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天賦反轉
夜晚沉重的氣氛依舊籠罩著天空,一條遙遠而明顯的低落線條出現在幽暗的地平線上,它的顏色隨著光線而變化,它在寬闊的平原、高聳的山頂以及孤獨的船隻甲板上出現。遠處的景色處在模糊之中,月光努力突破晚間的雲層,釋放自己的光亮。
那道陰影一直都停留在雷德羅的內心,並且更加灰暗。當月球和地球之間徘徊著夜晚的雲層,甚至將地球的光線全都遮掩住的時候,雷德羅的生命力好像也都消失了。殘缺的陰影在他身上時隱時現,就好像夜晚雲層所投射的暗光,可是即便有一道清晰的光線突然出現在黑暗之中,也僅僅是一閃而逝,天空的陰沉顯得愈加陰鬱。
嚴肅的寂靜籠罩著外面古老的建築,神秘的陰影鋪陳在建築物的突出物和拱壁之下,月影朦朧,潔白的雪地上會偶然閃現某種亮光。化學家雷德羅處在的陰鬱黑暗的房間中,微弱的光線從中透出,外面的敲擊聲和鬼魂幽靈的寂靜應和著,空氣中一片死寂,唯一的聲響來自殘餘火焰的燃燒。小傢伙在火爐前的地上躺著,此時已經睡著,自從梅莉不再敲門之後,化學家就這麼在椅子上坐著,如石頭般一動不動。
這時,化學家再次聽到了此前聽過的聖誕音樂。起初他仔細聆聽,就好像以前住在教堂院落中那樣,音樂平穩地流淌,震顫著夜晚淒冷的空氣,帶著低沉、甜蜜而憂鬱的旋律。雷德羅站起來,雙手伸出,好像他面前站著一個朋友,把他那雙孤寂的手緊緊握住,帶著善意和溫暖。他這麼做時,身體微微顫抖,臉上茫然和僵硬的表情也消失了,淚水充溢著他的眼眶,隨後他捂住眼睛,垂下頭顱。
他記憶中的那些困境、錯誤和悲傷都沒有了,他明白那些事他將不會再記起,一直以來,他都渴望著能將這些完全遺忘。有一種無法言表的激動出現在他的心中,使得潛藏在音樂中的感情再次打動了他,如果不是別的原因引起了他內心的激動,僅僅是因為他明了那些失去的價值,他就要虔誠地感激上帝。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失於他的耳邊,他忍不住抬起頭想要挽留那動人的旋律。此時房間中除了熟睡的小傢伙,只有安靜地站在那裡的幽靈,幽靈在凝視著他。
幽靈那雙蒼白可怕的眼神一如既往,卻不再有無情殘酷的感覺,或者這僅僅是雷德羅的錯覺?他看著幽靈,渾身震顫,他發現自己並不孤獨,因為他的手還握著幽靈那雙虛無的手。
那雙手屬於誰呢?那在幽靈旁邊站著的形體就是梅莉,抑或僅僅是她的畫像或陰影?她安靜地低著頭,那雙充滿憐憫同情的眼睛正看著沉睡中的孩子。她的臉上帶著某種光彩,然而幽靈的臉龐卻沒有被這明亮的光芒所照亮,即便二人靠得很近,幽靈還是毫無血色、蒼白陰暗。
「幽靈!」又一次被打擾的化學家道,「請別帶她到這裡來,我無法忤逆她,也不會再對她放肆無禮,請不要讓我再遭受這種困擾了!」
「這不過是個影子而已,」幽靈道,「清晨的陽光把現實中的人影投射在了你的面前。」
「我那毫不留情的厄運所做的事就是這個嗎?」化學家道。
「是的。」幽靈回答他說。
「是為了將她的寧靜和善良毀壞,讓她成為我現在的樣子,被別人的影子纏繞著。」
「我始終都在說『找出她』,別的什麼也沒說。」幽靈說。
「曾經做過的事我能否挽回?請告訴我。」雷德羅幻想著能從字句中找到一點希望,大聲地喊道。
「不可能。」幽靈答道。
「完全做回自己我是不奢望了,在我選擇將自由意志放棄的時候,我就有了失去某些東西的準備。然而對那些接收我的致命魔法的人來說,他們畢竟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接受了這份詛咒的,他們根本沒有招架這份魔力的能力,也不知該怎麼迴避。我難道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做不了。」幽靈道。
「如果我什麼都做不了,那誰能夠做到?」
幽靈凝視雷德羅好一會兒,如雕像般站著不動,隨後慢慢把頭轉過來,眼神停留在他身邊的陰影上面。
「她能夠做到?」一直在盯著陰影看的雷德羅大聲喊道。
幽靈把他原本緊緊握著的手放開,將自己的手柔和地舉起,做出一副解散的姿態。可是梅莉的影子還是原來的樣子,然後就變得透明、消失不見。
「不要走!」雷德羅用自己也感覺奇怪的激動聲音大喊道,「曾經有一次,作為一種慈悲的預兆,當這樣的曲子出現在空氣中時,我明白我改變了。請跟我說,我以後是否無法再害她了?我能夠坦然地靠近她嗎?請她把一些希望的象徵給我吧!」
幽靈跟雷德羅一樣盯著梅莉的影子,沒有任何回應,好像根本沒聽到雷德羅的話。
「最起碼要告訴我,她以後是不是就是力量的化身,會對我曾經的錯誤進行矯正?」
「不是。」幽靈答道。
「抑或是她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接收了這種力量?」
「找出她吧。」幽靈答道,隨後他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們再一次彼此盯著對方。通過在幽靈的腳邊躺著的小傢伙,他們專心而又可怕地進行魔力的傳授。
「這個引導者真是糟糕啊!」化學家疲憊地在幽靈面前跪倒,用一種悲哀的語氣說道,「拒絕我的是你,重新找到我的也是你,我不得不謙卑地說人生中還有希望,我以後會竭盡全力,祈求那些曾經因為我而遭受痛苦和傷害的人,能聽到我不堪痛苦折磨的靈魂所發出的呻吟之聲,只有一件事……」
「你告訴我,在那裡躺著的是什麼東西?」幽靈指著地上的小傢伙插話道。
「我會跟你說的,」化學家答道,「我會問什麼問題你應該明白,為什麼這個小傢伙能夠抗衡我的法力,為什麼有一種令人討厭的同伴關係出現在他的思想中?」
「人類徹底失去記憶的最好例子就是這個,你在將自己放棄之後,就是這個樣子,」指著地上的小傢伙,幽靈說道,「在這裡不會出現任何有關困境、錯誤和悲傷記憶,因為從一出生起,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就被遺棄在堪比地獄的惡劣環境中,在他的世界中,關於人類社會的經驗是空白,他鐵石般的心腸已經斷絕了一切回憶過去的欲望,沒有任何溫情能夠喚醒。這個悲慘的生物有著荒蕪的心靈,當然,每一個被剝奪一切或失去一切的男子都有著這樣蕪亂荒涼的心靈。人類何其可悲啊!可是比這個更為可悲的,是那些有無數這種畜生生存的國度啊!」
