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古堡幽靈

那幢房子充滿了老式的壁板、樑柱、雕刻,帶有一個古舊的樓梯間和一個用古奇紅木隔絕起來的迴廊,可以說是一幢名副其實的古雅房子。它的別具一格不僅體現在過去和現在,在未來的若干年內同樣如此。一些晦暗的秘密就深埋在紅木牆壁之中,如同一潭深水,黃昏之後更多了一些詭秘之感。 艾多先生和古爾橋先生一起到了門口,踏上美輪美奐的門廊的時候,有六位安靜的老人正等著接待他們。他們穿著同樣的黑色衣服,一起跟有禮貌的主人和侍者滑步走上樓梯。客人到了客廳以後,老人們按順序走到樓梯間的左右兩邊。這時,晴朗的白天已經消失在夜幕之中。當裡面的房門關上的時候,古爾橋先生說道:「這些老人到底是誰?」然後他來來回回地走動著,一個老人的身影都沒有看到。 從這之後,老人的身影再沒有出現。這一夜,這兩個朋友就是在這個房子裡度過的,老人們的身影始終都沒出現。古爾橋先生漫步於房間之中,瞧瞧走廊、看看門口的通道,還是沒有發現老人的蹤跡。 他們同樣也注意到了另一個詭異的情形,即客廳的房門頂多只能維持十五分鐘靜止的狀態。門也許會突然被打開或悄悄打開,也許完全敞開或只開一個小縫,然而經常又以無法理解的狀況猛然關上。他們在吃飯時、喝酒時、談話時、寫作時、看書時,乃至在打瞌睡的時候,總能發現這扇門突然打開,隨後他們又看著那扇門被莫名其妙地關上,然而看不到一個人影。這個現象大約發生了五十次之後,古爾橋先生跟他的朋友調侃道:「我覺得這六個老人肯定藏著什麼秘密,湯姆。」 又到了晚上,兩三個小時以來他們始終在寫作。然後他們暫停了寫作,玻璃杯就放在桌子上,房間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周遭一片靜謐。湯馬士·艾多在沙發上躺著,輕柔芳香的薄煙圍繞在他的額頭的四周。法蘭西斯·古爾橋則在他的椅子上靠著,把腦袋放在緊扣的雙手上,雙腳交叉併攏,縷縷的薄煙也環繞在他的太陽穴周圍。 他們信馬由韁地聊天,那些古怪的老人自然就成了他們的話題。古爾橋先生把手錶上的發條緊了緊,他的表馬上就要走不動了,當他們的談話停止時,手錶終於也停下了。原本正滔滔不絕的湯馬士·艾多突然沉默了,然後問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一點鐘。」古爾橋說道。 就好像訂購了一個老人一樣,店家很快地就處理了這筆訂單(當然,在這家優質的商店裡,每個訂單都會被很好地處理),那扇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只是在門口站著,沒有走進來。 「六個老人中的一個!湯姆。」古爾橋詫異地低聲說道。 「您有什麼吩咐,先生?」老人說道。 「我沒有搖鈴啊。」古爾橋說。 「剛才鈴聲響了。」老人說道。 說到鈴聲時,他的口氣有些強硬,表示那鈴聲來自教堂。 「我想昨天的時候我就見過你了。」古爾橋說道。 「我不太確定。」老人的聲音有些陰森。 「我覺得你也應該看到我了,是嗎?」古爾橋試探著問道。 「看到過你?」老人說道,「哦,不錯,我確實看到過你,不過很多看不見我的人我都能看見。」 這個老人粗魯、緩慢、冰冷而凝滯;這個老人說話謹慎而形容枯槁;這個老人沒有眨過眼,似乎眼皮被固定在了額前;這個老人還有著一雙火焰般的雙眼,卻似乎被螺絲擰死在了頭骨上,凸出於灰發之外,這是個眼睛都無法轉動的老人。 古爾橋先生忽然覺得,這個晚上突然好冷,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老人走進門,把門帶上後坐了下來。