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鬼魂帶我去夢遊
當我在那間三角形小閣樓住下,親自證實它的名副其實的時候,很自然我就想到了B少爺。對他的想像越多,我心中就越是不安。他的教名到底是班傑明·畢賽斯泰爾、比爾或者是巴薩羅謬,我搞不清楚;或者這個縮寫的B指的是他的姓氏,如巴克斯特、布雷克、布朗、巴克、巴金斯、貝克或博德等此類;也或者他是個棄嬰,被人稱呼為B;也有可能是因為他非常勇敢,不過「英國人」或「公牛」也可以用B來指代;照亮我童年生活的某位了不起的女士、朋友或親戚也許就是他?也許他擁有著「邦奇大媽」的高貴血統?
我一再被這些沒有結果的猜測所困擾,我還嘗試將死者的外貌、職業聯繫到這個神秘的字母上:也許他喜歡穿「靴子」和「藍色」衣服(他應該不會是個「禿頭」吧)、他的「腦袋瓜」很好、擅長「保齡球」、對「拳擊手」和「書」情有獨鍾,在他「少年時期」那段「活潑」的生活中,曾在「博格諾」「班格爾」「博恩茅斯」「布萊頓」或「布羅德斯泰斯」的海濱浴場用「更衣車」「洗過澡」,又或許,他如同一顆「彈躍」的「撞球」?
如此說來,B這個字母從一開始就纏住了我。
我之前曾經說過,B少爺本人以及和他相關的事物從來沒有進入過我的夢境。不過,不管是在夜裡的什麼時候,我只要一醒過來,B少爺這三個字就會瞬間閃入我的腦海,然後漫無邊際的聯想就開始了,我試圖把某種具體的東西聯繫到這個字母上面,使這思緒得以平息。
在B少爺的臥房中,我連續六個晚上遭受著這種折磨,隨後,我注意到事情慢慢變得有些不對了。
那是一個晨光乍現的早上,他首次以真面目出現在我面前。那時我正對著鏡子刮鬍須,使我既詫異又驚恐的在於,我忽然看到我正在刮的那張臉不是我的(我現年五十五歲),而屬於一個男孩。很明顯,那就是B少爺了。
我戰慄著回頭去看,身後空無一人。我再轉過身看鏡子,上面清晰地展現著男孩的表情和五官,他也在刮鬍子,不過並非要刮掉鬍子,而是要刮出鬍子。我心裡因此變得非常焦躁。我先是來來回迴繞著房間打轉,之後又來到鏡子前面,勉強讓顫抖的手穩定下來,把鬍子刮完。我把眼睛睜開(剛剛我為了穩定情緒暫時閉上了眼),這一回,我看到鏡子裡有一雙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的眼睛正和我對視著。我差一點被這個新鬼魂嚇傻了,趕緊又閉上眼睛,又給自己打了好幾回氣,才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再次把眼睛睜開,我看到正在鏡子裡刮鬍子的是我早已過世的父親。甚至,我這輩子根本就沒見過的祖父也出現在了鏡子裡。
可以想像,這不可思議的景象把我嚇得半死,不過我還是決定暫時保守這個秘密,等到時機允許時再告訴大家。我被許多繁雜的念頭困擾著,整整一天都焦躁不安,晚上準備進房睡覺時,我準備好了面對另一個鬼怪幽靈耍弄的新伎倆。可是這些準備都白費了,因為好不容易入睡之後又在凌晨兩點鐘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B少爺的骸骨竟然跟我一起躺在床上。
我條件反射般地彈了起來,而那具骸骨也隨著我彈了起來。此時一個哀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這是怎麼了?」我瞪大眼睛看向聲源方向,看到那裡是B少爺的鬼魂。
