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三十二章 詹姆斯一世統治下的英格蘭
第一部分
伊麗莎白的「蘇格蘭侄子」 [1] 相貌醜陋,笨手笨腳,不僅生性狡猾,行為也叫人捉摸不透。他舌頭太粗,腿又太細,雙目突出,眼神呆滯,不論發獃還是東張西望都是一副傻樣。他既狡詐又貪婪,整日遊手好閒,大吃大喝,揮霍無度,舉止猥瑣,膽小怕事,動輒破口大罵,而且是全世界最自以為是的傢伙。自他一出娘胎開始,大家就說他身子骨長得跟患了佝僂病似的。他長期生活在被人刺殺的恐懼當中,為了防身,他經常穿著從頭到腳都塞滿了墊料的草綠色厚衣服,這時候他的體形就顯得特別可笑。他身邊並不佩劍,而是掛著行獵用的號角,帽子和羽飾有時會垂下來,遮住一隻眼睛,被他隨手一掀,又會跑到後面,掛在後腦勺上。他經常懶洋洋地靠在寵臣身邊,親吻、揉捏他們的面頰,搞得人家一臉口水。有個最得寵的侍臣 [2] 在給他寫信的時候,總喜歡以「忠狗、奴才」落款,並將這位高貴的主子稱呼為「牝豬陛下」。他的騎術差得要命,但是卻自以為天下無雙。他言談極其粗鄙(滿口俗不可耐的蘇格蘭口音),還自詡無論什麼樣的辯論,他都有本事說得對方啞口無言。他還曾寫過一些專著,並且以創作奇才自居。但那些書乏味透頂,其中有一本還是和巫術有關的,因為他特別相信這個。他認為國王有權力隨心所欲地制定和廢除法律,而用不著對任何人負責。他不光腦子裡這樣想,筆下也這樣寫,嘴上也這麼說。以上就是詹姆斯一世的真實形象,清晰無誤、毫不摻假。他讓滿朝的的權貴名流使盡渾身解數,對其千般吹捧、百般逢迎。在人性的史冊中,大概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加可恥的傢伙了。
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登上了英格蘭國王的寶座。由於人們老早就意識到繼承人選之爭必將引發極其可怕的悲劇,所以伊麗莎白咽氣才幾個小時,官員們就發出公告,宣布詹姆斯為王位繼承人。百姓們居然也接受了這個決定,甚至沒有要求詹姆斯誓言勵精圖治,或讓他保證平息強烈的民怨。新國王花了一個月時間從愛丁堡來到倫敦;這一路上,他利用自己剛到手的權力,未經任何審訊便將一個扒手判了死刑,還把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封做騎士。光是在到達倫敦的王宮之前,他就冊封了二百名騎士;在倫敦住了不到三個月,又封了七百名。除此之外,他還往上議院裡面硬塞進七十二名新貴族,其中夾雜著不少蘇格蘭人,這也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事。
沃爾特·雷利爵士 [3] 和他的政治友人科巴姆男爵 [4] 一樣,都把牝豬陛下(我還是按其寵臣的方式來稱呼這位國王好了)的首要閣僚塞西爾 [5] 當成對頭。兩人還策劃了一場陰謀,目的是把國王捉住並關起來,直到他願意替換掉現任的大臣為止;類似的事件在歷史上屢見不鮮。這起陰謀是國王陛下遇到的第一個麻煩。參與這件事的還有其他一些人,包括天主教的教士和信奉清教的貴族。儘管天主教和清教彼此對立、水火不容,可這次雙方卻合起伙來跟國王陛下對著幹,因為他們知道國王雖然表面上對兩邊都客客氣氣,心裡卻盤算著一個對他們都沒有好處的想法,那就是建立起一個便於管理的、統一的新教,它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每個人不論是否心甘情願,都必須皈依它。有人把沃爾特的計劃拿來和另一場陰謀混為一談,後者的內容好像是有人打算過一段時間把阿拉貝拉·斯圖爾特 [6] 小姐送上王位。阿拉貝拉的父親是國王陛下的叔叔,這層關係對她而言實屬不幸,但她並沒有參與這場陰謀,對牽涉其中的任何一方勢力而言,她都是清白無辜的。科巴姆這個卑鄙小人一會兒換一套說辭,所言絲毫不足取信,但他的供詞卻使沃爾特·雷利爵士遭到了指控。審訊從上午八點持續到將近午夜,爵士高談雄辯,妙語連珠,慷慨陳詞,不但一一反駁了所有罪名,還回敬了首席檢察官柯克對他的辱罵——用污言穢語對受審者進行侮辱可是那個時代的老習慣。那些原本想來譴責爵士的人離開時無不交口稱讚,說自己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精彩而引人入勝的辯駁。不過,爵士還是被認定有罪,並判了死刑。刑期推遲以後,他又被關進了倫敦塔。但有兩名天主教徒卻沒他這麼走運,他們被人依照慣例殘忍地處死。科巴姆和另外兩人雙腳已經站在了絞刑架上,但最終還是獲得了寬恕。