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天才的苦惱
所有人都是這樣講的。
至於每個人的話是否都是真的,我無法斷言。人經常會說錯話。從經驗中可以知道,人很多時候的舉動都是不合適的,在很多例子中,我們為了試著找出錯誤在哪裡,已經花費了太多的時間。所以,我們也無法相信所謂的權威。然而人有時也是對的,就好像民謠里史克若根斯所吟唱的那樣:「沒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常例、規則。」
有一個死亡的字眼叫做「鬼」,我的某些記憶就是被它召回的。
所有人都會講自己似乎是被鬼上身了,對此我要堅定地說,他說得太對了,他確實是被鬼上身了。
雖然穿著合身乃至完美的衣服,可是他那空洞的眼眸、深陷的臉頰,以及那身深黑色的裝扮,都在訴說著某種詭秘和陰森。長發灰白,垂掛而下,如同海藻般紊亂糾纏在一起。而他的臉呢,看起來讓你感覺好像美好的人性都已發炎、潰爛,化成塵埃,那張臉好像在告訴你他的人生就是沒有生命的孤獨人型立牌,你能說這樣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嗎?
他的態度你也許曾觀察過,他心思縝密、深沉陰鬱、沉默寡言。他總是離群索居,從來沒有過快樂的感受,他的態度上烙印著冷淡的標籤。他總是發瘋一樣地想回到從前,念念不忘往日的時光;或者總是追尋內心深處那隱秘的回音,你能說這樣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嗎?
他那慢條斯理、嚴肅深沉的聲音你大概聽到過,他聲音的音質飽滿而自然,可是卻又有著某種自相矛盾的旋律,你能說這樣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嗎?
他待在自己的半實驗室、半圖書館的寢室里的樣子你大概也見過,他有著淵博的化學知識,在這方面聲名遠播,他的耳朵、雙手和嘴唇都寫滿了遠大的理想,那雙眼睛炯炯有神。或許,在某個冬夜,你會看到他孤身一人,被他的藥品、書籍和實驗器材包圍著,火焰搖曳閃爍,把他身旁那些古怪詭異的東西投射到牆上,在這群魔亂舞般的景象中,他那昏沉沉的燈光的影子將甲蟲似的怪物影像刻畫在牆上,巋然凝立於一群鬼魅似的幽靈暗影之中。裝有液體的玻璃杯的投影等幻像,好像感覺他的力量能使它們分崩離析,會被扔到火爐中蒸發掉,因而忍不住戰慄發抖。或許你也曾見過,在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後,他在椅子上默坐沉思,面對熾熱的火焰和生鏽的壁爐,雙唇一開一合,然而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周圍是死一般的寧靜,你能說這樣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嗎?
只要放飛想像的翅膀,關於他的傳言都是著魔人心的語調的說法就沒有人會相信,關於他住在被鬼魂附著的陰地的說法就會被一致認同。
他住在如墓穴一般的偏僻荒涼之所,似乎是從前學生租借住宿的古舊幽閉屋舍。這棟建築物曾經也是這空曠之所的璀璨明珠,然而現在卻古怪得如同蹩腳建築師做出來的失敗試驗品,被灰濛濛的陰沉天氣所籠罩著。快速膨脹的大城市擠壓著房子的四周,它就如同是由磚塊和石頭搭建而成的古舊水井一樣,在陰暗的角落裡沉陷著。建築物和街道形成凹處,鋪散其中的是房子周邊的物體,長久以來,蓋立其上的是古老時代的煙囪柄,煙霧經常無禮地侵犯周圍的老樹,當天氣陰晴不定或老樹已經虛弱無力之時,老樹就屈尊俯就彎下腰來,而卑微的小草要想鋪滿大地、爭取妥協後的勝利,還要努力跟土地搏鬥。寂靜的街道很不習慣聽到腳步聲,更不習慣被人們的眼神關注,唯一的例外就在於,當上天用迷惑的眼神鳥瞰此地之時,會猜想這個鬼地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在磚塊堆積的角落裡,遺落著房子的日晷儀,好幾百年來,這兒從未出現過陽光,如同補償一般——倒是經常有雪片的光顧,而且通常這兒的雪會積得很厚很厚。其他地方通常都等不到陰森的東風的光臨,因為它總愛到這兒瘋狂地吹轉,嗡嗡的聲音常年不息。
關上門後,他走向老舊低矮的住處裡面的時候,就能看到一個火爐,裡面的天花板的橫樑雖然已經被蛀掉了,看上去就像個地地道道的瘋狂建築,可它還是很堅固的,一直到大橡木支撐的壁爐架下,都延伸著耐用的木頭地板。這個房子承受著整個城鎮的壓力,使它馬上就要被排擠到邊緣了,它完全不合乎約定的成俗,完全從時代潮流中脫離了出來;它是那麼安靜,以至於遠處的關門聲或某種聲響,傳到這裡都如雷鳴般響亮。發出這種聲音的不只是那些空洞的房間和低矮的走廊,咕嚕咕嚕的隆隆聲隨處可聞,直到聲音死於被遺忘的、沉重的地窖氣氛之中,半埋在這兒的,正是諾曼底的牌樓。
在某個死一般寂靜的冬日,在黃昏之時,你大概能看到他待在屋中。
大風呼啦啦地刺激著耳膜,聽上去非常狡猾的樣子,逐漸幽暗的光影顯示著太陽正在睡去。當昏暗的天色籠罩大地,一切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影子虛浮腫大,然而無法辨識,卻又始終停在那兒。在火爐旁坐著人,開始能從煤炭燃燒的熊熊烈火中看到粗獷的身形和臉龐、深淵和高山、軍隊和伏兵,行走於街上的人頭顱低垂,想在日落之前趕到家中,而那些只能在外頭留著的人則在憤怒的角落裡駐足。行人的睫毛被四散飄落的雪片刺得生疼,雪花零落而下,可是很快又被大風吹散,躺到冰凍的土地上。所有的人家都將門窗關緊,讓溫暖不至外溢,在忙碌又安靜的街道,明亮的煤燈忽閃忽滅。零星的行人孤獨地顫抖於街上,看著那些人家廚房中溫暖的火光,家中晚餐的香味在幾十里外都能聞到,讓人不由得把褲帶緊一緊,空空的胃袋此時最為敏感。
冬日的刺骨嚴寒顯然也刺激著這塊土地上的旅人,他們疲憊地看著這塊陰鬱的大地,狂風呼嘯,旅人渾身為之戰慄。海上的水手在上下搖動,他們在暴怒的海面上,驚懼地面對搖擺起伏的波浪,看著在陸岬岩石上孤立的燈塔,讓人感覺更為孤獨,水手們也更加警覺於危險的到來。飛行於黑暗中的海鳥,孤獨地跟龐大的燈塔戰鬥,最後血染白羽,墜落海面。因為猜測到底是誰把卡森大卸八塊然後吊到羅伯斯洞穴之中,燈火旁專注的閱讀者因而顯得焦躁不安,他或者是在擔心那位經常在阿布達商人臥室中開啟盒子的兇猛女人的出現,擔心她會拄著拐杖出現於這樣一個夜晚的樓梯上,在黑暗中邁著漫長陰森的步伐嘟囔著「晚安」。