他坐下時不是跟別人一樣先把腰彎下,而像是在水上漂浮著然後沉下去一樣,直到他被椅子接住。 「我的老夥計,艾多先生。」古爾橋說道,焦躁地想讓他的朋友也加入這場談話。 「我來……」老人眼睛動也不動地說道,「幫艾多先生說吧。」 「你要是曾經在這個地方住過……」法蘭西斯·古爾橋繼續說道。 「是的。」 「或許我和我朋友今天早上的疑問你能幫我們解釋一下。他們把死囚吊死於城堡之中,是這樣嗎?」 「是的,我覺得就是這樣。」老人說道。 「那時,他們是面朝壯麗的景色嗎?」 「轉過你的臉,」老人答道,「面對城堡牆壁,在你被綁好後,你能看到猛烈地膨脹和收縮的石頭,你的胸膛跟石頭一道起伏。然後一場大火和震盪出現了,城堡迅速飛到了空中,之後你從斷崖邊墜落而下。」 老人好像覺得領巾很礙事,他將手放到喉嚨上,脖子轉來轉去。這個老人臉龐腫脹,鼻子好像拴到了臉頰的一側,似乎鼻孔里有根小釘子固定著一樣。古爾橋先生感覺非常不舒服,此時他又覺得今晚一點也不冷,而是太熱了。 「這真是強烈的景象啊,先生。」他說道。 「這種感覺也非常強烈。」老人答道。 古爾橋先生再次看著湯馬士·艾多先生,可是湯馬士坐在沙發上,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專注地看著老人。此時,古爾橋先生覺得有一道火焰從老人的眼睛裡射出來,射到了自己眼中,他看到這道火焰了。這個情景被古爾橋先生記下了,此時,那股驅使著他盯著老人那雙冒火的眼睛的力量被他真切地感覺到了。 「這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老人說道,他的眼神冷酷而恐怖。 「什麼事情?」法蘭西斯·古爾橋問道。 「它發生在哪兒你可知道?就發生在此處!」 古爾橋先生無法確定他指向的到底是房間的下方還是上方、是房子裡的哪個地方抑或是古堡中的任何一幢房子的房間。老人的右手食指好像能夠指向任何方向,使一道火光在空氣中閃現,他對此非常疑惑。老人伸手一指,又噴出了火光。 「她是個新娘你可曉得?」老人說道。 「我曉得,並且結婚蛋糕他們都做好了。」古爾橋先生有些結巴,「這兒的氣氛太壓抑了。」 「她的確是新娘,」老人說道,「她是個有著淡黃色頭髮和明亮眼睛的美麗女孩,她沒有一絲心機和個性,她容易上當、沒有能力、無依無助而又孱弱,跟她的母親一點都不像,不錯!反而是跟她的父親很像。」 然後,這個新娘的故事被老人娓娓道來。 她母親對生活中擁有的一切都細心地保護著,在女孩的父親死後(他死亡的唯一原因就是無助),「他」又重新開始跟她母親交往。「他」曾經被這個大眼睛的、頭髮淡黃、不甚重要卻有錢的女人甩在一邊。 現在他又回到那個女人那裡,再次服侍她、臣服於她,跟她跳舞、和她親熱。她稍有不順就對他非打即罵,他全部承受了下來。他越多地承受這些,就越想獲得金錢上的補償,並下定了要獲得一切的決心。 然而,他尚未得手,她就已經死去。她的身體被詭異地凍結了,無法融化,她也就永遠凝固了那傲慢的姿態。某個晚上,她尖叫著把手放到頭上,幾個小時都保持著一種僵硬的姿勢,然後就死了。然而,她沒有給他留下一分一毫的金錢上的補償! 經過這第二次的追求,他對她十分憎恨,乃至想要報復她。於是他偽造了她的簽名,把所有的文件都簽署了,她那十歲大的女兒是她理所當然的繼承人,擁有她留下的那些財產,他就把她女兒監護人的角色留給了自己。他在她床上的枕頭底下悄悄塞入這些文件,彎下身子對著冰冷的耳朵低聲說道:「我傲慢的女主人,很久以前我就決定了,無論你活著還是死了,我應該得到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因此,如今只留下來了兩個人,那就是她那個大眼睛、頭髮淡黃的漂亮而駑鈍的女兒和他。 