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黃昏里沒有鬼
一、二、三、四、五,他們總共是五個人。
五個導遊在瑞士大聖柏納山頂修道院外面的長凳上坐著,目光深入天邊群山,看著落日照在山頂雪峰上卻沒有完全滲透進去前所留下的點點餘暉,如同一大桶打翻了的紅酒潑在上面。
這個比喻不是我想出來的,它來自體格最健壯的德國導遊。別的人也收回了遠眺的目光,不時轉過頭看一眼在修道院門口的另一條板凳上坐著的我。跟他們一樣,我也抽著雪茄,欣賞被酒色暈染的積雪,以及旁邊那棟孤獨的小屋。有的旅行者沒能及時躲到小屋裡避開風雪,人們挖出了他們逐漸凋零的屍體,可是大家都明白,在那麼冷的地方,腐爛肯定是不會的。
在我們的注視下,積雪慢慢吸收盡了紅色酒液,又成了一片純白,天空湛藍,藍得讓人目眩。風起,寒氣在風的裹挾下像要刺穿人的骨頭。五個導遊把身上的粗呢大衣扣得更緊了。要想在這裡活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模仿導遊的一切做法,所以我也把大衣扣得更緊了。
他們五個人的談話被籠罩著晚霞的山色所中斷,只有靜默適宜這種壯美的景色。直至可以確定夕陽里有遠山冒出頭來,他們的交談才又開始。他們之前談話的內容我一點都沒聽到,說實話,因為那時那個美國紳士一直在纏著我說故事,他坐在修道院旅客休息室的火爐對面,就跟我講述可敬的亞納尼亞·道奇成為英國史上最大富豪之一的傳奇故事。
「我的個乖乖!」一串法語從瑞士導遊的口中冒出。跟其他作家一樣,我搞不懂他幹嗎要講髒話,只好寫他是用法語說的,聽上去可能更柔和一些。「要是講到鬼……」
「鬼這種事我可從來都懶得提。」德國人說道。
「那你想說啥?」瑞士人問道。
「我要是真能告訴你那是什麼就好了,」德國人道,「可惜我沒那麼廣博的知識!」
我心裡想道,他答得可真精彩,這也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把屁股挪到板凳的另一邊,這樣能靠近他們一些,我的後面就是修道院的外牆,這樣,我既能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又不用加入他們的談話。
「就如同閃電和打雷一樣!」顯得有些興奮的德國人道,「有時有個什麼人突然想去拜訪你,然後在你一無所知的時候,他就把一個隱形郵差派過來時時提醒你——他要過去找你,你們講那是什麼?當你在擁擠的法蘭克福、巴黎、倫敦或米蘭的街道上走著,想到剛剛擦肩而過的那個人跟你的朋友亨利很像,然後又一個陌生人也跟亨利很像,之後你就會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亨利馬上就要出現在你面前了——並且果然如此,雖然按道理說他應該在翠絲特才對,你們講那是什麼?」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其他四個導遊紛紛如此說道。
「哼,你們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德國人說道,「那不勒斯有通心粉沒什麼大不了的,黑森林裡有櫻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不勒斯,哦,那不勒斯,我想起了在齊雅飯店的紙牌派對上老瑪雀莎·聖撒尼瑪的尖叫。那是一個巴伐利亞家族辦的派對,我負責招待,所以此事是我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的。我是想說,老瑪雀莎就在牌桌上,突然被胭脂染得通紅的臉變得一片蒼白,她哭著尖叫道:『我那在西班牙的妹妹去世了!她冰冷的手在摸我的背,我感覺得到!』——要是在那一刻她妹妹真的去世了——你們講那是什麼?」
傳說中在聖吉納羅(San Gennaro)殉道後移靈之時所發生的事。每年的九月十九日是聖吉納羅殉道日,義大利的拿坡里市會在是日舉行隆重的紀念彌撒,民眾在教堂聚集,等待血塊溶成血水。 「當主祭說了一句話,聖吉納羅的血塊就會溶為血水,在我的故鄉,這種眾人皆知的事每年都發生一次 ,」來自那不勒斯的導遊猶豫了一會兒後,面帶譏諷地問他,「你講那又是什麼?」