聽到這些話,雷德羅有一種魂飛魄散般的畏懼和恐慌。
「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事,凡有果,就必有其因,小傢伙身上的邪惡之種終將會長出累累碩果,並被小心地收藏,然後在世界各地擴散,直至邪惡之事遍布世界,邪惡的洪流沖毀世界。城市街道上任何一個沒有接受懲罰而祈求寬恕的謀殺犯所感受到的罪惡,都比不上這樣一種景象所帶來的罪惡感。」
幽靈還是在看著熟睡中的小東西,雷德羅此時也看著他,而感受與此前大有不同。
「這些悲哀的生物從來沒有過父母相伴的日子,不曾感受過母愛的溫暖,他所背負的罪惡,是全人類加起來所有的罪惡。地球上的每個角落都被他詛咒著,一切宗教信仰都被他嗤之以鼻,他覺得每個人都十惡不赦。」幽靈說道。
化學家帶著戰慄的恐懼感和同情心,雙手扣緊,盯著幽靈和熟睡中的小傢伙,幽靈的手還是指著地上的男童。
「我說,你最好要明白自己所能有的最好選擇!」鬼影接著說,「力量你是沒有啦,你沒法把任何邪惡之事從小傢伙身上趕走,他逐漸會有跟你一樣的想法。你或許覺得這樣很不幸,不過你畢竟是一點點走進了他毫無人情的世界,他就如同是人類冷漠的象徵,你則代表了人們的傲慢,天堂被顛覆了。你們是現實世界的兩個極端,卻能湊到一起。」
化學家走到小傢伙身邊,彎下腰來,他此時不但憐憫著熟睡中的小傢伙,同時也在同情自己,身體沒有再因為冷漠和厭惡而戰慄發抖。
這時,地平線上那道遙遠的線條亮了起來。太陽射出明亮溫暖的光線,把天色照得微明,城市中的煙霧和蒸汽在陽光中變成金色的雲朵,古老煙囪的三角牆也閃爍著微光。陽光照射到了陰暗的角落,夜晚堆積起來的片片雪花在一點點融化,那兒沒有一絲微風,白雪如小花環般圍繞著他。毋庸置疑,在清晨朦朧的睡意中,人們容易走進早已遺忘的土窖,寒冷的土氣沁人心脾,牆上慵懶之物的沉靜汁液也被激起,沉靜的世界也因此更有活力,美好生物的小小世界更加振奮,之後才緩慢地意識到,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
此時泰特比家族的人都已經起床,開始新的一天,泰特比先生把商店的百葉窗一片一片拉開,看到了窗外耶路撒冷的瑰麗美景,那真是一幅令人陶醉的畫面。阿達夫·泰特比早就出門了,正在走向「晨報」出版社的路上。五個小泰特比則把十隻圓滾滾的、生氣勃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在泰特比夫人的指揮下,他們正在後面的廚房中用冰涼的水沖洗身體,小泰特比們因為肥皂和它產生的摩擦而無比憤怒。摩洛克寶寶的精神狀態可能不太好,所以強尼被催促著趕緊從廁所出來,這種事是太正常了。因為有著照顧的責任,強尼搖搖晃晃地從商店前面來回奔走,並且較之往常更為辛苦的在於,因為寒冷的天氣,摩洛克寶寶的身體出現了併發症,使得她更重了,外加頭上戴著毛帽,腿上的綁腿,以及身上穿著整套精紡毛紗的連身背心,就更是加重了其重量。
這個寶寶最大的特點就是尖銳的牙齒,雖然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不是特別明顯。不過實際上,在泰特比夫人展示一番後,牙齒的銳利已經是毋庸置疑了,簡直能讓人聯想到公牛的尖銳牙齒,差不多每件東西上都留下了牙齒的痕跡。一串骨頭環總是懸掛在寶寶身上,那串骨頭環很大,從下巴底一直到腰間,跟年輕修女的玫瑰念珠有的一拼。幾乎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寶寶的玩具,比如倉庫中的拐杖頭、雨傘頂、刀柄以及家人的手指——特別是強尼的手指,還有麵包皮、門把、肉豆蔻磨碎器,乃至結凍豬肉上面的圓狀冰角也不例外。因為她,他們簡直不知道多用了多少電力,泰特比夫人老是講:「她要是露出了尖牙,那絕對就是她自己;要是尖牙沒有露出來,她就不是她自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每時每刻小泰特比的脾氣都會不同,簡直一點都不像慷慨、善良而順從的泰特比夫婦,他們時常慷慨地把美餐食物分享給他人,稍微一點肉食就能使他們覺得滿足。而小泰特比們呢,為了肥皂水爭吵不休也就罷了,尚未上桌的早餐都引起了他們的戰爭,最小的泰特比男孩用手拍打別的小泰特比,乃至原來很有包容力和耐心的強尼也是這樣,他竟然把手舉起來跟小寶寶對抗。真的,就是這樣!泰特比夫人湊巧從門邊走過,看到強尼邪惡地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躲著,把防禦措施做好後,就一巴掌摑在可愛的小孩身上。
泰特比夫人馬上把強尼的領子抓著拖到起居室,然後重重地懲罰了他,使他感受到了更加嚴重的傷害。
「你這個混球,你這個小壞蛋啊,你怎麼能下得了手啊?」泰特比夫人說道。
「那她為什麼不更好地看管自己的尖牙,別干擾我,她要這樣做你自己也不高興,不是嗎?」強尼大聲地抗爭道。
「我是喜歡你的,孩子。」看著強尼情緒激烈,泰特比夫人試圖將之緩和下來。
「喜歡我?不可能吧?我都想像不出來,要是你處在我的情況,也寧願去從軍,畢竟軍人沒有照看小孩的義務。」
泰特比先生此時經過這裡,看到他們之間的衝突,並不急著糾正這個叛逆的傢伙,而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可是他說到從軍還是使泰特比先生感到震驚。
「要是在軍隊里小孩能做到服從紀律,那他從軍我也不反對,」泰特比夫人看著丈夫說道,「因為生活中我從未享受過片刻平靜,我就是個奴隸,是個維吉尼亞一樣的奴隸。」
泰特比夫人的話顯然是誇張,她之所以這麼說,僅僅是因為有某個遠親和菸草事業有一點點關係。「我無時無刻不在操勞,一點樂趣都沒有,希望上帝能拯救並祝福孩子!」泰特比夫人搖晃著寶寶,用使人著惱的語氣說著,跟她話裡面的激勵和虔誠毫不相稱,「寶寶現在怎麼樣了?」
好像不願意做任何澄清,也不願意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泰特比夫人在遠處的搖籃里放好寶寶,雙手交叉著坐了下來,生氣地用腳搖著搖籃。
