他是鬼,他不是人。從此以後,我總是在猜測他是不是能看透我內心的想法。 此時換成我朝後退了一步。我在後退的時候,發現他的眼中也隱藏著對我的畏懼。因此,我心中的那個恐怖念頭突然煙消雲散了。 「你這個樣子看著我,」我好不容易擠出一絲微笑說道,「似乎有些怕我啊。」 「我不清楚之前有沒有見過你。」他答道。 「你見過我?在哪兒?」 他指了指剛才一直盯著的紅燈。 「那兒!」我覺得不可思議。 他對我的反應好像很是警惕,沒有說話,只是用點頭回答了我。 「夥計,我怎麼可能在那兒呢?好吧,即便我能夠到那兒去,我到那裡去幹什麼呢?你發誓你真的看到過我?」 「我想我可以確定,」他說,「是的,我敢發誓。」 他的態度現在十分明確,跟我一樣。他迅速回答了我的話,並且措辭得體。他跟紅燈標誌有什麼非常關係?是的,換言之,他承擔著很多的責任,必須要做到警覺而精確,而且他還有跟其他人一樣繁重的體力勞動。調整燈光、改變信號、不時將鐵把手轉動一下,這些事他全都要做好。而那些在我眼裡好像漫長難捱的寂寞時光呢?他只說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這些已成了他平時生活的一部分。在這裡他自學了一種語言(但是僅僅是會拼讀簡單的詞彙、勉強讀懂句子的意思)。他還努力學小數、分數乃至代數,不過數學這東西跟他相剋。在執勤的時候,他是否必須要一直在空氣潮濕的通道里待著,並且在兩堵高牆之間站著,是否有不見天日之感?當然,這要看具體的情況和時間。晚上和白天的某些時間裡,來往於鐵道上的火車不多,若是天氣好,他的確會到比這塊低洼陰暗的地方稍高些的地方待著,不過因為電鈴隨時都可能呼叫他並且他也要隨時警覺電鈴的聲音,所以在高處站著也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愜意。 他把我帶到了他的工作亭,有一個火爐、一張書桌(一本他必須要做某些記錄的公務簿放在上面)以及一組有撥號盤、指針、鉛字版的電報設備,還有他剛才提到的小電鈴也在裡面。如我所想,他做了些解釋,說自己曾經受到過很好的教育,也許接受過的教育比職務所需的更好(但願我這麼說不算失禮);還說團體中像他這樣的人有不少,他聽說這樣的日子跟警察局、濟貧院乃至日子最艱苦的軍隊一樣;他說他清楚,一個優秀的鐵路員工大致就是他這個樣子的。年輕時他曾學過自然哲學,相關課程還上了好幾節(他怎麼能期待我會相信這些呢?我坐得這麼窘迫,而他甚至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可是後來不學好,大好的機會都浪費了,自此之後就一蹶不振。說到這兒時他倒沒發什麼牢騷。他把自己的床鋪好就躺了下來。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還要把另一張床再鋪好。 他平心靜氣講的話都被我濃縮在這裡,包括他那將爐火和我隔開的憂鬱陰沉的目光。他偶爾也會忽然冒出來一句「先生」,尤其是在他說到青年時期的過往歲月時(似乎在要求我明白,他要說的是我覺得他是何等樣人,他便是何等樣人)。有好幾次小電鈴的響聲把他的話打斷了,讓他先把訊息抄錄好,之後把回答發送過去。有一回他還要在門外站著,在火車經過的時候舞動旗子,跟駕駛員說些什麼話。我注意到,在工作的時候,他的確非常慎重,經常突然把話匣子關上,沉默地把工作做好。 總的來說,我覺得這個崗位上就需要像他這樣的人。然而有那麼兩次,他正在和我聊天,忽然臉色一變就沉默了,轉過頭去看「沉默中」的小電鈴,之後把小房間的門推開(為了阻擋不健康的潮濕空氣,門經常是關著的),伸頭去觀察隧道口邊上的紅燈。這兩回他回到火爐邊的時候,我都注意到他神態異常,就好像一開始我們還沒有交流時他帶給我的那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我原本還以為碰到了一個心安自在的人呢。」說著,我就站起來準備離開。 (我大概必須要承認,這句話使他產生了誤會。) 「我覺得,以前我確實就是這樣的人,」就跟第一次開口說話時那樣,他的聲音非常低沉,「然而我現在覺得很煩躁,我很苦惱,先生。」 他要是可以,就會再重複一遍這些話。可是他僅僅說了一遍,我馬上就理解了。 「你因為什麼而感覺不安呢?碰到了什麼問題?」 「這件事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先生。