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進駐鬼屋
「從來沒有被證實的鬧鬼現象,傳統鬼屋的陰森恐怖在這裡也看不出來。」第一眼看到這棟宅邸後,我就產生了這個印象(我今年的聖誕假期也在這裡度過)。我是在白天看見這棟房子的,沒有颳風下雨或電閃雷鳴,只有房子袒露在晴朗的陽光下,沒有一點不尋常的事件或恐怖氛圍顯示這裡有什麼詭譎之處。並且,我一出火車站就直奔這裡,中間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距離;當我在房子外面站著回望來路,還能看到吐著白煙的貨運列車在山谷間緩緩行駛呢!當然我也沒說這棟房子及其周圍的所有東西都的確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因為對於世界上是否存在徹底平淡無奇的東西,我總抱著懷疑的態度。(當然徹底平淡無奇的人倒是真有,不過我明白,這跟我本人的自負很有關聯。)總而言之,我敢說,無論在哪個晴朗的秋日清晨,無論是誰看到這棟房子,都會產生跟我一樣的感覺。
對於這棟房屋,我就是抱著這種見解。
我自北方出發,打算到倫敦去,準備在中途停一下,對這棟房子進行考察。因為健康問題,我要有一段時間暫住在鄉下。有個朋友聽聞此事,他有一回正好從這棟房子經過,就寫信建議我到這裡療養,說這兒很合適。所以我搭上了半夜的火車。我在車上睡了一會兒就醒了,坐在位子上觀察窗外夜空中的北極光,隨後又睡著了,一覺睡到次日清晨。因為沒有睡飽,我總是很不滿足地覺得自己睡眠質量不好。這就出現了問題,在這種朦朦朧朧的情況下,我竟然做起了跟對面的男子聊天的蠢事,這簡直令我羞愧。這個男子整個晚上都沒睡(就如同每個在對面坐著的男子會做的那樣),他曾經旅行過太多地方,並且每次旅程都很長。除了這沒有道理的整晚清醒(你唯一能預料到他會做的事就是這個),他還把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拿在手上,看樣子好像要隨聽隨記。我覺得,之所以他寫字的動作顯得很劇烈,大概是由於劇烈搖晃的車廂所致。若非他總是表情木然地聽我說話,雙眼從我身上越過直盯正前方,我可能把他誤會成某種工程行業的專業人員,而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全部想法,讓他一一記錄到小本子上。他是個戴著眼罩、神情困惑的紳士,然而他此後的行為變得使人無法忍受。
那時太陽還沒出來,所以顯得沉悶而寒冷,當時窗外伯明罕市冶鐵爐里裊裊的白煙吸引了我的目光,在一瞬間,濃煙就成為了一塊厚實的簾幕,把天邊的殘星和漆黑的黎明跟我割裂開來。然後我就看著對面的旅伴說道:「先生,很抱歉,我身上有什麼奇怪之處嗎?」因為,看上去他確實像在認真地對我的旅行帽和頭髮的細節加以抄寫。這種行為太過失禮了。
對面的紳士把落在我身後的視線緩緩收回,好像車廂的後面足足有一百英里遠,之後他用一種高傲的表情——如同一個大人物對小人物說話的憐憫式的高傲——說:「先生,你說你身上?——B。」
「你說的是B,先生?」我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感到全身有點發熱。
「先生,我什麼都不會對你做的,」紳士說道,「我要認真傾聽——O。」
他停了一會兒後,把這個母音清晰地說了出來,之後將之抄到本子上。
起初我有些恐懼,因為在車上碰到瘋子卻又沒法及時聯絡列車長,是件很糟糕的事。然而想到也許這位紳士就是所謂的「說唱詩人」,我感到稍稍有些安心了,對於這個職業,我能表示最崇高的敬意,雖然對這種職業我絕不相信。就在我準備問他是否真的是個說唱詩人的時候,他卻先於我開口說話了。
「要是因為我有著比一般人敏感得多的體質,」紳士有些輕蔑地說道,「導致我變得有些激動,還要請你多多諒解。整個晚上我都在聯絡靈界,它的真實性一如此刻我正經歷的人生。」
「嗯!」我不怎麼耐煩地應了一句。
「靈界會議在今晚召開,」紳士把手上的筆記本翻開,「會議開始於選考此信息:『溝通的不良,就會帶來結果的惡劣。』」
「聽上去很有道理,」我說道,「可是,這個理論是剛剛發現的嗎?」
「這個新的信息來自靈界。」紳士答道。
「哦。」我隨便應了一句,表示我的不耐煩和嘲諷,隨後就問他最新的信息我是否有幸聽到。
「兩鳥『在拿』,」一臉嚴肅的紳士把筆記本上的最後一行讀了出來,「不如一鳥在手。」
「不錯,我表示贊同,」我說道,「可是,似乎應該是兩鳥『在林』才對吧?」
「我收到的消息中就是『在拿』。」紳士回答說。