他將她送入學校,那是間黑暗、沉重、古老而神秘的房子,一個充滿心機又不擇手段的女士陪伴著她。「這位女士是高貴的,」他說道,「對她的靈魂要重新塑造,你能幫我嗎?」這位女士因為貪圖金錢,接受了這項委託,最後她確實如願以償了。 女孩在恐懼中成長,她覺得他的魔掌會控制自己一輩子。從小她就被教導,要把他當成自己以後的丈夫,她要嫁給他,這是不能逃避的宿命,是上天的安排。想像一下這個場景吧!這個可憐的憨厚女孩如同手中的白蠟一樣,在時間的風化中變得凝固。白蠟的意象融入了女孩的生命,成了她的一部分,直到他完全撕裂了她的生活。 她整整有十一年都在這黑暗的房子和陰沉的後院住著。對於她身邊圍繞的那種氛圍,他充滿嫉恨,他把窗戶和煙囪都塞住,讓紅牆花園的果樹被苔蘚包圍、讓黃黃綠綠的走道布滿野草、讓屋子前面爬滿堅韌的藤蔓,他要讓她的周圍布滿淒涼而悲傷的景象。當極度的沮喪和恐懼充斥她的內心,在暗中監視著她的他,就會從隱密處突然跑來,把自己塑造成她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所以,從她小時候開始,他就確保了凌駕在她軟弱個性之上的強勢地位,掌握了讓她高興或讓她痛苦的支配能力。這時,女孩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上二十一年又二十一天了,他把這個溫順的、驚恐的、憨憨的、剛剛新婚三個禮拜的女孩帶回到了那個陰鬱的家。 此後,他把控制她一切的欲望給打消了。在某個雨夜,他們重新來到了這個她成長的地方。 她在門檻旁邊站著,面對著他,陽台上「滴滴答答」地落著雨。女孩說道:「這雨滴聲就是催促我奔赴死亡的聲音,先生。」 「哦!」他答道。 「用親切的眼神看我,」她又看著他,「先生,給我一點仁慈。我希望得到您的寬恕,您要是能夠原諒我,我什麼事都願意為您做!」 可憐的傻女孩不知不覺地把這句話變成了她常哼的歌:「我渴望得到您的寬恕,我請求得到您的原諒。」 他始終都在鄙視她,以至於覺得她不值得自己憎恨。同樣的歌曲被女孩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這麼一來,他就覺得很厭倦。整件事好像馬上就要結束了,只差最後一點。 「你這個笨蛋,」他說道,「快到樓上去!」 她馬上順從了他的命令,還自言自語道:「我什麼事都願意為您做!」他走到了新娘房間裡面,笨重又閂緊的門卻阻擋了他一下(一般他們自己在家的時候,只有在白天他才允許訪客進來)。他看到在最遠的角落,女孩畏怯地貼在牆壁上,好像馬上就要融入身後的牆了。她的臉上胡亂地飄著淡黃色的頭髮,她正驚恐地盯著他。 「究竟有什麼讓你這麼害怕?來,在我身邊坐好。」 「我請求得到您的原諒,什麼事我都願意為您做。請原諒我吧,先生!」她還是重複說著那句話。 「這兒有一份文件明天你要親自完成,艾倫,雖然已經有人看見了,但也要做完它。你在把它寫好並將所有錯誤都改正之後,就喊來房子外面的兩個人,當著他們的面簽名。然後,你就要好好地保存這份文件,明晚我再到這裡坐著的時候,我必須要從你手中拿到它。」 「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我一定認真地完成這件事。」 「那麼,你就別再顫抖。」 「只要能得到您的原諒,我會努力不再發抖!」 第二天,她在桌旁坐著,按照吩咐把工作完成了。他不時地到她的房裡來監視她,看著她吃力而遲緩地寫著,並把自己抄寫的內容復誦一遍,好像是個機器人一樣,對其中的內容毫不思索,她就是這麼做這種工作的。之前收到的每個指示,她都遵守執行。晚上,他們又聚在新娘的房中,他在壁爐邊的一把椅子上坐著,女孩膽怯地從遠處走過來,拿出懷裡的文件交給了他。 