確實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要是有機會再過來的話,我想我會原原本本地跟你說的。」 「我的確準備再過來的。你覺得什麼時間比較合適?」 「我早上睡覺,晚上十點鐘左右起床,先生。」 「那十一點鐘的時候我過來吧。」 他對我表示感謝,隨後把我送到門外。「我等會兒會把白燈打開指引你,先生,」他用那特別的低沉聲音說道,「直到那條路被你踩在腳下。那條路要是被你找到了,別大聲說話,並且,走在路上的時候,也不要發出什麼聲音。」 看著他說這些話的表情,我感覺這兒好像更冷了,不過我沒說什麼,只點點頭說:「嗯。」 「並且,你明天晚上從山上下來的時候,也別大聲說話。在你走之前,我想問你個問題。你為什麼在今天晚上大聲喊:『嗨!下面的那個人!』?」 「誰知道呢,」我說道,「我大聲喊是想……」 「先生,我沒有問你的目的。你就喊了那麼幾個字,那幾個字的意思我懂。」 「那幾個字的意思很明顯。不錯,我是喊了,因為我看到你就在下面。」 「還有別的原因嗎?」 「還能有別的什麼原因呢?」 「他們用超自然的方法對你傳遞什麼信息,你有沒有感覺到?」 「沒感覺到。」 他跟我說了聲晚安,就把手上的燈舉了起來。我在鐵軌旁走著(有種背後正有火車駛來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直到看到了那條小路。上坡路比下坡路走著輕鬆,我沒費什麼力氣就回到了旅館。 次日晚上,為了能準時赴約,遠方的鐘敲了十一下的時候,羊腸小道的第一道裂口就已經在我腳下了。他正在山下等我,手上舉著點亮的白燈。「一路上我都沒說話,」走到他身邊時我跟他說,「那現在能不能說話了呢?」 「先生,當然能。」 「那麼,晚上好,我的手在這裡。」 「先生,晚上好,這裡是我的手。」 我們一邊說話,一邊並排往他的工作亭走去,進了亭子、關好門,隨後在火爐旁坐下。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先生,」我們剛剛坐好,他馬上就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什麼事讓我感覺不安的話你不用問我第二遍。昨晚我將你誤認作了別的人,使我感覺很煩躁。」 「你說的那件事就是認錯了人?」 「不,因為我把你當成了那個人。』 「你說的是什麼人?」 「我不清楚。」 「長得跟我很像?」 「我不曉得,他的臉我都沒看仔細。他用左手遮住了臉,右手始終都在揮舞——非常用力地舞動著,就像這樣。」 我注意觀察他的動作,這種動作是在用手勢表達意思,而且情緒非常激動,意思就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趕緊走開!」 「在某個明月高懸的晚上,」他說道,「我在這裡坐著,忽然聽到有個聲音喊道:『嗨!下面的那個人!』我起身把房門打開,朝外一看,就看到隧道口的紅燈邊上站著這個『人』,他就那麼揮著手,就像我剛才做的那樣。他的聲音好像因為吼叫而變得有點沙啞,然後又大聲喊道:『小心!小心啊!』連續起來就成了:『嗨!下面的那個人!小心啊!』我一把把我的燈抓起來,把紅燈轉開,一邊喊著一邊往那邊跑去:『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事情發生在哪兒?』人影就在隧道深處以外的地方站著,我差不多走到了他的面前,近到使我也感覺奇怪,他幹嗎要用袖子把眼睛遮住?我衝上前去,伸出手想拉開他的袖子,就在這個時候,人影突然消失不見了。」 「他到隧道裡面去了?」我問道。 「沒有。我跟著跑到了隧道裡面,跑了大概五百碼就停下了。我高高地舉著白燈,看到沿著石壁和拱頂悄悄滴落的水痕、看到標示實測距離的數字。我用更快的速度跑了出來,因為我平生最痛恨的地方就是那裡,舉著我的白燈把隧道口那盞紅燈的四周環顧一番,從鐵梯爬到坑道頂上,之後又下來,再跑到了工作亭里。我用兩種發電報方式詢問外面:『有警報。出了什麼事沒有?』而我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一切平安。』」 為了擺脫那股順著脊背慢慢往上攀爬的寒意,我說道,他看到的這個人影肯定是個幻覺;我跟他說,要是掌控眼睛功能的複雜神經不小心出了問題,這種人影就可能出現,並且病人會因為這些幻影而感覺不安,有的人會開始覺得他們痛苦的真正原因就在於此,乃至會使自己千方百計地相信這個幻影的存在。 