隨後,這個紳士就跟我說,在今晚的靈交中,蘇格拉底的靈魂就帶來了這個特別的啟示。「希望你一切安好,我的朋友。這節車廂里還有兩位靈界朋友,你們還好?有一萬七千四百七十九個靈魂在這裡,不過你沒法看到他們。畢達哥拉斯同樣在這兒,他希望你喜歡旅行,不過他不方便親自現身。伽利略是帶著這段科學信息來的:『我的朋友,見到你我很高興,你還好?要是溫度足夠低,水就能結成冰。再見!』還有別的傑出人物參加了今晚的靈界會議:巴特勒主教非要讓大家用『巴伯勒』稱呼他,只有在他發火的時候,才會故意失禮地這麼把字拼錯。約翰·彌爾頓則不承認《失樂園》是自己的作品(好像有些故作神秘的意思),還把這部偉大史詩的共同作者引介了進來,他們就是兩位名不見經傳的紳士克倫葛斯與史卡金格通。以及亞瑟王子,約翰王的侄子,他說自己很舒適地待在第七個圓圈中,並且接受群默太太及蘇格蘭的瑪麗女王的指導,正學習怎樣在絲絨布上畫畫。」
要是這位似乎跟各種鬼魂都非常熟稔的紳士那麼喜歡聽鬼話,我想我要是直接告訴他,在看到旭日東升時我就會想到偉大宇宙的神秘規律,因而不耐煩於他的這些揭示的話,他一定不會見怪。簡而言之,他的這些連篇鬼話我實在沒法聽下去了,因此對於下一站就能下車,我覺得很高興,我寧願用窗外的煙霧和烏雲跟天堂里的自由空氣交換。
從車站離開時已經是清爽的早上了。我在鋪滿了金黃及赤褐色落葉的林間道路上走著,四下環顧,感慨著神奇的造物者之偉大。想到那永恆不變的和諧律法在宇宙中生生不息地運轉,再想到那個紳士所謂的靈界會議,僅僅是一篇平淡而蹩腳的旅行日誌而已。我懷著這種異教徒的心情往前走著,終於這棟房子出現在我的面前,於是停下腳步對它仔細加以觀察。
這棟房子是獨立的,在占地足足兩公頃、又不幸荒廢的花園裡矗立著。它在喬治二世時期就已經建造了,跟整個喬治王朝統治時期忠實崇拜皇室的那些人一樣,看上去冰冷、拘謹生硬且低級趣味。房子裡看不到人影,不過能看出為了讓人居住,這兩年來肯定曾簡單地維修過。我說簡單,是因為只作了些表面的整修,灰泥和油漆都剝落了,不過顏色還很鮮明。花園圍牆上斜倚著一塊垂懸的木板,似乎在打著「全新家具裝潢,全優價格出售」的廣告。因為緊挨著樹林,整棟房屋差不多都被濃密的樹蔭籠罩著,正門和窗戶並排,前面有六株高大的白楊樹,因而房子的陰鬱氣氛就更深重了(它們似乎也不太明智,竟然選擇在這兒生長)。
傻子也能看出來,全村人都在迴避這棟房子,沒人想接近它(我能看到半英里外教堂的尖頂),當然想買下它的人也不會有。於是,附近就針對這棟房子產生了鬼屋的流言。
對我而言,一天的二十四個小時裡面,最嚴肅的一段時間就是清晨。夏天的時候,我總是很早就起來,吃早餐前先把房間整理一番,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然而我總是強烈地被周圍的寂靜及孤獨感影響著。另外,我還非常害怕處於一群熟睡的熟悉面孔中間(雖然我明白我們彼此是最親愛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們一點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沒有知覺,我接下來要做什麼神秘行動他們就更無從知曉),昨天的記憶碎片、空空的座位、合起來的書本、做到一半的工作、靜止的活力,都是死亡的象徵。這時的寂靜是屬於死亡的寂靜,死亡和寒意在空氣的顏色中盡情顯現。哪怕是最平常的家庭用品,從黑夜的陰影中脫身、剛剛進入早晨後那好像新生一般的模樣,以及那歷盡滄桑的蒼老或成熟的面龐顯現出的平靜之中,在已經死亡或正在向死亡奔去的年輕外表之中,同樣的氣氛也能被我察覺。我在一個清晨還看到了父親的幽靈。他沒有任何異狀,就跟活著時一樣健康。我看到他在陽光下出現,在我床鋪邊的椅子上坐著,背對著我。他的腦袋用手支著,我不知道他是在哭泣還是睡著了。看見坐在那兒的他,我驚訝地趕緊坐起來,挪到了床邊,探出頭看他。因為父親在那兒一動不動,因此我好幾次嘗試著跟他說話,可是父親依舊如雕塑般靜止。於是我也慌了,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就好像我想的那樣,事實上那兒沒有我的父親。
由於這些原因和別的無法言表的理由,我注意到,我最容易看到鬼的時候就是清晨。早上的時候,在我看來所有的房子都多少有鬧鬼之嫌,所以對我而言,真正的鬼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我走到村裡面,想暫時把這棟房子拋開。我看到一家小客棧的老闆正努力把他的台階磨亮。我請他把早餐送上來,並隨口說了說那棟房子。