那是個有著古舊裝束的年輕幽魂,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身上穿的並非衣服,應該說是一塊黑白相間的次級布料把他包裹了起來,閃亮的紐扣就縫在上面,這塊布因而看起來更加可憎。我看到有兩排紐扣縫在了衣服的左右兩邊,順著年輕幽魂的肩膀向後延伸,在他的背後消失不見,一條抓皺的裝飾品圍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右手(上面的墨水污漬清晰可見)在腹部放著,他臉上幾顆若隱若現的雀斑再加上這個動作,以及他那副噁心得讓人嘔吐的樣子,讓我覺得這是一個男孩的鬼魂,並且他生前還經常服用過量的藥物。
「我這是在哪兒?」幽魂發出微弱的聲音,「我為什麼要在有甘汞的時代出生?你們為什麼要把那麼多甘汞給我吃?」
我用最誠摯的語氣跟他說,其中的原因我真的不清楚。
「我妹妹去哪兒了?」鬼魂說道,「跟我一起上學的男孩在哪兒呢?我那個跟天使一樣善良溫柔的小妻子又在哪兒呢?」
失去了跟他一起上學的男孩,讓他感覺無比傷心。我請求鬼魂先冷靜下來,聽我的勸說。我講,從人類的經驗來說,真相總能水落石出,也許會發現這樣一個同伴壓根就不存在。我激動地告訴他,前段時間我也曾試圖把跟我一起上學的那個朋友從幾個舊年同伴中找出來,不過他不在他們中間。我忍不住想道,這樣一個同伴根本就不存在。我就想,他不過是個幻覺、陷阱,是我自己虛構出來的人。我是在那裡最後一次見到他的。那是一次晚宴,在一面被白色領巾掛滿了的牆壁後面,我見到了他。對於每個可能的話題,我的意見都是不確定的,有種絕對巨大的力量使沉悶事物噤聲。因為「老多倫斯」我們曾一同上過,我跟他說要怎樣要求自己跟我同進早餐(在社交禮儀裡面這是最嚴重的失禮);他怎樣把我對多倫斯男學生幾乎消失的信任激起來,而他也成功了,並且他怎樣證明自己是個可怕的流浪漢,遊蕩於人世間,對亞當的後裔展開追捕。後來莫名其妙地,我說到了貨幣,我建議英國銀行要立即把發行天知道究竟有多少億(流通於市面上)的十六便士紙鈔給取消掉,哪怕要冒上被廢行的風險也在所不惜。
鬼魂一聲不響地聽我說著,雙眼發直。我一說完這些話,他忽然驚叫道:「理髮師!」
「理髮師?」對這一行我不怎麼熟悉,反射性地應道。
「被詛咒了,」鬼魂說道,「必須要為不斷進出的顧客服務。現在,輪到我了。現在,輪到年輕人了。現在,您自己還是您自己。現在,輪到您父親了。現在,輪到您祖父了。詛咒也降臨到了您身上,每晚入眠時都要陪伴著一具骸骨,每天清晨醒來也要伴隨著他。」
這樣不祥的話傳入我耳中,刺激得我渾身發抖,心如寒冰。
「跟著我走!理髮師!」
我感覺到,甚至這幾個字還沒被鬼魂說出之前,就有種力量讓我跟著他。我馬上起身跟在他後面,從B少爺的房間走了出來。
被迫跟在一個會聽從你的勸告、總會說出事情真相的女巫後面行走於黑夜中,諸位可以想像會有多麼累人,尤其是當她們還準備好好折磨你一番、提一些誘導性的問題的時候。我可以說,就在我在B少爺的房間住著的這段時間裡,我已經被房中的鬼魂控制了,使我不得不反覆進行這些跟夜遊一樣瘋狂又漫長的冒險。我可以斷言,鬼魂將我帶到一個衣著邋遢、長著山羊尾巴和角的老人(就如同穿上了一整間舊衣店的牧羊神)面前,他用傳統的禮儀招待我,那愚蠢的樣子跟現實生活沒什麼兩樣,並且也不是特別得體。可是,別的更有意思的東西卻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所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並且相信肯定有人信我的話,所以我毫不猶豫地宣稱我會跟在鬼魂後面,起初是騎掃帚柄,然後改為在玩具搖搖馬上騎著。