這是個樸素的鄉村,林蔭大道中逐漸消散了隱隱微光,樹木排列成拱形,看起來深沉而陰暗。在森林和公園之中,潮濕而高大的苔蘚和蕨類,外加成群的樹木與滿地的落葉構成了一片嚴密的黑網,陣陣薄霧從沼澤、河床和溝堤中冒出。從古老的走廊、房舍和窗戶中射出昏黃的光線,那幅景象溫暖人心。這時,車匠和鐵匠已準備收工,公路閘門已經拉下,田野上遺落著孤獨的犁和耙子,磨坊停止了運轉,工人們在家中歇息,教堂的時鐘在沉重地敲打著。這是一個非常寂靜的夜晚,教堂院落的小門,被關得嚴絲合縫。
被禁錮了一天的幻影在薄暮微光之中悄悄展現,他們一點點靠攏,如鬼魅、如蜂群般相互聚攏,在房間低矮的角落中呆立,他們皺眉不滿的表情,從半開的門縫中清晰可見。這間空屋是他們的地盤,別人家的地板是他們狂歡的場所,牆上、天花板上,都是幻影的舞台。爐火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一點點熄滅,臨近消亡時又跳出一團團火焰,那是迴光返照。家中人形幻化成的幽靈被他們用惡作劇的形式荒唐地嘲弄,比如把蹦跳的馬兒變成怪獸,把護士幻化成食人女妖,把半是害怕、半是興奮的懵懂孩童變成誰也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們站在爐邊,如同巨人,雙手叉腰,兩腿分開,如同要參加火併的街頭混混,囂張地嗅著人類的鮮血,磨著牙齒,渴望如吃麵包一樣咬碎人們的骨頭。
這些幻影展示了古人不同的影像,引起了我們關於古人的聯想,於是他思考生命。從閉關休息的房間中,幻影悄悄地投射出來,把自己打扮成古人的身形和面龐,這是一些來自古代、墓地和某個不為人知的深淵的影像,那裡的一切事物都飄來盪去,永遠沒有止息。
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坐在那兒,凝視火焰,火光忽閃,幻影們也在生成變化。他的眼睛雖然睜得很大,卻忽略了這些幻影的存在,他們放肆地進進出出,然而這位男子卻一動不動,就那麼盯著火光。
那聲音似乎是從深淵中產生的,那聲音來自這些幻影,這些喧鬧聲被薄暮微光所召引,使男子看上去愈加深沉。煙囪里的風不斷地發出各種聲音,時而如咆哮啼哭,時而如呻吟低唱,大風搖撼著外面的老樹,愛說閒話的白嘴鴉用它那困頓的聲音不斷發出「呱呱」的抗議聲。窗戶應和著風聲不斷晃動,塔樓頂上的破舊藤條也發出嘎嘎的抱怨聲,塔樓下面的時鐘則清晰地記得,又是十五分鐘過去了。然後,火焰消散,在鐘錶的咯咯聲中,火種壽終正寢。
忽然,原本呆坐的他被一陣敲門聲所驚醒。
「誰?」他說道,「進來!」
站在他椅子的後面從上面往下看著他的事誰也沒有做過,當他抬頭說話的時候,我可以確定地說,這塊地板上沒有傳來任何的腳步聲。沒有鏡子存在於房間中,所以他的身軀所投射的幻影也無法從鏡子中窺見,然而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驚鴻一現,隨之消失。
「我真是害怕極了,先生。」走過來的是一個手拿托盤、身穿鮮艷顏色衣服的忙碌男子,他為了方便自己通行,用腳把大門卡住。他在拿著托盤走進來的時候,還用謹慎優雅的姿態關上門,關門聲音很小,顯示出他的訓練有素。他說道:「本來今天晚上應該是非常美好的,然而威廉太太有好幾次都被吹倒了。」
「風很大嗎?嗯,剛才確實有起風的聲音。」
「不錯,親愛的雷德羅先生,她就是被風吹倒的,所幸上帝保佑,她總算是平安到家了。」
這時,他放下托盤安排晚餐,忙著把油燈點亮,並把一層桌布鋪到桌上,正在忙碌時他忽然停下了,先把火種投到壁爐裡面,升起了火。當火焰噼啪燃燒、燈火高照的時候,房間的面貌頓時改變,就好像他那富有的生命力、紅潤的臉龐,特別是熱情的工作態度改變了整體氣氛,使得整個房間溫暖明亮起來。
「先生,無論在什麼時候,威廉太太都會被任何事情輕易干擾,她是個太弱勢的人,一點點壓力都會讓她屈服。」
「你說的很對,確實是這樣。」雷德羅先生和藹地說道,果斷中又不失禮節。
「先生,就連泥土都很容易影響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上個禮拜六,那天悶熱潮濕,她在跟新進門的弟妹一起出去喝茶的時候,非常高興地裝扮自己,雖說是走路去喝茶,她還是不想讓任何泥點子沾到自己身上,可顯然這是不可能的;空氣也很容易影響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一個朋友的極力邀請之下,她去了派克漢展覽會中的搖擺舞音樂會,可卻導致身體浮腫,跟個蒸汽船一樣。還有一次,她參加完酒會往回走,走了大概兩里路的時候,母親工具上的警報器就被她弄響了;還有呢,水也很容易影響到威廉太太,在巴特海那回就是這樣,她有個名叫小查理·史威哲的十二歲的的侄子,把船划進了防波堤,她就差一點跌到水裡。可是實際上,小侄子哪裡知道怎麼划船。我說的這些都是她受自然因素影響的例子,所以呢,威廉太太一定要改變自己容易居於劣勢的性格,變得堅強起來。」
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等待著雷德羅先生的回答,而雷德羅先生還是淡淡地說:「的確如此。」態度還是那麼優雅。
「就是這樣的,親愛的先生,」史威哲先生在說話的時候,也在準備著晚餐,對每個步驟都認真檢查,「她一向都是這樣,我說過不止一次了,我們史威哲家族竟然還有這種人。給您胡椒,先生。我那八十七歲的老父親史威哲先生之所以想快些領到退休金好好休息,就是因為這個,他要對史威哲家族好好管理——您的湯匙,先生。」
「你說的很對,威廉先生。」雷德羅先生雖然很耐心地在聽,卻有些心不在焉,說了這句話後就又陷入了沉默。
「先生,的確,」史威哲先生道,「我的父親在我眼裡就是這樣,我總說他是樹木的大動脈或者中樞神經。哦,您的麵包在這兒。我們家族的繼承者是鄙人以及鄙人的拙荊,哦,您的鹽巴,還有刀和叉。當然還有我們的兄弟以及他的史威哲家族成員,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如此等等。此外還要加上叔伯姑嬸、表兄弟姐妹等一大堆親戚,還有那些遠得要用八竿子才能打得著的親戚,以及剛迎娶進門或剛出生的史威哲成員。給您酒杯,這兒。我覺得要是把這些人都聚集到一起,大家手牽手能把整個英格蘭給圍起來。」
面對陷入了沉思的主人,威廉先生雖然始終不停地說著,卻是一句回答都聽不到,為了叫醒雷德羅先生,他悄悄來到他身邊,裝作不小心的樣子把玻璃瓶重重放在桌子上。他把雷德羅成功叫醒之後,又接著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似乎覺得自己這麼做已經得到了雷德羅先生的默許。