牝豬陛下自以為算無遺策、料事如神,就打算先等這三人登上斷頭台,然後自己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饒其不死,准能讓眾人始料不及。可是,他一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次又險些因過分自信而害死三條人命。因為騎馬前來傳達赦免令的信使來得太晚,被隔在人群外圍死活擠不進去,最後他只好放聲高呼,用咆哮的聲音喊出了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倒霉的科巴姆自從那天被釋放以後就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他住進了一名昔日僕人的破舊副屋裡,一沒錢財二沒自由,赤貧如洗,受盡冷眼,十三年以後與世長辭。
這場陰謀才剛遭到粉碎、沃爾特·雷利爵士才剛被關進倫敦塔里,清教徒又向牝豬陛下提交了一份請願書,於是陛下和他們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這次商討進行得並不愉快,因為陛下獨自一人嘰里呱啦地說個沒完,任意揮灑,別人的話一概不聽,但主教們為此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最後,雙方得出了一個圓滿的解決方案:宗教形式有且只有一個,所有人的想法必須完全一致。可是,儘管早在兩百五十年前就有人定下過這種規矩,並動用巨額罰款和長期監禁來為其撐腰,我倒覺得即便是到了今天,這種條款實施起來也不會很順利。
即位一年之後,牝豬陛下召開了他登基後的第一屆國會會議。他自認為是高高在上的國王,而國會不過是個妄圖轄制自己的國家機構,實在讓他感到不屑一顧。因此他認定自己居高臨下、占盡優勢,便告訴眾人他是以「說一不二」的主子身份向他們發號施令。議員們琢磨了一下這句態度強硬的話,意識到他們必須維護自己的權力。國王陛下有三個孩子,分別是亨利王子 [7] 、查理王子 [8] 和伊麗莎白公主 [9] ;我們將會看到,對其中一位來說,如果他能從父親的冥頑不化當中吸取教訓、學到一點跟議員打交道的智慧的話,對他還是頗有益處的。
那時候,百姓們依然長期在天主教的淫威下艱難度日,於是議會不但恢復了反對天主教的嚴酷法律,還進一步加強了執法力度。羅伯特·凱茨比 [10] 出身自一個信奉天主教的古老家族,原本就生性急躁的他被議員們的舉動大大激怒,居然想出了一個既瘋狂又可怕的計劃,其喪心病狂、令人髮指的程度堪稱史無前例,那就是所謂的「火藥陰謀」。
凱茨比的目標是趁下一次議會開幕,國王、貴族及百姓都聚在一起的時候,使用大量火藥把他們全部炸死,不留活口。他首先將這項恐怖的計劃透露給了托馬斯·溫特先生 [11] ,此人居住在烏斯特郡,以前當過兵,在國外打過仗,還曾經秘密參與了其他一些與天主教相關的事件。但是溫特還有些猶豫,所以當他來到尼德蘭 [12] 之後,便找到那兒的西班牙使節了解了一下,假如西班牙國王跟牝豬陛下說情的話,天主教徒是否有可能獲釋。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在奧斯坦德遇見了一個叫做吉多、又名吉·福克斯 [13] 的男子,此人個子很高,皮膚黝黑,做起事來膽子大得很;他們以前在國外服兵役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溫特下定決心加入行動之後,便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這個人,因為他知道對方屬於那種什麼窮凶極惡的事都幹得出來的貨色。於是他們一起回到了英格蘭,並從國內找來兩名新同夥,即諾森伯蘭伯爵的親戚托馬斯·珀西 [14] 及其小舅子約翰·賴特 [15] 。克萊門特旅館附近的郊野地區有一座僻靜的房子,陰謀家們就在房子裡見了面。現在這裡已經成為倫敦市的一部分,車水馬龍,擁擠非常。大家都莊重宣誓,保證嚴守秘密之後,凱茨比便把自己的計劃說給眾人聽。後來,他們順著樓梯爬上閣樓,一個耶穌會會士——神父傑勒德 [16] 為他們施行了聖禮。據說此人實際上並不知道「火藥陰謀」的事,但我認為他肯定懷疑過,某些瘋狂的事情正在醞釀中。
珀西是國王的侍衛 [17] ,他的職責就是偶爾在皇宮附近走動,然後呆在宮廷里(那時的宮廷就位於威斯敏斯特區懷特霍爾街上),保護國王的安全,因此他住在威斯敏斯特區 [18] 絕不會勾起任何人的懷疑。於是,在仔細觀察過周圍的環境以後,珀西租下了一所背靠國會大廈的房屋,並將它轉租給一個名叫費里斯的人,好讓他在屋牆下面挖坑。這所房子到手以後,陰謀家們又在蘭貝斯區 [19] 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另租了一座房子,用來儲存木材、火藥等易燃物品。這些東西都是要趁夜晚一點一點搬到威斯敏斯特區的房子裡的(後來他們的確這樣做了);由於尚缺少信得過的人來看管蘭貝斯的貯藏品,他們便又找來一個人加入陰謀行動,那就是羅伯特·凱先生,一個窮困潦倒的天主教徒。