「而你想像中的聲音,」我說道,「我們只要壓低聲音進行交談,對風吹過這奇怪山谷所發出的聲音,以及風吹動電報線時發出的瘋狂的『簌簌』聲仔細傾聽,就能明白了。」 我們認真聽了一陣子,他說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還說非常熟悉電報線的「簌簌」聲和風聲,畢竟他曾經在此度過了漫長的時光,獨自一人成天守著鐵道。可是他還請求我,允許他說完這些話。 我對我的無禮表示歉意。他把我的手按住,緩緩說道:「看到『人影』之後還沒有六個小時,就有重大的意外發生在這段鐵路上,那十個小時中,傷者和死者通過隧道送去醫院的時候,全部從那個人影所站立的地方通過。」 我的全身湧起一種讓人不快的恐懼之感,我努力地要將之抑制住。無法否認,我跟他說,這是個不一般的巧合,為了讓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先的計劃非常巧妙。然而毋庸置疑的是,確實是連續地發生了這些不一般的巧合,在把這種事情搞清楚之前,還要考慮到這些因素。我又接著說(因為我看到他似乎想要反駁我),一個人只要稍有常識,用平淡無奇的現象來製造巧合這種事就不太可能去做。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再次請我允許他把話說完。 我也再次對我的無禮打斷表示歉意。 「這個事情,」他再次把手掌放到我的手臂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說道,「已經發生了一年多了。過了六七個月,我已經沒有那麼震驚了。此後,有天早晨,太陽剛剛升起,我在門邊站著看向那盞紅燈,那個幽靈又出現了。」說到此處,他停下來凝視著我。 「他大聲喊叫了嗎?」 「沒,這一回他是沉默的。」 「他有沒有舞動手臂?」 「也沒有,他在光線里倚著牆站著,就像這樣,雙手在面前擋著。」 我再次觀察他的動作。我在墳墓的石像上看到過這種動作,那是在表示哀傷。 「你有沒有向他走過去?」 「我又坐回到了亭子裡面,一來是整理一下思緒,使自己平靜些,二來是因為看到他我有種要昏厥的感覺。過了一會兒我又走到門外,此時天已經亮了,那幽靈也就不見了。」 「有沒有引起什麼事?後來有什麼事發生嗎?」 他好幾次都用食指碰了碰我的手臂,每一次都一臉慘白地點頭:「那天,從隧道里出來一列火車,我看到車廂靠我這邊有一扇窗戶,裡面有個東西看上去似乎是頭和手混在了一起,並且還在扭動。一看到這東西,我趕緊發信號讓駕駛員停車。駕駛員把蒸汽關掉,猛踩剎車,不過還是滑行了至少一百五十碼之後火車才停下來。我就跟在火車邊上跑,這時恐怖的哭喊聲和尖叫聲傳來。在其中的一間客房裡,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士猝死其中,他們將屍體抬進亭子裡面,就在我們之間的這塊地板上放著。」 我看著他指著的地面,不由得往後靠了靠,隨後把頭抬起來。 「先生,這是真事。沒有一點虛構。我已經一五一十地跟你說了這些事。」 我的嘴巴此時幹得要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電報線和風發出的聲音似乎是一陣悲慘的哭嚎,好像要續接這個故事一樣。 他接著說:「先生,現在,你聽我接著說,然後再對我內心的不安加以評判。在一個星期之前,幽靈又來了。從那之後,他始終都在那裡,斷斷續續地、偶爾地現身。」 「你說的是紅燈那裡?」 「就在『危險』警示燈那兒。」 「他看上去像在幹嗎?」 他把剛才的手勢動作用更激烈的情緒做了一遍:「上帝啊,趕緊閃開!」 然後他說道:「他使我沒法休息或安靜下來。他始終在呼喚我,數十分鐘裡一直在持續著那無比痛苦的聲音。『下面的那個人!小心!小心啊!』他在那兒站著,一直在對我揮手,把我的小電鈴弄響……」 我注意到了最後的這句話,問道:「昨晚我待在這兒的時候,你之所以走出去兩次,就是因為他弄響了你的電鈴?」 「嗯,有兩次。」 「哦,你瞧」,我說道,「你怎樣被自己的幻想所欺騙!昨天晚上我就在這兒,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是好的,我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這兒,電鈴就在我前面,可是在那期間,電鈴根本就一點動靜都沒有。