「的確,先生,如此認為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威廉太太也這麼想,我們總是說『這世上有那麼多史威哲家族的人,而我們卻沒作出一點貢獻』。您的奶油,先生。實際上我父親的卡斯特家族一直都是一脈單傳,我太太也很想要個孩子,然而總不能如願,我們並沒有孩子。鴨肉和土豆泥您現在需要嗎?威廉太太總是說,我從集會所離開之後,她準備好晚餐只需要十分鐘的時間。」
「好了,我要用餐了。」雷德羅先生好像剛剛從夢裡醒過來,來回踱著步子。
這位總管接著說道:「威廉太太一直是這麼做的,先生。」他一邊把盤子加熱一邊說。看著投射在盤子上的自己臉龐的陰影,雷德羅先生臉上現出感興趣的表情,腳步停了下來。
「就好像我常說的那樣,先生,媽媽這個角色對威廉太太是非常合適的,母親慈愛的感覺從她的胸脯中散發出來,她必然能做好的。」
「她做了哪些事?」
「我很奇怪,先生,她為什麼不滿足於僅僅當一位好母親,對不同區域的年輕人給予保護,或者參加您的講課時只穿著緊身胸衣。我很詫異,先生,現在外面的天氣這麼冷,而房間裡卻這麼暖和。」威廉先生把盤子翻轉過來,並冷卻一下被燙熱的手指。
「哦。」雷德羅先生如此回應。
「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先生,」威廉先生對著雷德羅先生的肩膀,用他愉悅快捷的聲調說道,「我們所討論的正是這個,先生。我們所有的學生都這麼想,無論哪一天,集會所里一個又一個地出現課堂上的學生,他們總想和她說說話,或者請教她問題。我就知道,他們一般都用『史威姬』稱呼威廉夫人,我覺得這個名字還可以,先生。要是這個稱呼討人喜歡,那聽到別人這麼稱呼自己總是會感到心情愉悅。人要名字幹什麼呢?就是為了方便交流,威廉太太要是有什麼特質比名字更吸引人,例如她的性格和氣質,即便史威哲是她真正的姓氏,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天哪!他們隨便喊她什麼,不管是史威姬、威姬還是布哲夫人,哪怕是倫敦布哲、布萊克菲爾、卻爾喜、比特尼、威特羅、漢墨史密斯夫人等等也都很好。」
威廉先生這一番長篇大論總算結束了,就用優雅的姿勢在桌子上擺好加熱過的盤子,如同在表演一般。這時,他讚美的那個人正走進房裡來,手中拿著托盤、提著燈籠,一位留著灰白長發的令人肅然起敬的老人跟在她的後面。
威廉夫妻的性格都很天真、單純,威廉太太有著相當紅潤而滑嫩的臉頰,她的臉上不斷重複出現這種讓人覺得愉悅的膚色,跟威廉先生穿在身上的那件馬甲非常相似。威廉先生的頭蓋上鋪著淡白色的頭髮,看上去似乎是很多條線努力拉開眼睛,以便於應對這個擾攘煩亂的世界。而威廉太太卻有著深咖啡色的頭髮,柔順地垂掛下來,形成波浪的形狀,姿態素淨,她戴著帽子,就更顯得端莊整齊。威廉先生的褲子一直蓋到腳踝,要是不認真看,這件不起眼的鐵灰色長褲很容易被忽略,完全迥異於威廉太太那件紅白雜色的花裙子,這裙子跟她臉上紅潤白嫩的膚色很像,裙子的褶層處理得層次分明,好像不管外面的風多大,褶層的排序也不會被吹亂。威廉先生總穿著一件寬鬆的外套,胸膛邊的衣服和領子總有種皺皺的感覺,可是,緊身小馬甲在威廉太太身上顯得非常合適,整齊而平和,好像是一層保護膜裹在她身上,即便碰到粗魯之人也傷害不了她——實際上,要是誰用憂傷的眼神看著這平靜隆起的胸膛,或因此感覺害怕或心跳加速,他肯定會產生一種由羞恥感而帶來的顫動,她安詳的氣質沒有帶來紛擾的可能,就如同孩子那純潔天真的臉龐一樣。
「你真是準時,梅莉,太難得了!」威廉先生一邊幫她把餐盤放下,一邊說道,「這位就是威廉太太,先生。今晚我們的雷德羅先生似乎尤其孤獨,就跟幽靈一樣心不在焉。」威廉先生把托盤拿在手中跟太太低語著。
威廉太太祥和安靜地在桌子上放好杯盤,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也絲毫沒有手忙腳亂的感覺,甚至你連她的存在都難以察覺。她的丈夫就差遠了,他鼓搗出稀里嘩啦的一陣陣聲響之後,才把一道油碟醬汁準備好,正要將之擺到桌子上。
「那位白髮老人有什麼東西拿在手上?」雷德羅坐下來享用餐點的時候問道。
「是冬青樹,先生。」梅莉回應道,聲音平和。
「我記得這個季節應該是盛產莓果的,」威廉先生一邊擺上油碟,一邊插話道,「您的醬汁在這兒,先生。」
「一旦聖誕節到來,就意味著這一年又過去了,」化學家雷德羅先生喃喃自語著,聲音沉鬱,「無數的回憶在腦子裡浮現,來來去去有太多的人,我們因此而痛苦心酸,直到死亡突然而優雅地來臨,把所有的痛苦和快樂一併抹殺,把一切秩序打亂。人生就是這樣啊,菲利浦!」他忽然再次沉默並站起身來,最後那句聲調高揚的話就是對著老人說的。老人把葉子油亮的植物抱在懷中,威廉太太則安靜地對之進行修剪,那些剪下的樹枝就用以裝飾房間,對於這個節日,她那年紀已經很大了的公公顯然興趣盎然。
「我對你有這樣的責任,先生,」老人回應道,「我之前就應該祝賀您,雷德羅先生,可是我明白您個性低調,因此直到現在才說!我深感榮幸地向您致以聖誕及新年的祝福,當然希望這份快樂也降臨到我身上!哈哈,我畢竟已經八十七歲了,真想能愉快地享受節日。」
「你曾經有過很多美好快樂的節日嗎?」另外一人問道。
「有啊,很多次都特別快樂。」老人答道。
「隨著年紀漸大,他的記憶力會不會也隨之衰退?人老了不都會這樣嗎?」雷德羅先生低聲詢問老先生的兒子。
「絕對沒有!」威廉先生說,「我常跟人說我父親的記憶力比任何人都要好,他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為奇妙的人了,『遺忘』是什麼感覺他從來都沒體會過。這一點我經常跟威廉太太念叨,我所說的你一定要相信,先生。」
威廉先生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觀點時,好像沒有任何一點自相矛盾的內容,這時,對於這些描述,史威哲先生用優雅的態度予以默認。
化學家把盤子推開,從桌子旁邊站起身來,向房間的對角走去。老人就獨自站在那裡,對手上的冬青小樹枝把玩不已。
「看到它,我們就會想到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和已經過去的那段舊時光,」雷德羅先生聚精會神地看著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你覺得呢?」