「傳說中鬧鬼的房子就是那棟嗎?」我問道。
老闆看看我,搖頭說道:「我可什麼都沒說。」
「這麼說來,鬧鬼的事是真的嘍?」
「好啦!」老闆臉上露出一種絕望的表情,大叫了一聲,忽然跟我坦白道,「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在裡面住的。」
「為什麼呢?」
「那間房子沒有人敲鐘但所有鍾會突然響起,無人開門但門會一起開,能聽到有各種走動的聲音卻什麼也看不見,這樣的房子,我一點兒也不想待。」
「有什麼『東西』被人看到過嗎?」
老闆又看了看我,剛才那種絕望的神情再次浮現,對著自己的馬廄喊道:「艾奇!」
一個肩膀高聳、臉色紅潤、嘴巴滑稽地咧開、鼻子朝天、紅棕色短髮的年輕男子應聲而來。他穿的有袖背心上面有著寬大的紫色條紋和珍珠母紐扣,這件背心似乎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並且還蠻好看——若是無人亂剪過的話——從頭到腳覆蓋著他整個人。
「這位紳士在打聽,」老闆說道,「是否有人發現有什麼東西出現在白楊樹那兒。」
「一個女人,還帶著錨頭椅、圍著頭巾。」艾奇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說的是船上用的那個『錨』?」
「先生,我是在說鳥。」
「哦,一個女人,還帶著貓頭鷹、圍著頭巾!這是你親眼所見?」
「貓頭鷹是我親眼看到的。」
「那個女人你見過嗎?」
「不如看貓頭鷹看得那麼清楚,可是他們總是在一起出現。」
「有別人清楚地看到過那個女人?就像你看到貓頭鷹那麼清楚。」
「先生,願上帝保佑!有很多人都看到過。」
「哪些人?」
「先生,願上帝保佑!有很多人。」
「是雜貨店老闆,還是誰?」
「您說柏金斯?上帝保佑,那個地方柏金斯才不會過去呢,肯定不會!」年輕人高聲說道,「雖然他不怎麼聰明(否則他就不叫柏金斯了),可是他也不至於那麼笨。」
(此時,旁邊站著的老闆嘟囔著說,自己有很多東西都清楚地知道。)
「那個帶著貓頭鷹、圍著頭巾的女人(無論她是鬼是人)是哪位?你知不知道?」
「嗯,」艾奇把帽子一下抓起,撓撓頭說,「他們講——很多人都這麼講的——她是被人殺害的,而在她被殺害時,那隻貓頭鷹始終都在叫著。」
可是,卻有個年輕人,他活力十足、熱情四溢,就跟孩子一樣,在見過那個戴頭巾的女人後,就大病了一場,很久之後才康復。我好像只能搜集到這樣的簡短情報。另外還有一個人,簡單說來,是「經常能在火車上看到的那類人,獨眼的流浪漢,你喚他『裘比』他也回應;你要是懷疑他是個強盜,他會這麼說:『那又如何?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就是他,連續五六回看到過圍頭巾的女人。不過這些目擊者沒能給我帶來一點實質性的幫助,因為第一個人現在在加利福尼亞,而另一位,如同艾奇及老闆說的那樣,那樣的人到處都是。
這麼說吧,我覺得定然有令人畏懼而迴避不談的秘密隱藏在這棟房子背後,所以要想把那道阻隔在謎團和真相之間的巨大障礙拆除,無疑是極為困難的。我不會不懂裝懂地說所有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我也無法如火車上的那位旅伴一樣,嘴裡叨念著靈界會議來消磨日出前的時光,就這麼將木板的咯吱聲、敲鐘聲和開門聲等此類小事,比擬於我所能感知的神聖天啟或神的壯麗旨意。並且,我有過在兩間國外鬼屋居住的經歷,一間是義大利的古老宮殿,那裡鬧鬼是真實的,並且因為鬧得太兇而聞名遐邇,所以前後兩任房屋主人都將之拋棄不顧,可我有八個月都住在那兒,總體來說過得愉快而平靜。可是那兒的很多神秘房間,則從未有人居住,並且裡面確實有鬼。在另一間,裡面的書我隨時都能看到,以及我的臥房隔壁的那個房間,傳說中那個房間是首次發現鬼的地方。
我謹慎地對客棧老闆進行暗示,讓他明白我是有著萬全的考慮才住到鬼屋的。至於有關這棟房子的凶名,我跟他講道理說,壞名聲往往被冠到許多本來沒有那麼壞的事物上,而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之一就是隨便給人扣帽子,若是他跟我在村中散播謠言,說有個模樣詭異的老焊工住在附近,喝醉之後就販賣靈魂給惡魔,大概就會有人對賣酒老闆背後動機的單純性產生懷疑吧?這番話雖然入情入理,然而客棧老闆依舊固執於自己的看法,我不得不說,這一回我遭遇了人生中最徹底的失敗。
還是回到故事中來吧:我對這棟鬼屋產生了高昂的興趣,使我差點就決定把它買下。早餐結束後,柏金斯的妹婿(他這個標準的妻管嚴,開著一家郵局,還擅長做馬具和皮鞭)把鑰匙給了我,我就直接走向那棟房子。客棧老闆和艾奇隨我同行。