安排這些事情花了他們幾個月時間。在一個又黑又冷的十二月夜晚,這些陰謀家聚集在了威斯敏斯特區的房子裡。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們沒敢一同前來;為了避免進進出出,他們事先儲備了大量的食物。就這樣,他們挖啊挖,幹得熱火朝天。可是牆壁厚得要命,這群人的工作一點兒也不輕鬆,於是他們又把約翰·賴特的弟弟克里斯多福·賴特 [20] 也拖下了水,這樣大家就多了一個幫手。新人克里斯多福開始工作,他們日夜不停地挖,福克斯則為他們站崗放哨。這個人膽子大得很,仿佛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他告訴眾人:「各位先生,我們這裡有的是火藥跟子彈,就算我們被人發現,也不用擔心被活捉。」福克斯還經常悄悄地四處走動,憑藉做哨兵的本領,他很快就探聽到了國王再次命令議會閉會的消息,並得知閉會時間初步定在二月七日到十月三日之間。陰謀家們知道這件事以後,便決定暫時停止行動,等過了聖誕假期再說,並商定在此期間大家斷絕聯繫,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互通信件。就這樣,威斯敏斯特的這所房子再次大門緊閉,這群表情嚴肅、深居簡出的怪傢伙也離開了,說不定左鄰右舍的人還以為他們上別的地方去歡度聖誕了呢。
一六零五年二月初的一天,凱茨比跟他的同謀又一次聚集在威斯敏斯特區的房子裡。這次他又找來了三名加入者,他們分別是:性情憂鬱的約翰·格蘭特 [21] ,他住在沃里克郡的斯特拉特福鎮附近,家裡房子陰森森的,外面是一圈歪斜的院牆,和一條深深的壕溝;托馬斯·溫特的長兄羅伯特·溫特 [22] ,以及凱茨比自己的僕人托馬斯·貝茨 [23] ——他覺得貝茨已經有些懷疑自己的舉動了,就乾脆勸服他入伙。在伊麗莎白執政期間,這三人都或多或少為自己的信仰遭過罪、吃過苦頭。現在,他們又開始挖洞了,而且是沒日沒夜地挖個不停。
這些人一面孤零零地在地底下幹活,一面滿腦子想著那個可怕的秘密和許多將要被自己親手扼殺的生命。他們發覺這實在是件苦差事,並產生了許多幻覺。有時候,他們會聽見國會大廈的地下深處傳來洪亮的鐘聲;有時候,他們還會聽見有人低聲念叨著「火藥陰謀」的事;一天上午,正當眾人在坑道里幹得汗流浹背的時候,他們竟真的聽到了巨大的隆隆聲自頭頂傳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一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膽大的哨兵福克斯跑到外面查看,回來後告知眾人,有一個煤炭商人在國會大廈下面租了個地下室,方才只是他把存貨挪到別處罷了。陰謀家們見這堵牆不是一般的厚,挖了這麼久都沒挖通,聽見這話便改了主意;他們把那間位於國會大廈正下方的地下室租下來,在裡面放了三十六桶火藥,還用柴火和煤炭蓋在上面。接著,他們又各忙各的去了。直到九月份,新的同夥加入陰謀行動,他們才又聚在一起。新入伙的人包括格洛斯特郡的愛德華·貝納姆爵士 [24] 、拉特蘭郡的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 [25] 、薩福克郡的安布羅斯·魯克伍德 [26] ,以及南安普敦郡的弗朗西斯·特瑞山姆 [27] 。這些人大多很富有,而且願意為陰謀行動提供幫助。有人提供資金,也有人提供馬匹,好讓陰謀家們在將國會大廈炸得粉碎之後,騎著它們趕赴全國各地,煽動天主教徒起來造反。
十月三日至十一月五日,國會再次休會。這段時間裡,陰謀家們坐立不安,惟恐計劃敗露,托馬斯·溫特便提出要到上議院去探聽一下,看看情況怎麼樣。結果萬事順利。議員們腳踩在三十六桶火藥上面卻渾然不覺,依然走來走去,彼此交談。溫特回到下面,把看到的情景講給了其他人聽,於是大家繼續準備。他們還租了一艘船,停在泰晤士河上隨時待命,那是為了讓福克斯用緩燃引信點燃導火索、引爆火藥之後,坐上它逃往佛蘭德 [28] 的。陰謀家們還邀請了幾個不知內情的天主教徒,讓他們在約定的那一天,裝成舉辦狩獵活動的樣子,到鄧徹奇 [29] 去跟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會和,準備一起行動。現在,他們已經萬事俱備了。