「是的,很多關於往事的回憶都被它勾起了。」似乎在做白日夢又似乎是清醒著的菲利浦說道,「我畢竟已經有八十七歲了。」
「你感到快樂幸福嗎?」化學家問道,他的聲音很是低沉,「老人家,真正的快樂幸福你真的體會過嗎?」
「雖說並非特別完美,可幸福快樂絕對是有過,」老人維持著手在膝蓋以上的姿勢,回頭看了一眼雷德羅先生說,「有一回聖誕節的天氣很冷,不過日頭很好,我朝外面走,就在你現在站的位置上,我的母親那時就在這兒,只是她喜悅的神情看起來怎麼樣我不清楚,因為那時她在生病,後來在聖誕節期間去世了。母親跟我說莓果是鳥兒的最愛,那時我是她最愛的小寶貝,我覺得冬天的時候鳥兒的眼睛之所以特別明亮,大概是因為這時它們吃的莓果極為明亮清澈。現在我已經八十七歲了,可是這件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聖誕快樂!」雷德蒙先生用他的黑色眼珠憐憫地看了一眼腰已經直不起來的老人,若有所思地說,「聖誕快樂,你還記得不?」
「啊,啊,啊,」這個話題還在繼續,老人繼續道,「我學生時代的那些聖誕節我都還記得,一次都沒忘,那節日帶來的喜悅感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里。我那時真是個身強體壯的棒小伙,雷德羅先生,我敢說十英里內的足球賽我從來就沒輸過,我的兒子威廉呢?我足球上的功夫他可清楚,對不對,威廉?」
「我一向都知道您的厲害,父親,」他的兒子用恭敬的態度很快回答說,「史威哲家族永遠的強者就是父親您。」
老人又看了一眼冬青樹,搖了搖頭道:「親愛的,曾經在莓果還沒熟透的時候,我跟我這個小兒子威廉的母親歡聚一堂,男孩、女孩們在我們身邊圍繞著,這種聚會每年都要來那麼幾次,莓果也比不上他們明亮動人的臉頰。可是我太太去世了,我最為驕傲的大兒子喬治墮落到了黑暗的深淵——喬治曾經是我最大的驕傲,可他們現在都離我而去了。然而在我的記憶中,還是能看到他們愉快地活著,他們活力十足一如往昔,感激上蒼,在我的心中,喬治永遠是那麼純真無邪,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也就是這個了。」
一種認真、誠摯而熱切的表情從他臉上閃過,然後逐漸恢復平靜。
「曾經美好的往昔一去不返之後,回到這兒當管理人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老人接著說,「這事兒都已經發生五十多年了,我的兒子威廉呢?半個世紀都過去嘍,威廉在哪兒呢?」
「就是這樣的。」兒子快速而盡職地回應父親,就跟之前一樣,「五年的兩倍再加十年的十倍,一共有百多年的時間呢!」
「很榮幸,我們曾認識創世者的其中一員,也許更確切地講,我們之所以能有目睹伊麗莎白時代的能力,就得益於這位有學問的紳士,那個時代還晚於我們這個團體呢,創世者遺留給我們的偉大遺產就是這個。他把一些錢留給了我們,我們因而有了可以裝飾牆壁和窗戶的冬青樹,來迎接聖誕,於是整個氛圍都好了,家的味道也出來了,總之節日之美好簡直超乎想像。他一直懸掛的古老畫架是我們所喜歡的,我們十個臭皮匠聚集在這畫架前面,每年一回的津貼就在這兒募集,我們最美好的晚餐地點也是這兒。畫像畫的是一位紳士,他有著又尖又翹的山羊鬍子,環狀毛圍著他的脖子,整體看來安靜而沉著。一幅古書畫捲軸放在他下面,上面用古英語寫道:『至高無上的主,請讓我永葆記憶的鮮活!』你認識他的,雷德羅先生,對嗎?」
「菲利浦,懸掛在那裡的畫像我是認得的。」
「我清晰地記得,嵌板上面左數第二幅的就是它。我是想說,他讓我擁有鮮活的記憶,我為此無限感激,我每年繞著這棟建築散步,空洞的房間都會因為這兒的莓果和樹枝而變得有趣新鮮,我的榆木腦袋也因此運轉起來。如此一年又一年,之後又是好幾年,好像主之誕生即我之誕生,它將生命賦予了我,讓我的情感有了歸宿,我為它哀哭,也為它快樂。我現在已經八十七歲了,我真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去說了。」
「行樂須及春,有酒即當飲啊!」雷德羅自言自語道。
這時房間暗了下來,顯得無比詭異。
「你看看,先生!」飽受疾病折磨的菲利浦原本冷淡蒼白的臉頰突然溫暖起來,顯出紅潤的色澤,他說話的時候,藍眼睛就愈加明亮,他說道,「對這個季節加以慶賀時,我的回憶就無窮無盡。等一下,我怎麼又成了話癆?我一生中的罪過就是總在喋喋不休,若不是冰冷的天氣凍僵了我們,不是大風吹散了我們,或黑暗吞噬了我們,我大概永遠也停不下來。」
他們就這麼又都陷入了沉默,一臉平靜,他的話尚未說完,沉默已經籠罩了他。
「來吧,親愛的!」老人說道,「只要不是天冷得跟冬天一樣,雷德羅先生就無法平靜地用餐。請原諒我的胡扯,先生,願您夜晚快樂,也願您能每一刻都快樂。」
「別走,先待在這兒,」雷德羅返回到桌子邊說道,看他那個樣子,似乎在堅決地告訴老人吃飯遠沒有說話重要,「請留下來陪陪我,菲利浦。威廉,你不是還要把你太太了不起的事都跟我說說嗎?你說她的好話她是不會反對的,那就說吧!」
「大概我沒有反對的理由,先生。」威廉·史威哲很是難為情地看了一眼妻子,然後說道,「您瞧,威廉太太在盯著我呢!」
「威廉太太的眼神難道讓你很害怕?」
「當然不是害怕,您說到哪裡去了?」史威哲先生說道,「我總告訴自己什麼都不用害怕,她要是有什麼不良的企圖,眼神就不可能還這麼溫柔可愛,哦,我一點也不怕她呢,梅莉!我們下樓吧!」
在桌子後邊站著的威廉先生慌裡慌張地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勸誘似的看了威廉太太一眼,好像要把她的眼神吸引過去似的。這時,威廉先生的拇指和頭向著雷德羅先生的方向神秘地抽搐了一下。
「哦,親愛的,你明白的,」威廉先生說道,「我們下樓去吧!跟他們說,我的愛,你在我的心中就是莎士比亞最完美的作品。親愛的,你都明白的,我們下樓吧,就算是為了那個學生也好。」
「什麼學生?」雷德羅先生問道,並抬頭看著威廉先生。
「就是這樣,先生,」威廉先生哭著說,語調激動而高昂,「要是樓下那個可憐的學生不在,威廉太太什麼話都不會說的。我們下樓吧,我最愛的威廉太太!」
「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威廉已經跟您說過了,否則,我是不會過來的。先生,我曾讓他別說此事!那是個非常可憐的年輕男子,正在生病,而且病得很重,回家過節是沒有希望了。他在耶路撒冷大樓里最普通的房間中住著,幾乎無人知道他在那兒,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就是這些。」梅莉沒有任何困惑和遲疑,坦白而平靜地說出了一切。