「你為什麼在這裡站著,阿達夫?」泰特比夫人跟她丈夫說,「為什麼你不去做些事?」
「因為做不做事我覺得都沒有什麼關係。」泰特比先生說。
「我想我也認為沒有關係。」泰特比夫人道。
「我起誓,我確實覺得沒有關係。」泰特比先生道。
這時強尼正在跟他的弟弟們玩耍,他們正在收拾早飯的餐桌。一些小衝突在早餐期間出現,他們玩鬧著將彼此的臉頰抹上奶油,其中最小的孩子非常早熟而謹慎,他竟然知道要在那群戰士的視線之外盤旋,不時地對他們的腳加以騷擾。孩子們玩鬧的時候,泰特比夫婦對於彼此的摩擦,會儘快試圖冷靜下來,好像根本沒有其他辦法,然而一點點慈悲之心在他們身上都看不出來,他們不再心軟,只是努力用各種方法恢復自己之前在家中的地位。
「你要是什麼事都不做,還不如看看報紙呢。」泰特比夫人道。
「報紙有什麼看頭?」極度不滿中的泰特比先生激烈地回應道。
「怎麼沒有看頭?那些關於治安的新聞不值得看嗎?」泰特比夫人道。
「在我看來,那些都是閒扯,」泰特比先生道,「無論人們做了什麼,或是發生了什麼,我幹嗎要去關心?」
「那關於自殺的新聞呢?」泰特比夫人又說道。
「我當然也毫不在意。」她的丈夫答道。
「對你來說,婚姻、死亡和出生都毫無意義?」泰特比夫人道。
「要是那些新聞都是關於發生在未來的死亡消息,或發生在今天的有關出生的消息,我自然毫不關心,除非那些事直接關涉到我。」泰特比先生怨氣十足地嘟囔著。
不滿意的態度和表情在泰特比夫人臉上非常明顯,事實上在這個問題上她跟丈夫的看法並無分歧,然而她依舊試圖反駁他,似乎吵架能給她帶來某種滿足感。
「啊,你這個人真是太固執了,啊?」泰特比夫人道,「你獨自在印刷室那裡待著,什麼事也不干,就知道看報紙。你在那兒坐上半個小時,把新聞念給孩子們聽。」
「那個習慣已經屬於過去了,」她的丈夫說道,「現在我學聰明了,放心,以後我絕不會再這樣。」
「學聰明了?真的是這樣?」泰特比夫人道,「難道你真的變聰明了?」
泰特比先生在內心裡對此問題有些不以為然,他一隻手撐著額頭,鬱悶地反覆思考著。
「肯定是變聰明了!」泰特比先生低聲說道,「我不曉得,我們中間有沒有更為快樂或聰明的人呢?你覺得呢?」
泰特比先生轉過身,用手指頭碰了一下面前印刷的網紗,他看到了一段曾經尋找的文章。
「我想到家裡人最喜歡的文章就是這一部分,」泰特比先生以愚蠢而孤獨的語氣說,「孩子們常常因為它而流淚,要想解決他們之間的不滿足或爭鬥,最好的方法就是念這段文字。旁邊那個故事講的是森林中的知更鳥,它如此寫道:『貧乏淒涼的憂鬱啊!昨天有一位手上抱著一位小孩的年輕男子,一打衣衫襤褸的小孩們圍繞在他身邊,都在兩歲到十歲之間。他們饑寒交迫,走到高貴的官員面前,吟唱詩歌。』哈!我的確搞不明白這段文章,我不清楚這玩意兒跟我們究竟有什麼關係。」
「他看上去真的是破爛而蒼老,」看著自己的丈夫,泰特比夫人說道,「一個男子身上竟然能有這種改變,我太驚訝了!親愛的!親愛的!那真是種犧牲!親愛的!」
「有什麼犧牲?」她的丈夫有些不爽地說道。
泰特比夫人沒有回應他的問話,只是搖搖頭,繼續激動而憤怒地晃動搖籃,使小寶寶如同在海盜船里坐著一樣。
「我的好妻子,你是不是說婚姻對你來說就是一種犧牲?」她的丈夫說。
「不錯!」泰特比夫人答道。
「為什麼這樣說呢?我是想說不能光從一個角度看待問題,我雖然是犧牲品,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又不想接受這個事實。」泰特比先生看起來心情煩躁。
「我的整個心靈和精神都希望那並非事實,泰特比,」他的妻子說,「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它是個事實,泰特比。」
「我不清楚她身上的什麼東西被我看到了,」泰特比低聲說道,「我所確定的是,以前要是看到了什麼,現在都已改變。吃過晚飯後,我在寂靜的爐火邊坐著,始終在思考這個問題。現在的她又老又肥,跟別的女人比起來,簡直就沒有一點競爭力。」
「他相貌平平,個子不高,有點禿頭,有點駝背,還沒有什麼氣質。」一旁的泰特比夫人也在低聲埋怨著。
「我怎麼會處在這種婚姻里?我大概是昏了頭吧。」泰特比先生嘟囔著。
「要是說還能有什麼自我解釋的話語,那就是我被我的感覺所背叛了。」泰特比夫人神色嚴肅地低聲說。
在這種氣氛之下,他們坐下來吃晚飯,可是對於小泰特比們來說,安靜地坐著吃飯顯然不可能,到處跑來跑去、互相丟擲麵包和奶油的瘋狂派對式的晚餐,才是他們喜歡的模式,他們偶爾還會發出尖利的叫聲,之後以各種隊形跑到街上,如此這般折騰不休,當然在門階跳上跳下也是免不了的。在此類事件當中,小泰特比們為了水和牛奶站到桌上面互相爭吵是很溫和的了。然而這種行為卻讓人感覺可悲,並讓人忍不住惱怒,這種惡劣舉動不由得讓人想到華茲醫生,直到泰特比先生把聚攏在前門的所有小孩都趕跑之後,才可以感受到寶貴的安寧。然而這種安靜沒能保持多久,因為他看到強尼悄悄回來了,並且還在粗魯地從罐子裡面強取食物,被抓到時如同一個腹語者噎到了一半,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終究會被這些小孩累死的!」泰特比夫人把這些搗蛋鬼懲罰一番後說道,「有時我就在想,這麼活著還不如早點死了呢!」
「最好別要孩子,他們沒有給我們帶來一點樂趣。」泰特比先生說道,「可憐的人哪!」
泰特比先生把夫人剛剛粗魯地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拿起來,同時泰特比夫人也把自己的杯子舉起,之後他們如同受到驚嚇般突然停下不動了。
「你們看這裡,父親,母親!」跑進屋來的強尼大叫道,「威廉太太跑到街上去啦。」
這個世界上要是有這麼一個男孩,能夠如同老護士一樣,細心地搖晃搖籃,把一個小嬰兒從搖籃里抱出來,溫柔地撫慰他,那他就必然只能是強尼,而那個幸運的寶寶,無疑就是摩洛克女孩了。
泰特比夫婦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了。
他們同時用手摸了摸額頭。泰特比先生的臉頰此時變得明亮而柔和,他的妻子同樣如此。
「為什麼會這樣啊,上帝!請原諒我吧,」泰特比先生自言自語道,「是什麼樣的邪惡之事染上了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經過昨天晚上的那番感受和交談,我怎麼能忍心那麼惡劣對待他呢!」泰特比夫人用圍裙擦拭眼睛,她哭了。
