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驅散天賦

一位個頭矮小的男子坐在起居室中,隔在客廳和一間小商店之間的只有一個小隔板,很多小報的剪報貼滿了牆壁。起居室中和他作伴的小孩有很多,叫出這些小孩的名字就會讓你覺得愉快,他們的肢體動作雖然有限,然而表達出的效果卻讓人印象深刻。 在這群孩子裡面,用哄騙和威壓的方式,角落裡已經睡著了兩個小孩,他們睡得舒適溫暖,正在純真香甜的夢境中暢遊。然而更多時候他們喜歡清醒的狀態,在床上胡鬧亂鬥。 一個生蚝堆成的食物塔放在角落裡,這些美味佳肴正在被兩個孩子享用著。在這跟堡壘一樣的房間中,他們總是相互打鬧襲擾,就如同史考特人和皮克特人對年輕英國人的歷史建築加以圍攻,攻擊結束後再回到自己的領地。 他們的角色除了侵略行動中憤怒的反擊者和瘋狂的隊員之外,還總是撲向床單,因為在床單里躲著那些扮演掠奪者的小孩。一個小男孩在另一張小床里,有他在,這個家族就永遠不愁沒事,他不但往水裡面扔短筒靴,還在水裡丟很多其他小物品,似乎一切硬東西都成了飛彈,在屋子裡亂飛。小孩們這麼做已經對他的睡眠構成了干擾,即便如此,他依舊錶示了對他們的讚美,畢竟這些小孩們不會有人真正討厭。 除了這個有丟東西癖好的男孩之外,還有一個名叫強尼·泰特比的年紀稍大的小大人,他把一個嬰兒背在背上踉踉蹌蹌到處亂走,因為膝蓋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所以身體總是東倒西歪。他努力念一篇從家中學來的小故事哄嬰兒入眠,可是太累人了!雖然因為寶寶的重量,他的肩膀已經沒有知覺,雖然他總是凝視著寶寶的眼睛,想要讓他快些入睡,然而寶寶依舊睜大著自己好奇的眼睛,所幸的是寶寶總算是不鬧了。 這是摩洛克火神的嬰兒,在那總也不能滿足的祭壇之上,每天都要祭品,而這個小寶寶就是備用的祭品。摩洛克寶寶有著難以安靜下來的性格,無論在什麼地方,要想讓他們五分鐘之內不吵不鬧都是很難的,而要想哄他們睡覺,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但在附近一帶,「泰特比男孩」如同酒館服務生或郵差一樣盡人皆知。他把小嬰兒抱在手上,總是徘徊於門階之上,從周一清晨直至周六夜晚,他在小孩隊伍後面緩步而行,跟著雜耍和翻筋斗的隊伍,從來只走一邊,然而因為動作緩慢了些,所以很多有趣的事都錯過了。在小孩們一起玩耍的時候,強尼因為這個摩洛克火神寶寶的存在而無比苦惱疲倦,無論強尼待在哪兒,摩洛克寶寶永遠是那麼易怒,一刻也無法安靜。然而當強尼外出的時候,摩洛克寶寶就會安靜地睡著,只要強尼一回來,摩洛克寶寶就自然醒來,強尼就要去帶他。大家都安慰強尼,這個寶寶完美無缺,可是在英格蘭卻一個同伴都沒有。強尼喜歡從松垮垮的帽子下面或裙子後面滿足而溫馴地打量外面的世界,他歪歪扭扭地走路,看上去如同拿著大包裹的搬運工,當然他要想把手上的東西寄出去是不可能的,至於要送到哪兒就更是無法知道了。 一位矮小的男子坐在小起居室中,這個大家庭的家長就是他——阿達夫·泰特比爸爸,也是前面那家小商店的老闆,「泰特比報社公司」的招牌掛在商店牆上。在小孩子們的吵鬧中,這位父親試圖安靜地讀報,可是顯然無法做到。認真地說來,唯一對這家公司有貢獻的就是這位父親,畢竟「公司」既沒有具體的基礎,也不是個人財產,僅僅是個詩意的抽象概念。 「泰特比」公司位於耶路撒冷大樓的轉角處,很多文學作品展示在它的櫥窗上,比如未經許可的廣播節目和過期報紙的照片,而包括手杖和大理石雕刻品等在內的商品堆積在公司倉庫里。一家輕鬆愉快的蛋糕烘焙坊曾是這家商店的前身,然而耶路撒冷大樓似乎容納不了這種精緻優雅的氣氛。現在關於烘焙業的商業氣息在櫥窗中一點點都找不到,我們只看到如公牛眼睛一般的亮光從小小的玻璃燈籠里透出,現在燭火慢慢減弱,一點點在夏日裡熔化,在寒冬中凝結,直至一切希望都已消失,只遺留下了燈籠的殘骸。 「泰特比公司」曾經做過的生意有很多,它曾經在玩具業上衝動地投了一小筆錢,因為透過櫥窗你能看到很多精緻的石蠟娃娃,它們被混亂地堆到了一起,最混亂的情況在於它們的腳和臉擺在一起,而最底下則橫躺著很多掉下的破長腿和手臂。女帽生意也曾是「泰特比公司」的業務,因為還能看到一些金屬線制無邊呢帽堆在櫥窗角落裡。對於菸草事業「泰特比公司」也曾有過幻想,並且為了便於在菸草產地駐紮,還在大英帝國三個地方找了原住民代表,可最後僅僅是做了市場調查。還有某種詩意的傳奇摻雜在這樁生意中,並且在進口菸草的時候還流傳下一個笑話,即你會看到嚼菸草的有一人,嗅菸草的有一人,抽菸草的還有一人,然而這個事業沒有帶來任何商機,唯一的收穫就是一堆蒼蠅。幾年後,絕望中的「泰特比公司」在模仿珠寶的生意上進行投資,櫥窗長格的玻璃中,有一張蓋有廉價圖章的卡片,一堆鉛筆盒,還有個神秘的黑色護身符,一些無法理解的符號刻在上面,並有九便士一個的標籤。然而不管他做什麼,「泰特比公司」的生意從未從耶路撒冷大樓中獲得支持,「泰特比公司」努力在這棟大樓之外找到出路,然而結果很不好。所以「公司」這個頭銜就成了這家公司最好的資本,這是個無形資本,世俗的柴米油鹽無法影響它,窮人匯率或財產徵稅額也不用支付,當然也不用承擔什麼家累。 就像我們此前所說,待在小起居室里的泰特比,對有關家庭的某事進行思考,想得越多心中越亂,還無法忘掉它,所以他就讀報。然後他放下報紙,在起居室中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如同一隻失去了未來方向的傳信鴿,徒勞無功地試圖捕捉一兩隻落在它身後的小飛蟲。家族中唯一不惹人生氣的成員忽然引起了他的怒火,並一拳打到了摩洛克保姆身上。 「你這個小子壞透了!」泰特比先生罵道,「在艱難的嚴冬之中,你可憐的父親打拚得這麼辛苦、焦慮,難道你對此毫無感覺?每天早上五點開始他就要工作,你們為什麼一定要用荒唐的把戲打擾他休息,從而使他心情焦躁,失去判斷事物的能力?你們鬧夠了沒有?在充滿寒冷霧氣的天氣中,你哥哥阿達夫在辛勤工作,你卻跟別的孩子一樣悠悠然地玩耍,享用這一切東西。」泰特比先生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對他的近況尤其加以強調,「可是你卻非要讓父母變成瘋子,讓家裡變得荒蕪雜亂嗎?你為什麼非要這樣,強尼?」每一回問話的時候,泰特比先生都假裝狠狠摑他一巴掌,然而想想已經有所改善的狀況,就又收回了手掌。 「啊!父親!」強尼哽咽著說,「我確實沒幫上什麼忙,然而照料莎莉、哄她睡覺也算是為您分憂了吧,父親大人?」 「我真想在家裡看到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溫和然而又有些懊喪地說,「我真想在家裡看到我的小女人啊!跟他們打交道的事我真不擅長,我被他們耍得團團轉,我的潛能被激發了,嗯!你的母親幫你生了一個可愛的小妹妹,難道這還不夠,強尼?」泰特比先生對著摩洛克寶寶指了一下,「在這個妹妹沒出生的時候,家中只有七個男孩,為了讓你們有個妹妹,你母親所經歷的痛苦,你可明白?你為什麼非要這麼頑皮,非要讓我頭疼呢?」 看著兒子傷心的樣子,泰比特先生的聲音柔和下來,態度也軟化了,最後他擁抱了兒子,然後馬上又把另一個有過失的孩子抱在懷裡,如此理性的溝通方式是個好的開始,過了一會兒,泰比特先生就在床架上跟孩子們一起玩越野遊戲,在讓人眼花繚亂的一大堆椅子中間逮住被他懲罰的孩子,讓他趕快去睡覺。對穿著短靴的男孩子來說,這個玩法的催眠魔力很是顯著,所以他很快就睡得死死的,以前他曾經有一會兒睡著了,然而很快就恢復了精神。此外還有兩個年輕的建築學生,很快獨自地入睡於鄰近的房間,而巢穴中已經躺倒了「攔截一號」的小組成員。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泰特比先生突然發現,世界恢復了平和與安寧。 「我妻子什麼事都做得非常完美,」泰特比先生把他那興奮的臉龐擦了擦,「要是她能一直都這麼做就太好了。」 泰特比先生為了讓孩子們體會這種感覺,尋找著合適的方式,所以他接著說: 「我們要承認,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站著一位偉大的母親,並且他們都很孝順,在自己的下半生中把母親看成最好的朋友。小伙子們!想一想你們那卓越的母親吧!」泰特比先生激動地說道,「趁著她還能陪伴你們的時候,要對她的價值有充分的意識!」 再次回到火爐邊,泰特比先生雙腿交叉著坐下,把一份報紙放在腿上,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起床吧,小伙子們!無論是哪個,反正必須要有人起來,」泰特比先生溫柔地對孩子們提出要求,「而對於你成熟的表現,你那些受尊重的同伴將會感到訝異。」 泰特比先生把合適的句子從本子中選出來對孩子們進行教導:「我的兒子強尼,對於唯一的妹妹莎莉你要悉心照料,她就如同你臉上最耀眼的那顆寶石。」 強尼坐到一張小凳子上,摩洛克寶寶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身上。 「這個寶寶是最棒的禮物,強尼!」父親道,「你應該懷著萬分感激之情才對!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強尼,然而上天賜給我們的最好禮物,就是我們的摩洛克寶寶,因為通過縝密的計算,我們明白很多摩洛克寶寶壽命都不到兩歲,也就是講……」泰特比先生對兒子諄諄教誨。 「啊!不要再說了,父親,請別再講了!」強尼哭著叫道,「一想到莎莉,對這件事我就覺得無法承受。」 泰特比先生沒有再接著說下去,而強尼則擦了擦眼淚,試著安撫小妹妹,此時他感到一種深沉的使命感激盪心頭。 「今天你哥哥阿達夫也遲到了,強尼,」父親一邊撥弄爐子裡的火堆一邊說,「他要是回來得晚了,會凍成冰塊的。你那可愛的母親到哪裡去了?」 「我覺得母親跟阿達夫都在這兒,父親!」強尼喊道。 「你說得不錯!」泰特比先生一邊豎起耳朵傾聽一邊說道,「不錯,那腳步聲屬於我可愛的小女人。」 