「這號人物我怎麼從沒聽說過?」化學家突然抬頭問道,「他為什麼不把他的事告訴我們呢?可憐的病人,真是有病啊!把斗篷和帽子給我,是哪棟房子,號碼是什麼?告訴我。」
「您千萬別去,先生!」梅莉從她公公身邊走開,表情鎮定,雙手緊握,一臉平靜地看著化學家。
「別去?你說別去?」
「不能去,親愛的!」梅莉堅定地搖了搖頭,她那否定的意思清晰地寫在了臉上,「去那兒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為什麼不行?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先生?」威廉·史威哲自信地開口解釋道,「事實上我始終都覺得,比如說這件事,年輕男子沒有把自己的處境跟同性朋友透露的可能,而他現在顯然很信任威廉太太,這個情況就不一樣了,畢竟每個人都很信任『她』,都會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威廉太太。這位年輕男子不會輕易把心事說給男性朋友聽的,然而威廉太太不同,她是個女人嘛。」
「你的分析很縝密,威廉,的確是這個理兒。」雷德羅先生答道,一顆觀察力敏銳、表情鎮定的頭頂在他的肩上,他將手指放到嘴唇上,悄悄地把一些錢塞給了梅莉。
「不能這樣,親愛的先生,絕對不能如此!」梅莉大叫著將錢還給了他,「太糟糕了!簡直就是極為糟糕,我想像不出更糟糕的情況了!」
威廉太太真是個講究實際的、穩重的家庭主婦,即便是倉促間拒絕別人,依舊不改她極為冷靜的態度。她把冬青樹修剪完後,又把散落在圍裙和剪刀之間的落葉收拾一清。
當她抬起彎下的身軀時,發現雷德羅先生還在一臉驚訝而遲疑地盯著自己,威廉太太默默地環顧四周,她在檢查有沒有落葉被她遺漏。
「不能這樣,親愛的先生!他曾跟我說你對他肯定沒有印象,雖說他曾上過你的課,然而你不可能給予他一點幫助。我完全信任您,所以把所有的話都和盤托出。」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實際上,我也不明就裡,」想了一會兒之後,梅莉說道,「你知道我這個人挺笨的,我想幫助他,就是讓他能好過些,我也在努力這樣做。他非常孤單可憐,常常被冷落,這我是知道的。當人生的真實面展現在我們面前時,竟然是這麼黑暗!」
屋裡越來越暗,昏暗的氣氛更為濃烈,而化學家椅子後面的陰影也愈加清晰。
「他還有什麼情況是你知道的?」化學家問道。
「以前他有能力時,曾經訂過一樁婚事,」梅莉接著說,「現在他為了能夠自己謀生,在非常刻苦地學習。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他一面讀書非常勤奮,一面卻又經常否定自己,可以說他整個人都很陰鬱!」
「天氣越來越冷了!」老人邊說邊搓著雙手。
有種憂鬱冷冽的氣氛瀰漫在房間中,「我的兒子威廉呢?請點燈生火吧,威廉!」
梅莉的聲音此時又再次響起,就好像柔和的音樂在平靜地播放。
「總的說來,威廉太太不會主動說到這些事的。雷德羅先生,他要是一直到後年都在這兒,那麼這個年輕人會非常高興的!」威廉先生走到他的身邊,輕輕地跟他說,「感謝上帝,對他而言這是件天大的好事,如此一來,家中就會恢復往日的舒適,我父親會井井有條地管理這個家,一點麵包屑都不會在地上出現。您要是想達到這種效果,只需要付出五十英鎊的代價,威廉太太從來沒有失禮過,她總是來回奔波,就像個母親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屋裡越來越暗,越來越冷,椅子後面昏暗的陰影也變得越來越沉重。
「不僅如此,先生,在那樣一個寒冷的夜裡,威廉太太回到家中,看到門口瑟縮著一個年輕的、像野獸一樣的男子,那時威廉太太就埋怨自己,兩個小時之前就應該回來了。威廉太太做了什麼事您知道嗎?她帶年輕男子回到家中,幫他洗淨,給他吃飯,還在聖誕節的早晨把衣服和食物送給他。他在煙囪旁邊坐著,用餓極了的眼神就這麼盯著我們看,這麼溫暖的火焰他此前從未體驗過。他現在已經在這兒了,感謝上帝……」威廉先生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把他的說法更正了一下,「他要是不跑的話,肯定就會在這兒待著的。」
「威廉太太很為這樣的天堂而開心!」化學家高聲道,「你很快樂,菲利浦!你也很快樂啊,威廉!具體怎麼做我還要想想,我想看看這個學生:我不會打擾你很久的,晚安。」
「我為我自己以及威廉感謝您,真是太感激您了,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就跟前幾年一樣,威廉你老是手拿燈籠在前面走,從黑暗漫長的走廊穿過。哈哈,我雖說已經八十七歲了,什麼事都沒忘啊,『我請求仁慈的主,讓我永葆記憶的鮮活。』雷德羅先生,畫像中的那位聰明的紳士是位非常好的禱告者,他的脖子上圍著一圈環狀毛,鬍子又尖又翹,嵌板上左數第二幅就是那張畫像,就在我們偉大的交誼廳中。就在畫像前面,我們十個紳士交換意見,『主啊!請求您讓我記起所有的東西吧!』先生,我有一顆誠實而虔誠的心,阿門!阿門!」
他們就這樣走了,而且關上了厚重的門,他們努力保持安靜,然而雷鳴般的聲響還是通過大門發出,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不到震動的聲音。門被完全關上之後,房間的昏暗愈加濃重。
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這時,掛在牆上的那個從來都很健康的冬青樹枯萎了,連樹枝都枯死了,散落在地上。
他背後那昏暗的陰影越來越沉重,漸漸地集中到一起,看上去更加陰鬱。整個過程似乎一點都不真實,極為虛幻,用人類的感官沒法臆測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看到他自己那可怕的投影出現在了眼前。
這個鬼影的雙手和陰鬱臉龐都是鉛灰色的,蒼白、冷酷而毫無血色,跟死人一樣。他頭上夾雜著白髮,衣服暗淡無色,而眼睛異常明亮。他出現時毫無聲息,臉上帶著能夠嚇死人的表情。當男子在爐火前反覆思考、將手臂靠到椅子扶手上沉思的時候,鬼影也靠到了椅背上,並一點點向他的上頭靠攏,恐怖的臉龐看著男子所看之處,鬼影的表情跟男子一模一樣。
這個徘徊不定的鬼影,正是被鬼上身的男子的夥伴啊!