這是一份遺囑,內容是將所有的遺產留給他。他把女孩拉到自己的正對面,這樣他才可以從容地看著她。然後,他簡潔而清晰地問女孩,這件事她知道不知道。 因為之前她把文件放在懷裡,所以墨水的污點沾上了她的白色洋裝,她點頭,眼睛睜得更大,臉色也更為蒼白。她在他面前緊張地站著,被墨水污點沾染的手緊緊地捏著白裙子。 他抓住女孩的手臂,從容優雅地向她的臉逼近,直盯著她,說:「那麼,你就可以去死了!我對你已經受夠了。』 她顫抖了一下,一陣壓抑而低沉的叫聲從她的口中發出。 「我不會為了你的死而讓自己有任何危險,所以你不用馬上就死。不過你終究要死!」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他坐在陰鬱的新娘房間中,讓女孩站在自己對面,陰沉地看著她。他在椅子上僵硬地坐著,眉頭緊皺、雙臂交叉,把她的臉捧在手裡,看著她那雙無神的大眼睛,用眼神告訴她「死去吧」;她在睏倦中睡著了,他那突然叫出的「死去吧」的聲音也會讓她從戰慄中驚醒;當她再次乞求得到原諒時,只能得到「死去吧」的回答;當漫漫長夜過去,陰暗的房間射入清晨的陽光,「今天還沒死」之類的句子就會在她耳邊迴響。 在某個風聲呼嘯的清晨,一切都結束於太陽升起之前。因為手錶壞了,具體時間他無法確定,但推算那時約為四點半。女孩在夜裡試圖從他的手裡掙脫,還忽然尖叫一聲,她是第一次這麼放肆地宣洩自己的情緒,使得他只能用手把她的嘴捂住。然後,她就在牆壁角落安靜地蜷縮著,身心俱疲地倒下了。他則從她身邊離開,回到了原來的位子上,還是眉頭緊皺、雙臂交叉。 光線從蒼白變成陰白,前所未有的黯淡顯示著拂曉時分的沉悶。他看到女孩拖著身體、一步步向他靠近,看上去像個眼神飄忽、臉色煞白的女人,用彎曲而柔軟的手推著自己向前。 「我乞求得到您的原諒!先生,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請給我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死去吧!」 「你就這麼狠心?就沒有一絲希望了嗎?」 「死去吧!」 驚嚇和恐懼的神情填滿了女孩睜得大大的眼睛,然後她開始咒罵,最後變得神情麻木。什麼都完了,起初他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一切都完了。他低頭觀察女孩,這時她的頭髮被初升的陽光照耀著,看上去像很多珠寶在閃爍,他看到有紅寶石、綠寶石和鑽石,在她的發間一閃一閃,然後他把女孩抱到了床上。 很快她就倒下了,如今,終究是一切都終結了,他獲得的補償則是無比豐厚的。 他想要出去旅行,不過他畢竟是個吝嗇之人,深愛著金錢,所以還沒想到要大肆揮霍。並且對這棟淒涼的房子,他早就厭倦了,只想轉身離去,跟它徹底了斷。可是,這是棟很值錢的房子,不能白白浪費了這些錢。他決定先把房子修整一新,然後賣個好價錢,最後就永遠不回這裡了。他雇了很多工人,整理了一番雜草叢生的花園,包括修剪爬滿牆壁和窗戶的藤蔓、清理走道上半人高的雜草以及把枯木鋸斷。 他跟工人們一起做這些事,甚至比他們更為投入。在某個傍晚,只有他一個人還在手拿鐮刀工作著。此時新娘已經死了五個星期了,正值秋天。 「天色已經不早了,把工作放下,」他跟自己說,「今天就先這樣吧。」 他對這棟房子充滿憎恨,討厭進到裡面去。黑暗的門廊如同墓碑般呆立著,這棟房子如同被下了詛咒一般。他站在門廊旁邊,在這附近,新娘房間那老式窗戶前面的樹枝搖擺不定,在這裡發生過所有的事情。雖然這個夜晚沒有一絲風,然而突然,他看到樹枝向自己掃來,把他嚇了一跳。