而泰特比先生為何會有妻子是個小女人的推論,是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關於泰特比先生的故事有兩種版本,他妻子能輕易地跟別人說,泰特比的妻子作為一位個體戶,有著廣為人知的強悍個性和強壯身體,可在泰特比先生看來,那體形卻是最優美的。擁有嬌小的體格從來都不是他們的希望,然而他們的七個兒子沒有一個稱得上高大,可是泰特比夫人說莎莉妹妹絕不是這樣的。就這件事來說,最有發言權的要數強尼這個最大的受害者,因為這個小寵兒他每天都要抱著,她的成長是他每一小時都能感受到的。 泰特比夫人剛剛購物回來,她進門時手裡拎著一個籃子,把帽子和圍巾扔到一邊,就疲憊地坐下了,她命令強尼把可愛的莎莉帶過來,她要好好親親。強尼把這項工作完成後,就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阿達夫·泰特比把身上的長版七彩毛織圍巾脫下,圍巾真的太長了,為了脫下它花了不少時間。阿達夫也對強尼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強尼又把工作順利完成後,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這時,一道靈光從泰特比先生腦海中閃過,他以父親的名義對強尼提出了同樣的要求,讓第三個人的願望得到滿足之後,強尼太累了,簡直連呼吸都沒有力氣了,差一點無法坐回凳子上。 「強尼,無論你幹什麼,必須要把莎莉照料妥當,不然你見到母親大人也會感覺羞愧。」泰特比先生搖搖頭說。 「你見到哥哥也會感覺愧疚。」阿達夫說。 「當然你也會不好意思見到你的父親。」泰特比先生又附和了一句。 對於這種要麼做好工作否則脫離關係的話,強尼有著強烈的感受,他低頭凝視摩洛克寶寶的眼睛,觀察她睡得好不好,他努力溫柔地拍打她的背部,還輕輕搖晃著。 「我的好兒子,阿達夫!你渾身都濕透了啊!」泰特比先生說,「趕緊到我的椅子上坐好,把身子擦乾。」 「沒有,父親,我的身子沒有濕透,」阿達夫簡單地用手整理了一下儀容,之後坐了下來,「我身上還是挺乾爽的呢,父親!你有沒有覺得我的臉有些油亮?」 「哦,還真是有上了一層蠟的感覺。」泰特比先生答道。 「都要怪這鬼天氣,父親,」阿達夫用自己已經磨壞的夾克袖子把臉頰擦亮,「我的臉上長了討厭的疹子,看起來還有些油亮,都要怪那可惡的風雨雪霧,要是能舒緩一些就好了。」 阿達夫工作於一家報社,報社的生意比他父親的公司好多了,他在火車站販賣報紙,屬於普通職員。他那肥胖矮小的身軀來回穿梭於火車站,看上去像個衣衫破爛的丘比特天使。阿達夫還不到十歲,整個火車站都能聽到他尖銳的叫賣報紙的童聲,其知名度跟噴氣行進的嘶鳴的火車頭的聲音有得一拼。 對於商業活動來說,尤其是對於他所在的這種交通單位,阿達夫的童稚應該說是一項不小的缺陷,可是我們高興地看到,他有著玩樂跟工作並行的好方法,在做好工作的基礎上,漫長的一天被他分為很多不同時間段內的玩樂活動。他自己發明了設計巧妙的活動,其簡單而有趣一如很多偉大的發明,在一天的不同時間裡,他會把「報紙」這兩個字的發音不斷變化,用四聲的變化來替代原本的發音。所以,阿達夫會在冬天太陽未出之時,戴著自己的大圍巾、防水斗篷和防水帽,在濃霧中穿行,扯著嗓子叫賣:「早……報……」;在離中午還有一點鐘的時候,他就會喊「鑿……報……」;下午兩點左右,聲音又變成「造……報……」;兩小時之後,他的叫賣就成了「早……包……」;而叫賣聲在太陽下山之後會變成「晚……報……」,而這時,阿達夫也會有輕鬆而舒坦的心情。 阿達夫的母親在椅子上坐著,圍巾和帽子就擱在她身後,她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上的結婚戒指,似乎在想什麼,然後她站起來把外出服脫下,把準備晚飯的服裝換上。 「啊,親愛的!親愛的!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正是如此!親愛的!」泰特比夫人說道。 「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什麼啊,我親愛的夫人?」泰特比先生朝四周看了看。 「哦,沒什麼。」泰特比夫人揮了揮手不在意地說。 泰特比先生眉毛挑起,把報紙翻到另一面,他的眼睛在報紙上到處奔走,這兒看一下那兒看一下,然而總是不仔細閱讀。 泰特比夫人這時正在做晚飯,可是她的動作幅度實在太大,感覺不像是在做晚飯,而是在跟桌子打架。她用刀叉猛力敲打桌子,之後敲打工具換成了鹽瓶和盤子,然後又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疊麵包。 「啊,親愛的!親愛的!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正是如此!親愛的!」泰特比夫人道。 「剛才你也這麼說過,寶貝,這個世界的運行方式是什麼請你告訴我吧。」泰特比先生東張西望地說道。 「哦,沒什麼。」泰特比夫人心不在焉的樣子跟剛才一樣。 「剛才你就是這麼敷衍我的,蘇菲雅!」泰特比先生不幹了。 「你要是非問不可,我也只能有這個答案,」泰特比夫人說,「我真不知道說什麼。你要是還繼續問我,我還是只能這麼回答,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 泰特比先生看著自己最愛的妻子,用有些驚訝但卻依舊溫和的語氣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呢,我親愛的小女人?」 「你的問題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泰特比夫人說,「請不要再問了。你說我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可從沒有這樣做。」 泰特比先生把讀報這事兒放棄了,好像這件事讓他覺得痛苦,他雙手放到背後,肩膀一聳一聳,在房間裡緩慢地踱著步子。他順從的態度完全可以從他溫和的步伐中看出來,他跟兩個年齡最大的兒子說: 「阿達夫,再有一分鐘你的晚飯就好了。你們的母親頂著風雨從店裡買來了這些東西,她真是太關心你們了。強尼!你要趕緊過來吃晚飯,你對寶貝妹妹這麼體貼,你母親為此非常高興。」 泰特比夫人默默地做著晚飯,然而你能看到,在工作時她帶有一種冷靜的、敵意的態度。她把一塊油紙包裝的、黏稠結實的豌豆布丁和一碗裝著醬汁的碟子從大籃子中拿了出來,一掀開醬汁的蓋子,就聞到了陣陣香味,兩張床上那三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上的盛宴。泰特比先生對於夫人眼裡所暗示的晚餐邀請視而不見,站起來緩慢地重複道:「再有一分鐘你們的晚飯就好了。你們的母親頂著風雨從店裡買來了這些東西,她真是太關心你們了。」 這時,泰特比夫人忽然心情激盪,無數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滾,她抱著丈夫的脖子哭了起來。「啊!阿達夫!」泰特比夫人哭著說道,「我怎麼想就這樣一走了之?」 看著泰特比夫人這麼溫柔,阿達夫和小強尼都感覺無比震撼,使得他們都不禁憂鬱地哭了出來。而他們的哭聲也產生了連鎖的反應,使得其他床上的小泰特比們立刻安靜了,似乎打了敗仗般惶恐無助,他們躡手躡腳地從旁邊的房間溜到餐廳,都搞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了。 「阿達夫,我現在在家裡比任何一個小孩都要無知,我很確定這一點。」泰特比夫人哽咽著說。 這些話顯然是泰特比先生不願意聽的,他看了一會兒道:「別這麼說,親愛的。」 「我的無知確實比一個嬰兒還甚,」泰特比夫人道,「別光顧著看我,強尼!要小心你妹妹,她萬一要是從你膝蓋上摔下來,那可就危險了,然後劇烈的痛苦會折磨你的心,讓你連活下去的力量都沒有。親愛的,一回家我就害怕這件事,可是阿達夫,很多時候就是……」忽然泰特比夫人又沉默了,無意識地轉動手上的結婚戒指,似乎在想著什麼。 「我知道!」泰特比先生道,「我知道艱苦的生活、惡劣的天氣和辛苦的工作都折磨著我的小女人,她被人冷眼相待,這些我都明白,所以請上帝庇佑阿達夫,一定不能這麼做!」 泰特比先生說話的時候,用叉子把碟子裡的醬汁攪來拌去:「你的母親在廚師的店裡不僅買了豌豆,還買了這麼多醬汁,以及整隻鮮美的烤豬腳蹄膀,還有脆皮豬油渣覆蓋在上面,這兒還有吃不完的芥末醬和作料醬汁,趁著豬腳還沒冷,我的好兒子,趕緊過來吃吧!」 無需父親第二次呼喚,阿達夫立刻就端著盤子過來了,他早就已經餓得眼淚汪汪的了,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馬上大口吃了起來。小強尼當然也沒被父親忘記,泰特比先生把一些淋上了醬汁的麵包給了他,小女孩身上還不小心被滴了些醬汁。而出於某些因素,強尼必須把布丁先放到口袋裡面。 躺在床上的小泰特比們顯然無法抗拒晚餐的香味,他們雖然已經答應要好好睡覺,可是在爸媽沒注意時還是爬了出來,試圖用手足之情打動哥哥們,能讓他們也嘗嘗這些美食。哥哥們心裡一軟,就把少量食物給了他們,所以晚餐的時候總能看到小泰特比們穿著睡帽在客廳里亂跑、上演食物爭奪大戰的戲碼,泰特比先生為此非常困擾。有幾回,他必須站起來斥責孩子們,讓這些跟猴子一樣不安分的小泰特比們回到床上,把這場混亂的胡鬧給結束掉。 而顯得心事重重的泰特比夫人,則根本無心吃飯,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然而下一刻突然又同時又哭又笑,根本搞不清是怎麼了。泰特比先生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如果你的世界是這樣運行的,我親愛的小女人,那麼我不得不說,這種方式定然就是錯誤的,因為你被它壓得連喘氣都困難了。」泰特比先生說道。 「請給我倒杯水,然後讓我自己待會兒,別理我說什麼、做什麼,總之就當我不存在好了。」泰特比夫人說。 泰特比先生遞給妻子一杯水,忽然轉身看著倒霉的強尼,同情之心充溢著他的眼睛,之後就質問他怎麼還在玩樂中沉迷,這麼閒散安逸、好吃懶做。