進到屋裡後,就跟我想的那樣,一種超自然的陰鬱籠罩著房子。隨著光線的變化而改變形狀的濃重樹蔭如海浪一般,把整棟房子都吞沒其中,使得房子極為陰沉。這棟房子蓋的方式、整體規劃和選址都有問題,看上去一切都顯得彆扭。房子濕氣很重,腐爛的痕跡隨處可見,老鼠的味道刺激著鼻子。這難以言表的腐爛,使它成為見證人類歷史的不幸陪葬品。客廳和廚房都太寬敞,並且彼此間有著遙遠的距離;樓上樓下那些曾經生機勃勃、如今殘破古舊的房間,被已經廢棄的寬闊走道連接起來;有一口發霉的老水井位於後面樓梯底層邊上,上面布滿了青苔,躲在兩排銅鐘下面,如陰險的陷阱。有個名字刻在其中一隻銅鐘上,那是黑底白字的「B少爺」。他們跟我說,這裡響得最厲害的就是這隻鍾了。
「誰是B少爺?」我問道,「在貓頭鷹鳴叫的時候,他在做什麼有誰知道嗎?」
「敲鐘試試看。」艾奇說道。
這個年輕人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我一跳。他矯健地把皮帽向銅鐘扔過去,銅鐘發出了洪亮然而不太悅耳的聲音。別的幾個鐘上則依照懸掛的地點刻有房間名子,如「雙人房」「寄存處」「畫室」等。按照B少爺的鐘的指示,我們來到了他的房間,發現這兒居然是條件很差的三等房。看著這間在閣樓下面的三角形小房間,我猜測B少爺身材不高,不然他要如何在角落的壁爐旁窩著取暖呢?角落中露出的煙囪跟金字塔形樓梯有些像,這個高度肯定讓小矮人很滿意。房中一面牆的壁紙剝落了,還有幹掉的灰泥塊粘在上面,差不多擋住了整扇門。B少爺好像覺得有必要扯下壁紙。至於B少爺何以要做這種讓自己出醜的蠢事,客棧老闆跟艾奇都一無所知。
樓上除了還有個大得望不到盡頭的閣樓以外,我就沒有再發現其他什麼東西了。房子稍微空曠了些,適宜的高級家具擺在其中。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家具的老舊程度跟房子差不多,別的都是陸續購置於最近半個世紀內的。
前面提到的那個朋友有一天把一位在郡府市場做穀物生意的商人介紹給我認識,商人朋友熱切地邀請我在這棟房子裡住一段時間。我同意了,並且跟他說我想在這兒住六個月。
我和尚未出嫁的妹妹(請容許我介紹一下,她今年三十八歲,是個迷人、聰明而漂亮的女子)在十月中旬一起搬了進去。我們還把一位聾了的馬夫、我的獵犬圖克、兩個女僕和一個被眾人稱為「怪女孩」的年輕人帶了過來。我把最後那個從聖勞倫斯聯合女子孤兒院來的人形容得像個災難,像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自然有我的原因。
那年很早就進入了冬天,樹葉差不多都掉光了。我們雖說是在天氣濕冷的時候搬進去的,然而最讓人心情抑鬱的還是房子中陰鬱的氣氛。一看到廚房,廚娘(她雖然腦袋不太靈光,卻是個親切和善的婦人)就哭著說,一旦因為濕氣太重而導致她有什麼不測,我們一定要將她的銀色懷表送給她的妹妹。女傭史翠一向是最會向人訴苦以博取同情的,此時則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而那個「怪女孩」,從未住過大宅邸,此時雖然一個人卻很高興,還說要把橡果播種在餐具洗滌室窗外的花園中。她想種棵橡樹。
還在傍晚時分,緊隨不安而來的種種自然苦難(相對於超自然體驗來說)就降臨到我們身上了。地下室和樓上的房間到處流竄著煙霧一般讓人沮喪的消息——這裡缺少烤板、那兒少了面棍(對此我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因為那些東西是什麼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屋子一無所有,只有些壞掉、破爛的東西。上一批在這兒住的人定然生活得跟豬一樣,他們這樣的人還能算是屋主?這些苦難被大家一一訴說的時候,怪女孩始終都很興奮且帶頭示範,然而太陽落山後不到四個小時,超自然體驗就來了,怪女孩看到了好幾隻「眼睛」,發瘋般地叫了起來。我知道,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我和妹妹在住進來前就達成了默契,不告訴大家這屋裡鬧鬼的事。因此,艾奇在幫忙從車上卸下行李時,我沒有留下讓他跟這些女孩單獨相處的空隙,因為他曾經見過鬼。可是,正如我剛才所說,晚上九點鐘還不到,就有「好幾隻眼睛」從怪女孩眼前閃過(她其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看到了眼睛)。十點鐘時,她已經把足夠醃一條大鮭魚的醋喝光了。