然後樹枝又恢復到原位,他抬頭向上看,樹枝之間站著一個人影。 那個身影看上去像是個年輕男子,他抬頭看他時,男子也正在向下瞧,這時樹枝還在劇烈搖擺。此時,人影迅速地往下滑,在他的前方站定,人影的年紀跟女孩差不多,是個身材修長、有著淡棕色長髮的少年。 「你是從哪裡躥出來的盜賊?」他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領說道。 男孩的身子搖晃了幾下就掙脫開了,然後對著他的喉嚨和臉揮了幾拳。他們兩人靠得越來越近,可是突然男孩猛地向後退了幾步,帶著驚悚和絕望的語調大聲喊道:「你這個比惡魔更可惡的東西,別碰我!」 他手裡拿著鐮刀,眼睛盯著男孩,靜靜地站在那兒。女孩臨死前的表情又在男孩的臉上浮現,他完全沒想到這種表情還會在自己眼前出現。 「我才不是盜賊,就算我是,你的錢我一毛也不會動,哪怕你擁有能買下好幾座島嶼的財富,我也不會動的。你是個殺人犯!」 「你說什麼!」 「大約在四年前,」男孩指著一棵樹說道,「我就爬上了它,那是我第一次爬到樹上看她,我見到了她,和她聊天。後來我又無數次爬上去,去看望她、跟她交談。我就在樹葉里隱藏著,她把這個東西從窗口遞給了我!」 他把一束淡黃色的頭髮拿出來,頭髮上綁著表示哀悼的絲帶。 「她這一輩子,」男孩說道,「是可憐可哀的一輩子。她把這束頭髮給我以代表一切。除你之外,她在別人眼裡早就已經死了。我要是再大一點,能早些跟她相遇,我就能把她從你手中拯救出來了。第一次爬上去時,我看到她被困到網裡,什麼都吃不了,我只能努力把網弄壞。」 說這些話的時候,男孩忽然悲哀地叫了起來,起初聲音很微弱,然後越來越激烈。 「殺人犯!你把她帶回來的那個晚上,我就在樹上,她在窗前數死亡的「滴答」聲我也聽到了。曾經有三次,你在讓她閉嘴、一點點把她殺死的時候,我就在樹葉里躲著。從樹上我清晰地看到,她在床上躺著死去,我同時也盯著你看,想要搜集你犯罪的證據。對於我來說,還沒有弄清你是怎麼殺死她的,不過我會一直查下去,直到劊子手結束你的性命。只要你還沒死,我就會一直纏著你,我是愛她的。殺人犯,對於你我絕不原諒!我愛她!」 男孩的帽子在爬下樹時已經掉了,頭髮露了出來。男孩想要跑到柵欄門那邊,卻要先通過他。這段距離大概有兩輛馬車那麼遠,男孩從那個他所憎惡的人身邊閃過,那個他徹頭徹尾地憎惡的人。他就那麼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始終停留在男孩身上。男孩看向他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延伸出一道紅光。他明白,在他的意識覺察之前,手中的鐮刀已經飛了出去,在他沒做之時,事情已經發生了。刀子切開了男孩的頭,男孩在他的面前倒下。 在夜色的掩蓋下,他在樹腳下埋了男孩。第二天清晨,他就把樹邊的泥土翻動一遍,並整理了一番周邊的灌木叢。工人們開始工作時,誰也沒發現異常。 曾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長期的辛苦努力和策劃已經徹底勝利,擺脫了新娘、保住了性命、獲得了財產,因而全身心地放鬆了下來,可是如今,因為男孩的死,他什麼也得不到了,這種猶如脖子被繩索勒住的感覺讓他極為難受。 此外,他在這間恐怖而陰鬱的房子裡被拘禁著,馬上就無法承受了。他擔心把這房子賣給別人之後,別人會發現這件事,所以他就只能在這裡住著。他把一對老夫妻雇來當僕人,並膽戰心驚地在這裡住著。有很長一段時間,花園是最讓他揪心的地方,他想,究竟是置之不理,還是將之整理一番?到底應該怎麼幹,才能把這件事徹底掩蓋過去、不讓人生疑呢? 