泰特比夫人看到莎莉的眼睛,又督促強尼悉心照料好她。強尼馬上走到寶寶身邊,然而她的重量幾乎是他無法承受的,這時泰特比夫人馬上幫了他一把,她說莎莉可不能有一星半點的閃失。她命令強尼不得再靠近莎莉,他只能再度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休息,因為親人怨恨他的那種痛苦他可不想承受。 過了一段時間,泰特比夫人感覺心情舒暢了許多,就愉快地笑了。 「你確定已經沒事了,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有些不相信地問道,「或者你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蘇菲雅?」 「不用,阿達夫,你不用擔心,我現在還好。」泰特比夫人一邊梳理頭髮一邊說道,而且還用手掌在眼睛上按壓了一下,抿嘴一笑。 「我剛才竟然往壞處想,真是良心不安哪,」泰特比夫人道,「阿達夫,你過來,讓我的心情放鬆一下!我會把我的想法跟你說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會告訴你。」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泰特比夫人笑著跟丈夫擁抱了一下,然後把眼淚擦乾。 「我還沒嫁給你的時候,親愛的阿達夫,有著愛交朋友的性格,那時我還自由,你知不知道?有那麼一回,同時追求我的有四個人,其中包括馬爾斯家族的兩個兒子。」 「我們都是馬爾斯的兒子,親愛的,」泰特比先生說道,「跟父系家族關係甚深。」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泰特比夫人說,「他有陸軍中士的官銜,我是想說這個。」 「哦!」想了一會兒,泰特比先生回應了這麼一句。 「嗯,阿達夫,對於他們追求我的事,我現在的確是毫無心思掛念,當初拒絕他們,我也毫不後悔,現在我有個好丈夫,我也會盡力證明我對他的愛,就好像……」 「就好像世界上別的那些小女人一樣,」泰特比先生說道,「很好,很好。」 泰特比先生之所以能接受泰特比夫人精靈般的身材,就是因為他的身高不足十英尺;同樣他的妻子之所以覺得他配得上自己,也是因為泰特比先生那特別矮的身材。 「現在是聖誕節,阿達夫,每個人都在休息,許多人都很富有,想要花錢購物,我也同樣如此。所以我在街上買回了一些東西,街上有各種各樣的商品售賣,有無數賞心悅目的物品、美味可口的食物以及值得購買的禮品,所以在決定把這六便士花掉之前,我就要不斷地計算數字。我有個很大的籃子,能盛下很多東西,然而我沒有太多存款,不敢花太多錢。你很不喜歡我亂花錢,是嗎,阿達夫?」 「到現在為止,我沒有表現過這種心思。」泰特比先生說道。 「嗯,所有的情況我都跟你說,」泰特比夫人懺悔道,「當我在淒風冷雨中跋涉時,我心中有所觸動,而那麼多提著籃子辛苦叫賣的商販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想:從前我要是從未享受過人生的樂趣,現在能否讓自己放肆一回呢?我必須要善待自己才對。」泰特比夫人轉動著手上的戒指,搖了搖頭,看上去很沮喪的樣子。 「我明白了,」泰特比先生平和地說,「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嫁給其他人,或者還沒有結婚!」 「不錯,」泰特比夫人哭著說,「這些想法的確在我心中盤旋,阿達夫,那麼,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 「沒有!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討厭你。」泰特比先生說道。 泰特比夫人體貼地吻了丈夫一下,接著說道:「雖然最糟糕的事我還沒有告訴你,但是,阿達夫,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討厭我,那會讓我無法承受的。我是不是病了、發瘋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我一點都想不出有什麼能讓我們連結在一起的東西,或是能讓我甘於命運的安排,曾經我擁有很多幸福和快樂,如今只有貧瘠與困苦,於是我心中就感到傷痛。這種負面情緒我無法克服,心中就想著那幾個月哪兒都不去,就待在這裡,所以我現在心裡只有可憐,此外的感覺一無所有。」 「啊,親愛的,這些都是現實情況啊!我們確實很窮,有好幾個月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裡。」泰特比先生搖搖手說道。 「啊!阿達夫,我親愛的、耐心的、溫柔的丈夫,我的阿達夫,我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後,就發現所有的東西都不一樣了。阿達夫啊,真是不一樣了!我發現心中突然湧出無數關於過去的記憶,我的心被軟化了,只能看著心裡再也容不下這些記憶,然後崩潰。所有為了生存而打拚的磨難,所有婚姻的關懷和希望,所有的病痛和折磨,我們都共同經歷過。我們每時每秒都關注著彼此和孩子們,好像有個聲音在跟我說,我們倆心連心,而且我大概、可能、絕對絕對不會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像個妻子和母親。我殘忍地糟蹋了以前輕易就能擁有的幸福。親愛的,現在我就分外珍惜無價的快樂,我對待他們的方式讓我無法承受,對自己的行為,我無數次地懺悔,而且告訴自己:『我以前為什麼那麼狠心地待你啊,我的阿達夫?』」 很顯然,這位好女人柔軟而真誠的心此時非常激動,又羞又悔地坦白自己的心情,整顆心都在哀悼悲嘆。她放聲痛哭起來,然後把泰特比先生緊緊抱住,她那悽厲的哭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孩子們,他們都在母親身旁依偎著。這時,她指著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剛剛進門的蒼白男子,再也無法強裝鎮定,驚恐地叫了起來。 「你看那兒!看那個男人!他究竟要幹什麼?」 「親愛的,你要是能放開你的手,我就去問問他來我們這裡幹什麼,」泰特比先生答道,「你為什麼會發抖?你怎麼了?」 「我剛剛出去的時候,就在街上看到了他,他一點點靠近我,我感覺無比恐懼。」 「害怕他?為什麼要怕他?」 「我也搞不清楚。停下來,不要過去!」泰特比夫人忽然尖叫起來,因為這時候他丈夫正在走向陌生男子。 泰特比夫人一手握著胸口,一手摸著額頭,渾身戰慄,眼神一片渙散,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她丟失了。 「你病了嗎,親愛的?」 「他想拿走我身上的什麼東西?」泰特比夫人喃喃自語道,「他現在究竟想拿走我的什麼東西?」 「生病?沒有!我身體健康!」泰特比夫人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就一臉茫然地看著地板。 起初,泰特比夫人的恐懼沒有干擾到泰特比先生,因此看著妻子現在強自鎮定的怪異態度,他並沒有就此放下心來。他向那個臉色蒼白、身穿黑色斗篷的訪客走去,陌生男子就僵直地站在那裡,眼睛看著一點,一動不動。 「請問您光臨敝處有何貴幹?」泰特比先生問道。 「似乎我的到來有些冒昧,出乎你們的意料之外,使得你們都被嚇壞了。因為你們剛才一直在聊天,所以沒看到我已經進來了。」拜訪者答道。 「我那可愛的女人說的話大概你剛才也聽到了,今天晚上她不僅僅是被你嚇了一下。」泰特比先生道。 「對此我深感歉意,我記得曾經在街上對你的妻子看過幾眼,然而絕無惡意,只是想不到嚇到了她。」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說話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恰好跟泰特比夫人看過來的眼神相遇。泰特比先生現在可以確定,對這位陌生男子,自己的夫人打心眼裡感到害怕。 「我名叫雷德羅,」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說道,「我是從附近的古老學院過來的,我有一個學生是位年輕男子,現在他臨時住宿於你們這裡。」 「你說的是丹翰先生嗎?」泰特比先生問道。 「不錯。」 準備說話的時候,這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男子把手壓到額頭上,快速將房間看了一遍,他好像已經察覺到了氣氛的改變,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舉動很是自然,很難被發現。這個身穿黑色斗篷的化學家把那張恐怖的臉轉向泰特比先生,那神情跟他此前看著泰特比夫人的樣子一模一樣,之後這位化學家退後了幾步,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樓上的那個房間就住著那位年輕人,那個入口雖然便利卻很不好找,你既然已經到了這兒,若是不介意多走幾步階梯,就不用在外面吹冷風了。你要是想看他,請到上面去吧。」泰特比先生指著一個跟起居室連在一起的通道入口,跟陌生男子說。 「不錯,我想見見他,」化學家說道,「不知能否借用一盞燭火?」 黑斗篷男子的臉憔悴枯槁,帶著某種難以理解的不信任感,因而看起來警惕性十足,也顯得他陰鬱沉悶。泰特比先生因此非常疑惑,他盯著雷德羅先生,大約有一分鐘之久,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盯著看,似乎被施了魔法般昏昏沉沉。 「請您跟我來,我幫您拿著蠟燭。」泰特比先生終於回過了神。 「不!我想你還是不要跟我上去,也不要跟他說我要上去,他並不知道我會過來。我想單獨上去,若是方便,請借一盞燭火給我用,我自己能找到上去的路。」 