我當時的感受只有諸位讀者自己去體會了!就在這樣糟糕的情況下,晚上十點半左右,B少爺的鐘居然響了起來,好像是被什麼激怒了一樣,狗兒圖克也跟著狂嚎起來,它哀戚的悲鳴聲迴蕩在整棟房子中。
我真心希望,那幾個禮拜始終執著於B少爺的那種異教徒式的心境這輩子都別再出現。究竟是老鼠、蝙蝠、風或其他偶然的震動弄響了這口鐘,抑或鐘聲響起的原因是錯綜複雜的,又或者這不過是一場騙局,我不知道。唯一一點我能夠肯定的在於,每三天中總有兩個晚上它會連續作響,要是此時B少爺在我面前,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扭斷他的脖子(換而言之,把他的鐘打破,找回寂靜),我想用我的信念和經驗,讓這位年輕紳士別再這樣發瘋了。
不過,在發生此事前,怪女孩已經把強制性昏厥這種更高級的本領發展出來了,她就成了那種羞於讓人知道的失調症的典型個案。她會在最不恰當的場合突然全身僵硬,如不理性的蓋·福克斯一般。這時我就用堅定的語氣跟僕人們說,我已經把B少爺的房間重新粉刷了一遍,還拿走了銅鐘、撕掉了壁紙,這意味著鐘聲不會再響起,而且還反問他們,他們覺得那個曾經在這兒住過且在這兒死去的男孩,就他現在的鬼魂狀況而言,是否有可能使出驅動樺木掃帚上天的駭人伎倆呢?要真是這樣,那豈非連我這種不起眼的小人物,都可以想出卑劣的招數來對付那些在這兒作怪的鬼神或靈魂?突發性全身僵直狀態的怪女孩聽了這番話毫無反應,依舊僵直地在那兒站著,如目光淺薄的化石一樣怒視我們。不過我還要再加強語氣,使自己的說服力更強,而不能像是趁著這個機會對他們展現威嚴。
這種為難人的性格也潛伏在女傭史翠身上。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淋巴質分泌過於旺盛,抑或是有什麼別的毛病,不過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會哭的人,非這位年輕女子莫屬,她和蒸餾廠一樣,能突然之間冒出最澄澈的巨量淚水。綜合了這些性格的她就形成了一種極為堅強的韌性,她不會讓眼淚落到地上,而就在她的鼻子和臉上停留著。她會輕輕搖頭,用她的沉默深深困惑著我,那副可憐的樣子讓人迷惘,甚至較之於為了慈善募捐而極富煽動性的「可敬柯萊敦」,她的迷惑性都要超過千萬倍。廚娘同樣也有一套招數能使我陷入混亂。她會輕車熟路地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出,堅稱她的心神因為烏斯河而耗弱,而且不斷地卑微地講述她那隻銀色懷表的遺願。
而在晚上,我們每個人都感染上了恐懼和猜忌的情緒,可是這些恐懼和猜忌實際上壓根就是不存在的。一個圍著頭巾的女人?文獻記載上說,我們就像在一間完美的女修道院裡住著,圍著頭巾的女人在這兒隨處可見。詭異的聲音?因為有的傳聞是關於樓下的銅鐘的,於是我就親自在黑暗的大廳里靜坐傾聽,直到許多奇怪的聲響傳進我的耳朵,要不是我衝出去探尋究竟,導致全身血液活絡了一些,它們的寒意大概會凍僵我的心臟。諸位可以試著在你的床上躺下,睜著眼度過一個寂靜的夜晚,或是在舒服的火爐旁窩著,跟夜晚的活力一起等待黎明。你要是願意,甚至能讓任何一個房間中響起各種聲響,直到相應和的聲音出現在你神經系統中的每根神經為止。
我再一次重複:每個人都感染上了恐懼和猜忌的情緒,然而這些恐懼和猜忌實際上壓根兒就是不存在的。房裡的女人隨時都準備馬上昏厥(因為不斷嗅鹽,她們的鼻子都脫皮了),而且隨時準備好出現異常狀況就逃跑。兩個年紀稍大的女傭,總會讓怪女孩到更加危險的地方去查看,而在每次冒險回來後,怪女孩的僵直症也總會發作。史翠或廚娘要是在晚上上樓,必然就會有陣陣沉重的跺腳聲從天花板上傳來。並且這些聲響是那麼頻繁,就如同有個拳擊手在房子裡瘋狂地跑著,對他看到的每個用人都要狠狠地來上一拳。
無論做什麼都註定徒勞無功。害怕也毫無意義,因為哪怕在此時親眼看到了貓頭鷹,也不知道貓頭鷹在下一刻會飛往哪兒。試圖發掘真相也沒有用,誰若是無意中壓到了鋼琴鍵,發出什麼刺耳的音階,怪異的音調就會引起圖克的狂吠。有哪個不幸的鐘要是突然響起來,哪怕是讓鐵面無私的拉達曼斯對那些鍾進行審判,殘忍地把它們拆下、把它們的聲音消滅也是徒勞。在煙囪底下生火,讓有問題的房間和隱蔽處被猛烈的火光照亮,將火炬丟到水井裡,所有的一切都毫無用處。
我們把僕人換了個遍,然而情況依舊如此。這批新僕人很快就逃得沒了蹤影,然後又找來了第三組人,結果依舊如此。管理家務的用人們原本跟我們很愉快地相處,然而最後卻落得如此破碎而淒涼的境況。有一天晚上,我沮喪地跟妹妹說道:「對於讓用人跟我們一起住這件事,佩蒂,我的信心沒有多少了,我想放棄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了。」