「我難道不是人嗎?」泰特比先生道,「我還有沒有一點良知?請你告訴我,我的小妻子蘇菲雅!」
「我親愛的阿達夫。」他的妻子答道。
「在我的內心深處,蘇菲雅,始終都處在我不願意承認的狀態。」
「哦,阿達夫,現在的我是什麼樣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的妻子好像無法控制壓抑已久的悲傷,突然大哭起來。
「請不要獨自承受傷痛,我的蘇菲雅!否則我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我明白我一定狠狠地傷了你的心。」泰特比先生道。
「不!阿達夫,一切都是因為我不好!阿達夫,不是你的錯!」泰特比夫人哭著說。
「我的小妻子啊!」她的丈夫溫柔地說,「不要這樣,你越是表現出這麼高貴的情操,我就越是忍不住自責自怨。親愛的蘇菲雅,你不明白我內心的想法,我肆無忌憚地發泄著自己心中的黑暗,我的小妻子啊,毋庸置疑,我就是個大混蛋啊。」
「哦,親愛的阿達夫,不要這樣!你一定不能這樣!」他的妻子喊道。
「我必須把事情說出來,蘇菲雅,我必須要說出來,不然我就要瘋了,我的小妻子啊!」泰特比先生道。
「威廉太太馬上就要到這兒了!」站在門口的強尼喊道。
「我真的很奇怪,我的小妻子,以前我為什麼會那麼崇拜你,我真是想不通啊!你給我生了那些寶貝孩子,我卻全都忘了,我總是責怪你沒能保持苗條的身材,以前的事我從沒有好好想過,」泰特比先生扶著椅子支撐自己的身體,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用嚴肅的語氣自我批判道,「作為我的妻子,你為我付出了那麼多,你從不曾如此關心過別的男子。要是你能這麼關心其他男子,那他肯定比我幸運也比我好,我想這個世界上比我好的男人太多了,可是對於你這些年來為我做出的犧牲,我卻毫無感激之情,我只想著你的容顏不再而跟你爭吵。你能相信嗎,我的小妻子?我自己都沒法相信啊。」
泰特比夫人用手捧著丈夫的臉龐,又是哭又是笑,就這樣維持了好一陣子。
「哦,阿達夫!」她哭著說,「你這麼想我真的很高興,你竟然能這麼說,我太欣慰了,阿達夫!因為我總是覺得你相貌平平,實際上你就是這樣,除非你用手把臉遮住,不然你就是我遇見過的最平凡的人。我總是覺得你個頭太矮,實際上就是這樣,不過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會接受,乃至會喜歡上它們,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啊!我認為你開始沉淪、墮落,可是你能夠依靠我,我會攙扶著你重新振作。我覺得你身上缺乏特殊的氣質,然而實際上居家的純淨氣質就在你的身上,願我們的家能得到上帝的庇佑,阿達夫!這是我們唯一的東西啊!」
「啊!威廉太太來了!」強尼大聲喊道。
果然,威廉太太已經到了,每個小孩都在她身邊圍繞,她一進門,就收到了孩子們的親吻,她也親吻了他們。然後,小寶寶和寶寶的父母也和威廉太太親吻。孩子們跑到一起,快樂地在她面前跳著舞,然後用一種勝利的姿態在威廉太太身邊簇擁著。
對於威廉太太的到來,泰特比夫人絲毫不敢怠慢,馬上溫柔地迎接她。他們就跟孩子們一樣,不知不覺就圍著威廉太太轉,孩子們跑到她跟前,熱情地歡迎她,親吻她的手。威廉太太就是善良精神的代表,充滿愛心地對待所有人。
「在這樣一個聖誕節的早晨看到我,你感到開心嗎?」梅莉高興地拍手問道,「哦,親愛的,這簡直是太美好了!」
更多的叫喊聲和親吻在孩子們之間傳遞著,孩子們在威廉太太身邊圍繞,快樂、榮耀、喜悅的氣氛瀰漫在四周的空氣中,簡直都讓她難以負荷了。
「啊,親愛的,因為你,我流下了這麼珍貴的眼淚,我感覺無比榮耀!我究竟做了什麼,能得到大家這樣的關愛?」梅莉說道。
「誰能幫把手!」泰特比先生叫道。
「有誰能幫把手,拜託了!」泰特比夫人跟著喊道。
「幫把手吧,拜託啦!」孩子們用愉快的合聲跟著附和道,他們簇擁在梅莉身邊跳舞,不願意離開她,在她的裙子上摩挲自己玫瑰般的紅潤臉龐,撫摸並且親吻著裙擺,那樣子好像一刻也不願梅莉離開。
「我真的是太感動了,」梅莉一邊把眼淚擦乾一邊說道,「只要今天早上我還能開口,我就肯定會跟你說。在黎明時分,雷德羅先生找到了我,他的態度溫柔極了,就好像我是他最親愛的女兒一般,他請求我陪他一道去威廉的兄弟喬治生病的地方,之後我們就去了。在路上的時候他好像很是信任我,對我抱有很大希望,對我的態度也非常順從和善,讓我都禁不住哭了出來。我們到了那間房子之後,看到有一個女人在門口,她把我的手抓住為我祝福,可是她傷痕累累,我覺得她被人打了。」
「她說得很對!」泰特比先生道,泰特比夫人對這句話也表示了贊同,之後所有的孩子一起喊道:「她說得很對!」
「哦,但是否僅此而已?」梅莉接著說,「我們沿著階梯向上走,走到房間裡面。病中的男子已經有好幾個小時都躺在那裡,始終在昏睡中,然而那時他卻突然坐了起來,雙手伸向我,淚流滿面,表示對自己過去虛擲的時光的深深懺悔,如今他是真心悔改了。在他看來,以前的經歷沒有了濃密黑雲的遮蔽,顯得那麼清楚。他懇求我代他詢問,能否得到他可憐的老父親的原諒,是否願意接受他的祝福,他還希望我可以在他床邊祈禱。我在做這些的時候,雷德羅也飽含激情地參與了進來,他總是在感謝我,感激上帝。感恩之情充溢我的內心,我只能嗚咽著哭泣,什麼事都做不了,只希望那個病中的男子從來沒提出讓我坐在他身邊的要求,這使我得到了片刻的寧靜。當我坐在他的身邊,他把我的手握住,直到又昏迷過去。雷德羅熱切地希望我可以到這裡來,就在我準備出發的時候,他感覺到我就要離開,就顯得很不安,所以我的位子還必須要有另一個人替代,讓他覺得他依然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哦!親愛的,親愛的!對於這所有的一切,我感到了無比的快樂和感激!」
梅莉在哀傷地說著這些的時候,雷德羅進來了,他默默地走到了階梯上,四下打量,看到屋子裡面的中心人物就是梅莉。正在他感慨著自己又來到了這個樓梯的時候,年輕學生從他身邊經過並且魯莽地撞在了他身上。