然而,從一開始就隱藏在這惡毒陰謀之下的滔天罪孽和巨大危機現在終於開始露出馬腳了。隨著十一月五日的臨近,一想到自己的親友也會在當天出席上議院,大多數陰謀者都在本能的驅使下萌生了些許退意,並且想去提醒對方注意防範。儘管凱茨比說他在這次行動中,將不得不親手炸死自己的兒子,也沒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安慰。芒特伊格男爵 [30] 是特瑞山姆的妹夫,到時候他肯定也會出現在議院;特瑞山姆試圖說服其他同伴想辦法讓他們的親友躲過一劫,卻沒能成功,於是他偷偷地給這位男爵寫了封信,告訴他不要去參加議會的開幕式,並趁黃昏時分把信放在了男爵的住處。「因為上帝和人類不謀而合,都想要懲罰時代的罪惡,」特瑞山姆在信中這樣說道,「國會將面臨可怕的災難,而那些人卻無法得知是誰害了他們。」他還說,「只要你把信燒掉,危機就過去了。」
大臣們都認為,是上天通過神跡向國王提供了直截了當的提示,讓他明白了這封信的意思。但是實際上,他們沒多久(換了誰都能做到)便靠自己的力量弄懂了信的內容,並決定暫時不對陰謀者採取任何行動,等到議會開幕式的前一天再說。陰謀家們也有自己的擔憂,這是不消說的;因為特瑞山姆曾當面告訴眾人,他們都必死無疑,而且就算他特瑞山姆不逃走,別人也有理由懷疑他已經把秘密泄露給了芒特伊格男爵以外的人。然而,大家的心意都很堅決,福克斯更是個鐵打的漢子,他堅持像往常一樣,不分晝夜地把守著地下室去把守。十一月四日下午兩點鐘左右,宮廷大臣和芒特伊格男爵來到地下室,並突然打開大門朝裡面張望,把福克斯堵了個正著。「朋友,你是幹什麼的?」他們問道。「哦,」福克斯說,「我是珀西先生的僕人,正在照管他存放在這裡的燃料。」「你主人的存貨還真不賴呢。」說完,他們就關上門走了。福克斯見狀,便匆匆跑去告訴其他人一切安好。接著,他再次回到這一片漆黑的地下室當中,關起門來。鐘聲敲響了十二下,十一月五日到了。大約兩個小時以後,福克斯緩緩地把門打開,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出去察看。托馬斯·克內韋特爵士手下的一隊士兵馬上就把他捉住並捆了起來。當時福克斯身上有一塊懷表、一些引火木、一點火絨,和幾段緩燃引信;地下室的門後有一盞遮光提燈,裡面的蠟燭還在燃燒。福克斯腳上穿著一雙裝了踢馬刺的靴子——大概是為了騎馬到河邊上船吧。乘其不備實施抓捕對那些士兵而言是個明智的選擇,要是他們再晚上片刻,福克斯準會點燃引信丟向火藥堆,把士兵們連同他自己一齊炸得粉身碎骨。
士兵們首先把福克斯帶到了國王的寢宮。國王先是命人牢牢抓住福克斯,讓他離自己遠遠的,然後質問他,為什麼竟能狠得下心來去計劃謀害那麼多無辜的性命?「我那是為了——」吉·福克斯答道,「以暴制暴,你若不仁,便休怪我不義!」一名身材矮小、長得像㹴犬似的蘇格蘭寵臣傻乎乎地問他,為什麼要收集那麼多火藥,福克斯回答說他打算把蘇格蘭人全體炸回老家,火藥少了不夠用。第二天,福克斯就被押至倫敦塔,但他拒絕招供。即便在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拷打之後,他也沒有屈服,除了政府已經掌握的事實之外,別的什麼也不肯說。此時的他肯定已被可怕的刑具折磨得不成人形——因為他當時的簽名一直被保留到現在,跟他受刑以前、正常狀態下的筆跡相比,前者著實令觀者毛骨悚然。但貝茨卻跟福克斯完全是兩路人,他很快就說出這個陰謀和耶穌會會士有關;在那種酷刑的折磨下,他大概什麼都願意招認吧。特瑞山姆也被抓起來送進了倫敦塔,他供認了一些事,然後又翻了供,最後因重病纏身而亡。魯克伍德事先在通往鄧徹奇的一路上都安排了換乘的馬匹,可他直到中午時分才騎馬逃走,這時關於這場陰謀的新聞早已傳遍了整個倫敦市。魯克伍德半路上還遇見了凱茨比、珀西,以及賴特兩兄弟。他們騎著馬一塊兒跑進了北安普敦郡。接著,幾人又來到鄧徹奇,發現假裝舉辦狩獵活動的人們已經聚集在那裡了。可是,對方察覺到這是一場陰謀,而且已經敗露,便將他們連同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一同撇下,趁著夜色逃之夭夭了。這些人只好騎上馬繼續趕路,他們跑過沃里克郡和烏斯特郡,來到斯坦福德郡的邊界,進入了一座名為霍爾比齊的宅邸。他們一路上都在極力勸說天主教徒起來造反,但都被對方氣呼呼地趕走了,伍斯特市的地方官也一直在後面窮追不捨,而且不斷有人騎著馬加入追捕的行列。最後,他們乾脆決定把霍爾比齊當做堡壘來捍衛自己的生命。他們關起門窗,把一些濕了的火藥放到火前去烤乾。可是火藥爆炸了,凱茨比被炸得渾身焦黑,只剩一口氣了,另外還有幾人也受了重傷。儘管如此,眾人知道自己生機渺茫,便下定決心把霍爾比齊當做他們最後的歸宿。他們一無所有,唯有緊握刀劍出現在窗口,準備迎接地方官等人的槍林彈雨。托馬斯·溫特的右臂受了傷,無力地垂在身體一側,凱茨比便對他說:「站到我這裡來,湯姆!我們死也死在一塊兒!」托馬斯照做了,子彈穿過兩人的軀體,他們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約翰·賴特、克里斯多夫·賴特,還有珀西也中彈身亡。魯克伍德斷了一條胳膊,身上也受了傷,跟迪格比一道被捕。