「你說那個!」德國人有力地說道,「不錯,我覺得我知道那是什麼。」
「你想說是奇蹟?」那不勒斯導遊還是一臉滑稽地說。
德國人沉默地抽了口煙,突然大笑起來;隨後他們都抽著煙一起發笑。
「哼!」德國人沒過多久又說道,「我說的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要是想看魔術,我會花錢請魔術師來表演,這樣花錢還更有意義呢。即便沒有鬼,離奇之事照樣也會發生。還鬼呢!喬凡尼·巴提斯塔,把你那英國新娘的故事給大家說說。那件事就很詭異,同樣沒有鬼的參與。誰可以告訴我那又是什麼玩意兒?」
趁著大家靜默無語的時候,我轉過頭飛快地瞥了他們一眼。我覺得點上一根新雪茄之後開口說話的那個人是巴提斯塔。我想他應該是個熱內亞人。
「那個英國新娘的故事?」他說道,「靠!故事?不過是點小破事兒罷了。對了,這件事倒是有的,絕對不是虛構的。紳士們,你們可仔細聽好嘍,我可沒有道聽途說。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不過我下面要講的,絕對都是真人真事。」
他連續好幾遍都在重複這句話。
就在十年前,我把導遊證書帶著,到倫敦龐德街上的朗式飯店去見一個英國男士,他準備做一次長期旅行——也許一年,也許兩年,我和我的證書都得到了他的認可。他問了我一些旅行方面的問題,我都一一回答了,對此他很高興,最後他出高價請我為他服務六個月。
他這個人開朗、英俊又年輕,一位英國中產階級出身的漂亮姑娘愛慕著他,他們正準備結婚。簡而言之,這次旅行可以說是他們的蜜月之旅。當時是初夏,為了避過三個月的暑期,所以他就在里維耶拉把一棟老別墅租了下來,跟我的老家熱內亞離得不遠,就在通往尼斯的路上。那個地方我知道嗎?當然知道,我跟他說那一塊兒我熟得很,那是座有不少大花園的老城堡。那兒四周都有茂密海樹的包圍,卻又有空曠的感覺,從外面看有些陰暗、漆黑,不過裡面卻很寬敞,富麗堂皇且歷史悠久,並且還是在海邊。他說,他聽到的和我告訴他的內容都是一樣的,我對這個地方的熟悉讓他很是高興。所有這種避暑的地方都一樣,裡面沒多少家具。它看上去有些陰暗,他主要是為了它的花園才租下這裡的,如此一來,他和他的未婚妻就能在涼爽的樹蔭下消磨整個夏天了。
「巴提斯塔,如此一來一切都很順利嘍?」他問道。
「毫無疑問,先生,一切都會非常順利。」
我們上路之前買了一輛旅行馬車,這輛車是為我們量身打造的,各個方面都很完美。我們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一樣都不缺。然後就是舉行婚禮了,他們都很高興。看到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條,一切都這麼美好,能夠回到家鄉,還能在漫長的旅途中教美女卡洛琳娜說義大利語,我感到很開心。卡洛琳娜也感覺很幸福,她年輕漂亮,性格開朗。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可我注意到——(熱內亞人突然壓低音量)我懇求大家仔細聽!我注意到有的時候女主人會陷入詭異的沉思,有時顯得無比痛苦,有時又很害怕,她被一股不確定的、陰暗的恐慌所籠罩。我想是我們第一次爬山的時候我才注意到這個的,那時走在最前面的是主人,我走在夫人的馬車邊。那是一個傍晚,地點在南法,她讓我把主人請來。他回來後陪著她走了很久很久,深情而熱烈地跟她聊天。他向打開的馬車窗戶伸出自己的手,然而她卻沒把手伸出來。他偶爾會開心地笑著,似乎在有意逗她高興。慢慢地,她也開始笑了,之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又都恢復了正常。
這有些怪異。我就跟美女女僕卡洛琳娜打聽,夫人是否感覺不舒服?——答案是沒有。心情不愉快?——答案是沒有。害怕遇到劫匪或旅途疲勞?——答案依舊是否。而使這件事顯得更詭異的是,在回答我這些問題的時候,美女女僕都在看旁邊的風景,從來沒正視我。