有時候,鬼影看男子的時間顯然要多於男子注意鬼影的時間。聖誕節歡樂的歌聲從遠處傳來,他好像在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思考,不但是他,鬼影同樣也在聽音樂呢。
他的頭始終沒有抬起來,然而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又過來了。」男子說道。
「又過來了。」鬼影道。
「在火焰里我能看到你,」被附身的男子說,「在風中我能看到你,在死寂寧靜的夜裡你出現在我心裡,就是在音樂中,也能聽到你。」
鬼影的頭動了一下表示贊同。
「你怎麼又來了?是給我添堵是嗎?」
「是你召喚我來的。」鬼影答道。
「不!沒有人邀請你,你不被任何人歡迎!」化學家喊道。
「你們不歡迎我又能怎樣,重要的是我已經在這兒了,這才是重點。」
到目前為止,如果說能用「臉」這個字來形容椅子後面那恐怖的面部輪廓的話,那麼在鬼影和男子一起看著火爐的時候,有兩面影像出現在明亮的火焰中,可是他們都刻意避開直視對方。忽然間,被鬼附身的男子把臉轉向鬼影,死死地盯著他,在那瞬間,鬼影也迅速閃動,從面前的椅子穿過,直勾勾地看著男子。
人世間的男子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死亡影像互相凝視著。在這樣一個冬天的夜裡,在這麼一座孤獨、空洞而遙遠的古舊建築之中,可怕的影像凝視著年輕男子。外面狂風呼嘯,似乎正在向一個神秘的終點駛去。起點是未知,終點是未知,自從世界誕生時起,這個謎底就無人知曉。在亘古的世界中,難以計數的星星在閃閃發光,在那兒,世界那巨大的身軀卻渺小如蜉蝣,已經存活了幾億年的宇宙,還處在嬰兒期呢。
「看著我!我似乎就是他,」鬼影說道,「因為我們的童年都可憐悲慘,我們都飽嘗過白眼的滋味,我們始終在努力,苦難卻沒有盡頭,直到在崩塌的礦坑之中,人生的智慧被我領悟到,才結束了那種痛苦。那時我就是憑藉這雙筋疲力盡的腳,艱難地從礦坑中爬出升天。」
「我也是如此。」化學家答道。
「對於愛的存在,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否定,」鬼影停了片刻繼續說道,「可是我卻從沒有體驗過父母之愛。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回我來到父親的住處,彼此就像陌生人;而母親對我似乎也沒什麼感情。父母對我的責任和關愛來得很遲去得很快,好聽點說,他們把充分的自由給了我,難聽點說,他們如放羊一樣養著我。他們要是充分盡責,那就是我的福分;他們若是偷懶,我也無可奈何。」
「不完全是這樣!」雷德羅先生的聲音有些嘶啞。
「不!還有下文呢,」鬼影說,「我還有個妹妹。」
「曾經我也有個妹妹。」被鬼上身的男子喃喃說著,把頭靠到手上。這時帶著一臉邪惡笑容的鬼影一點點向椅子靠近,把雙手交疊放到椅背上支撐自己的下巴,鬼影看著男子的臉龐,眼神中帶著疑問,也有激動的火焰,他接著說:
「我對妹妹的感情,是我唯一能體會到的對家的感覺,她是那麼可愛,那麼善良,又那麼年輕!那時我獨自支撐著貧窮的家,她來到我那窘迫的屋子,陋室也變得可愛起來。在我灰暗的人生之中,她就像一盞明燈高懸,她指引著我前進的步伐。」
「現在,在音樂中我能聽到她,在風中能看到她,在死寂寧靜的夜裡她盤旋於我的腦海,在火焰中也有她的存在。」被鬼上身的男子回應道。
「他對她是否曾有過真摯的愛?」對於男子沉思中似夢似幻的語調,鬼影如此回應道,「我覺得他曾經愛過她,或者說我確定他必然愛過她。在她那充滿淺薄悲傷的被割裂的內心之中,她好像只有比較少的愛,讓人不覺得神秘,更不覺得陰鬱!」
「我要牢牢關緊那段回憶!」化學家揮舞著拳頭說,「讓這件事從我腦海中消失吧!」
鬼影沒有眨動一下他那冷酷的眼睛,依舊盯著男子繼續說道:
「我的人生中偷偷溜進了一個夢,就跟她一樣。」
「我的人生中也有她的幻影。」雷德羅先生說。
「關愛在我的心中燃起,就好像她的愛一樣,這種感情哪怕性格低劣如我,我也會珍惜。我不知道應該怎樣用乞求或承諾的方式把她留在我的命運之中,我怎麼這麼可憐!她是我的摯愛,現在依舊如此。我這一輩子都在不懈地拼搏、奮鬥,努力向上攀爬,只差那麼一點點,天堂頂端就在眼前了,這是個多麼艱辛的過程啊!在我無法工作的那段最後的時光中,可愛的妹妹始終伴隨著我,直到生命之火再也無法燃起,當時爐子裡的火焰也已經冷卻了,為什麼我總是覺得未來一片灰暗!」鬼影又說道。
「直到如今,這麼多年來,在音樂中我能聽到他們,在風中能看到他們,在死寂寧靜的夜裡他們會闖入我的腦海,」他喃喃自語道,「在火焰里也有他們的存在。」
「在未來的人生里她或許是我唯一的光芒,我能夠想像。我還能想像好友妻子的那種困苦日子也要糾纏我的妹妹,可是那個男子還能繼承家產,而我卻一無所有。然而那樸實的年代、輝煌的人生際遇以及純真的幸福我依舊能夠想像,它們會如絲線般把我和孩子們緊緊聯繫到一起,似乎,有閃閃發光的皇冠戴在了我們的頭上。」鬼影說。
「為什麼這些事我註定了要回想呢,想像不過是迷幻罷了!」被鬼上身的男子說。
「什麼不是迷幻呢?」鬼影用平板呆滯的語調附和道,注視著男子的眼神空洞蒼茫,「在我那跟朋友一樣的妻子面前,我毫無自信,我對人生的奮鬥和希望,以及我的全部都被她影響,可是最後她卻走向他,完全拆毀了我那脆弱世界的根基。而我那愉悅、無私而可愛的妹妹看著我一點點站起來,當我耗干自己的活力時,我曾經的欲望也有了回報,之後……」
「她去世了,」男子突然說道,「死時快樂平和,一切都很安詳,哥哥是她唯一的牽掛。」
鬼影看著男子,沉默不語。
「這些栩栩如生的回憶啊!」被鬼上身的男子停頓片刻後說,「的確,都已經過去了好幾年,這些回憶還如此清晰。孩子氣的感情比任何回憶都來得流於幻想而又漫無目的,那是種長久不息的情感,使憐惜之情充溢我心,如同父親對待兒子或哥哥看待弟弟那樣的疼惜。我有時也在想,她在愛上他的時候,對我的感情還是一樣的嗎?雖然我覺得嚴重的改變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現在都沒有意義了!摯愛之人用背叛和傷害留給自己的傷口,是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這種失落感和煩悶的滋味會如影隨形,傷痛之感較之想像更為真實。」