一月十五日,吉·福克斯和其他被活捉的陰謀者即將面臨法律的審判。這些人全部被判決有罪,執行絞刑,死後屍體還被割成四塊。他們有的死在拉德蓋特山山頂的聖保羅教堂;還有的死在國會大廈前面。據說曾有人把這件可怕的陰謀告訴一位名叫亨利·加尼特 [31] 的耶穌會教士,因此這位教士也被人抓去接受審訊。他的兩個僕人和另一位跟他同時被捕的教士都遭到了無情的折磨。亨利教士本人雖然沒有受刑,可他被帶到倫敦塔里,身邊圍滿了造假者和賣國賊,那些人採用不正當的手段,迫使教士親口承認自己有罪。教士在受審時說,自己曾經千方百計試圖阻止這件事發生,但對於別人在告解時所說的話,他無權公諸於世——但我估計他並不是通過這個渠道得知「火藥陰謀」的。儘管教士為自己做出了慷慨激昂的辯護,但他還是被人認定有罪,並判了死刑。天主教教堂將其封為聖徒;一些有錢有勢的人被星室法庭判處了罰款或監禁,雖然他們跟此事毫無瓜葛;至於天主教徒,大體而言,儘管那些人由於心懷畏懼而沒有參與這場邪惡行動,但他們還是受到牽連,因為從那以後,針對天主教徒的法律變得空前嚴厲。這就是「火藥陰謀」最終的結局。
第二部分
我覺得,牝豬陛下應該巴不得有機會親手把下議院炸上天去,因為他在執政期間,始終對下議院充滿了猜疑和懼怕。每當牝豬陛下手頭拮据的時候,他都不得不召集下議院開會,因為要是不經過下議院同意的話,國王就一分錢都拿不到;而每當這時,議員們總會要求他先廢除幾項生活必需品的壟斷規定(因為它們對百姓而言實在是莫大的不幸),再向那些因國家機關失職而受到傷害的人作出賠償。這就惹得牝豬陛下大發雷霆,拂袖而去。曾經有那麼一次,牝豬陛下希望下議院能夠同意英格蘭與蘇格蘭的合併,雙方為此吵了一架。還有一次,下議院想讓牝豬陛下解散高等宗教事務法庭 [32] ——這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基督教教會機構,結果雙方再度大起爭執。又有一次,下議院懇求陛下對他的大小主教們少些寵愛,多為可憐的清教牧師考慮考慮,因為主教們總喜歡在演講中替牝豬陛下歌功頌德,那些令人作嘔的話讓人想起來都覺得噁心,而清教的牧師只不過是沒有遵循那群主教的指示,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講經布道罷了,可他們就受到了迫害。因為這事兒,雙方又打了一場口水仗。總而言之,牝豬陛下對下議院深惡痛絕,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把一些反對自己的議員送進新門監獄 [33] 和倫敦塔,然後警告其他人不許擅自針對公共事務發表言論,因為那些事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時而好言哄勸,時而惡語威嚇,時而揮拳相向,卻反被對方嚇得半死;就這樣,下議院被牝豬陛下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儘管如此,議員們還是把權力死死攥在手中,並堅持認為法律應當由全體議員共同制定,而不是國王自己發表個什麼公告就能算數的(儘管牝豬陛下很想這樣做);而牝豬陛下隔三差五就會出現經濟危機,結果他只得把各種官銜和公職都當做商品拿來出售,甚至還杜撰出一種叫做「從男爵 [34] 」的新封號,任何人只要支付一千英鎊,就能得到這個稱號。
牝豬陛下的生活豐富多彩、充實得不得了——除了跟議會吵吵鬧鬧以外,他還喜歡打獵、飲酒、躺在床上不起來——誰讓他是個超級大懶鬼呢。除去這些,陛下的其餘時間大多則花費在擁抱他的寵臣身上,常常弄得對方一臉口水。我們要講的第一位大臣是菲利普·赫伯特爵士 [35] ,這個人不學無術,只有談起狗啊、馬啊、狩獵啊什麼的才滔滔不絕;他很快就被牝豬陛下封為蒙哥馬利伯爵。第二位大臣羅伯特·卡爾 [36] (一說克爾,準確姓名已不可考)的名氣比菲利普大得多,他來自英格蘭與蘇格蘭的交界地區,他先被牝豬陛下封為羅切斯特子爵,後來又升為薩默塞特伯爵。羅伯特年少英俊,牝豬陛下對他的寵愛無以復加。在陛下面前,英格蘭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物都要屈尊紆貴,朝他鞠躬行禮;這本來已經讓人感覺窩火了,但牝豬陛下對這位大臣的寵愛方式卻更加令人作嘔。