他利用晚上的空餘時間,學習中級的園藝課程,還讓僕人一同幫他整理花園,可是從不允許他們在花園裡獨自工作。他為了能夠隨時觀察周邊的情況,把一個涼亭建在了樹旁。 樹的形狀隨著季節的改變發生著變化,他感受到的危險和恐懼也隨之有所不同。在枝葉繁密的夏天,他覺得長在高處的樹枝就跟那個男孩長得一模一樣,他好像看到坐在樹杈上的男孩,在風中搖擺著;當落葉蕭蕭之時,他感覺那些飄落在地上的樹葉,堆積成了一個墓地的模樣,或者變成說故事的文字排在路上;在樹葉全部掉光的冬天,他覺得粗大的樹枝砸向他,如同男孩的幽靈狠狠地給了他一拳,叫囂著威脅他;在樹幹的汁液滲爬而上的春天,他就問自己,樹幹是否會同時吸起地底乾涸的血液?他經常會懷疑,在這一年,樹枝的形狀是否會變得跟男孩更為相像? 他一再地周轉、投資自己的財產。他在股市、黑市進行交易,同時在最隱秘的市場得到了巨額的利潤。十年之中,這些投資使得他的財富暴漲了十一倍(這一點被跟他做生意的貨主及商人所證明)。他對財富的瘋狂迷戀,好像從百年前就開始了,已經根深蒂固。而他也在暗中調查了男孩,終於知道了他的身份,然而此事後來不了了之,他也就忘了這個男孩。 自男孩被埋在樹下的那天晚上以來,樹木的年輪又多了十圈。現在,狂風暴雨肆虐著大地。從夜裡開始就下起了雨,雨整整一夜都在肆虐大地。清晨時分,僕人傳給他的第一個消息就是:閃電擊中了那棵樹。 讓人驚詫的是,樹幹被閃電直直劈開,變成了枯萎的兩半,一半倒在老式花園的紅牆上,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另一半倒在了房子上。從樹幹頂梢一直到接近土壤的部分,被活生生地劈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大家都過去看那棵樹,這又再度喚醒了他的恐懼。他在涼亭里坐著,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對每個前來觀察的人都要用目光審視一遍。 不久,越來越多的人過來觀看,人數的增多讓他的恐懼感也隨之增加,他於是就封住了花園大門,誰也不讓進來。然而有些從遠方來的科學家要察看這棵樹,在某個關鍵的時候,他竟然一時大意讓他們進來了。 他們想把樹根旁的廢墟挖開,以便對廢墟和周邊的土地進行仔細檢查。絕對不行!除非讓他死掉!這幫科學家居然還帶了錢過來!他早就該打發掉這群人,他把這群科學家趕出了花園,決定封死大門,永遠不讓任何人進來。 然而科學家沒有放棄,他們把那個老僕人買通了。這個卑鄙的忘恩負義的傢伙,總是抱怨自己的薪水太低。晚上,科學家們偷偷進入花園,拿著十字鎬和鏟子、打著燈籠沖向樹的方向。他在房子另一邊的塔樓里躺著(在那之後,新娘的房間一直都空著),不久,他夢到了鏟子和十字鎬,立即就起床了。 他跑去房子裡距離樹最近的一扇窗戶旁邊,在那兒能夠看到科學家們、點著的燈籠和附近的土堆。他們發現了屍體,借著微弱的燈光,他們全都蹲下來仔細察看。其中一個科學家說:「頭骨早就破裂了。」另一位說道:「再瞧瞧這邊的骨頭。」還有的說:「這兒的衣服讓我看看。」隨後第一個開口的那個科學家說道:「這兒有一把生鏽的鐮刀。」 第二天,他意識到無論到哪兒去都有人跟蹤,自己被嚴密監控了。一周不到,他就被關押了起來。周圍的局勢越來越糟糕,駭人的詭計和刻骨的仇恨緊逼著他,瞧瞧這些執法者是如何對待他的!他被指控在新娘的房中毒殺那個女孩,大家控訴他小心謹慎地不讓自己被波及,控訴他冷眼旁觀新娘因為無法自衛而死去。 對於要首先審判他的哪一宗謀殺案,他們還沒有議定。經過數次調查,他被判有罪,必須接受死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渾蛋!