黑斗篷男子把自己的要求快速地說完,然後把蠟燭從泰特比先生手中拿過來,不知是否有意,他的手在泰特比先生的胸口碰了一下,之後馬上就收了回來,好像絕對不想對他造成傷害似的,因為對於自己的新力量屬於身體的哪個部分、力量如何傳送,他都還沒搞清楚,而這種力量會對不同的人造成什麼影響,他也不是很清楚。總而言之,雷德羅先生上樓去了。 他爬到樓頂時停了下來,向樓下看了看。泰特比夫人依舊站在原地把手指上的戒指轉來轉去;泰特比先生似乎在陰鬱地思考著什麼,低垂著腦袋;泰特比的孩子們則在母親身邊聚集著,對陌生的拜訪者投以羞怯膽小的眼神,男子朝下看時,孩子們馬上擠得更緊了。 「都回去!」父親粗魯地喊道,「看夠了沒有,都給我回去睡覺!」 「這兒太狹窄了,待這麼多人不方便,」母親也說,「趕緊睡覺去吧,別在這裡待著了!」 孩子們躡手躡腳地走著,看上去又傷心又害怕,如同一窩剛孵出的雛雞,小強尼帶著莎莉寶寶走在最後。泰特比夫人對這間暗淡悲慘的房間投以輕蔑的一瞥,扔掉剩下的晚餐,開始對桌面進行清理。可是忽然,她停了下來,漫無目的地想著什麼,看上去灰心又沮喪。泰特比先生向煙囪轉角處走了過去,煩躁地將裡面的火種耙松,把火堆堆疊到自己這邊,好像這樣就能讓溫暖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一樣。他們都沉默著。 黑斗篷化學家如小偷般悄悄走到樓上,臉色較之平時更為蒼白,他看著下面因自己而變化的氣氛,心裡在想著是返回樓下還是接著上樓。 「他們怎麼這麼害怕?我做了什麼事了嗎?」他不解地道,「我又幹嗎要上樓來呢?」 「去當個幫助他人的善心人吧!」有一個聲音在他的內心這樣回答。 他環顧四周,什麼東西都沒看到,眼前似乎只有一個通道,它隔開了起居室。他看著眼前的這條路,接著往前走。 「自打昨天晚上開始,原有的世界就把我拋棄了,一切事物都無比陌生,甚至我自己是誰都搞不清了,好像一場夢。我在這裡出現了,我為什麼會對這個地方感興趣呢?誰能給我答案?我茫然無措啊。」黑斗篷男子陰鬱地低聲嘟囔道。 一扇門出現在他面前,他敲門,裡頭有人請他進去,男子就打開門進去了。 「是那位好心的護士嗎?」裡面有個聲音說道,「呵呵,這兒不可能有其他人會過來的,肯定就是你了。」 他的聲音雖然軟弱無力,然而聽上去還是愉快的。黑斗篷男子在這個聲音的吸引下,向沙發看去,一個年輕男子躺在上面,旁邊就是壁爐架,門在其背面。火爐粗糙簡陋,看上去跟生病男子凹陷消瘦的臉頰很像,磚塊塞滿了火爐中央,暖爐沒有加入過多的火種,顯得愈加寒冷。男子看著爐火,這個火爐因為離出風口太近,所以不能散發一點溫暖,火焰吱吱地叫著,地面上不時散落燃燒的灰燼。 「在很多灰燼突然冒出來的時候,火爐的裂縫就會被塞滿,」年輕的學生笑著說道,「要是那些傳言是真的,灰燼象徵著財富的話,那麼我如今應該是家財萬貫了,並且能多活一陣子,以便懷念那顆世界上最溫柔最善良的心,並好好去愛梅莉。」 他試著把手伸出來,希望護士能夠將它握住,然而由於太過虛弱,他還是躺在那兒無法動彈,他並沒有轉過頭來,而是將臉埋向了另一個手掌。 化學家打量了一下房間,看著角落裡的書桌上堆著一疊報告,以及很多書籍,上面還放著一盞閱讀燈,他現在的世界裡沒有它們駐足的餘地,只能被儲藏著。他生病之前認真研究的歲月,從燈具和這些書籍中就能窺見,或許他的疾病,就是因為太過刻苦。牆上掛著他的外出服,好像在訴說他現在殘破的身體,使他對曾經自由的生活更加懷念。接著,能夠證明年輕男子並不是那麼孤獨的東西被化學家看到,那是些掛在爐架上的微型畫、描繪家中擺設的畫像以及一些紀念品,還有一些年輕人參加競賽的象徵物,一幅裝幀起來的個人版畫,畫中的影像看上去如局外人一般,另外還有些他個人的紀念品。已經很多年了,然而似乎又是昨天剛發生一樣,這些跟年輕人相關聯的事物已經漸漸被雷德羅遺忘了,當然很多遠親的樣子他也無法記起了。如今對他而言,這些事都是縹緲的回憶,他的腦中要是曾經有靈光乍現的一點點記憶,想來也很是模糊,不能將他對過去的想像完全照亮。他看著這個房間,神情中有著某種模糊不清的困惑。 這個學生想到自己的手已經伸出很久,卻遲遲未收到回應,所以從沙發起身,將頭轉了過來。 雷德羅先生將手伸了出去。 「別過來!我就在這兒坐著,你也就在原來的地方待著吧!」 雷德羅坐到了門邊的椅子上,看了看在沙發上斜靠著的年輕男子,然後低下頭說: 「我在無意中聽說班上有位學生生病了,寂寞而孤獨,當然我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不需追究。我只知道他在這條街上住著,此外我一無所知,然而我在詢問了這條街的第一間屋子的時候,就把他找到了。」 「我生病已經很久了,」學生小心猶豫並且帶著敬畏地回答說,「不過現在已經好了很多,原來發燒燒得我都想死了,現在沒那麼難過了。生病的時候我沒有感到孤獨,在我難過的時候,有一雙手給予了我寶貴的援助,我永遠都會記得。」 「是管理員的太太照料你的嗎?」雷德羅先生問道。 「不錯。」學生低著頭回答道,好像在用這種沉默表達對恩人的敬意。 在昨天晚飯時知道了這位學生的情況後,化學家就有了前來表示慰問的決定,然而他的臉龐冷淡單調,毫無感情的波動,其冰冷讓人想到墓碑上的大理石雕刻,從他身上甚至找不出半點血肉豐滿的正常人的跡象。看了一眼在沙發上躺著的年輕人,化學家的眼神又飄到了地板上,最後在空氣中停留,好像在試圖為自己迷茫的心找一個駐足點。 「你的名字我還記得,」化學家道,「他們在樓下說到的時候,你的名字我就想起來了,還能想起你的樣貌,不過我們倆平時沒什麼交流。」 「確實沒有一點交流。」 「較之於其他學生,你好像不願意跟我親近,故意疏遠我。」 對於他的說法,年輕人深表贊同。 「為什麼這樣呢?」化學家問道,語氣中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好奇和抑鬱不樂的調子,「你為什麼拒絕靠近我?並且在這個寒冷的日子,別的學生都回家了,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待著呢?所以聽到你生病的事我很驚訝,我想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雷德蒙的詢問,年輕人顯得情緒激動,他將原本低垂的頭抬起看著化學家,十指扣著掌心,顫動的嘴唇突然爆發出一聲哭喊:「你終究是找到我了!雷德羅先生!我的秘密你還是知道了!」 「你說秘密?」化學家的聲音嚴厲刺耳,同時也帶著困惑,「我知道了?」 「不錯!因為你不再有以前那種受人喜愛的態度,你的同情和關心都沒有了,並且你說話的方式很不自然,語調也迥然不同,還有你的表情也不對勁,」年輕人接著說,「這些不同尋常的跡象都在告訴我——我的秘密你已經掌握了。哪怕是現在,你極力隱瞞的態度讓我更加堅信,我的秘密確實被你知道了。老天作證,你的善意我懂,可是那無法消除的隔閡隔開了我們兩人。」 化學家的回答是一陣藐視一切的空虛的笑聲。 「不過,雷德羅先生,」學生接著說,「作為一位公正善良的男子,請您想一想,雖然我有著看似複雜的家族血統和名字,然而我是那麼單純天真,竟然在你強加給我的冤屈和悲傷之中深陷而無法超拔。」 「冤屈?悲傷?對我而言,這些又有什麼意義?」雷德羅先生冷笑道。 「求求你了!」學生畏怯地乞求道,「先生,讓我從你對我之前的印象中消失吧,別讓我們之間短暫的交談改變你的初衷!請讓我回到曾經那偏僻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是您指導我去的。請不要叫我隆弗得先生,請按照我所說的那個名字來了解我。」 「隆弗得先生!」雷德羅先生叫道。 雷德羅先生雙手將頭緊緊抱住,他把那張聰明嚴肅的臉轉向學生,一絲亮光突然從那張原本如烏雲遮蔽的臉上閃過,如同日光在剎那間乍現。 「雷德羅先生,這個姓氏是我母親的,」年輕男子顫抖著說道,「她或許為自己的姓氏感覺無比光榮。」 年輕人停頓了一下說:「那些家族歷史,只要我曾經了解過,我就相信我的判斷,若是詳細情形我無法完全了解,大致的來龍去脈我也能猜到,而且不會跟事實出入太多。我的出生來自於一樁不幸的婚姻,那是樁徹底失敗的婚姻。從小就經常有人在我耳邊用榮耀、敬畏、尊敬的語氣說起您,語氣里充滿了溫和、堅韌而忠誠的感情,所有對您不利的傳言,他們都不相信。因為您的故事我母親經常說給我聽,在我幼年的想像中,就有神聖的光輝籠罩著您的名字。然而誰曾料最後我卻成了您可憐的學生,似乎我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 雷德羅面看著他,一動不動,臉上也沒有一點表情,很難猜測他現在怎麼想,只見他眉頭緊皺,眼神中透露著不悅。 「從哪兒開始說起呢,」年輕人接著說道,「關於他對我影響之深遠,我不想再過多強調。因為他,我曾努力尋找以前的美好時光,為了贏得跟雷德羅這個大名相聯繫的信賴感和感激之情,每個謙卑的學生都為之努力。先生啊!我們習慣了在遠處望著您,我們之間的地位和輩分相差太大,每當我對此事稍有觸及,傲慢的心態就會讓我迷失其中。然而每個跟我母親沒有利害關係的人,對這些流言飛語當然都津津樂道。雖然很難用語言來形容我對他的那種隱晦情感,然而諸如此類都已經成為過往了,即便從他的一句話中我就能得到力量,我還是不願痛苦地對他的鼓勵表示冷漠的忽視。我應該接著去上課,積極地跟他相處,這一點我深有察覺,然而我自身的神秘感我又不能放棄。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雷德羅先生,我身體的力量對我來說詭異極了,對於我在這場騙局中所做的那些卑鄙拙劣之事,我請求您的原諒,請您原諒我把,即便是為了他人!」 雷德羅還是面無表情地皺著眉頭,顯示著他的不滿,直到學生走到他的身邊,好像要碰到他的手的時候,雷德羅先生突然往後退,跟學生喊道:「不要靠近我!」 雷德羅先生的舉動及其嚴厲的態度嚇到了年輕人,他把手放到額頭上,好像想到了什麼。 「記憶如同動物一樣慢慢死亡,它留下什麼痕跡又有誰會在意?」化學家道,「過去的就讓它成為過去吧!記憶一直在咆哮呼喊,試圖給我們以誤導,你那不安躁動的夢境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你若是要錢,我可以給你,我之所以來到這兒,就是為了要給你錢。」 