一股濃重的動物油漆味從這隻動物身上散發而出(尤其是在我準備讓它暖和一些而將它拿出來時,味道就更重),使我忍不住想罵人。之後我為了追趕鬼魂,又不得不坐上出租馬車(有一種跟我們這代人非常陌生的味道出現在車裡),可是當馬廄里一隻極為老舊的風箱和一隻長疥癬的狗被我看到時,罵人的衝動又在我心中湧起(就這一點來說,我想請長輩們對我的說法進行駁斥或證實)。然後,我追趕鬼魂的交通工具又成了一隻無頭驢,這頭驢子總是低頭研究自己的胃,想來它非常感興趣於自己的胃。然後是在小馬上坐著,這匹小馬好像生下來就是為了要踢自己的後腿。之後我又在遊樂場的鞦韆和旋轉木馬上坐了一番。接著,我又坐上了第一部出租馬車(還有個被人們遺忘的習俗是,通常乘客會在床上睡覺,跟馬夫一起把被子蓋好)。
為了避免造成對您的困擾,對於一路追趕B少爺的行程,我不想全部描述一番,較之於水手辛巴達的奇異航程,我的這番經歷可以說更為不可思議,同時也持續更久。要想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就看看我的這段經歷吧。
我的外貌變化驚人。我依舊是我,然而我又不再是我。我注意到有個東西在我身體之中,在我這一輩子裡面它始終如此,即便歷經了種種變化和階段,我一直都覺得它還是那樣,可是那個在B少爺房間的床上睡覺的人已經不再是我了。我的雙腿變得很短,臉變得非常光滑。我將另一個和我自己很像的人從門後抓了出來,他也有著很短的腿和很光滑的臉。我把一個驚人的建議告訴給了他。
我們應該有三千後宮佳麗。這就是我的建議。
另一個我熱烈地表示贊同。當然,「自愛」這種東西兩個我都不明白。這個習俗來自東方,好心的穆斯林國王哈隆倫·拉希德(請允許我再次把姓名改一下,這使我覺得擁有了美妙的回憶!)也是如此。這種習俗值得大力推廣和普遍學習。「嗯。就這樣!」另一個我興奮地說道,「讓我們擁有三千後宮佳麗!」
我們進行的這件事之所以不想讓葛里芬小姐知道,並非是因為我們懷疑學習東方習俗這一做法,而是因為我們明白人類本該具有的同理心是葛里芬小姐所不具備的,因此哈隆倫王的偉大卓絕之處她也就無法理解。並且,有一種難以捉摸的神秘氣息隱藏在葛里芬小姐身上。所以我們還是拜託布魯小姐比較好。
我們二男八女一行十人,到了位於漢普斯特湖旁的葛里芬小姐的宅邸。布魯小姐(我覺得她大概有八九歲)帶著我們這些人前去。我就這個話題跟她進行交流的時候,提議那位最受寵愛的妃子就由她來當。
經過一番非常自然的推辭、將女性羞怯而迷人的一面表現出來之後,布魯小姐說她為這個提議而感到受寵若驚,不過她想知道我們要如何跟皮普森小姐說這些。布魯小姐(就我們所知,她曾面對兩大本上了鎖的盒裝英國國教祈禱書起誓)要跟年輕的皮普森小姐保持永遠的友誼,變成她的另一半,她們之間坦誠相見,直到死去。布魯小姐說道,她無法將「皮普森小姐絕不是一般女性」這一事實對自己或對我隱瞞下來,因為她是皮普森小姐最好的朋友。
面對擁有一對藍眼睛和一頭鬈髮(我覺得女性必須擁有這兩樣東西才能稱得上美麗)的皮普森小姐,我當即就說,皮普森小姐確實是切爾克斯族的美女。
「那麼,然後呢?」布魯小姐擔憂地說道。
我告訴她,皮普森小姐要受到商人的欺騙,之後頭戴面紗被帶到我的面前,然後我就把她作為奴隸買下來。
另一個我成了首相,已經跌落到全國男性排名第二的地位。事後他對這項提議表示抗議,不斷地把自己的頭髮拉扯來拉扯去,不過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屈服。
「我現在是否就應該吃醋了?」布魯小姐害羞地垂下目光問我道。