不,它也不會在別的時間響起來,除非車站跟你聯絡,通過物理傳輸它才可能響起。」 「到目前為止,先生,我從來沒有誤判過電鈴。到底是人為的還是幽靈弄響了電鈴,我向來都很清楚。鈴聲要是幽靈弄出來的,電鈴的震動就是沒來由的,我沒說眼睛一定能看到電鈴的振動。我毫不奇怪你並未聽到電鈴響,可是我的確是聽到了。」他搖搖頭說道。 「那你出去的時候,看到了幽靈嗎?」 「他就在那兒。」 「兩次都是的?」 「兩次都是。」他的語氣非常堅定。 「那現在你能不能跟我一道走到外面去找他?」 他看上去不太情願的樣子,牙關緊咬,不過最終還是站起來了。我打開門,在階梯上站著,他則在入口處站好。陰鬱的隧道口邊上,就是「危險」警示燈,此時還能看到山路兩旁那濕冷高聳的石牆。今天晚上夜空晴朗,星星曆歷可見。 「他還在那兒嗎?」我注意到了他表情的變化,問道。此時,他的眼睛因為太過用力而往外凸起,不過我專注地看一個地方時,倒沒有這般凸起過眼睛。 「他不在那兒,」他說,「沒有。」 「我覺得也是。」我說道。 我們又到了工作亭里,關上門,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我此時在想,面對現在這種對我來說比較有利的狀況,我應該怎樣好好利用這個優勢呢——突然,他卻煞有介事地訴說了起來,好像他覺得我們對此問題的分歧一點都不嚴重,這使我覺得那點優勢也就微不足道了。 「先生,現在你大致可以理解,」他說道,「使我這麼不安而驚恐的原因了吧!問題是,這幽靈到底想幹什麼呢?」 我跟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了。 「他究竟想警告什麼呢?」他看著火爐,眼神偶爾才飄到我這兒,沉思著說道,「到底有什麼危險呢?危險在哪裡呢?這條鐵軌的什麼地方非常危險,會有致命的災難發生。根據前幾次的經驗來說,毋庸置疑,這一次肯定也會出事。不過他這回帶來的災難卻使我心中無比悲痛,我到底應該怎麼做啊?」 他把手帕拿出來,將發燙的前額滲出的汗滴抹去。 「我要是給前後任何一站或者前後兩站都發出『危險』的警報,卻不知道怎麼向他們解釋危險在哪裡,」他把雙手手掌擦拭一遍,接著說道,「我就會惹禍上身,並且得不到一點好處;他們會覺得我發瘋了。事情肯定會這麼發展——警告:『有危險!注意!』答:『在哪兒有什麼危險?』警告:『不曉得,不過看在上帝的份上,注意!』他們就會把我開除。否則他們還能如何?」 痛苦在啃噬著他的心,誰看了都會覺得於心不忍。這是個盡職盡責而正直的人,被一股莫名其妙的人命關天的責任感所摧壓,正承受著巨大的精神磨難,並且這種磨難已經遠遠超過了他能夠忍受的極限。 「他首次在『危險』警示燈下面站著的時候,」他雙手插到兩鬢的發間,極度痛苦地撕扯著頭髮,接著說道,「為什麼不把那起意外即將發生的地方告訴我?要是必須得發生,要是能夠避免,為什麼不跟我說應該怎麼避免呢?再次出現的時候,他為什麼不跟我說:『她馬上就要死了,讓她不要出行了?他為什麼只是把臉遮住?要是他那兩回現身,不過是為了向我證明他確實能夠預見危險,因而要我做好面對第三次的準備,那現在他為何不明白地警告我?而我,上帝憐憫我吧!我不過是這個荒僻車站的小小調度員罷了!為什麼他不去找那些有能力做些什麼或者說話分量夠重的人呢?」 我看著他這麼痛苦,為了這個可憐的人,並且為了避免公共安全出現意外,我現在一定要讓他先冷靜下來。我放下那些關於現實和非現實的問題,跟他說一個人只要盡忠職守,就肯定可以成功,而他能夠感到安慰的是,雖然那些讓人不知所措的幽靈為什麼現身他並不知道,最起碼他對自己的職責是了解的。較之於試著對他說理、破除他的執著念頭,這麼做顯得更為成功,他終於冷靜下來了。夜色越來越深了,他的工作也開始繁忙起來,所以在凌晨兩點的時候,我離開了他。我表示這個晚上可以留下來陪他,不過他沒有同意。 我在羊腸小道上走著,一次次地回頭看那盞紅燈。我不覺得有任何隱瞞的必要,這紅燈我一點都不喜歡,要是把它放在我的床下面,我鐵定無法入睡。那兩起意外的預警和聯想我同樣不喜歡,對那個過世的女孩也無法不感到同情。我不覺得有隱瞞這些的任何必要。 可我還是在不斷地想著,要想揭開這起事件的謎團,應該如何做呢?我肯定他這個人刻苦耐勞、嚴謹而聰明。不過,就他現在的心理狀態來說,他在這個崗位上還能堅持多長時間呢?