「所以,一份懊悔和悲傷總潛伏在我的內心,我總是在折磨自己。對我而言,回憶就是詛咒。要是能將悔恨和傷痛一併忘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你這個傢伙總是喜歡嘲弄別人!」化學家突然跳起,憤怒地向另一個自己攻擊,「我的耳邊為什麼總有誰在辱罵我的聲音!」
「你給我冷靜些!」鬼影恐怖地大叫道,「將你的手擱在我身上,之後去死啊!」
化學家在中間停滯不動了,好像鬼影的話麻痹了他一樣,就盯著他看,鬼影從他身上一點點地滑出,他高高地舉起自己的手,似乎在警告,一抹詭異的微笑從那張可怕的臉上飄過,一種黑暗勢力的勝利表情不經意間溢出。
「要是能將悔恨和傷痛一併忘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鬼影始終重複這句話,「要是能將悔恨和傷痛一併忘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我的靈魂是邪惡的,」被鬼上身的雷德羅說道,聲音顫抖而低沉,「我的心情陰鬱煩悶,因為總有低語聲在我耳邊響起。」
「那聲音來自你的內心。」鬼影說道。
「那聲音要是來自我的內心,我為什麼會這麼苦惱?實際上我的確清楚,那聲音就是來自我的內心。」被鬼上身的男子說,「這種想法說不上自私,可是我卻遭遇了我無法想像的痛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悔恨和悲傷,忘恩負義,或可憐地嫉妒他人,或跟別人發生利益衝突,試問誰沒有過?人生充滿了此類的苦惱,那些悔恨和悲傷他們為什麼就無法忘卻?」
「如果能如此,每個人都會過得很愉快,都會有幸福的日子。」鬼影說道。
「他們在對那些革命歲月加以慶祝之時,究竟會回憶起什麼啊!」雷德羅先生接著說,「有沒有哪一顆心靈能擺脫悔恨和悲傷的纏繞?在這裡的老人,今晚又會回憶些什麼?傷痛和紛擾,是那麼無窮無盡啊!」
「人性終究都是如此啊!」鬼影那毫無神采的呆滯臉龐上突然掠過一抹微笑,他說,「畢竟這些傷痛只有那些有著高深智慧和良好教養的人才會有,庸碌的靈魂和愚昧的心靈無法感受到這些。」
「它是誘惑者!」雷德羅先生答道,「我無比地恐懼著它那空洞的聲音和神情,在我說話之時,我的心靈就被它那陰晦的虛浮影像所竊據,因此充滿恐懼,內心激動的回音再次響起來了。」
「這個事實你就接受吧,如此我的強大才能得到證明,」鬼影說,「我賜予你的就是這些,將你所熟知並憎惡的煩惱、悔恨、悲傷一併忘卻。」
「那就忘了吧!」鬼影重複道。
「我有把那些記憶全部抹掉的力量,只會有混亂模糊的痕跡留下,最後也全部消失,」鬼影說,「你說,你想全部忘記它嗎?」
「請等一等!」瞪著鬼影雙手高舉的可怕姿勢,被鬼上身的男子哭喊道,「因為對你的懷疑,我感覺全身戰慄發抖,你帶給我的恐懼和悲觀已形成深沉的陰影留駐我的心中,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驚恐。對於那些美好的回憶我不忍剝奪,對於別人的同情我也不願失去。我要是贊同你的想法,哪些東西我必須失去?哪些記憶將如煙霧飄散?」
「這樣的結果沒有任何學習或知識能夠帶來,它是一切感覺和關聯性相纏結的產物,被放逐的記憶支撐著我們每次命運的輪轉,我們的生命就由它澆灌。你將會失去所有這些回憶。」
「回憶有很多嗎?」被鬼上身的男子警覺地問道。
「若干年來,在音樂中、風中,在死寂的夜裡、在火焰中,他們無時不在顯現自己。」鬼影的話語中含著輕蔑。
「將變成一片空白?」
鬼影依舊一動不動。
鬼影在他面前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向火焰,之後停了下來。
「你要趕緊作決定,趁著機會尚未消失。」鬼影說。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男子的聲音異常激動,「我請求天堂作證,證明我從未用仇恨、冷漠或陰鬱的情緒對待周遭的任何事物。要是這種獨居生活將持續不變,那只能說我關注現在太少,沉溺於往昔太深。我的情緒被邪惡所滲透,其他人幸免於難。我的身上要是有任何毒藥,我若是知道怎樣用毒或解毒,我能否用它呢?若毒液已經浸入我的內心,並且我能夠利用可怕的幻影將中毒的心靈丟棄,那麼我能否如此做呢?」
「你說,你願意選擇遺忘?」鬼影再次問道。
「那需要的時間會長一些,」他有些慌張地說,「若是能夠,我會選擇徹底遺忘。這麼想的究竟是只有我一人,還是其他無數人也有這個想法?悲傷和煩惱滲透在人類的所有記憶之中,我的回憶和別人沒有區別,只是我有選擇遺忘的權利,他們卻沒有。不錯,這場交易應該結束了,不錯,一切煩悶、錯誤和悲傷都會被我忘卻。」
「你說,你要選擇遺忘?」鬼影重複道。
「不錯,我選擇遺忘。」
「忘掉吧!將之作為一種恩賜,在此我跟你斷絕一切關係,你可將我賜予你的天賦賜給他人,放飛你自由的心吧!若你所放棄的力量你已無法恢復,當你不得不依賴別人,就將這種力量摧毀吧。人類的回憶中都有著悲傷、憂愁和悔恨,這一點已被你洞察,人們若是沒有這些情緒,快樂就會在心裡漫延,去吧!掙脫出無盡的煩惱吧!忘了那些憂傷的過往,帶著自由的福音離開吧!去吧,去當你的施惠者!這種自由將和你不離不棄,它無法贈與,去吧!你所擁有的,你要珍惜;你所做的事,你要珍惜。」
說這些話時,鬼影將那雙蒼白的雙手舉起,好像在念著邪惡的咒語,舉行著一場邪惡的儀式,鬼影的眼睛向男子的雙眼一點點靠近,他清晰地看見,有可怕的笑容在鬼影臉上浮現,而他的眼神卻冰冷漠然,可是這種沒有變化的凝固了一樣的冷酷神情慢慢軟化,最後消失。