「我親愛的護士啊!你是最善良、最溫柔的人!」學生在梅莉面前跪下,把她的手緊緊握住說,「對於我的不知感恩圖報,我請求您的原諒,那真是禽獸不如啊。」
「親愛的!哦!親愛的!」梅莉流下了純潔的眼淚,「這裡還有這麼多人。親愛的,哦,我也非常喜歡他們,我何德何能得到你們的厚愛啊!」
梅莉說話的時候把手放在眼睛前面,擦拭幸福的淚水,她的態度看上去簡樸而誠懇,大家聽到她的話,無不覺得感動而快樂。
「我已不是我,」學生說道,「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因為我內心的混亂,也許我瘋了,這種感覺前不久才有。然而在我說話的時候,似乎又一切都好了,我聽到孩子們喊著你的名字,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我在隱約中好像看到身邊有鬼影閃爍。哦,我的梅莉,請不要哭泣,你要是能把我的心看透,而且明白我對你的崇敬和關愛,你就不會在我面前哭泣,對我來說,世界上最嚴厲的譴責就是你的眼淚。」
「別!別!」梅莉說道,「並非如此,你一定不能這樣講。這是高興的眼淚,你祈求我的原諒讓我很是驚訝,可同時又感覺無比高興。」
「你還會來這裡嗎?這件小窗簾你會把它完成嗎?」
「不!」梅莉搖著頭把眼淚擦乾,「我的編織工作你不用在乎。」
「如此說來,我已經得到了你的原諒?」
梅莉把他叫到身邊,跟他悄悄耳語。
「你的家鄉傳來了一些信息,艾德蒙先生。」
「信息?什麼信息?」
「不管是你在病中沒辦法寫字的時候,還是在你病情好轉、字跡有所改變的時候,人們都會感覺懷疑。要是在你看來這個消息不算糟糕的話,你肯定可以接受任何信息嗎?」
「我肯定。」
「那我要告訴你,有人過來了!」梅莉說道。
「你說的是我的母親?」學生問道,眼神不自禁看向雷德羅,他從階梯上剛走下來。
「噓……不是她。」梅莉答道。
「那就不可能有人了。」
「果真是這樣?你敢肯定?」梅莉問道。
「或者你是在說……」她忽然把手放在學生的嘴巴上,把他後面的話堵住了。
「不錯,就是這樣,」梅莉說道,「有一位嬌小而美麗的年輕女士心情很糟,艾德蒙先生。在尚未解開所有謎團之前,她不能好好地休息,所以昨天她就跟一位女僕一起過來了,因為你曾經把學校的地址標註在信件上,所以她就去了那裡。我在今天早上看到雷德羅先生之前,就已經看到她了,她同樣對我也很有好感。親愛的,哦,這個人也同樣敬愛我。」
「今天早上!現在她在什麼地方?」
「嗯,現在她就在這兒,」梅莉附在艾德蒙的耳邊低聲說,「她正在集會所的小客廳中等著你呢。」
艾德蒙把她的手壓住,趕緊向外衝去,然而梅莉把他攔下來了。
「雷德羅先生有了很大的變化,今天早晨他跟我說他的記憶已經失去了很多。為了表示我們對他的體貼,艾德蒙先生,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是他所需要的。」
艾德蒙給了梅莉一個眼神,示意她的窗簾非常棒。他出去時從雷德蒙身邊經過,此時他恭敬地給他鞠了一躬,顯得對他非常關注。
雷德羅親切而謙和地回了一禮,看著經過自己身邊的艾德蒙,他雙手抱頭,試圖把失去的記憶喚回來,然而沒有用。
重新出現的幻影和音樂持續性地改變了雷德羅先生,如今他深切感覺到很多東西自己都已經失去了。對這種處境他非常憐憫,自然地就跟旁邊的正常人進行比較,在他身邊的那些人不禁對這件事也產生了關心,從對他苦難的注視中產生了一種順從溫和的情感,如同對一位老者的同情,對於他力量消逝後的脆弱,他們沒有視而不見,也沒有顯露出什麼不悅之情。雷德羅有一種深刻的感受,即通過梅莉,他曾經做過的很多邪惡之事都得到了彌補。雷德羅越是經常跟她在一起,他的改變就越是顯著。因為他潛藏已久的情感被梅莉所喚醒,因此他沒有任何別的希望,他覺得自己對梅莉非常依賴,她可以幫助他。
他們一起向屋外走去時,雷德羅看到孩子們一窩蜂地圍住了她,親吻她、擁抱她。孩子們悅耳、快樂的歡聲笑語傳進他的耳朵,他們明亮的臉龐映入他的眼帘,他們如花兒一樣簇擁在雷德羅周圍,他看到輕鬆愉悅的滿足感重新出現在那對夫婦的臉上,他呼吸著屋子裡儉樸、貧窮的空氣,內心極度安靜。他想起這裡曾經遭到自己惡劣行為的毀壞,內心羞慚,於是他順從地來到梅莉的身邊,把孩子們稚嫩的胸膛靠到了自己身上。
在他們抵達集會所的時候,老人就在煙囪旁的椅子上坐著,低著頭看著地面,他的兒子則在對面的火爐旁靠著,在凝視老人。梅莉走進來的時候,兩人同時把頭抬起,眼神變得閃閃發光、富有朝氣。
「親愛的,哦,親愛的,他們跟那些人一樣,看到我也感覺歡喜,」梅莉喊道,她熱切地拍著手,突然又停了下來,「這樣的人這兒還有兩個。」
看到梅莉時威廉和老人特別高興,簡直難以用語言形容這種歡樂。威廉張開雙手,梅莉就奔到了他的懷抱,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能把她擁入懷中,他感覺非常高興。老人同樣想念著梅莉,他也緊緊地擁抱了她。
「嗯,最近我那可愛安靜的小寵物鼠都跑哪兒去了?」老人說道,「有好長時間沒看到它了,小鼠兒不見了,使我每天起床都非常痛苦,我的兒子威廉呢?我還覺得自己在做夢呢,威廉啊!」
「我也總這麼覺得,父親,我也覺得自己在做惡夢呢。你感覺怎樣,父親?身體好些沒有?」威廉說道。
「我可是勇敢又健壯啊,我的乖孩子。」老人答道。
父親和威廉握手的場面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威廉用手輕輕按摩父親的背部,好像他努力表示的對於父親的關愛是源源不絕的。
「你是個很棒的人,父親,我曉得你身體健壯,不過現在你感覺如何?」威廉再次把父親的手握住,並且輕輕按摩父親的背部。
「我的乖男孩,現在這種健康而又神清氣爽的感覺,在我一生中都沒有過。」
「你是個很棒的人,父親,你說得太對了,」威廉熱切地說,「想到父親那遭遇坎坷的一生,他遇到的困境和悲傷、改變和機遇,他日漸灰白的頭髮,記錄著無數的年月,這位老者贏得了我內心的高度敬重,想讓他能擁有舒適的晚年。你感覺怎麼樣,父親?身體可好些了?」
威廉先生對父親的噓寒問暖從未停止,他還是將父親的手緊緊握住,按摩父親的背部。老人很長時間都沒有發現化學家也進來了,現在終於發現了。