「不、不,蘇貝蒂,」我跟她說,「最受寵愛的妃子永遠是你。你永遠都占據著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就連我的王位都是屬於你的。」
我作了這番保證之後,布魯小姐就同意能夠把「成為後宮佳麗」的想法向她七個美麗的朋友提出來。
就在這一天,那個秉性憨厚、笑容滿面的塔比突然被我想起,這個單身漢是葛里芬小姐家的工人,石墨的痕跡好像總是粘在他的臉上。所以在吃過晚飯後,我在布魯小姐的手裡偷偷塞了一張紙條,我在紙條上寫道:是神的手指把石墨污漬畫在了塔比的臉上,後宮著名的黑奴頭子曼蘇魯爾就要由他來擔任。
要想完善我們理想中的宮廷制度可謂無比艱難,因為每個人都有著複雜的個性。比如另一個我,就把品性低劣的一面完全表現了出來:他在爭取王位失敗之後,就裝作想要臣服於國王然而良心卻有所顧忌的樣子。他從來只用「小子」來稱呼國王,而不用「大主教」這個稱呼;另一個我說自己「不願意演」之後表現出的粗鄙樣子讓人嘔吐。團結的後宮佳麗們義憤填膺地一致指責這卑劣的性格,我則非常幸運,這八個人間最漂亮的女子都對我表示崇拜、露出微笑。
可是,只有在葛里芬小姐不在意的時候,她們才可以對我笑,並且還得無比謹慎。因為這樣一個傳說被先知穆罕默德在信徒間播撒,說有一小片圓形裝飾品藏在葛里芬小姐背部的披巾花紋中,這使她能看到所有的事。可是每天吃過晚飯,我們都會有一個小時的聚會,這時後宮的其他佳麗就會跟最受寵愛的妃子展開競爭,決定在尊貴的哈隆倫王事務繁雜的休息時間,誰最有陪伴取悅他的資格(如好像他在對大部分國事進行處理時,經常要面對算術問題,他在計算應該對哪幾位妃子加以寵幸時,也總是感到游移不定)。
在這個時候,後宮黑奴頭子曼蘇魯爾一定會忠實地守候在我身邊(葛里芬小姐經常惱怒地搖鈴把這位當差的召喚過來),然而他在歷史上的聲譽從未在他的行為舉止中表現出來。首先,他進入國王會議室時還拿著掃帚,乃至連哈隆倫王已經把代表憤怒的紅袍子披到了身上(葛里芬小姐的紅色毛皮大衣)時,曼蘇魯爾照樣不改,雖說也許我會寬恕他無禮的舉動,然而他這麼做的原因,始終無人知曉。其次,他常常忽然爆發出輕蔑的笑聲:「讓自己高興一下吧,美女們!」這種言論既無力放肆又不符合東方文化。再次,我跟他多次重申要講「真主安拉」啊,然而他還是改不了「哈里路亞」這種叫法。這位當差太過幽默,總是閉不上他那張大嘴,總是口無遮攔地發表不合時宜的言論,和跟他同階級的僕役一點兒都不像,乃至他有一次還以五十萬黃金的價格(這不算貴)把一個切爾克斯族美女買下來了,並高興地輪流擁抱哈隆倫王、最寵愛的妃子和這個奴隸。(在這兒我要插句話,願主賜福給曼蘇魯爾,願內心善良的他能兒孫滿堂,對他此後無數艱苦的日子給予撫慰!)
關於禮儀葛里芬小姐無所不通,她帶著我們排成兩列在漢普斯特路上走著的時候,我難以想像,她要是知道那邁著莊重步伐跟她並肩而行的人,是個伊斯蘭教的老大,尊奉一夫多妻制,會有怎樣的感情從這個道德高尚的女性心中湧起?我想對於我有群後宮佳麗這件事,葛里芬小姐一點都不知道,我們被她那難以捉摸的恐怖心志所激勵著,一個堅定的共識在我們所有人中間達成,即我們將此事向葛里芬小姐隱瞞這個行為中含著讓人恐懼的力量,使我們不得不保守這些秘密。雖然我們差一點就被我自己出賣了,然而秘密尚未完全泄露。