羅伯特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即托馬斯·奧弗伯里伯爵 [37] ,他不但替羅伯特寫情書,還幫他分擔許多重要官位的事務,因為愚昧無知的羅伯特根本無法勝任那些職務。然而,當這位寵臣打算娶漂亮的埃塞克斯伯爵夫人 [38] 為妻的時候,同樣是這位托馬斯伯爵勇敢地站出來,阻止了這樁不道德的婚姻。但是伯爵夫人為了能嫁給羅伯特,已經打算跟自己的丈夫離婚了,所以她一怒之下竟將托馬斯關進倫敦塔,並毒害了他。後來,在牝豬陛下的一個心腹主教的主持下,羅伯特跟這個壞女人公開結為了夫妻。婚禮上人聲鼎沸,歡天喜地,就好像他是全世界最完美無缺的男子,而她是全世界最才貌雙全的姑娘一般。
然而,薩默賽特伯爵的風光只維持了七年左右(不過這個時間已經比人們預料的要長了),就被另一位帥小伙的突然出現奪去了光彩。這個人就是喬治·維爾利斯,他的父親是一位萊斯特郡的鄉紳。喬治帶著濃濃的巴黎時尚氣息來到了王宮,其舞姿跟最出色的民間藝人一樣優美。高超的舞技很快就使他贏得了牝豬陛下的青睞,另一位寵臣薩默塞特伯爵自然就不夠瞧了。這時,陛下突然發現,薩默塞特伯爵夫婦根本就配不上他先前的大力提拔和那驚天動地的婚慶。於是,這兩人因謀殺托馬斯·奧弗伯里伯爵和其他罪名而受到了審判。但是,伯爵私下裡威脅國王說,他知道國王的一些醜事,還要把它們公諸於世。國王生怕這位昔日的寵臣真的說到做到,竟派出兩人分別站在伯爵的身邊,他們手中各拿著一件斗篷,萬一伯爵嘴裡迸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他們就會立刻把斗篷蒙在伯爵的頭上,讓他閉嘴。就這樣,一場虛假無力的判決過後,伯爵得到的懲罰是每年拿到四千英鎊的退休津貼,伯爵夫人則免受處罰,獲准退休了。此時夫妻二人已經反目成仇,他們在吵吵鬧鬧中又過了幾年。
在這段時間裡,牝豬陛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展現著自己的醜態,那副德行就算在真正的豬圈裡都很少能見到;同時,有三個人的死在英格蘭引起了眾人的關注。第一個是首相索爾茲伯里伯爵羅伯特·塞西爾。塞西爾由於先天殘疾,身體一直不好;他在臨終前還曾經表示自己一點活下去的欲望都沒有。在那些不名譽的年代裡,無論哪位首相,在體驗過那個時代的卑劣與邪惡之後,都不會有活下去的願望。第二個是阿拉貝拉·斯圖爾特女士,她跟比徹姆勳爵的兒子威廉·西摩 [39] 私定終身,害得國王陛下心驚肉跳,因為阿拉貝拉是亨利七世的後代,牝豬陛下認為她今後可能會借婚事進一步染指王位。於是,他將這對夫婦強行分開,把西摩關進倫敦塔,又把阿拉貝拉押到一艘船上去,打算把她帶到達勒姆 [40] 關起來。後來,阿拉貝拉女扮男裝搭上了一艘法蘭西的船,從格雷夫森德 [41] 逃到了法蘭西。然而不幸的是,她沒能和自己的丈夫會和,西摩雖然也逃了出來,但是很快就被人捉了回去。最後,阿拉貝拉在又髒又亂的倫敦塔里發了瘋,並於四年後去世。最後一個是十九歲便夭折的王位繼承人亨利王子,他的死也是三者當中影響最為深重的。亨利王子素日裡沉默寡言,為人正派,年紀輕輕卻前途無量,深受他人愛戴。他有兩件事非常值得稱道:第一,就連牝豬陛下都對他這個兒子心懷嫉妒;第二,亨利跟那些年一直呆在倫敦塔里受苦受難的沃爾特·雷利爵士是朋友,他常常說只有自己的父親才會把這樣一顆璀璨明珠放進這等不見天日的匣子裡。在姐姐伊麗莎白公主和一位外國王子 [42] 的婚禮籌備期間(後來兩人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身患重病的亨利從里士滿來到懷特霍爾街的王宮,向自己素未謀面的姐夫致意。儘管當時天氣十分寒冷,他卻只穿著襯衫就跑去參加了盛大的網球比賽。結果,他患上了一種可怕的疾病,不到兩個星期就因傷寒而去世了。沃爾特·雷利爵士被囚禁在倫敦塔里的時候,曾編纂《世界史》一書;為了紀念這位年輕的王子,爵士在書的開頭部分這樣寫道:「他完美地證明了牝豬陛下可以將偉人的肉體關押上千年萬載,但他休想禁錮對方的思想,哪怕只有一秒鐘也不行。」