他們想要殺了他,就羅織了這些罪名。 他的那些財富也無法救他,最後他被吊死了。傳聞中的他,就是現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我,一百年前,我就在蘭卡斯特城堡被吊死了,死的時候面向牆壁。 聽到這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的時候,古爾橋先生有種想站起身來大聲喊叫的衝動。然而兩道熊熊火焰從老人眼中噴出,使他動也不能動、喊也沒法喊。可是,他還是有著非常敏銳的聽覺,他聽到了兩下鐘聲,剛剛聽見這個聲音,他就看到他的面前站著兩位老人。 兩位。 他眼睛的火光跟他們的雙眼相連,兩雙眼睛一模一樣,兩個人有著頻率相同的說話聲,同樣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有著同樣扭曲的鼻子和額頭,乃至臉上的各種表情也分毫不差。就好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了這兩個老人,不存在孰優孰劣,兩者之間,沒有誰看起來更為模糊,都是那麼真實。 「你來到樓下大門的時候是幾點?」兩個老人同時說道。 「大約六點。」 「那時在樓梯那兒站著六個老人!」 古爾橋先生想要把眉毛上的汗水擦一下,兩個老人接著齊聲說: 我被解剖了,可是我的骨頭尚未被拼湊好掛到鐵鉤上。此時流言開始出現,說有鬼魂出沒於新娘的房間,的確有鬼魂在那裡出沒,因為我就在那裡。 那兒有我們所有人,房間裡不僅有我還有女孩。我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她的鬼魂還是那副瘦弱蒼白的樣子,拖著身子沿著地板向我走來。不過我已沒法再命令她幹什麼了,她從夜裡一直到早晨都在跟我說:「活過來吧!」 男孩依舊在窗外的樹上躲著,在月光下他來回走動,樹木也震顫不休。從那時起,他就始終在看著我的痛苦,有時候還變成灰黑的影子及蒼白的光線在我面前顯現。他就這麼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他頭上沒戴帽子,他的發間直挺挺地插著一把鐮刀。 每天從半夜開始直到破曉,男孩都在樹里躲著,而在新娘房中,她則拖著身子向我爬來,從來都沒有停下,卻從未真正靠近我,可是透過月光她總是在我面前出現。無論能不能看到月亮,鬼新娘總是不停地說話,從半夜開始直到破曉,她只說一句話:「活過來吧!」 可是,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大概也就三十天,新娘的房間重新變得安靜而空闊。一般來說這破舊的土牢可並非這樣,房間的這種安靜使我恐懼不安,十年過去了,可鬼魂還是經常出沒。凌晨一點的時候,你們看到的老人就是我;到了凌晨兩點,我就成了兩個老人;凌晨三點時我又成了三個人。到了正午十二點,我就分裂成十二個老人。一個小時就會有一個老人增加,我的煎熬和痛苦也就強烈十二倍。從正午十二點至凌晨,我就是處在極度不安和煎熬中的十二位老人,在憂懼中等著劊子手。凌晨十二點一刻的時候,十二位老人同時消失,他們都在蘭卡斯特城堡外面出現,每張臉都面對城牆! 當鬼魂第一次出現在新娘房間時,我就意識到這是沒有盡頭的懲罰,除非我能跟兩個活人講述這個故事。過了一年又一年,我始終在等著新娘房間中同時到來兩個活人。後來我得知(我不知道是如何得知的),要是有兩個睜著眼睛的活人在凌晨一點的時候在新娘房間出現,他們就會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 終於,不斷有鬼魂出沒於這棟房子的傳言,幫我把兩個冒險者帶來了。