這時,雷德羅先生雙手抱頭低聲嘟囔道:「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 雷德羅先生把錢包扔到桌子上,感覺腦袋一片混亂。學生站起來,把錢包還給了他。 「請拿回您的錢,」學生的語氣很驕傲,但是沒有發火,「請拿回您的錢,對於您剛才那番話以及您慷慨的援助,我表示感謝。」 「果然如此?」一絲亮光從雷德羅先生的眼睛中閃過,他問道,「你真的表示感謝?」 「不錯,請您接受我的感激。」 自從進到房間以後,化學家首次向年輕人走去,他把錢包拿起來,扳過年輕人的身子,目光落在他的臉龐上。 「悲傷和憂慮總是會侵擾生病中的人,是嗎?」雷德羅先生面帶微笑地問道。 「不錯。」學生答道,可他的表情卻顯得很困惑。 「很多心理和生理的不安會隨著疾病而來,因此很容易在悲慘痛苦中深陷,總是在擔心憂懼,」雷德羅先生忽然詭異地大笑起來,「最好能把這些不幸統統忘掉,是嗎?」 學生只是伸出手困惑地支著額頭,卻沒有回答。雷德羅還是把學生的袖子抓在手中,這時,他聽到外面響起了梅莉的聲音。 「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梅莉道,「謝謝你,阿達夫。別哭,親愛的。明天我們家就會非常舒服,爸爸媽媽也會很舒服的,你瞧,在那裡陪他的是一位紳士呢。」 雷德羅聽見這聲音的時候,將原本握著年輕人的手鬆開了。 「跟她見面讓我很害怕,一開始就是這樣,她總是那麼善良,我卻很容易就把人們心中純潔善良的感情給扼殺掉,所以我不想讓她受到連累。」 梅莉在敲門。 「我要不要打發掉心裏面那莫名其妙的不祥預感?」他不安地看著地板,小聲嘟囔著。 梅莉又敲了敲門。 「我必須要馬上躲起來,我絕對不能跟她照面。」雷德羅看著年輕人說道,聲音粗重嘶啞。 學生把牆上一扇看上去很脆弱的門打開,那兒有一個向地板方向傾斜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間小房間。雷德羅趕緊閃進那個房間,關上了門。 學生又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就好像沒人來過一般,然後請梅莉進門。 「他們告訴我有位紳士前來拜訪你,親愛的艾德蒙先生。」梅莉環顧四周。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什麼紳士。」 「那是否有人剛才來過呢?」 「不錯,剛才確實有人來過。」 梅莉把籃子在桌子上放好,在沙發後面站定,好像是想要把學生伸出的手握住。然而學生卻躲開了,一絲驚訝的神色從梅莉臉上掠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學生的消瘦的面龐,溫柔地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你的頭沒有下午那麼冰冷了。今晚你感覺好些了沒?」 「嗯!嗯!」學生有些煩躁地說,「我感覺很好。」 梅莉回到桌子的另一邊,從籃子裡拿出一小包縫紉工具,她感覺非常驚訝,以至於連斥責和生氣都忘記了。然而她想了下,又放下了工具,一邊整理房間一邊嚷嚷,她以最有條理的方式放好每樣東西,沙發上的靠墊也被她整理地妥妥噹噹,她拍打靠墊的動作很輕,因此對於梅莉的動作,一直在凝視著火爐的年輕人一點都沒察覺。她在把爐床打掃好之後,才又重新坐好,戴著漂亮的小帽子做自己的針線活。 「這塊棉布窗簾是全新的,艾德蒙先生,」梅莉在做針線活的時候說道,「雖說這布料很便宜,但是它的細緻和乾淨卻沒話說,在燈光下看效果非常好。威廉先生跟我說,你的身體快要恢復的時候,房間裡最好不要有太強的燈光,因為光線太強的話會對你的神經有不好的影響。」 他一言不發,然而他煩惱焦躁的心情從其改變姿勢的動作上就清晰地顯露了出來。梅莉停下了嫻熟的編織動作,憂慮地望著年輕人。 「好像這枕頭不舒服吧,」梅莉把手頭的工作放下,站起身來說道,「我馬上就把你的枕頭放好。」 「枕頭一點問題都沒有,躺著很舒服,」年輕人說,「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我請求你就不要再管枕頭什麼的了。」 男子抬起了頭,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卻是冷漠的,然後他又在沙發里躺好。梅莉怯怯地把這場談話中斷了,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針線活,很快就跟以前一樣忙活起來,臉上看不到一絲針對這個年輕人的抱怨之色。 「我總是覺得,艾德蒙先生,我要是總這麼坐在你身邊的話,好像你的腦筋都不如以前靈活了,我記得好像有這麼一句成語來著:艱難困苦,玉汝於成。因為有了這場大病,你就會越發感覺到健康的珍貴。幾年以後,那時你已經恢復了健康,自己孤獨一人承受疾病折磨的日子就會被你回想起來,於是你就會加倍地珍惜你的家庭和生活,這麼說來,我們也能從不幸中獲得好的東西呢,不是嗎?」 梅莉跟年輕男子說話時態度認真,在做針線活時也非常專注,她心緒平穩,不放過年輕男子可能作出的任何回應。實際上,年輕人冷漠的眼神毫無殺傷力,梅莉並未因此感覺有絲毫的難過。 「哦,我跟你可就大不相同了,艾德蒙先生,書我沒有念過多少,也不曉得怎樣才能正確地想問題。你生了這麼一場大病,應該更深切地體驗到了一切有關病痛的事。我明白,對於樓下這些關心照顧你的人,你非常感動,你的臉上時時表露這種情緒。即便是病痛也能換來一些好東西,然而生命中的某些困境和悲傷,所能帶來的就只有痛苦。」梅莉在說話時,眼睛盯著忙碌的手指頭,看著自己漂亮的手怎樣上下翻飛。 若非從沙發上起身的年輕男子把梅莉的話打斷了,她大概會滔滔不絕地一直說下去。 「對於生病的好處,威廉太太,我們沒有誇大的必要吧!」男子輕輕地說道,「他們在將一些額外服務提供給我之後,我肯定他們會有更大的收穫和回報,大概他們也是這麼想著的。對於你,威廉太太,我無比感激。」 梅莉抬頭看著男子,手上的活計自然停了下來。 「你對我的健康這麼關心,我無比感激,」男子說道,「你對我很是感興趣,我察覺到了,我得到了你很多的關愛,我還是只能說非常感激。」 梅莉把縫紉的傢伙什放到膝蓋上,眼神跟著那個來回走動、偶爾站立不動的男子,某種難以忍受的氣氛充斥著房間。 「我不得不再次表示對你的感激,你理應接受我的感激,完全不必這麼低調!我明白,災難、折磨、悲傷和困苦充斥著我病痛的身軀!肯定有人覺得我已經死了。」 「你相不相信,艾德蒙先生,在我說到房子中的那些可憐人的時候,我自己也在其中?你覺得是這樣的嗎?」梅莉一邊走向男子一邊說道。她的手放在胸口上,臉上帶著純潔而天真的笑容,同時還有一絲驚訝。 「哦,我一點都不覺得,我親愛的梅莉,」男子說道,「我雖然總是身體抱病,然而你的孤獨我還是有所察覺的。在我看來,孤獨給你帶來了更多的悲傷而不是快樂,可是現在都不一樣了,畢竟我們不會永遠沉浸在痛苦之中。」 男子神情淡然地把一本書拿在手裡,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梅莉好一陣子凝視著男子,笑容逐漸從臉上消失,她再次在餐桌上的籃子旁邊坐下,溫柔地說道: 「你是不是更想一個人獨處,艾德蒙先生?」 「我現在還想不到繼續讓你留在這兒的理由。」男子答道。 「要不然……」梅莉拿著她的縫紉作品,吞吞吐吐地說。 「哦!這是窗簾,」男子輕蔑而高傲地笑道,「窗簾大概構不成留下來的理由。」 梅莉把小包裹整理好,將之放到籃子裡。她在男子面前站著,好像是想懇求他。男子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跟她對視,梅莉繼續道: 「你若是想再次看到我,我會感覺無比高興,雖然沒有一點附加價值在其中,我依舊會樂意這麼做。我想你大概感覺有些害怕,因為你的身體既然快要恢復了,我的頻繁出現就成了你的負擔,可是請你放心,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你在這間幽暗的房間中獨自忍受病痛的時候,頻繁打擾你確實不應該。你不欠我絲毫的恩情,可是你必須要給我以尊重,必須要對待我如同對待淑女一樣。你要是覺得我在你生病時所付出的關愛被我誇大了,那你就錯得離譜了,我之所以感到非常抱歉,就是因為這個,我只能說非常抱歉!」 梅莉沉著而不憤慨,淡然而不熱情,臉上帶著毫無怨尤的溫和表情,語調清澈低沉,一點也不高亢,所以當她從孤獨的年輕人身邊離開時,他也許就會感覺無限悵然。 梅莉離開了,年輕人還是沉悶地看著她最後站立的地方。這時,雷德羅先生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往門口走去。 「在你忍受疾病的折磨時,要是希望儘快結束這苦難,那就選擇死亡吧!那就馬上腐爛吧!」雷德羅突然回頭看著他,惡狠狠地說。 「你到底幹了什麼?」年輕學生想要把雷德蒙的斗篷抓在手裡,大聲質問,「你到底把什麼痛苦加在了我身上?你對我下了什麼咒術?我要做回從前的自己!」 「『我要做回從前的自己!』這簡直就是胡扯!」雷德羅如瘋子一般喊叫道,「我被感染了,我的心靈和身體都染上了疾病,毒藥在腐蝕我的心,毒藥在腐蝕所有人的心!我有一顆石頭一樣的心,一切同情、憐憫和愛好我都無法感知,我的生命在一點點枯萎,我的心靈一點點被忘恩負義的自私的情感盤踞,只有在那些我所製造出來的可憐人面前,卑微的我才能感覺一點點高尚,所以他們在變身的時候,我就有痛恨他們的權利。」 雷德羅在瘋子般地胡言亂語時,學生還是死死抓著他的斗篷,雷德羅慌亂地推開學生,匆忙地跑到了外面。這時,夜晚的風在號叫,天上降下紛紛的大雪,高塔一樣的雲朵在天幕之上賽跑,月影朦朧。隨著風的呼號、雪的飄落、雲朵的流浪和月影的朦朧,黑暗中又傳來那幻影的話語:「你要把我賦予你的天才給予他人,到你應去之處吧!」 自己要到哪裡去?雷德羅現在是毫不在意也毫不知曉,因此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因為他的身心的變化,整條街道都成了荒蕪的所在,如同一片堆疊著沙粒的廢墟。