在同一個星期天,共同上演了這起危機的出現和化解。那時在葛里芬小姐的帶領下,我們一行十人在教堂樓上尊貴的位置上並排坐著(每個周日我們都在這裡坐著,用非世俗的方法宣傳國教),剛好某人朗誦所羅門王治國的光榮事跡的聲音被我們聽到。羅門王的名號傳進我的耳朵,我內心的良知就在低語:「哈隆倫王,您的偉大毫不遜色啊!」主持儀式的牧師適時看了我一眼,我的良知之言和這個舉動剛好應和,牧師看上去如同在對著我朗誦一般,使我不禁滿臉通紅、背脊生汗。所有的後宮佳麗都漲紅了臉,好像巴格達的落日餘暉直接映照在了她們美麗的臉龐上,而首相也逐漸跟個行屍走肉一般。就在此時此刻,讓人敬畏的葛里芬小姐突然起身,用一種惡意的眼神俯視伊斯蘭人民。我有種預感,葛里芬小姐和這國家、這教堂會一起把我們揭發出來,那時我們這些人都會被裹到白床單裡面,公開陳列展示於教堂中央的走道上。然而,葛里芬小姐依舊用西方的標準判斷是非——我若是能將反東方國家的意見表達出來——因此她僅僅對蘋果是否有毒有所懷疑,我們也因而得救了。
我把所有的後宮佳麗召集在一起,問她們道:一個國家的信仰頭目到底敢不敢表演親吻動作於皇宮的至聖之所。佳麗們各有各的見解:最受寵愛的妃子蘇貝蒂表示反對;一個從物產豐富的肯頓城來的、異常美麗的女孩(是那從中土沙漠越過、每半年出現一次的商隊在假期結束之後把她帶過來的),則如小羚羊般活躍,她的態度比較開明,堅持讓我把首相和首相那隻狗從她們身上獲得的福利減少,說她無權得到這些,當然這個話題已經越出了我們的討論範圍;而切爾克斯族美女則用一個原本用來裝書的綠色厚羊毛袋子把自己的臉遮住,躲了起來。最後,為了緩和她們的爭論,我不得不把一位非常年輕的奴隸任命為副首相。小羚羊從凳子上面起來,表面上要接受她雙頰上即將得到的仁慈的哈隆倫王以及別的寵妃帶來的致敬,私下裡要得到的報答則是後宮佳麗們的珠寶首飾。
如今的問題在於,當我在這天堂般的盡情享樂中沉迷之時,心裏面卻無比煩躁。我開始想到我母親,想像著我要是在某一天帶著八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回到家中,她會有什麼表情,然而一切都不過是空想。我想到父親的收入、我們在家中做的那幾張床,麵包師傅也在我腦海中出現,我因為這些事而變得意志更為消沉。不懷好意的首相和後宮佳麗們依靠直覺猜想他們的國王為什麼會這麼痛苦,然而卻弄巧成拙地使這痛苦更為深重。他們表面上說永遠忠誠於我,發誓要跟我同生共死。可是這些誓言卻讓我更為悲痛、痛苦,我常常一連好幾個小時睜大眼睛在床上躺著,對我不幸的命運反覆加以考量。
絕望的時候我也想過,要儘早跪倒在葛里芬小姐面前,向她坦白我的多情一如所羅門王,並請求她要是沒有別的方法能幫我開罪,就用「公然踐踏國家法律」的罪名把我處置掉。
有一天,我們各自懷著心事在外面並肩散步。(在這種時候,通常首相會指示要對那個在關卡收通行稅的男孩特別注意,他要是敢用褻瀆的眼神看著後宮佳麗,在夜裡就要絞死他。)原來使我國蒙羞的,是那個從肯頓城來的小羚羊莫名其妙地做出的行為。這個漂亮的女孩說昨天是她生日,很多在盒子裡裝著的貴重生日禮物也被送到了她那裡(我們無從證實這兩種說法),然而她依舊私下裡把鄰國的三十五位王子和公主邀請過來參加舞會晚宴,還制定了一條特別規定,讓他們「必須要待到十二點」。不承想小羚羊竟然把大批盛氣凌人、盛裝打扮的賓客帶到了葛里芬小姐宅邸那裡,然而這群在台階上聚集的公主王子們,帶著參加舞會的高漲熱情,卻被隨隨便便打發走了。起初,賓客們還禮貌地敲了敲門,然而小羚羊已經退到了後面的閣樓里,還把房門都鎖上了。後來敲門聲越來越多,葛里芬小姐就感到無比煩躁,最後不得不出來,讓大家各回各處。始作俑者小羚羊被關進了收納布品的壁櫥,裡面只有麵包和水,這可是終極的處置。葛里芬小姐還用恐嚇性的話語把大家狠狠教訓了一頓:首先「我知道這件事你們全都清楚」;其次「你們所有人都那麼壞」;最後「真是一群渾蛋!」