半夜時分,他們爬樓梯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我沒把壁爐的火生起來(我如同閃電般迅速地到了那裡),然後我看到他們進到屋裡來了。其中一位先生活潑、快樂而勇敢,大約四五十歲,正值壯年;還有一位三十來歲,他們還帶著幾瓶酒和一籃食物。陪伴他們的還有個年輕女士,為了生火照明,他們帶來了煤炭和木柴。那位活潑、快樂、勇敢的先生將陰暗的房間點亮後,就帶著年輕女士去了屋外長廊,目送她安穩下樓,之後笑著回來了。 他把門鎖好,四下打量房間,拿出籃子裡的食物,在壁爐前的桌子上放好,還把酒倒滿杯子,就吃喝起來。他的夥伴也這麼幹,雖然帶頭老大是他,然而很顯然,他的年輕夥伴跟他同樣自信而快樂。他們喝著酒,把手槍放在桌子上,然後面對火光,開始抽菸聊天。 他們的共同點很多,一道旅行,經常一起玩鬧。談笑的時候,年輕的那個先生說,冒險找刺激是對方最喜歡的生活方式。 他的回答是這些話:「並非如此,偵探先生,我也不是一無所懼,事實上我自己就是我所害怕的。」 看上去年輕夥伴腦袋有點不靈光,就問他此話怎講? 「當然,」他答道,「我不相信這兒真有什麼鬼魂。嗯,我沒法跟你說,要是待在這裡的只有我一人,我會有多麼豐富的想像力?或者,我是否也會變得疑神疑鬼?不過,要是身邊還有一個人,尤其還是你這個偵探,我就能夠把那些鬼魂的無稽之談駁斥得體無完膚了。」 「我實在不敢擔當今晚的這種角色。」年輕夥伴說道。 「你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回答的口吻更加嚴肅了,「就如同我剛才說的那樣,今天晚上我絕對沒法一個人度過。」 馬上就要到一點了,較為年輕的先生把最後一句話說完,就垂下了頭,如今垂得更低了。 「偵探先生,醒醒吧!」他極為興奮地喊道,「時間的數字變小了,說不定糟糕的情況就要來了啊!」 年輕先生試圖清醒過來,可是又再次垂下了頭。 「醒醒吧,」他催促道,「偵探先生!」 「我馬上就不行了,」年輕先生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快不行了,有一股莫名奇妙的詭異力量在影響著我。」 看著這個年輕的同伴,他忽然感覺非常害怕,我則通過其他渠道,也感應到了一股新的恐怖感。我感到看著我的人逐漸對我屈服了,我的身上被施加了一道咒語,要我讓那個年輕先生儘快睡過去。 「起來動一動,偵探先生!趕緊起來!」他說道,「努力啊!」 他來到搖椅的後邊想要把同伴搖醒,然而沒有用。這時響起了一點鐘的鐘聲,我在他面前出現了,就看到他在我對面呆滯地站著。 我雖然有著得不到好處的失望,但還是必須要把我的故事告訴他。我是個讓人恐懼的鬼魂,正在進行毫無意義的懺悔。我想事情將會跟此前一樣,即便有兩個活人來了,我也永遠沒法獲救。在我出現的時候,其中一人的知覺就會陷入睡眠,他聽不到我的話、看不到我的身影,我只能把故事告訴其中一人,可這卻是沒有意義的,啊!可悲啊! 在兩個老人同時用這些話對他進行折磨時,古爾橋先生忽然想到自己正單獨和鬼魂相處,這種處境太過危險了。而艾多先生之所以不能動,是因為在一點鐘時他就已經被催眠了。當這個事實突然被他意識到時,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在古爾橋先生心中湧出,他強烈地掙扎著,試圖從這四條燃燒的火繩中掙脫出來。他拼盡全力把它們扯斷,終於破開了一個空隙。脫身以後,他把沙發上的艾多先生扛起來,趕緊衝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