他如同木乃伊般枯竭了,有一大群人在他身邊圍繞,他們忍受著無盡的苦難,風從街道上穿過,從一大片頹敗的沙堆上穿過,從一片荒野般的混亂中穿過。他的心中還遺留著幻影說的那些話,或許它「很快就會消失」,然而直至現在,它卻還「沒有消失」。他總算是明白了自己是誰,明白了自己是怎樣受到別人的影響,明白了他對於獨處的渴望是多麼強烈。 他行走於街道上的時候,這些事就在他心中翻騰著,忽然他想到之前跑到房間裡來的那個小傢伙,自從幻影消失後他所遇到的所有人都在他回憶中一一浮現,而那尚未被同化的純真,還殘留在小傢伙的身上。 因為所有的一切是那麼令人作嘔、心生恐懼,他決定要儘快查明真相,證明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數。他決定要這麼幹。 此時所遭遇的困境被他反覆思量著,之後他轉身回到了古老學院,孤身一人走到了大廳門廊那兒,因為太多的學生來來去去,門廊的地面已經有了磨損殘破的痕跡。 鐵欄杆裡頭就是管理員的房間,那個建築物呈四邊形,一家小修道院就在外面。在這個隱蔽的院落中,透過窗戶我們能看到裡面的房間,也能看到裡面的人。鐵欄杆上了鎖,然而對於這緊閉的欄杆他早就非常熟悉了,他將欄杆握住,用力將之拉開,就輕鬆地穿了過去,再回身把柵欄關上。他踮著腳尖向窗戶走去,薄薄的雪殼上留下了他的腳印。 玻璃被燭火照得閃閃發光,那是昨晚他看見的小傢伙點著的蠟燭,他的雙眼本能地從燭火上避開,繞著火花向窗戶裡面窺探。起初他以為裡頭沒有一個人,想像著天花板和灰暗的牆面在火焰的閃爍中變得暗紅。可是當他更仔細地觀察一番,發現地面上就躺著自己尋找的對象,小傢伙在溫暖的火光前面睡著了。他馬上繞到門口,打開門走了進去。 火堆前面正躺著這個讓人憐愛的傢伙,他的頭頂被火焰烤乾了。化學家這時蹲了下來,想要喚醒他。化學家剛一碰到他的身體,還在迷糊著的小傢伙馬上把破爛衣衫抓在手裡,條件反射般閃開,半跑半滾地向房間中遙遠的角落奔去,在地上跟刺蝟一樣縮成一團,雙腳還保持著隨時攻擊的姿態,以便保護自己。 「起來吧!你應該還記得我的!」化學家說道。 「這是那個女人的房間,不是你的!」小傢伙答道,「請你離開這兒!」 化學家沉著臉把小傢伙控制住了,小傢伙不得不屈從著把腳抬起來,警惕地看著化學家。 「誰幫你洗澡了,還給你的傷口綁上了繃帶?」指著他的傷口,化學家問道。 「就是那個女人啊。」 藉由詢問這些問題,雷德羅把小傢伙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他雖然不想碰到他,還是把他的下巴抓住,把他的頭髮甩到了後面。小傢伙跟雷德羅對視著,眼神銳利,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保護自己,他好像不清楚接下來自己需要做什麼,可是雷德羅很明白,小傢伙連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他們現在去哪兒了?」雷德羅問道。 「那個女人出去了。」 「這個我清楚,我是問那個白頭髮的老人和他的兒子呢。」 「你說的是那個女人的丈夫?」 「不錯,他們去哪兒了?」 「都出去了,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急匆匆地走了,只跟我說先在這裡待著。」 「跟我走,我會拿些錢給你。」化學家說道。 「到哪裡去?要給我多少錢?」 「我給你的錢絕對會超出你的想像,之後我會儘快把你帶回來,你知道怎麼回到這兒嗎?」 「你放開我!」小傢伙猛烈地掙扎著,想要從雷德羅手中脫身,一邊說道,「我幹嗎要帶你到那裡去,放開我,要不然我就燒你了。」 小傢伙跑到火堆前面,把一個燃燒的火球拿在他的小手中。 化學家對自己魔力所發揮的影響仔細觀察著,通過咒語,他經常能把接觸者的心偷偷地奪過來。然而此時,當他看到小傢伙對自己的法力進行輕蔑的對抗時,不由感到毛骨悚然,血液剎那間凝固,惶恐地看著那個雖然已經不動但卻不可征服的小東西,他就如同小孩一般,雖然多了那邪惡銳利的眼神,他那嬰兒一樣的手已經準備好了把欄杆握在手中。 「小傢伙,聽好了!你應該給我帶路,把我帶到人們過著悲慘生活的邪惡之地,我不會傷害他們,我會把他們拯救出來。我會給你一筆錢,說到做到,然後把你帶回來。站起來!立即就過來!」雷德羅害怕梅莉突然回來,就三步並作兩步地向門口走去。 「你能不能做到別扶我、也別碰我,讓我獨自行走?」小傢伙慢慢收回原本準備隨時戰鬥的姿勢,站起身來詢問道。 「可以!」 「那不管我怎麼走路,你都不能管我!」 「沒問題。」 「那在我帶你去之前,請先給我一部分錢。」 化學家在小傢伙的手裡放了一個又一個先令,然而怎樣數這些錢小傢伙卻不知道,他只是嘴裡不停地說著「一個」「一個」,看著雷德羅和手裡的錢幣,兩眼放光。他只知道用手來拿錢,此外不知道應該把錢擱在哪兒,所以只能放到嘴巴里。 之後雷德羅在一個筆記本上寫東西,小傢伙就在他身邊站著,寫好之後他簽上名字,把紙放到了桌子上。小傢伙還是把他的破布緊緊抓著,如以前一樣,只是看上去溫馴了許多,他沒戴帽子,赤著腳就走向冬夜的街道。 對於任何跟梅莉碰到的可能,雷德羅都極力避免,因而不想從進來的那道鐵欄杆出去。雷德羅在前面走著,小傢伙跟在他後面,從他曾經迷失的走道穿過,到了自己居住的大樓,然後打開一扇門,走到了街道上。這時小傢伙馬上從他身旁跳開,雷德羅就停了下來,問小傢伙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 小傢伙用警惕的眼神四下張望一番,最後衝著一個方向點了點頭,雷德羅立馬向那兒走了過去,小傢伙緊隨其後。小傢伙將錢從嘴巴里吐出來放到手上,隨後又放到嘴巴里,他在走路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用身上的破布猛擦那些先令。 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有三次是並肩而行的,他們連續三次停下腳步的時候,同樣是並排而立。化學家有三次低頭看小傢伙,小傢伙在他的目光之中每次都瑟瑟發抖。 首次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正從一個舊教堂穿過,在墳墓堆里雷德羅停下了腳步,對於彼此之間應該怎樣溫和地進行溝通,他們都全然不知。 第二次停下來的時候,半空中正懸掛著一彎月亮,他順著皎潔的月光凝視明晃晃的月亮,看到有很多小星星圍繞在月亮周圍。對於這些星星,他可謂如數家珍,他就好像是本活生生的星相學寶典,然而在這個晚上,月光明亮,天空卻好像有些詭異,平常所見到的形象在他的視覺中全都不見了。 第三次停下來的時候,他想要對一陣突然傳來的哀愁的樂音仔細加以聆聽,然而最後只有單調樂器彈奏的音符在他耳邊迴響,他內心的神秘感得不到呼應,也不能引起未來或過去的某種共鳴,似乎就和昨日已然消散的勁風和流水一般無力。 他們接著往前走,儘量從擁擠的人群旁邊避開,不過雷德羅還是不怎麼放心,總擔心小傢伙會迷路,時不時地回頭張望。當然,他總能看到小傢伙就在自己的後面緊緊地跟著。此時萬籟俱寂,空洞的夜裡只有小傢伙赤腳踩在路上的快速而短促的腳步聲。最後小傢伙碰了碰雷德羅,示意他停下來,此時,雷德羅看到了一間破敗頹舊的房子。 「就在這兒!」小傢伙指了一下這所房子。一絲微弱的光線從窗戶中透出,一盞燈籠掛在門口,照亮了「旅館」這兩個大字。 雷德羅先是打量了一下房子,之後又看到這兒是一大片荒地。房子裡面沒有供水、燈源,外面看不到籬笆,排水不良的溝渠圍繞在四周,有一座高架橋架在傾斜的拱門和溝渠之間,橋面向著他們越來越窄,最後只有一個僅容小狗通行的狗舍,還有一堆由朽壞的磚塊堆起來的小山丘。小傢伙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渾身發抖,這使雷德羅無比驚訝又好奇。 「就在那兒!」指著這所房子,小傢伙說道,「我在這裡等你好了。」 「他們會不會不讓我進去呢?」雷德羅道。 「他們有很多人都生了病,」小傢伙點頭說道,「你說自己是個醫生就行了。」 雷德羅在看著房子大門的時候,小傢伙一步步挪動著從滿是灰塵的地面走過,如同一隻在最小拱門的屋檐下蠕動的老鼠。對這個小傢伙,他感覺不到絲毫同情,卻有一絲恐懼,小傢伙縮著身子在那兒看他的時候,他趕緊快步走到了房子裡。 「別讓這個地方被錯誤、困境和悲傷的氛圍所籠罩,」痛苦的回憶從化學家腦海中一一閃過,他說道,「他會將救贖帶給我,我能從他那裡得到撫慰。」 在說話的時候,雷德羅把似乎馬上就要垮掉的房門推開。他走進了房間。 一個看上去麻木、淒涼而毫無精神的女人在房間的階梯上坐著,她抱膝屈身,整個頭都埋在了手裡。雷德羅要想不踩到她就走過去幾乎不可能,而她好像對什麼事物都毫無感覺,雷德羅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把頭抬了起來,這張臉龐看起來很年輕,然而在她的臉上找不到一絲光明和希望的表情,就好像春天的生命力在寂寥的冬日已經損耗一空。 對於雷德羅的動作,女人沒有一點表示,僅僅是往牆邊挪了一下,把一條較寬的通道讓了出來。 「你是哪位?」雷德羅扶著破損的階梯扶手,突然停下來問道。 「你認為我是哪位?」女人再次抬頭看著他說道。 一尊損壞的神像吸引了雷德羅的目光,這尊神像並不古舊,然而損毀嚴重。一種跟同情很是相似然而又不是同情的感情從他心中湧起——好像他已經能夠麻木地對待人世間的各種悲慘不幸——在那時,一種溫柔的觸動從他那逐漸黑暗陰鬱的心中升起,他就說道:「我是為了減輕別人的痛苦才到這裡來的,但願我能做到,你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嗎?」 女人先是眉頭皺了一下,之後突然笑了起來,最後那笑聲又成了一種顫抖著的奇怪音調。她再次把頭低下來,用手指焦躁不安地撓著頭皮。 「你覺得有哪裡不對?」雷德羅又問道。 「我在對自己的人生進行沉思。」女人呆滯地看著雷德羅說。 他意識到這個女人也是個病人,當雷德羅看到她疲軟地倒在他腳邊的時候,他明白了,她跟他此前見到過的數千個例子沒有兩樣。 「你的父母在哪兒?」雷德羅問道。 