妹妹雖是女子,卻頗有豪俠之風,她說道:「約翰,別這樣,不能放棄。約翰,不能被打敗。我們總會想到辦法的。」
「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我說道。
「我們都清楚得很,」妹妹說道,「約翰,不管是為了什麼,我們要是不想承認失敗、一直在這兒住下去,就必須依靠自己,用我們的手把這棟房子徹底接納過來。」
「不過,僕人總不能少啊!」我答道。
「不要想有僕人照顧了。」妹妹果斷地說。
跟大多數生活水平較高的人一樣,我從未想過若是沒有了忠心的僕役的照顧,日子應該怎麼過。對於這種想法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因此聽到妹妹的這句話我感覺難以想像。
「我們都明白,到了這裡他們會擔驚受怕,之後這種恐懼就互相傳染,我們同樣明白,他們的確是害怕了,也確實是互相傳染了這種恐懼。」妹妹說道。
「除了巴透斯。」我用一種空洞的語氣說道。
(我留下了聾馬夫幫我,直到現在,因為他可能是整個英國脾氣最壞的人了。)
「不錯,約翰,」妹妹點著頭說,「除了巴透斯。然而那又能說明什麼呢?巴透斯聽不到任何人對他說話,除非有人對著他的耳朵大喊,他也不跟任何人交流。並且,巴透斯有嚇過別人或被人嚇過的經歷嗎?從來沒有!」
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每天晚上十點鐘,這個聾啞車夫就準時在他馬車房裡的床上躺好,那裡只有一桶水和一把乾草杈,此外什麼都沒有。我要是事先沒有告訴他,而在十點零一分到巴透斯那兒,就會被那桶水澆透、被那把杈子殺死。這是一條我永遠牢記在心的金科玉律。對於我們頻繁的騷動,巴透斯從未有過注意,並且這個沉默寡言、冷靜沉著的男子,即便是看到怪女孩又變成了大理石、史翠陷入莫名的狂喜,依舊能安靜地吃他的晚餐,頂多再把一顆馬鈴薯塞進嘴裡,或是將眾人遭遇的不幸當成自己再吞一個牛肉餡餅時的作料。
「因此,」妹妹繼續說道,「我沒把巴透斯開除啊!並且,你想一想,約翰,就憑我們倆和巴透斯,如何把這麼大的一棟房子照顧好,並且也會變得很寂寞。我建議把我們最信得過、最有意願的朋友找幾個過來(先找我們認識的本地人),一起在這兒住三個月。大家快樂地在一起住,看看還是否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不禁為妹妹的這個建議所傾倒,忍不住把她抱起來,並用最大的熱情實施這個計劃。
此時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但是在我們熱情的邀請和讓人信賴的朋友們的大力支持下,沒過多久,一大幫人就興高采烈地住了進來,在這間鬼屋中聚集。
我接下來想說的是在我跟妹妹兩人獨處的時候,我所作的兩個小小改變。我忽然想到,到了晚上,房中的圖克之所以叫個不停,也許是因為它想出去,所以我讓它在外面的狗籠待著,不過沒有把它拴住;我也嚴正警告了村民,無論是誰膽敢逗弄圖克,都有可能被它撕個粉碎。之後我漫不經心地問艾奇,是否研究過槍械,他回答我說:「先生,那個我懂。我一眼就能認準槍的好壞。」我立即請他到房中來瞧瞧我的那把槍。
「先生,這把槍可真棒啊,」對我多年前在紐約買來的雙管來復槍端詳許久後,艾奇說道,「先生,准沒錯。」
「艾奇,」我說道,「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在這所房子中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先生,不至於吧,」他壓低聲音,微微有些興奮地說道,「先生,是不是那個圍著頭巾的女士啊?」
「不要擔心,」我答道,「是個跟你很像的人影。」
「上帝啊!先生!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艾奇!」我熱烈地把他的手握住,誠摯地跟他說,「這些鬼故事要是有一點點真實性,對那個人影開槍就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我跟你承諾,以上帝之名起誓,要是那個人影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用這把槍狠狠地射他!」