「請原諒我沒有看到您也在這兒,雷德羅先生。這真是太失禮了,先生,我想到你還是學生那會兒,在那個聖誕節的早晨也是在這兒看到過你。就是聖誕節的時候,你也總是泡在圖書館裡。哈哈!我年紀已經很大了,這些事都還記得,雖說我已經有八十七歲了,可記憶還清楚得很呢。你從這兒離開之後,我的妻子就去世了,你應該還記得我的夫人吧,雷德羅先生?」
化學家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還記得。
「不錯,那個女人真可愛啊。我還記得,在某個聖誕節的早晨,你曾經跟一位女士到這裡來,請原諒我這麼說,雷德羅先生,不過我覺得她是你非常依賴的妹妹。」
化學家看了老人一眼,之後茫然地搖頭說道:「我確實有個妹妹。」然後就沒再說什麼了,老人也就無從知曉。
「在那個聖誕節的早上,你曾經和她一起來到這兒,」老人接著說,「那時天空正下著大雪,我的妻子把她邀請到晚宴廳,一起在溫暖的火爐前坐著。一般來說,在聖誕節的時候,壁爐總是燒得很旺,我們十個可憐的紳士那時還沒有一點改變。我記得我生起了爐火,女士漂亮的雙腳在火光的照耀下,她則把牆上畫作下面的字大聲念了出來:『上帝啊,請讓我擁有鮮活的記憶。』我可憐的妻子跟她就畫作進行討論,覺得那句話是很棒的祈禱文,如今回想他們那時談話的場景,感覺好詭異啊,畢竟他們都已不在人世。要是能從頭再來一次,他們會把這句祈禱詞熱切地告訴自己的愛人。女士那時就說:『請讓我擁有鮮活的回憶,我的哥哥,一定不能把我忘卻。』我那可憐的妻子則跟我說:『請讓我擁有鮮活的回憶,我的丈夫,一定不能把我忘卻。』」
雷德羅的臉上爬滿了痛苦的淚水,或許他此生最酸楚的時刻就是現在,菲利浦則在自己的回憶中沉溺著,後來才看到梅莉焦慮的眼神和雷德羅涕泗橫流的臉龐。
「我是個染病受挫的人,」雷德羅抓著老人的手臂說,「菲利浦,即便理當如此,我依舊被命運的舵手壓得無法喘息。請告訴我那些我無法追憶的往事,我已經丟失了自己的記憶啊,我的老友!」
「寬容而仁慈的上帝啊!」老人大聲叫道。
「困境、錯誤和悲傷的記憶我都已經失去了啊!」化學家說道,「屬於人類的回憶的能力,我已經沒有了。」
雷德羅看到菲利浦同情而憐憫地看著自己,看到他把自己的大椅子讓給自己休息,並且對他的痛苦表示出莊嚴的態度。雷德羅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對於老者而言這些回憶彌足珍貴。
這時小傢伙跑進來了,一下子撲進梅莉的懷裡。
「在另一個房間裡有個男人,」小傢伙說道,「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他說的那個男人是誰?」威廉先生疑惑地問道。
「噓……」梅莉示意他不要說話。
老人和威廉對梅莉的暗示表示順從,都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們後來悄悄地出去了,這時雷德羅把小傢伙叫到了自己身邊。
「這個女人是我最喜歡的了。」小傢伙把梅莉的裙擺抓在手裡不肯放。
「你說得很對,」雷德羅微笑著說,「到我這兒來你也不用害怕,我不會再那麼粗暴地對待你這個可憐的小傢伙了,我也溫和了許多。」
起初小傢伙還很是畏懼,可是經過梅莉的鼓舞,也開始順從了,他同意到雷德羅身邊去,並且在他的腳邊坐下。雷德羅輕輕地按著小傢伙的肩膀,向他傳遞著「我理解你」的感情,同時用另一隻手握著梅莉。她的身子向雷德羅側著,好一陣子盯著他的臉龐看,沉默一會兒之後,她說:
「我能跟你說說話嗎,雷德羅先生?」
「當然沒問題,」雷德羅看著梅莉說,「對我而言,你的聲音與音樂無異。」
「我能問你一些問題嗎?」
「你儘管問。」
「我昨晚敲你的房門所說的話,你還記得嗎?這件事跟你的一個朋友有關,他馬上就要徹底崩潰了。」
「嗯,我還記得。」雷德羅說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
雷德羅盯著梅莉看,捋了捋小傢伙的頭髮,思考了好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這個人我是在後來才發現的,」梅莉看著雷德羅的眼神極度溫柔剔透,同時用柔和而清澈的語氣說道,「我又到了那個房子裡,上帝保佑,我竟然追蹤到了他,我的動作可以說是比較慢的,要是再晚一點就什麼都完了。」
他把原本擁著小傢伙的手縮了回來,轉而把梅莉的手背緊緊握住。對於這種觸碰,她感到既羞怯又滿懷激情,跟她熱切的眼神和聲音所散發的情感同樣專注。
「他就是艾德蒙的父親,你剛才見到的那個年輕人就是艾德蒙,他的真名叫做隆弗得,這個名字你沒有忘記吧?」
「沒有。」
「那個男人呢?」
「他難道曾經欺騙過我?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那真是讓人寒心、讓人絕望啊!」
雷德羅搖了搖頭,之後把頭輕輕地低下,好像在無聲地請求梅莉的同情。
「昨天晚上我並未去找艾德蒙先生,」梅莉說道,「可是你要是聽我講述,就好像會把所有的事都記起。」
「你的每句話我都會仔細聆聽。」
「那時我還不曉得那位就是他的父親,並且我還在害怕,在大病一場過後,他是否還擁有往常的理解力和智慧。因為某種原因,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並未去見他。很長時間以來,他跟自己的妻兒就分開了,在他的兒子還小的時候,他就離開了家人,他們之間就跟陌生人一樣。他從最親愛的人身邊走開,以前的紳士逐漸墮落,一直到……」梅莉忽然站起來,匆忙地走到外面。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攙扶著一個身體虛弱的人進來,昨天晚上,雷德羅曾看到過他。
「你是否認識我?」化學家問道。
「我應該很榮幸地認識你,」對方說道,「可是雖然很不情願,我必須要說『不認識』。」
化學家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虛弱男子,身材因孱弱而顯得修長,表情墮落又自卑,他試圖想讓自己表現得更有精神,然而總是沒有效果。梅莉又站在他的身邊,把他的眼神重新吸引到她的臉上。