「曾經我有過幸福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父親是個園丁。」 「他過世了?」 「在我心裡他是死了,實際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是活著的,作為命運和教養都非常好的紳士,你無法體會這種感覺!」她抬了抬頭,給了他一個笑容。 「你這個女孩!」雷德羅莊重地說道,「一個人在其生命之中,總是要經歷某種遺憾,不是嗎?難道你的記憶之中沒有一點邪惡,無論怎樣也無法將之清除?在人生的某些階段,總是不得不遭遇某種悲慘和不幸,不是嗎?」 僅僅看她的外表,一點女人的氣息都看不出來,因此看到她突然哭泣,雷德羅非常吃驚,不過更讓他覺得驚訝並焦躁的在於,當生命中的不完美在這個女人的頭腦中閃現,人性化的表情終於在她臉上浮現,繃緊的臉龐逐漸軟化。 雷德羅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這時他看到,女人的臉上有刀傷,胸部有大片傷痕,而手臂整個都是黑色的。 「是誰這麼冷酷而殘忍地毆打了你?」雷德羅問道。 「是我自己,這些都是我自殘弄的!」女人馬上就說道。 「不可能吧?」 「我發誓他沒有碰過我,這都是我自己弄的,我瘋狂地自殘,之後跑來了這裡。他從來都不會用手碰我,甚至從來都不靠近我。」 蒼白的堅定表情浮現在她臉上,然而其中虛假的意味卻被雷德羅所瞥見,他看到她曾經那善良的心靈已經扭曲墮落,在她不幸的心中苟延殘喘地勉強存在著。雷德羅向這個女人走近了幾步,明白她正在痛苦的自責中不能自拔。 「錯誤、困境和悲傷啊!」雷德羅把他擔驚受怕的眼神挪開,低聲說道,「她如今在人生的紛擾中受苦,人類的錯誤、困境和悲傷就是這些苦痛的來源啊!上帝啊,請發發慈悲,放我進去吧!」 雷德羅害怕自己將她與慈悲的上帝之間的聯結割斷,恐懼觸碰她,恐懼注視她。他將身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快速地默默地走上階梯。 上樓以後,一個平台展現在雷德羅眼前,有一扇半開的門在他的對面。他在向上走的時候,看到一個男子拿著蠟燭從裡面走出來並順手關上了門,然而這個男子看到雷德羅的時候,臉上透露出複雜的情緒,往後退了幾步,之後忽然大聲喊道:「雷德羅!雷德羅!」 對於能在這兒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雷德羅非常驚訝,因此他停了下來,努力回想這張受到驚嚇的病態臉孔到底屬於誰。在無比的驚訝之中,他還沒來得及思考,房間裡就已經走出了老菲利浦,他把雷德羅的手緊緊抓住。 「果然是您,雷德羅先生!」老人說道,「先生,果然是您!這件事被你聽說了,您就趕緊過來幫助我們,只是……已經晚了!什麼都完了!」 雷德羅跟著他走進房間,臉上的表情顯示著他內心的困惑,他看到一個男人躺在裝有腳輪的矮床上,床的旁邊站著威廉·史威哲先生。 「已經晚了!」男子憂鬱地看著化學家,淚水爬滿了臉頰,低聲說道。 「我也這麼想,父親,」他的兒子低聲說,「就是這樣,他在打盹兒時,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儘量保持安靜,你說的不錯,父親。」 雷德羅看著這張床以及在床墊上橫躺著的人影,那人本來應該精力充沛,然而如今看來,卻似乎他此生此世再也看不到太陽的升起,他的臉上刻畫著四五十年的職業生涯留下的痕跡,看上去無比蒼老。相比而言,時間之手卻沒有如此殘忍而冷酷地對待他自己。 「他是哪位?」化學家環顧四周後說道。 「他是我的兒子喬治,雷德羅先生,」老人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說道,「這就是我的長子喬治,我的妻子從來都把他看成是最大的驕傲。」 老人躺到床上的時候,雷德羅沒有再看這位頭髮灰白的老人,轉而凝視那個認出他來的男子,他此時在房間遙遠的角落裡站著,冷眼看著周圍的一切。他的相貌跟他的年齡是相符的,雖然他看上去似乎對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並不熟悉,然而他在背對著他走向門外時,卻又似乎有某種含義隱藏在他的背影之中。雷德羅因此困惑地摸了摸額頭。 「那個男子是哪位,威廉?」他語調低沉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看著他,先生?我是想說,一個男子為什麼會在賭博中這麼沉溺,把自己一點點拖進墮落的深淵。」威廉先生答道。 「他果真是如此做的?」雷德羅在說話時還跟以前一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對方。 「就是這樣,一點都沒錯!我聽人說,他對藥學好像有些了解,曾跟我那位不快樂的兄長一起到倫敦旅行,躺在床上的那位就是我可憐的哥哥,」用外套擦了擦眼睛,威廉先生說道,「以前他還在晚上住過這裡,我是想說,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些奇怪的同伴,他會進去照看病人,之後把他的需求告訴我們。這幅景象真是悽慘啊,先生,不過事情就是如此,我父親為此都快要死了。」 聽著這些話,雷德羅將頭抬起,試圖回想自己現在身處何地,是誰跟自己在一起,當然身上那一陣陣的疾病他並未忘記。這種痛苦後來馬上又消失了,雷德羅逐漸收起了驚嚇的表情,他的內心在劇烈掙扎,不知道現在是該留下來還是要離開。 經過一番頑強而乖戾的掙扎,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決定現在不走。 「是不是只有昨天是這樣?這個老人的回憶充滿了困境和悲傷,讓人忍不住潸然淚下,我們難道就不能把這些記憶全部清除掉?老人難道這麼珍視這些回憶,使得我不得不帶著敬畏感來面對他?不!我要待在這裡,我不能恐懼。」 剛剛那些話讓他渾身顫抖,他還是處於恐懼之中,黑色的斗篷遮蓋著他的臉,他一個人在那兒喃喃自語。他在遠離床邊的地方站著,默默地聽別人談話,似乎他自己就是個魔鬼。 「父親!」病中的男子試圖從昏睡之中振作起來。 「喬治啊,我的兒子,我的孩子啊!」老菲利浦喊道。 「你說在很久之前母親就最疼愛我,如今想來,簡直太可怕了!」 「不要這麼想!不!」老人說道,「我的孩子,這件事一點都不可怕!在我看來,那絲毫沒有可怕之處。」 「父親,我說到了你的痛處。」他的兒子看著老淚縱橫的父親說道。 「你說的不錯,確實如此!然而現在在我看來,那件事很好,」菲利浦道,「以前回想起往事,的確覺得悲慘,然而現在,我的喬治,在我看來卻成了好事。你要是仔細回想,就會發現自己的心越來越柔軟,我的兒子威廉呢?我兒威廉啊!他母親對他的愛可真是無比深情啊,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還在說:『我原諒他了,跟他說!我為他祈禱,我祝福他。』如今我已經有八十七歲了,然而你母親對我說的這些話我未曾或忘。」 「我明白我快死了,父親,我很快就要離開人世,我心中即便有再多感觸,也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我還有哪怕一點點的人生希望存在於這張病床之外嗎?」男子躺在床上說。 「一個人只要還能虔誠地懺悔,就還存有希望,你不能絕望,」老人雙手緊握,抬起頭驚恐地喊道,「就是在昨天,我心中還滿懷感激,因為我那位不快樂的兒子小時候純真的模樣還存在於我的記憶中,這件事真是讓我無比欣慰,我知道,他沒有被上帝遺忘。」 雷德羅就跟謀殺犯一樣,用手擋著臉龐,畏縮地站在一邊。 「啊,」男子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喊著,「很久以來,我的生命就已經荒蕪,完全荒蕪了!」 「以前他還是個孩童,」老人說道,「他和別的孩子一起嬉戲,天黑了就回到家裡,在舒暢純潔的酣眠中做著美妙的夢。我經常能夠看到,在那可憐的母親的膝蓋旁,他跪著祈禱,我看到,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兒子,溫柔地親吻他。當他開始墮落時,我跟他母親當真是萬分悲痛,我們對他的一切計劃和期待都成了幻夢,不過他依舊依賴著我們,誰也無法奪走他。上帝啊,你是人類之父,有那麼多孩子被錯誤和誘惑所困擾,請把正確的方向指給他們吧!請讓他向您懺悔,請讓他如我們一樣哭泣,請讓他跟原來一模一樣。」 老人在將他顫抖的雙手舉起時,還在不停地祈禱著兒子能夠康復。喬治把頭向老人靠近,如孩子一般尋求慰藉和支持。 當一位男子渾身顫抖一如雷德羅時,接下來的就是詭異的沉默,他明白事情已經無法避免了,而且事情馬上就要發生。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我就要死了,」病中的男子一邊說著,同時一隻手在半空中揮舞,「對於現在出現在此處的男子,我有一些疑問,我一定要問一問。威廉,還有父親,你們的確見過黑色人影嗎?」 「不錯,的確如此。」他的老父親說道。 「是不是一個男子?」 「據我所知,喬治,那便是雷德羅先生。」他的兄弟溫和地傾著身子對他說道。 「看到他站在這裡,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呢。」 看上去蒼白更甚於瀕死男子的化學家在他眼前出現了,化學家恭順地坐在病中男子的旁邊,聽從了他雙手的召喚。 「今晚真是痛苦而忙碌的一夜啊,先生,」病中的男子用手捂著胸口,眼神中透露著某種懇求,似乎在傾訴死前的苦痛,他說道,「當可憐的老父親出現在我面前,想到自己周圍縈繞的錯誤和悲傷,想到我曾經的種種不端行為……」 他馬上就要死了,這究竟是一種徹底的毀滅,還是一次新生的開始? 「很多記憶在我腦海中閃過,很多心事被我埋在心底,所以,任何正確的事我都樂意去做。在這兒還有另一位男子,你們有沒有看到他?」 