年輕人向我表示感謝,我請他喝酒也被他婉拒了,神色略有些慌張地走了。他把帽子扔向銅鐘的事我一直都還記得,所以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他;並且有一天晚上,這隻鍾突然再次響起來的時候,我似乎看過在離它不遠的地方,有個東西跟皮帽很像;再加上若是艾奇在這兒對僕人加以慰問,房裡鬧鬼就會更厲害。我不是想不公平地對待艾奇,他對這棟房子感到恐懼,對這兒的鬧鬼之事也深信不疑,然而他只要一有機會,就來這裡玩弄裝神弄鬼的伎倆。怪女孩也有同樣的情況。她極度恐懼這房中的所有角落,然而在極度恐懼中,她會故意撒謊,製造無數聲響讓我們聽到,還製造了很多假的恐慌。對這兩個人我始終都在觀察著,這些事我一清二楚。這種荒謬的心理我無須在這裡記下,我只要把這些合理的懷疑、嚴格的調查、區分各種相似狀況等註解寫下就感覺很滿足了。一個人要是在法律、醫學上經驗豐富或有很強的警覺心,就會非常熟悉這種心態。這種心態普遍存在於每個觀察者那裡,早就為人所揭示。
再說說我們的那群朋友吧。聚集在一起後,我們首先就抽籤分配房間。抽好籤,每個人都徹底、仔細地檢查了每個房間和整棟房子。誰負責什麼家務也被我們分配好了,似乎我們成了一群吉普賽人,成了一群共同去打獵、共同搭遊艇出遊的夥伴,或是一群遇上海難後倖存下來的人群一樣。之後我對關於圍巾女士、貓頭鷹、B少爺的傳言重新評估了一番,和我們在這兒住著的時候始終在流傳的其他謠言一樣,這些傳言都變得越來越模糊,就像樓上樓下來回竄著一個抓著圓桌的女鬼一樣,還有這類荒謬的、老掉牙的故事說的是一隻無影無形、從未被抓住的笨鬼。當然,我確實相信,地下有知的先人也在其中,對彼此的某種病態方式從不用語言進行溝通。此時我們就嚴肅地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共同見證,證明我們並未騙人或被騙(此時每個人心中想的事情都差不多),然後在一股嚴肅的責任感的感召下,我們就徹底地坦誠相見,直到所有的真相全部水落石出。這樣一項共識也在我們中間達成:要是有誰在晚上聽到詭異的聲響而想前去查看,首先必須要通知我。並且,最後在主顯節的夜晚(即聖誕假期的最後一天),為大家著想,自從大家共同在這間鬼屋住下直到那天夜晚,我們所有人都必須要坦誠地說出自己的遭遇,並且所有人都要保持緘默直至最後一日,除非受到無法控制的刺激才能夠打破沉默。
我們這些人分別擔任了如下角色:首先兩個人就是妹妹和我。抽籤的時候,我抽到了B少爺的房間,她抽到的房間還是自己原來那間。
我們的大表弟是下一個,他的名字跟偉大的天文學家約翰·赫歇爾一樣,我覺得較之於大天文學家,他更適合望遠鏡的操作,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要停止呼吸。去年春天才跟他結婚的美麗妻子跟他一起來了。我覺得(就此刻的情況來說)帶她到這裡來顯然有些輕率,因為在此關鍵時刻,即便是假恐慌也有造成嚴重後果的可能。當然我猜想,他對自己的能耐應該有所認識,我必須要說清楚的是,她如果是「我的」妻子,拋下那美麗動人的臉龐自己出去的事我是做不了的。寄存處是這對夫妻抽到的房間。
這群人中我最喜歡的是一個討人喜愛的二十八歲的年輕人,他叫艾爾菲·史達林,他抽到了一間雙人房。一般來說雙人房是屬於我的房間,並且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會有間更衣室在裡面,還會有兩扇笨重的大窗戶,而要是缺了只有我才可以做出的楔子,不管是什麼天氣,不管有沒有風,這對窗戶就總會不停地搖晃。艾爾菲想要表現得「放蕩」一些(這個字的意義我是知道的,其實就是散漫),不過他心地太好,好到這種蠢行不適合他,當然他也很清楚這一點。要不是他父親無意中把一小筆每年兩百英鎊的生活費留給了他,從這一刻開始,他就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現在,在這裡住上六個月就是他唯一的工作。可是我卻暗自希望那家為他支付生活費的銀行能夠倒閉,或者他突然變得一分錢沒有、窮困潦倒,因為我相信,他要想開始擁有自己的財富,首先要變得一無所有。
妹妹的閨中密友貝琳妲·貝茲,是個親切、開朗而又非常聰明的女孩,她抽到了畫室。她很有寫詩的天分,再加上對職業非常熱忱,所以一下子扎到了跟女性的權利、女性的冤屈、女性的責任以及所有跟女性有關、以「女」字開頭的事物中,或者一切模稜兩可、難以辨析的跟女性相關的大小事務中。「你是最讓人敬佩的一個,親愛的,上帝保佑你!」第一天晚上在畫室門口我跟她道別的時候,在她耳邊低語道,「可是不要做太多了。相較之於我們的文明生活所需要的,親愛的女性總是做出了更多的勞務。並且,對那些不幸的男士無須責罵,表面上看他們好像生來就要壓迫女性,是礙了你的事,聽我說,貝琳妲,有時他們的確會在妻子、姐妹、母親、姑姑、女兒、阿姨以及他們的祖母身上花費自己的薪水。並且,確實如此,『大灰狼和小紅帽』的故事並非是劇本的全部情節,裡頭還有別的故事。」哦,最後我還是跑題了。