他的職位雖然很低,可是他負責的工作卻非常重要,而我敢不敢用生命做賭注,擔保他還可以繼續做好這份工作呢? 可是,有個想法卻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我要是沒有對他坦白並給出折中的建議,就直接把他的話告訴他的上級,這不就是對他的背叛嗎?我最終決定,要找這個領域裡醫術最好的醫生給他看看,現在要幫他守住這個秘密。他跟我說次日晚上他值班的時間改變了,能夠在白天獲得一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隨後在天黑後不久就要重新投入工作。我跟他約好了,我們不會讓他的工作有絲毫耽擱。 次日風清氣爽,為了享受這份美好,我提前走出了旅館。當我從一條荒僻小道穿過,抵達那條深邃山路的頂點旁邊時,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我跟自己說還有一個小時的散步時間,半小時去程、半小時回程,隨後就要去見那個調度員朋友了。 在接著散步之前,我來到崖邊上,就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地方,隨意地向四周環顧。此時,我看到有一個男人出現在隧道口,右手激動地揮舞著、左手遮住了眼睛,那時我全身是一種怎樣的毛骨悚然,簡直無法形容。 只過了一會兒,這股把我攫住了的詭異恐懼就沒有了,因為在一瞬間我發現,這個人影確實是真的「人」,並且站在他面前不遠處還有一小群人,他的手勢好像是在給他們排練。「危險」警示燈還暗著。在昏暗的陰影下面,一間我從未見過的低矮小屋出現在我眼前,那個小屋是用一塊防水布和幾根木頭搭建起來的,比一張床也大不了多少。 直覺告訴我出事了,內疚和恐懼感不斷從心中閃過,害怕因為自己獨自留下了調度員,使他的行為無人監看,導致了什麼致命的災難。我趕緊衝下了山。 「出了什麼事?」我向那群人喊道。 「今天早上調度員死了,先生。」 「你說的不是那個工作亭中的人吧?」 「先生,就是他。」 「你說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先生,你要是認識他,一眼就能把他認出來,」有個男子一臉嚴肅地把帽子脫下來,將防水布的一角掀開,跟我說道,「他的遺容平靜極了。」 「啊!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屍體又被小屋的防水布蓋上,我把他拉住,失態地問道。 「先生,火車頭把他撞倒了。全英國最熟悉這項工作的就是他了,可是不知道怎麼了,他沒有跟外側的鐵軌保持適當的距離。當時還是白天,他把打開的燈高舉到頭頂上。當隧道里鑽出火車頭的時候,他正好背對著它沒有看到,然後就被撞倒了。列車駕駛員就在那邊,事情怎麼發生的他最清楚。從頭到尾把事情跟這位紳士講一講,湯姆。」 那個男子身穿深色粗呢上衣,走回他剛剛站著的隧道口。 「我在隧道里轉這個彎道時,先生,」他說道,「就看到站在盡頭的調度員先生了,我似乎是用望遠鏡看到他的。不過那時減速已經來不及了,並且我曉得他從來都是很謹慎、很小心的。不過他好像沒有聽到鳴笛聲,在火車向他衝過去的時候,我關上汽笛,使勁朝他大聲喊叫。」 「你朝他喊些什麼了?」 「我對他喊:『嗨!下面的那個人!小心!小心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趕緊閃開!』」 聽見這句話,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啊!不過就是幾秒鐘,可是真是太恐怖了,先生。我不停地衝著他喊,嗓子都要冒煙了。我用一隻手揮舞著朝他示意,一隻手擋著眼睛不敢看,不過最終還是這樣。」 就讓故事在這裡打住吧,對於更多不可思議的前因後果,已經沒有再多說的必要了。在這兒,我只想再說一句:這幾天來始終在纏繞、折磨著不幸的調度員的那幾個字,就是英國火車駕駛員的警告之言,駕駛員的手勢跟我兩次看到他模仿的手勢一模一樣——「嗨!下面的那個人!小心!小心啊!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趕緊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