「看看他是何等沉淪、何等墮落啊!」梅莉向雷德羅伸出雙手,卻又不願直視他的臉龐,低聲說道,「要是跟他相關的事你都能記得,你難道不覺得會同情他,一如同情你所愛的人嗎?請告訴我們他為什麼會被世界所遺棄,或者告訴我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那會使我感同身受,我希望並且相信這一點。」他答道。
雷德羅不停地轉動他的眼睛,看著那個在門邊站著的人形,然而很快又把目光放到梅莉身上。化學家好像努力從她的每個眼神、每句話中讀出訓誡,看著她的眼神無比熱切。
「我不過是個白丁,可你卻學識淵博,」梅莉說道,「思考是我所不擅長的,不過你卻有著細膩的心思,請允許我告訴你,為什麼對那些欺騙我們的人進行回憶是一件好事。」
「可以。」
「我們的心要能夠包容。」
「上帝啊!原諒我吧!」雷德羅驚恐地說,「我已經忽視了您高標準的道德觀,請原諒我吧!」
「如果……」梅莉說道,「我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恢復了記憶,現在我們在不斷為此事禱告並期待,你要是能記起那些痛苦的往事並寬恕它,這件事本身不就是值得讚美的嗎?」
他又看向那個在門邊站著的人,然後又熱切地盯著她,這時,一道清晰的光芒從她明亮的臉龐投射而出,他的心變得敞亮。
「那個被遺棄的家他沒法再回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他明白對於那些慘遭拋棄的親人而言,他只能帶來麻煩和羞恥。如今,他不再跟他們會面,就是他能做的最大補償,只需花一點錢,就能把他遷移到遙遠的地方,他在那兒能不受欺辱和打擾,好好地生活,靜靜地懺悔自己以往的過失。對他那可憐的妻兒來講,或許他們最好的朋友所能給予的最大恩賜就是這個。當然,是誰在背後默默幫忙的,他們無須知道,實際上,他的身體、心靈和名譽都已經飽受摧殘,因此對他而言,這種做法也可以說是種救贖。」
梅莉的雙手抱頭,雷德羅給她一個真摯的擁抱和親吻,隨後說道:「所有的事都做好了,我默默地信任你幫我做了這些,請跟他說我原諒了他,我很高興可以這麼做。」
她站了起來,明亮的眼睛看著那個墮落的男子,暗示她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墮落男子向前走了一步,雖然他的頭依舊低著,不過顯然他是在對雷德羅說話:
「你的慷慨無人能及。以前你也非常慷慨,不過你卻不想別人報答你,雖然那種報答就在你的面前。如果可以的話,雷德羅先生,請相信我不會把這些善良的事抹殺。」
化學家看著梅莉,似乎是在乞求她,請她到自己身邊來。他在聽著這些話的時候,始終盯著梅莉,好像要在她的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我是一個沉淪的苦命人,我的這些話或許不是很專業,我清晰地記得以前的經歷,但沒法跟你們說清楚。我在跨出墮落的第一步時,是在交易中欺騙你們,我的那一步走得快速而穩定,可是不久報應就來了,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會這麼坦承。」
雷德羅把她拉到自己的旁邊,看著那個墮落的男子,臉上滿是既哀悼又悲傷的感覺。
「要是那致命的一步我能夠避免,我大概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我的生活也會截然不同。當然我也不清楚是否如此,如今我是什麼也不奢求了,你的姐妹還在休息,這總比跟我在一起要好,而你想像中我的模樣還在你的腦海中,那個樣子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雷德羅快速地揮動了一下手臂,好像要把這個話題中斷。
「我感覺那個男人就好像是來自地獄,」墮落男子接著說,「你若不是有這雙祝福愉悅的手,我可能在昨晚就自掘墳墓了。」
「哦,親愛的,他對我也充滿了好感!」劇烈喘息的梅莉嗚咽著說,「他同樣給予了我無上的恩情啊。」
「昨晚我一定不會過來求你的,可是現在,有什麼東西強烈地刺激著我的記憶,過去的很多事情都在我的腦海中清晰浮現。所以我聽從了梅莉的建議,來到這裡請求你慷慨的施捨,我感謝你,也祈求你,雷德羅先生,在你所剩無多的生命中,希望你能用真正的行動把仁慈之光播撒給我,就好像你想像中的那樣。」
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門,然而腳步又停了下來。
「看在他母親的分上,我請求你能關愛、照顧我的兒子,我也希望你這麼做是值得的。除非我知道我沒有辜負你的善意,並且我的生活不再遭受苦難,我才會再見我的兒子。」
墮落男子走了過來,首次抬起頭正視雷德羅,雷德羅看著他的眼神也很堅定,他不甚清醒地舉起了手,墮落男子也伸出手握住了雷德羅的手,最後,他低著頭慢慢走了出去。
幾個月之後,梅莉悄悄地把他帶到了大門口。這時化學家正在椅子上坐著,手掌覆蓋著自己的臉,剛一進門,梅莉就看到雷德羅在那裡呆坐著,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在旁邊陪著他,他們對雷德羅極為關心。梅莉努力不干擾他,也希望他別太見外,她在椅子附近跪下,把溫暖的衣服蓋在小傢伙身上。
「一切就是這樣,父親,跟我說的一樣,」她那令人尊敬的丈夫喊道,「母愛充溢著威廉夫人的內心,必須要找一個能夠發泄的缺口。」
「哦……」老人說道,「你說得很對,我的兒子威廉說得很對。」
「毫無疑問,我的梅莉,這種情況是這件事所能有的最好結果,」威廉先生溫和地說,「我們自己沒有孩子,有時我也想,你要有一個可以疼惜、可以照料的孩子。我的梅莉,你曾經把那麼多的希望投注到我們那早夭的孩子身上,最後卻使你變得寂靜沉默。」
「你還能記得這些事,我非常高興,親愛的威廉,」梅莉答道,「我時刻都在回想這些。」
「我擔心你會在悲傷的回憶中不能自拔。」
「不要說你會擔心,對我而言,可以回憶是種莫大的安慰,他用各種方法跟我交流。雖然他這個純潔的生命並沒有一天活在這個世上,可是威廉,我的天使就是他啊!」