雷德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當他看到行將死去的手從額頭上拂過時,他明白那意味著死亡已經不可避免,所以只能試圖用眼神告訴對方自己確實見過那個男子,嘴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被飢餓摧殘著,他連一點生命的動力都沒了,已經徹底垮掉了,你看他,他確實是沒有浪費一點點時間,我明白,他被內心的那道難關絆住了。」 這番話好像起了作用,他臉上的表情有了些變化,雖然依舊那麼陰鬱而僵硬,可是悲傷的感覺卻逐漸退去。 「你不認識他嗎?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他皺起了眉頭。 有好一會兒他都把臉別過去,他的手又從額頭拂過,隨後失禮地在雷德羅身上停了下來,有些冷酷無情,又有些流氓一樣的無賴感。 「你簡直太可惡了,你為什麼要這樣!」他的臉色更加陰沉,「看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吧!活著的時候我就什麼也不怕,死了之後還會這樣,尤其是在你這種惡魔面前,我就更加英勇。」 然後他又在床上躺好,把手放到耳朵和頭上,好像下了拒絕一切援助、冷漠地死去的決定。 雷德羅就在床邊站著,感到好像被雷電擊中一般,全身一陣痙攣。那位老人剛才從床邊走開,一直在傾聽他們之間的對話,此時又在椅子上坐好,他避免跟人影有任何交集,嫌惡感充斥在他的內心。 「我的兒子威廉呢?」老人焦躁地問道,「我們離開這兒吧,威廉,咱們回家!」 「父親你說什麼?回家?」威廉驚訝地說道,「你難道想把另一個兒子撇開不管?」 「哪裡有我的兒子?」老人反問道。 「哪裡?哦!就在那裡啊!」 「那不是我兒子,」菲利浦的話中帶著火氣,「我的兒子看上去都無比愉悅,他們都把酒肉準備好了等我享用,我已經有八十七歲了,我值得他們如此善待。可是,可是他卻這麼威脅我!」 「你已經是那麼大年紀了,」威廉雙手插在口袋裡,不想看見老人,低聲嘟囔道,「要是沒有你,我們大概會過得更快樂,你好像從來沒對我們做過好事。」 「你看看我的這個兒子,雷德羅先生!」老人憤怒地說道,「跟我說話的這個人就是我的兒子啊,我的兒子!我真想問問他,他曾經做過哪怕一件讓我感到驕傲的事嗎?」 「你曾經做過什麼讓我感到榮耀的事嗎?我也一件都不記得!」威廉也生氣了。 「你讓我想想!」老人說道,「這麼多年來的每一個聖誕節,我都在自己那溫暖的地方待著,從不會走到外面的寒夜之中,從不被任何悲慘、不安的景象干擾,總是盡情地享用豐盛的菜餚。」 「威廉,這樣足足有二十年了吧!」 「好像差不多有四十年了,」他低聲嘟囔道,「先生,當我看著父親的時候,為什麼會想到這些呢?我就是想報復他,因為這麼多年以來,我從來只看到他老是在吃喝玩樂,放蕩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從來都是如此。」他對雷德羅說道,語氣中帶著不耐煩和惱怒的感覺。 「我都八十七歲了,」老人用那虛弱的聲音絮叨著,語氣就跟一個孩子一樣,「我這輩子就沒感覺有什麼事物困擾著我,哪怕現在我有這麼個兒子,也沒有感覺什麼困擾,他根本就不是我兒子。曾經有太多快樂的時光在我的生命中流過,一度它們都在我的記憶中復活,然而如今也都消失了。以前我有自己的好朋友,我喜歡鬥蛐蛐兒,可是現在都沒有了,甚至連朋友長什麼樣子我都忘了。大概我還是喜歡他的吧。他現在到底成了什麼樣子呢?或者他已經死了?這事兒真沒法搞清,實際上也沒什麼大不了,一點關係都沒有。」 老人疲憊地搖了搖頭,把手插在背心的口袋裡,咯咯笑了起來。有一些冬青植物還放在他的其中一個口袋裡,那也許是昨天晚上留下來的,他將之拿出來看了一番。 「咿,莓果?」老人說道,「唉,可惜的就是它們沒法吃。我想起大概這麼高的時候,那時還是個孩子嘛,經常跟著別人到外面散步,那人是誰啊?究竟是和誰一起散步呢?我真是記不清跟誰一起散步了,什麼印象都沒有了,不過沒關係。嗯,這的確是莓果!要是菜餚中有莓果出現,那頓飯就絕對好吃,我真想痛快地吃一頓哪,那該有多舒適、多溫暖!八十七歲了,唉,我八十七歲了,我已經是個可憐的老男人了,因為我已經八十七歲了。」 老人可憐地、不斷地重複這些話,含著口水咬著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這些食物。他的小兒子還是那樣,看著父親的眼神無情而冷漠,他面無表情地在自己的罪惡中沉溺,態度固執又堅決,雷德羅的言論被他刻意忽略了。雷德羅就費力挪動雙腳從這間房子離開,此前他有好一陣子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那個小傢伙從藏身的地方慢慢爬了出來,雷德羅還沒有到拱門的時候,小傢伙就已經等在那裡了。 「我們要順原路返回嗎?」小傢伙問道。 「是的!現在就走!」雷德雷答道,「我們要儘快回去。」 他們於是就開始往回走,較之於來時的步履遲緩,他們現在則顯得行色匆匆。為了趕上化學家急匆匆的步伐,赤著腳的小傢伙不得不飛快地邁動他的小腳。雷德羅試圖避開每一個經過的人,在黑色斗篷里躲著,他緊緊把衣服拉住,就好像衣服如果飄動就會帶來什麼嚴重災難一般。他們就這樣快速地走著,很快就回到了出發時的那扇門,化學家帶著小傢伙,用鑰匙把門打開走了進去,疾步從走廊穿過,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雷德蒙把門緊緊關上,然後四處張望,當小傢伙看到他正看著自己時,立刻縮到了桌子的後面。 「請不要碰我,拜託了!你把我帶到這兒,不會是想拿回那些錢吧!」小傢伙說道。 雷德羅把一些錢丟到地上,小傢伙馬上就撲了上去,為了防止雷德蒙重新收回這些錢,就試圖藏起這些錢。然後雷德羅就看到,小傢伙躡手躡腳地在油燈旁邊坐下,全身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錢撿起來。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身體也一點點向火爐靠近,在前面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把一些零碎的食物從胸前取出,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神一開始盯望著爐里的火光,最後眼神就在手裡的那把先令上挪不開了。 「我在人世間唯一的伴侶居然就是他啊!」雷德羅凝視著這個小傢伙,內心的恐懼和厭惡感越來越濃。 雷德羅好一陣子就這麼盯著小傢伙,不知道過了半個小時還是半個晚上,然後才回過神來,他現在對這個小生物充滿了恐懼。小傢伙的耳朵時刻都在警覺地聽著外面的動靜,此時他突然站起來跑向門邊,房間裡那沉悶的寧靜氣氛終於被打破了。 「那個女人回來了。」他大聲喊叫道。 女人在敲門的時候,小傢伙就要去開門,剛走幾步就被化學家攔了下來。 「我現在很想去找她,可以嗎?」小傢伙說道。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不行,」化學家答道,「現在沒有人能進出這個房間,包括你在內。外面的是哪位?」 「是我,先生,」梅莉大聲說道,「求求你了先生,讓我進去吧!」 「不行,我不會讓你進來。」雷德羅說道。 「雷德羅先生!求求你讓我進去吧,雷德羅先生!」 「你過來究竟有什麼事?」雷德羅把蠢蠢欲動的小傢伙控制在手裡。 「你看見的那位悲慘男子,他的情況更加糟糕了,無論我怎麼說,都無法改變他固執的念頭;威廉的父親就跟孩子一樣耍脾氣,威廉自己也有很大的變化,對他來說這個衝擊真是太大了,他不再跟以前一樣了,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求求你,雷德羅,教教我應該怎麼辦吧,我請求您幫幫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雷德羅冷酷地答道。 「喬治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親愛的雷德羅先生,還在不斷嘟囔著他見到的男子,他有可能會自殺,我想想就害怕啊。」 「他要是這麼做就好了,那就更親近於我了。」 「在他腦子不是很清醒的時候,曾經說自己認識你,說多年以前你們是朋友,他是一個墮落的父親,他的兒子就是那個生病的學生。應該怎麼辦呢?我的心裡又是不安又是恐懼。我們要怎樣照顧他?又應該怎樣拯救他呢?求求你,雷德羅先生!給我一點意見吧,求求你了!您就幫幫我吧!」 此時小傢伙為了想去開門,陷入了半瘋狂的掙扎,可是他掙脫不開雷德羅的雙手。 「對那些不虔誠的褻瀆思想施加懲罰吧,幽靈!」雷德羅向四周張望,痛苦地喊道,「你看看我!請把那些痛苦不堪的感情從我黑暗的內心中釋放出來,請把我的悔恨和苦難彰顯出來。在這個冷冰冰的現實世界中,沒有任何生命會失去足跡,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寬恕,偉大的宇宙中連一點點空白都不會留下,我知道人類永恆的記憶就是這樣,快樂和悲傷、善良和邪惡的二元對立定律就是其本質。請給我以同情!請讓我得救!」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的呼喊,耳邊只傳來梅莉的呼喊:「救救我!讓我進去!救救我!」小傢伙在旁邊則努力掙扎著想要去開門。 「那是我生命中幽暗的靈魂嗎?那是我自己的影子嗎?」雷德羅瘋子般喊叫著,「時時刻刻糾纏我吧!就在我的身邊待著!可是請把這項天賦帶走!不要讓它還在我身上停留,讓別人去擁有我這種讓人敬畏的力量,把我曾經的所作所為全部抹殺,讓我在黑暗中安息,讓那些被詛咒的日子在我身上永恆吧!就如同一開始我就原諒了這個女人,並且此後再未做過壞事,我將在這裡死去,沒有能扶我一把的手,聽吧!請把那位反抗我的人拯救出來吧!」 可是雷德羅還是沒有獲到一點回應,那個掙扎著想要去開門的小傢伙還被他牢牢抓著,梅莉越來越大聲地呼喊:「讓我進去吧,求求你了!以前你們是朋友,如今應該怎樣照顧他?怎樣把他拯救出來?每個人都變了,誰也無法來幫助我,求求你,讓我進去吧,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