然而,有一天,她終於把秘密告訴了我。
「你要是非得搞清楚的話,」卡洛琳娜說道,「我注意到我是無意中發現的,女主人似乎是被鬼纏上了。」
「如何纏上的?」
「在夢中。」
「什麼樣的夢?」
「一張臉出現在她夢裡。在婚禮前的三個晚上,她都連續夢到了一張臉——同樣的一張臉,並且那還是一張——」
「一張非常恐怖的臉?」
「不,不。那張臉五官清晰、面孔黝黑,還留有灰色鬍鬚和黑色頭髮,那張臉屬於一個穿黑衣的男子,他看上去神秘而又沉默,長得還不錯。她從沒有看過這張臉,跟任何一張她曾經看到過的臉都沒有相似之處。那張臉就在一片黑暗的夢中緊盯著她,就這麼盯著她。」
「後來她有沒有再夢到?」
「以後就沒有了。就是這樣她已經覺得夠麻煩了。」
「為什麼她會被這個夢所困擾?」
卡洛琳娜搖了搖頭。
「應該是夫人的問題,」美女女僕說道,「她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讓她自己也覺得奇怪。不過昨天晚上我聽到她跟主人說,她若是在義大利的城堡看到某張畫像上有那張臉(她對此非常恐懼),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聽完這些之後,我沒想到自己也開始有些擔心,生怕哪幅有這種邪惡眼神的畫像被我們碰到。我曉得那裡的畫有很多,我們距離那裡越來越近的時候,我真希望把那裡所有的畫都扔到維蘇威火山口裡面。好在那晚天色陰暗,強風凜冽,我們就要抵達里維耶拉的時候,雷聲響起。整個山區都雷聲響徹,震得人頭皮發麻。在花園傾斜的石牆裂縫中間,幾隻蟋蟀來來回回地跑著,似乎是被嚇傻了。青蛙們則興致高昂,一個勁兒地叫著。被打濕的樹梢上有水珠滴下,海風的呼嘯似乎是某種怪獸的悲鳴之聲。還有閃電——就像聖羅倫佐的身體,天空因它而變得無比明亮!
熱內亞或附近的老城堡是什麼模樣我們都能想得出來——它如何被海風和時間一點點侵蝕;低矮的窗戶是怎樣隨著鐵欄杆生鏽變黑;一大片灰泥怎樣連帶著漆在外牆上的花飾圖紋慢慢剝落;院子裡是怎樣蔓延著雜草;外牆是怎樣崩塌毀壞;高大的建築是怎樣慢慢成為一片廢墟。我們住的那個城堡是真正的城堡,據說已經有好幾個月都對外封閉了。幾個月?我覺得應該是封閉了好幾年!一股墳墓般的泥土味從它裡面散發出來。牆上爬著成熟的檸檬,倒塌噴泉的外圍長著灌木,寬闊的露台上有幾棵橙樹,屋裡就散發著三者混合的氣味。老舊的氣味瀰漫在每個房間,逐漸在幽閉的空間中淡去,在櫥櫃和抽屜里消散。在跟大屋連接的小穿堂里走著,那種感覺讓人窒息。你要是轉過畫來——再回到畫上面來——它依舊放在原地,如蝙蝠一般在畫框後面的牆上掛著。
整棟房屋的百葉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屋裡負責照看房子的是兩個相貌醜陋、頭髮灰白的老婦人;其中一個在門口站著,拿著紡錘,一邊念叨著什麼一邊喘氣,那樣子看上去連撒旦都懶得理。主人、夫人、美女卡洛琳娜以及我都到了城堡裡面(雖然我的名字是在最後,不過走在最前面的卻是我)。我打開窗戶和百葉窗格,把身上的雨滴、灰泥屑抖落,當然還有那些偶爾會睡在人們衣服上的蚊子,或是長著大斑點、醜陋肥胖的熱內亞蜘蛛。
傍晚的光線被我引到房間裡面後,他們三個人也跟著進來了。然後我們就到處去檢查那些畫像,我則走到了另一個房間。對於可能看到的跟那張臉相似的畫像,夫人極為恐懼,我們也都一樣,不過我們沒有看到那東西。聖母和聖嬰、聖方濟、聖賽巴斯提安、維納斯、聖卡德琳、天使、盜賊、化緣的修士、晚霞中的教堂、戰爭、白色駿馬、森林、使徒、總督,這些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老朋友,並且都曾很多次看到——是的。穿著黑色衣服的、英俊黝黑的、留著灰鬍子和黑頭髮的、神秘又沉默的男子,那個在黑暗中緊緊盯著女主人的人——這個人沒有在這些畫裡出現。