「我和父親的天使就是你,梅莉,」威廉溫柔地說,「我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說。」
「那些建築在他身上的希望我都經常會想起,有很多次我一個人坐著,反覆品咂那個幻想中的微笑面龐。雖然他從來沒有在我懷裡躺過,他那雙甜美的眼睛我還是能想像出來,雖然它們連睜開來看看這個世界都來不及,每次想到他的時候,就有無限柔情充滿我的心中。雖然我永遠無法實現那些針對他的希望,可是這麼幻想也沒有什麼不好,見到任何一個母親抱在懷裡的可愛寶寶,都能引起我強烈的想念,想像著我也能這樣抱著自己的孩子,也能使我心裡充滿快樂和驕傲。」
雷德羅抬頭凝視著梅莉。
「他似乎在默默地陪伴著我的生命,」梅莉接著說,「他把很多道理教給了我,對那些無人照料的可憐的孩子,他請求我加以幫助,用我仿佛能聽到的聲音祈求我。每當有任何年輕人受到侮辱或正在受苦的事被我知道,我就好像感覺到他在為他們禱告,上帝仁慈地從我手裡帶走了他,即便面對滿頭白髮的老父親,他也會告訴我,在很久很久之後,所有人都會老去,得到年輕人的關愛和尊重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的。」
梅莉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她不得不把頭靠到丈夫的手臂上。
「孩子們都很喜歡我,因此有的時候,我會在幻想中陶醉,可是威廉,也許這種想像有些愚蠢——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和孩子的情誼他們好像能夠感受到,所以對我來說,他們的關愛是那麼珍貴。親愛的威廉,要是從那時開始我能夠不再煩躁,那我就能更加快樂。如今我也是快樂的,然而我還是要說,當我那可憐的孩子過早夭折的時候,我感到無比悲傷和虛弱,心中的傷痛簡直難以忍受。那時我就想,要是想要讓心情平復,唯一的辦法就是到天堂去尋找我那美麗的孩子,因為在那兒,我能聽到他叫我『母親』。」
雷德羅跪到地上放聲大哭。
「哦,上帝啊!」雷德羅說道,「感謝您純潔的愛的教誨,您的仁慈使我的記憶得以恢復,就如同基督想到十字架的記憶,並且想到那一切已經消失的美好事物。我無限地感激您,我祈求您祝福她!」
然後雷德羅緊緊地把梅莉緊緊擁到懷裡,梅莉先是一陣嗚咽,隨後笑著說道:「他終於又變回他自己了,他是那麼地愛我。親愛的,親愛的,這是最大的恩典啊,親愛的!」
這時,年輕學生挽著一位年輕的女士走了進來,她看上去有些膽怯。此時的雷德羅看著學生以及他身邊的女士,在他們的身上,他看到了人生中的一段聖潔之旅,就如同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讓在孤獨的巢穴中被囚禁的鴿子在上面休息,找尋夥伴。雷德羅低下頭,請求他們能成為他的孩子。
似乎一年中我們回憶困境、錯誤和悲傷的最好時候就是聖誕節,期待在這一天可以獲得救贖,過去的快樂和悲傷被我們深深地憶起,如同又經歷了一番。雷德羅把手放到小傢伙的身上,默默地祈禱自己過去照看過的孩子都能得到上帝的垂憐,他還發誓著要教誨他和保護他。
隨後他高興地跟菲利浦握手,跟他講按照慣例,晚上會有個聖誕晚餐,在晚宴廳里跟十位已經改變的紳士共進晚餐。雷德羅也會通知每個史威哲家族的成員,他的兒子跟雷德羅說,史威哲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所有人的手牽起來能把英格蘭繞一圈。雖然如此,他們依舊會得到列席晚宴的通知。
事情真的就在那天發生了,出現了那麼多的史威哲家族的成員,有大人也有小孩。我們在試圖猜測人數大概有多少時,大概會自然地懷疑歷史的真實性,對歷史會產生一種不信任的感覺,所以我最好還是不要這麼做。史威哲家族當時來了有十幾二十個人,一些關於喬治的好消息當場就公布了,希望可以帶來些希望。喬治的父親和兄弟剛剛探望了他,梅莉也對他表達了關切,他們跟大家說喬治現在正安靜地睡著呢。泰特比家族的成員也出現在了晚餐上,其中就有年輕的阿達夫,他把印有菱形圖案的圍巾圍在脖子上,看著眼前的牛肉。我們當然也能想到,強尼跟小寶寶來得比較晚,他們在同一邊走著,其中一個看上去很勞累,另一個則看起來胃口相當好,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都合乎習俗。
有一些孩子沒有名字也沒有家庭,只能在邊上看著別的孩子玩耍,卻不知道怎樣跟他們一起交流或嬉戲,他們似乎更熟稔於一隻粗野的狗,這種情況也讓我們很難過。我們還看到,最小的孩子似乎有一種本能般的直覺,知道自己跟他人的差異,別的孩子也總不敢靠近他,只會用柔軟的手勢和語調觸碰他,為了避免惹得他不開心,這種觸碰也不常見,對此我們更為難過。最小的孩子由梅莉照顧,孩子就開始喜歡她了,就好像梅莉說的那樣,每個人都喜歡她。當每個孩子都滿懷深情地愛著她的時候,所有人都非常高興,他們愉快地看著最小的孩子從梅莉坐著的椅子後面偷偷看著他們。
化學家雷德羅把著一切都看在眼裡,跟他一起看著這些場面的,還有年輕的學生、學生的未婚妻、菲利浦和別的很多人。
到這裡,有的人也許會說,當場列席的人是他唯一想到的,至於別人的事,他在某個接近黎明時分的冬夜,在火爐里獲得消息,知道鬼影意味著他黑暗的思維邏輯,而他的良心和智慧的具體體現者則是梅莉,我對此沒有什麼要說的。
另外,他們在古老的大廳上齊聚,當場的亮光只有之前用餐點燃的爐火。他們的周圍再次偷偷地溜進無數的陰影,在房間中瘋狂舞動,孩子們令人讚嘆的身形和臉龐在牆上顯露,那些熟悉而真實的影像就成了瘋狂魔幻的影子。然而鬼影無法遮蓋和改變大廳上的那些形體,雷德羅、梅莉、威廉、年輕學生及其未婚妻、菲利浦等人全都回頭看著大廳,在爐火的映照下,畫像里嚴肅的臉龐看上去更為莊重,就在鑲有飾條的牆上凝視著他們,如同具有生命一般,他的臉上留著鬍子,身上有環狀羽毛,從嫩綠的冬青花圈向下看著,跟這些人向上看的眼神交匯。在這種清淨而又質樸的氛圍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瀰漫:
上帝啊,請讓我擁有鮮活的記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