這裡既然提到了沃爾特·雷利爵士,我就三言兩語把他的悲劇故事給講完好了。沃爾特這個人一身毛病,可每當遇到麻煩或身陷困境的時候,他總能展現出許多過人之處。在倫敦塔里度過十二年漫長的鐵窗生涯之後,沃爾特提出想繼續自己早年間的航海活動,還說要到南美洲淘金去。爵士此行必然會從西班牙人的地盤經過,牝豬陛下一方面不希望跟他們發生什麼衝突(他老早就惦記著給自己的兒子娶個西班牙公主了),另一方面又對黃金垂涎三尺,所以爵士的請求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然而,在沃爾特爵士允諾一定會回來之後,國王最終還是放了他。就這樣,沃爾特爵士自掏腰包組建了一支遠征隊,並於一六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指揮其中一艘船出發,他還給這艘船起了個不大吉利的名字,叫做「宿命號」。可這次遠征失敗了,百姓們並沒有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黃金,於是他們發動了暴亂;西班牙人由於痛恨沃爾特爵士昔日曾打敗過他們,也跟沃爾特翻了臉;於是爵士占領了一座名為聖托馬斯的小鎮,還放火燒了它。為了這件事,西班牙使臣向牝豬陛下告狀,指控沃爾特是強盜。爵士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財富,朋友們也紛紛棄他而去,就連勇敢的兒子(也曾一度離開爵士)都被人殺了;爵士悲痛欲絕地回到國內之後,他的近親劉易斯·斯蒂克利爵士夥同一個惡棍及一名海軍中將一起出賣了他,被捕後的爵士再次住進了他曾被囚禁多年的老地方。
牝豬陛下半點金子都沒能撈著,這簡直讓他失望透頂。在他這種國王的領導下,英格蘭的法官、檢察官,以及教會和政府里的其他權貴人物已經把說謊話和找藉口當做了家常便飯,此刻他們更是將這種本領發揮到極致。法庭上,除了沃爾特·雷利爵士以外,所有人都謊話連篇。他們就這樣對爵士進行了不公正的審判,最後宣布他應該和十五年前的宣判一樣,被處以死刑。爵士於一六一八年十月二十八日被關進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門房,他在那裡度過了自己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夜晚。在獄中,爵士跟善良忠實的妻子道了別——如果這位可敬的夫人生活在一個更加和平安樂的年代就好了!第二天上午,爵士愉快地吃完了早飯,還抽了一斗菸絲,喝了一杯美酒。到了八點鐘,他被人帶至威斯敏斯特宮的舊宮院。那裡已經設好了絞刑台,有身份的大人物們聚在一起,等著觀刑。由於人實在太多了,押送者只得帶著爵士從人群中擠過去。爵士舉手投足間都顯得高貴極了,唯一讓他感到心頭不安的就是埃塞克斯伯爵,他曾經親眼看著對方人頭落地。爵士面色凝重地說道,埃塞克斯伯爵的死與自己無關,他死的時候自己還曾經為他流過眼淚。郡督問沃爾特爵士,早上寒氣重,爵士要不要下來,到火堆旁邊稍微暖暖身子?可是他謝絕了對方,說他寧願馬上開始行刑,因為自己患了熱病和瘧疾,如果一刻鐘之內他還沒死的話,就會因疾病發作而渾身顫慄,到時候他的敵人說不定會以為他是被嚇得發抖。說完,他雙膝跪地,口中念起了優美的天主教禱文。爵士把頭放在墊頭木上之前,還伸手摸了摸斧刃,然後他微笑著說,這雖然是一劑苦藥,但卻能治好世間最難治癒的疾病。當爵士被迫俯下腰身,準備迎接死亡的時候,卻發現劊子手面露遲疑。他便說道:「你怕什麼?動手啊,夥計!」斧頭砍下來,爵士人頭落地,終年六十六歲。
相反,牝豬陛下的新寵臣卻仕途得意、平步青雲。他先後被封為子爵、白金漢公爵、侯爵、王室掌馬官、海軍大臣;為了騰出官位來給他坐,就連英格蘭軍隊的總指揮官也被免職——要知道,這個指揮官還曾經帶領士兵英勇作戰,把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給打得潰不成軍呢!總之整個王國就這樣被這位寵臣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的母親將國家的所有利益和職位都拿來賣錢,儼然一副雜貨店老闆娘的架勢;做兒子的則穿金戴銀,渾身上下一片珠光寶氣。此外,這傢伙還是無賴跟傻瓜的合成體,他總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飛揚跋扈,除了臉蛋和舞技之外一無是處。這位先生自稱是國王陛下的狗奴才,還把國王稱作「牝豬陛下」,而國王則叫他斯蒂尼,據說那是史蒂芬這個名字的暱稱,而圖畫裡的聖史蒂芬 [43] 通常都是以一副英俊美貌形象示人。