貝琳妲她住的畫室我剛才已經說到過了。如今還剩下餐具間、園室和邊間房三個房間。住在邊間房的是我的老朋友傑克·高佛納,他的話只有一句:「掛好我的吊床。」我始終都覺得,史上最英俊的水手就是傑克,如今他的頭髮有些白了,然而他的帥一如二十五年之前,不,比那時更帥了。他體格健美、身材魁梧、肩膀寬闊、性格開朗,他有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和濃濃的黑眉毛,笑起來的樣子非常真誠。他頭髮全黑時的容貌我還記得,如今他滿頭銀色白髮的樣子更加迷人。無論在哪兒,工會的名字傑克都是他常用的,跟他同船去過地中海、去過大西洋彼岸的老水手我曾經碰到過,聽到我隨口說出他的名字,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高興地叫喊道:「傑克·高佛納你也認識?人中之龍都被你認識了啊!」這就是傑克!這就是那個海軍軍官!准沒錯兒。
有著一雙清澈明亮眼睛的傑克一度對我妹妹極為愛慕,不過,他的妻子卻是另一個女人,他還把妻子帶到了南美洲,最後她死在了那裡。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來我們鬼屋的時候,他還帶了一小桶咸牛肉,他從來都覺得,咸牛肉若不是他親手醃的,就只會是一堆死肉。並且,他只要去倫敦,就肯定會在行李箱裡帶上一塊咸牛肉,他也給他的老同胞、現在的商船船長奈特·畢佛多帶一塊。這位畢佛先生身體矮胖僵硬,那張圓臉總是板著,整體看來硬得像塊磚頭,不過他親身航行到世界各個海域的豐富經歷和淵博的實用知識,都說明了他的智慧和勇氣。他偶爾會表現出奇怪的緊張,顯然是因為某種宿疾的纏繞,可是通常症狀不會持續多久。餐具間是畢佛先生的房間,我的律師朋友昂崔先生在他的隔壁,他這次來到這兒用的是平民身份,就如他所說:「親身感受鬼屋。」而他對大英律法的了解,顯然要遜於他的牌技。
這輩子我最高興的就是這次了,我想這也是所有人共同的感受。我們的主廚是傑克·高佛納,無論在哪兒他都能找到最好的食材,我一生中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出自他的手(甚至那讓人敬而遠之的咖喱)。糕餅和麵包師傅是我妹妹,廚師助手就是艾爾菲和我,一會兒忙這個、一會兒忙那個,碰上特殊情況,畢佛先生也會被主廚「徵召」過來。我們在戶外活動上花了很多時間,當然屋內的風吹草動我們也沒有忽略,我們之間發脾氣或誤會之類的東西從來沒有,並且每個晚上都非常愉快,我們不想回房睡覺的最大理由就在於此。
起初的幾個晚上有些狀況。比如頭一天晚上,傑克水手把一隻外形華麗的船上燈籠(跟某種深海怪物的鰓很像)提在手裡,過來敲我的門。他準備「爬到貨車頂上」,要拆下風向儀。那晚會有暴風雨,我不同意他這麼做,不過傑克說一種聽上去很像絕望的哭泣的聲音會從風向儀發出,我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他還說,若是不拆下它,很快就會有人「呼喊著迎接鬼魂」了。就這樣,我們跟畢佛先生一道爬上屋頂,可是上面的強風讓我無法忍受,所以就在底下等他們。傑克把燈籠提在手裡,跟在後面的是畢佛先生,他們一點點爬到了高出煙囪足足二十多英尺的圓形屋頂上面。周圍一點異狀都沒有,他們鎮定地站在那裡把風向儀拆除了,在這麼高的地方、在狂風呼嘯之中幹活,他們還有很高昂的興致,甚至讓我覺得他們會不再下來了。後來在某個晚上他們又上去了一次,這次是把煙囪帽拆掉。又在某個晚上,他們把一條像人在啜泣的、發出咕嚕咕嚕聲的水管鋸下了。還有某個晚上,別的怪事也被他們發現了。有好幾回,他們兩人非常鎮定地同時把各自的床單從房間窗戶扔了出去,再一溜煙地垂降下去,他們要「翻遍整個花園」,把那個神秘的東西給找出來。
我們之間的約定得到了所有人的共同執行,其他的異狀也沒有再出現。據我們所知,要是有誰的房間在鬧鬼,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問題在於,必須要有人把真相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