我們把所有房間都走了個遍,把所有畫像都看過了,之後就走到了外面的花園中。有個園丁把這裡租了下來,他很用心地整理了這個花園,並且在寬闊的園地里還有很多樹蔭。有個鄉村式的露天階梯型劇場建在旁邊,一片綠坡地就是舞台;有三個入口在後台側邊,有一道由香氣四溢的枝葉組成的螢幕。夫人那雙明亮的眸子睜得大大的,連舞台都看得很仔細,好像期待螢幕上浮現出那張臉。可是什麼都沒有。
「克蕾拉,可以了,」主人溫柔地說,「什麼都沒有。你可以放心了吧?」
女主人非常高興。很快她就適應了這座陰森的城堡,每天不是跟主人在綠蔭下散步,就是彈琴唱歌、臨摹城堡里的古畫。她容貌艷麗,他感到美滿幸福。早晨,天邊還沒出現魚肚白,我便準備好了主人晨騎的馬匹,他笑著跟我說:「巴提斯塔,一切順利!」
「不錯,先生。非常順利,感謝上帝。」
這兒沒有別人前來拜訪。我把美女女僕帶到露天咖啡廳、大教堂,去參加鄉村慶典,去劇院看木偶戲、聽歌劇。漂亮的小女僕被眼前的這些事物逗得心花怒放,義大利語她也學會了。上帝啊!真是難以置信。對於那個詭異的夢,女主人是否真的徹底忘記了呢?我會偶爾向卡洛琳娜提到這個問題。然後,美女卡洛琳娜跟我說——應該是了。真是讓人高興啊。
主人有一天收到一封信,就喊我過去。
「巴提斯塔!」
「先生,我在這兒!」
「有人把一位男士介紹給我,今晚他會在我們這兒就餐,他的大名叫做戴隆布拉先生。我要讓你把王儲規格的晚宴準備妥當。」
這個名字還真是奇怪,這個姓氏我是第一次聽說。可是近來有很多包括貴族在內的人,因為政治立場問題遭到奧地利的追捕,因此就把名字改了,此人也許就是這樣。不過是個名字罷了!對我而言,戴隆布拉僅僅是個名字而已。
戴隆布拉先生當晚就來了(此時熱內亞導遊努力壓低音量),我把他領到老城堡那間作為接待室的大房間。主人對他的接待很是熱情,還把眾人介紹給他。夫人站起身來行禮,突然臉色大變,一陣哀鳴從她口中發出,隨即她就在大理石地板上昏倒了。
我這時才注意觀察這位戴隆布拉先生,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神秘、沉默,皮膚黝黑、五官清晰,穿著一身黑衣看起來很帥,並且是灰鬍鬚、黑頭髮。
主人把夫人扶起來,將她送進房間,我也請女僕卡洛琳娜趕緊跟上去。後來卡洛琳娜跟我說,當時女主人差點就被嚇死了,並且整個晚上那個詭異的夢都攪得她心神不安。
主人也是心情煩躁——差不多要發瘋了,他陷入極度的焦躁不安之中。戴隆布拉先生言談中一再表達對女主人病重的慰問之情,看上去是個儒雅有禮的紳士。好幾天來都刮著非洲季風(他是在住宿的馬爾他十字飯店聽到這個消息的),他說這對健康損害很大。他祝願這位美麗的女士可以早日恢復健康。他請求主人能讓他先行告辭,期待等到女主人身體恢復之後再登門拜訪。主人當然沒有讓他就這麼離開,晚上他們兩人還共進了晚餐。
晚餐後不久戴隆布拉先生就走了。隔了一天,大門口又出現了他騎在馬上的身影,他在馬背上坐著,關切地詢問女主人的情況。那一周他這樣來了兩三次。
綜合美女卡洛琳娜的消息以及我自己的觀察,我覺得主人已經下定了治好夫人幻想恐懼這個毛病的決心。他心地善良,通情達理並且有著堅定的意志。他跟女主人說,要是讓這種幻想蔓延,就會導致憂鬱,甚至讓人發瘋,他跟她說她自己就能決定一切,只要她能在這次莫名的軟弱中挺過來,如英國淑女招待一般客人一樣,成功地招待戴隆布拉先生,她就可以永遠克服這個恐懼了。為了讓此事有個了結,戴隆布拉先生又來到了這裡,夫人在招待他的時候,雖然心中壓抑著巨大的恐懼,卻沒有流露出一點異狀,這一晚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對於夫人的改變,主人非常高興,而為了確認夫人的問題是否完全消失了,他就經常邀請戴隆布拉先生前來。他對繪畫、寫作和音樂都很在行,只要他在,任何地方都能變成熱鬧的社交場所。
我有好多次都注意到,事實上女主人並未完全康復。在戴隆布拉先生面前,她總是低著頭不敢正視他,或者要是他在場,她就會有不祥的預感,她看著他的眼神會透露出一種著迷和驚恐的複雜感覺。而當我注意觀察這個男人的時候,常常能夠發現,戴隆布拉先生在半暗的大房間裡或花園的陰影中站著,凝視著她,或者這麼說:「在一片黑暗之中緊緊盯著她看。」說實話,美女卡洛琳娜對夢中那張臉的形容我始終沒忘。