男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恐懼和疑惑充滿內心,憂鬱的回聲總在他耳邊響起:「把你所接近的一切事物,都悉數破壞吧!」這個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成為寂靜。然後突然一陣刺耳的哭喊聲鼓盪他的耳膜,聲音好像並非來自門外走廊,而是從另一間舊大樓傳來,聽上去如同迷失於黑暗中的人的悽厲的長嚎。
男子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和手臂,表情困惑,好像要對自己的身份加以確認。忽然間他發瘋般地狂叫一聲,恐怖而陌生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似乎他也在黑暗中迷失了。
哭聲一直在迴響著,並且越來越近。他把油燈拿起來,捲起牆上厚重的窗簾,通常進出他的演講劇場前他都習慣這麼做。劇場就在他房間的邊上,圓形露天劇場的門面挑高,看上去給人一種活潑愉悅的感覺,使他一出場就能成為全場的焦點。然而這裡畢竟是個鬼魅幽靈的聚集之地,在此一切生命都無法長久,大家都看著他,似乎他就是死亡的象徵。
「哈嘍!」他大聲叫喊,「哈嘍!這個地方,請走向亮光處!」他一手抬高油燈,一手拉著窗簾,努力將布滿房間的陰影看透。這時房間中有個東西從他身邊匆忙跑過,在角落裡蜷縮下來,似乎是只野貓。
「什麼東西?」他有些慌張地說。
「什麼東西」這句話或許他已經問過了,也或許並未真正說出來,因為確實有個如野貓般的小孩在牆角瑟縮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大捆破布條握在他手中,從樣式和尺寸來看,似乎是嬰兒用品,然而從他那渴望而貪婪的抓取姿勢來看,那東西好像又屬於邪惡老人。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風霜磨礪,他的臉看起來還是平滑橢圓的,臉頰被時間摧殘得有些消瘦,他蒼老,卻有雙明亮的眼睛,裸露的腳細嫩猶如嬰孩,可是醜陋的塵土和血漬卻沾滿了他的頭頂。他就是一個小傢伙,似乎是孩子卻又並非真正的孩子,倒如同一隻渴望成為人類的小動物,只是非常不幸,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只能用野獸的形體出現。
因為早就跟野獸一樣習慣於躲避獵捕,在別人看他的時候,他總是在地上蜷縮著,警惕地回望對方,並且將手臂伸出,隨時準備應付別人的攻擊。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咬你。」他說道。
幾分鐘過後,化學家依舊為這個景象而覺得痛苦,他看著這個畫面,表情冷漠,力圖回想某些事情,雖然到底要想些什麼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就問小男孩到這兒來幹什麼,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那個女人呢?」他答道,「我想找那個女人。」
「你說的是哪位?」
「我要找到那個女人,我就是被她帶來的,她還讓我待在溫暖的爐火邊。有一陣子她離開了,我就出來找她,我沒找到她,還迷路了,我就要找她,我不找你。」
他忽然跳了起來,連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他在接近窗簾的地方光腳而立,雷德羅先生用一條破布把他裹了起來。
「放我走吧!求你了!」小傢伙奮力掙扎,還咬著牙嘟囔著說,「我又沒做什麼對你不好的事,你讓我找那個女人去,放我走。」
「從這邊走不行,另一條路更近一些。」雷德羅先生想要拖延一下,弄清楚這個小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又問道,「你叫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你生活在哪兒?」
「什麼意思?什麼叫生活?」
小傢伙甩開擋著眼睛的頭髮,凝視了他好一會兒,不停地扭動著,努力掙脫,最後又破口叫道:「我要去找那個女人,你放開我。」
化學家把他引導至門口說:「從這裡出去吧。」化學家一臉疑惑地看著小傢伙,冷漠中夾雜著反感、逃避和厭惡的情緒,「我會把你帶到她那裡去。」
小傢伙有一雙犀利的眼睛,在房間裡四處張望,最後盯著杯盤狼藉的桌子不動了。
「我想要吃東西。」他說。
「她沒給你東西吃嗎?」
「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餓,不對嗎?每天都不能不吃東西吧!」
當他發現自己能夠掙脫時,馬上就跳到了桌子上,緊緊地把自己的那條破布和麵包、肉抱在懷裡,跟一隻可憐的小動物一樣,然後又說:「嗨!帶我到那個女人那兒去吧。」
當化學家用嚴厲的眼神示意小傢伙跟著自己往外面走的時候,一種新的負面情緒忽然從他心底湧出,使他渾身顫抖,只好停下腳步。
「你可將我賜予你的天賦賜給他人,放飛你自由的心吧!」
風中飄蕩著鬼影的話,他感到了刺骨的冷風襲來。
「今晚我不到那裡去了,」他含糊地低聲說,「今天晚上我哪兒都不去了,小東西!你順著這條長廊往前走,從黑暗大門出去後就到了院子裡,從那兒就能看到有亮光的窗戶了。」
「那個女人就在那個房間裡嗎?」小東西問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小東西點點頭就跳開去。然後化學家拿著燈籠一個人回來,急忙鎖上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似乎無比驚恐地用雙手蒙住了臉。
這個房間裡現在真正只剩他一個人了,啊,那麼孤單,那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