在這種情況之下,可想而知我們是在一種異常沉悶的氣氛下散步的,尤其是我還背負著「木蘇蘭教」的沉重責任,心情更是糟糕得不能糟糕了。此時一個陌生人走過來跟葛里芬小姐聊天,和她聊了一會兒後,那人轉身來看我。我覺得他是司法部門的手下,覺得他就是要來抓捕我的,二話沒說,我立即就逃跑了,跟一般人一樣往埃及逃去。
後宮佳麗們看到我如漏網之魚般急慌慌逃跑的樣子,無不放聲痛哭(我曉得到金字塔的最近路線,即從第一個路口向左轉,之後繞著酒吧跑一圈就行了),狡詐的首相在後面追趕我,我還聽到了葛里芬小姐的尖叫,在收稅關卡站著的男孩靈巧地閃開我,並跟趕羊一樣將我趕到了角落,將我的去路也截斷了。他們逮住我後,誰也沒責備我。葛里芬小姐用令人詫異的溫柔語調說:「這位紳士只看了你一眼,你幹嗎就逃走了呢?簡直太奇怪了!」
我要是能順口氣對這個問題進行回答,我想我還是會選擇緘默;更何況我現在光顧著喘氣,自然更沒法回答了。我的左右兩邊站著那個陌生男子和葛里芬小姐,他們用並非把我當成罪犯、然而又很特別的方法(擔驚受怕中我很自然地這麼想),把我押回了皇宮。
到了皇宮之後,我們幾個人就到了某個房間裡面,葛里芬小姐把後宮的黑衛兵頭目曼蘇魯爾叫過來幫她。曼蘇魯爾剛剛和她耳語結束,就哭了起來。
「我的寶貝,願主賜福給你!」曼蘇魯爾先是跟葛里芬小姐說道,之後轉身看著我說,「你父親可是吃夠了苦頭了啊!」
「他的病很嚴重嗎?」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強作鎮定地問道。
「我的小乖乖,願主保佑你這頭小羊!」善良的曼蘇魯爾屈膝跪下,讓我的頭能舒適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父親已經過世了!」
這句話剛剛傳入我的耳中,哈隆倫·拉希德國王就消失了,後宮佳麗們也都不見了。從那之後,那八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中的任何一個我都沒再見過。
我被帶到了家中,在家裡待宰的還有「死亡」和「罪愆」,等著我們的是一場出清拍賣。我的小床之上有股無法言說的「力量」,對底下的動靜投以高傲的一瞥,還含糊地叫了聲「成交」,之後床上就被丟過來一支旋轉烤肉叉、一隻鳥籠和一個黃銅煤筐,它們的「命運」都跟床聯繫在一起。一起被搬走的時候,這些東西和床還合唱了一曲。歌詞我聽到了,正在想這是什麼歌,我覺得這首歌唱起來肯定非常悲慘。
然後,一所大男孩就讀的宏偉而荒涼的學校就成了我的新居所。這裡所有的吃穿物資都粗鄙而蓬鬆,並且分量總不足。不管是高個兒還是矮個兒,這兒的所有人都無比殘忍。在我來到學校之前,那場拍賣的細節就已經被這裡的男孩打聽清楚了,他們就問我把什麼東西帶了過來、是誰把我帶到這兒的,還大聲地威脅我:「滾蛋!離開這兒!趕緊滾!」在那個卑劣的地方,我從未透露過我曾擁有一群後宮佳麗,也沒說過我是哈隆倫王。因為我明白,要是披露了這些,說不定哪天我就會把自己溺死在操場邊上那灘看上去像一池啤酒的泥塘中。
啊!上帝!我的上帝啊!諸位,自從我在B少爺的房間住下之後,除了我自己那天真無邪的童年的陰影,以及我那飄忽膚淺的信仰陰影之外,事實上裡面沒有一個鬼魂作祟。我多次對內心的幽靈展開追逐,然而這個人永遠把我甩在後面,我總是無法碰到他,他那樣的純真質樸在我身上再也找不到。而我心懷感激又興高采烈的樣子你們也看到了,對於那註定為不斷來去的顧客服務的宿命,我是多麼努力地想要擺脫,對於這副我專屬的骸骨同伴同床共寢的命運,我是多麼努力地想要擺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