戴隆布拉先生第二次造訪此地之後,主人就說:「好了,我親愛的克蕾拉,你瞧,什麼事都沒發生!戴隆布拉來了,然後走了,你就像摔碎玻璃一樣摔碎你的恐懼吧。」
「他還要——他還要過來嗎?」夫人問她的丈夫。
「還會過來?嗯,這是肯定的嘛,他會常常過來的!你冷嗎?你怎麼了?」(此時女主人渾身顫抖。)
「不、不,親愛的——但是——他把我嚇壞了。你確定他必須要常常過來嗎?」
「那是自然的,克蕾拉!」主人高興地說道。
主人時刻期待著她可以完全康復,並且越來越好。她容貌艷麗,他感到美滿幸福。
「巴提斯塔,一切順利吧?」他又一次問我。
「不錯,先生。非常順利,感謝上帝。」
我們大家一道——一道(熱內亞導遊稍稍放大了音量接著說)從城堡離開,到羅馬去參加嘉年華會。整天我都在外面待著,和一個同英國家庭來的導遊,以及我的一個西西里島朋友一起。晚上回到飯店的時候,我碰上了卡洛琳娜,她從來沒有一個人離開過家門,此時心神慌亂地奔跑在大街上。
「發生了什麼事?卡洛琳娜!」
「哦,巴提斯塔!哦,上帝啊!我的女主人去哪裡了?」
「你說的是夫人?卡洛琳娜。」
「今天一大早她就失蹤了——主人今天出門的時候跟我說別叫醒她。她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整個晚上都沒睡好,現在已經太累了,讓她在床上躺著好好休息,晚上恢復過來再起床。可是她失蹤了!她失蹤了!主人回來之後,撞開門才發現她已經失蹤了。我純潔、善良而美麗的女主人啊!」
漂亮的女僕一邊哭著,一邊激動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她慌亂地喊叫著,我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如中槍般在我懷裡昏倒。然後主人就過來了,看他的表情、聲音和整個樣子,都好像換了個人一樣。我先把小女僕在她房間的床板上安頓好,讓飯店的女招待照顧她。然後主人就帶著我搭馬車狂奔於黑暗之中,從荒涼的平原上一路穿過。第二天早晨,我們停在一個簡陋的驛站,發現所有的馬匹在十二小時前已經被租光了,分別去往不同的方向。「看這裡!」戴隆布拉先生正趕著馬車經過,突然大喊一聲,車上的角落裡則蜷縮著一個受到了驚嚇的英國小姐。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聽說(說到這裡,熱內亞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消息。我只知道那張她在夢中看到的恐怖臉孔跟她在一起,被共同遺忘到傷風敗德的沉默之中。
「你們講那是什麼?」得意洋洋的德國導遊說道,「還鬼呢!這個故事中可沒什麼鬼。我再跟你們說個故事,你們再看看那是什麼?還鬼呢!這個故事中也看不到鬼影啦!」
德國導遊開始說他的故事。
曾經有一位英國的單身老紳士準備到我的祖國去旅行,就雇我當導遊。他是個生意人,因為經常跟德國人做買賣,所以對德語也不陌生,他幼年時曾在德國住過,我想那是在大約六十多年之前,從那之後就再沒回去過。
他名叫詹姆士,有個同樣是單身漢的雙胞胎弟弟約翰。這兄弟倆感情非常好,共同在「古德曼牧場」做買賣,可是沒有在一起住。詹姆士先生在倫敦牛津街再往南一些的波蘭街住著;約翰先生則在埃平森林居住。
詹姆士先生準備跟我在德國遊覽一個禮拜的時間,要視生意情況確定具體的出發日期。約翰先生到波蘭街(我那時也在那兒住著)這裡來,準備跟詹姆士先生同住一個禮拜,可是隔了一天他就告訴哥哥說:「我覺得身體不舒服,詹姆士。我想應該是痛風輕微發作,應該沒什麼大問題。我回家叫我的老管家照看我,他對我的健康狀況了如指掌。我要是好了一些,肯定會過來給你們送行;我要是感覺身體還是不行沒法回訪,你們能否在出發前來看看我?」詹姆士先生當然沒有異議,他們就握手定下了這件事(他們握手時總是兩隻手都用上),之後約翰先生乘著自己的舊式馬車,回到了家中。
隔天晚上(即那個星期的第四天)就出事了。詹姆士先生舉著點燃的蠟燭,穿著法蘭絨的睡袍,到我的房中把熟睡的我叫醒。他在床邊坐著,看著我說道:「我想我已經得了某種怪病,威廉。」
這時,我注意到有某種異樣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
「威廉,」他接著說,「我一點也不害怕、不羞慚地跟你說這件事,不過我無法跟別人說。你的祖國是個通情達理的國家,總會仔細調查神秘事件,會慎重思考並判斷難以理解的事情——或將之看成是無法判斷和思考的——或者不管是什麼情況,都可以得到妥善處理,從來都是如此。就在剛才,我看到了我弟弟的靈魂。」
我必須要說,當時一聽到這句話,我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沸騰了起來。
「就在剛才,我看到了。」詹姆士先生又說了一遍。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我知道現在他非常鎮定,「我弟弟約翰的靈魂。我在床上躺著,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這時他到我房間中來了。他身穿白衣,誠摯地盯著我看,之後飄去了房間的另一頭,瞅了瞅寫字檯上的那些文件,又轉了過來,從床邊經過時還是那麼誠摯地盯著我看,最後走出了大門。我現在很清醒,我不想花費任何時間和精力對這幽靈進行調查。我覺得他是在警告我我生病了,我要去檢查身體。」
我馬上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讓他不用擔心,跟他說我馬上就去把醫生請來。我剛剛準備出去,就聽到一陣「隆隆」的敲門聲從前門傳來,中間還夾雜著鈴聲。我的房間位於後面的閣樓,詹姆士先生的房間則處於二樓的前端。我們走下樓去,到了他的房間裡面,把窗戶推開,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不是詹姆士先生?」樓下的男子後退了幾步,抬頭問道。
「不錯,」詹姆士先生答道,「你是羅伯特,我弟弟的僕人吧。」
「先生,是的。我悲哀地前來告訴您,約翰先生得了很重的病,先生,甚至能說他大概就要死了。先生,他很想見一見您。馬車已經準備妥當了,我祈求您去看看他,儘量快些。」
詹姆士先生跟我對視了一眼。「這太詭異了,」他說道,「威廉,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過去!」我幫他把衣服穿好,在他房間裡隨便穿了一下,然後就在馬車裡整理。疾馳的馬蹄「噠噠」地敲擊著波蘭街通往埃平森林的道路。
那麼,注意了。我跟著詹姆士先生走進他弟弟的房中,下面這些事都是我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的:
在長型臥室的最深處是一張床,他弟弟就躺在上面。那兒還有他的老管家以及別的人,總共大約有三、四個人,從中午過後他們就一直陪在他身邊。他跟那個幽靈一樣,身穿白衣——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此時穿的是睡袍。他看上去跟那個幽靈一模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詹姆士先生進入房間之後,他的眼神就始終停留在他弟弟身上。
然而,當哥哥靠近了那張床,弟弟慢慢地坐起來,凝視著他,開口說道:
「你剛才見過我,詹姆士,就在今晚——你明白的!」
之後他就去世了!
德國導遊說完這個故事後,我等著想聽別人對這個詭異事件的評論。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我轉過頭去看,才注意到五個導遊都不在那兒了,剛才一點聲響都沒有,就好像他們被周圍鬼魅一樣的山影吸進了亘古不變的積雪之中。
此時,在這恐怖的景色之中,我已完全沒有了獨坐的心情,我身上感受著刺骨的寒風——或者說,我害怕獨自在任何地方待著。因此,我回到了修道院旅客休息室,注意到那位美國紳士還想接著把可敬的亞納尼亞·道奇的生平傳奇講完,我就把它都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