牝豬陛下也有無計可施的時候:他既得照顧國內多數人對天主教的厭惡情緒,又想在國外對天主教擺出討好諂媚的姿態,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替兒子娶到一位有錢的公主,並且順便從對方的嫁妝中抓取一部分中飽私囊。查理王子,也就是牝豬陛下口中的查理寶貝,如今當上了威爾斯親王,他跟西班牙國王女兒 [44] 的婚約也再次提上日程。由於那姑娘只有在得到教皇的准許後才能嫁給清教徒,牝豬陛下便偷偷地給教皇寫了封信,低聲下氣地徵求他的同意。許多重要書籍都對這樁英西聯姻進行了濃墨重彩的記述,其篇幅長到令人難以置信,但每一本書對其結局的描寫無一例外,都是說由於西班牙王室一直推三阻四,久久不肯答應這樁婚事,查理寶貝與斯蒂尼兩人便分別化名托馬斯·史密斯和約翰·史密斯,動身前往探視西班牙公主;接著,查理假裝對公主愛得發狂,不僅翻牆跑去看她,還變著法子讓自己洋相百出。他口口聲聲把公主稱作威爾斯王妃,搞得整個西班牙王室都相信這位查理寶貝會為了公主連命都不要,查理則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事實的確如此。查理寶貝和斯蒂尼回到英格蘭之後,受到了人們興高采烈的歡迎,仿佛他們是上帝派來的福將一般。查理寶貝曾經在巴黎見過法蘭西國王的妹妹亨麗埃塔·瑪麗亞 [45] ,他不但對她動了心,還把自己對西班牙人的欺騙看成一件非常高雅的事。他剛剛毫髮無傷地回到國內,便咯咯大笑,並毫不掩飾地說,那群西班牙人居然相信了自己,真是一群大傻瓜。
大多數狡詐之徒都喜歡倒打一耙,埋怨那些被他們欺騙的對象都不是好人。查理親王和這位寵臣也不例外。他們歪曲事實、編出了許多謊話,誣衊西班牙人在這樁婚事中兩面三刀、背信棄義,搞得英格蘭全國上下都鬧著要跟西班牙開戰。一想起國王陛下以戰爭相威脅的架勢,就連最不苟言笑的西班牙人都要忍俊不禁。可儘管如此,議會還是撥出了戰爭初期所需的資金,並公開宣布解除之前與西班牙的所有條約。西班牙使臣雖然身在倫敦,卻根本找不到機會跟國王面談。後來可能是失寵的薩默賽特伯爵出手相助吧,使臣暗中把一封信送到了牝豬陛下手上。信上說,牝豬陛下完全是在自家的宮殿裡面蹲監獄,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受白金漢公爵及其手下那幫畜生的轄制。這封信所引發的第一個後果是,牝豬陛下讀罷便開始哭叫、抱怨,還把查理寶貝從斯蒂尼身邊帶走,然後他又去了溫莎,一路上胡話連篇。然而最後,牝豬陛下還是擁抱了自己的狗奴才,告訴他自己對他非常滿意。
在跟西班牙聯姻的那件事中,牝豬陛下授予了查理親王和寵臣斯蒂尼很大的權力,幾乎所有事都任由他們去和教皇一起拍板定奪。眼下他考慮到要跟法蘭西結成親家,便跟對方簽署了一份協議,協議規定英格蘭境內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可以自由開展宗教活動,政府絕不會再強迫他們立誓改變信仰。除此之外,牝豬陛下還給了他們其他幾項無關痛癢的特權。作為回報,亨麗埃塔·瑪麗亞將嫁給查理親王為妻,並向國王獻上一筆價值八十萬克朗的財富。
牝豬陛下一輩子貪得無厭,就連大限將至的時候,他還是紅著眼,急切地搜尋著金錢的影子。一六二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的那個星期天,抱病兩個星期的他與世長辭,享年五十九歲。在牝豬陛下統治英格蘭的二十二年當中,宮廷里充滿了腐敗與罪惡,官員們厚顏無恥、欺人成性,對國王大肆吹捧,那種令人作嘔的情景在歷史上堪稱獨一無二。一個正人君子,在不肯放棄自己全部尊嚴的情況下,能否在詹姆斯一世身邊保住地位,實在令人大大生疑。培根 [46] 勳爵——沒錯,就是那個既能幹又聰明的哲學家——在詹姆斯統治期間當上了首席檢察官之後,就變得狡詐、墮落,在公眾面前人格掃地。他對牝豬陛下低眉順眼、阿諛奉承,對國王的狗奴才溜須拍馬、卑躬屈膝,這一切更加深了他的恥辱。可是話說回來,讓牝豬陛下種人坐上王位,本來就無異於散播一場瘟疫;沒有人能夠逃出他的魔爪。
[1] 指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James VI,1566-1625),1567至1626年間為蘇格蘭國王,並於1603年同時繼承英格蘭王位,成為英格蘭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England)。(譯註)
[2] 指喬治·維爾利斯(George Villiers,1592-1628),詹姆斯一世的寵臣。詹姆斯的喜愛使喬治平步青云:1615年,他被授予騎士爵位;1616年被封為華頓男爵(Baron Whaddon)和維利爾斯子爵(Viscount Villiers);1617年成為白金漢伯爵(Earl of Buckingham);1618年成為白金漢侯爵(Marquess of Buckingham);1623年成為考文垂伯爵(Earl of Coventry)和白金漢公爵(Duke of Buckingham)。(譯註)
[3] 沃爾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格蘭貴族、作家、詩人、軍人、間諜、探險家。(譯註)
[4] 指亨利·布魯克(Henry Brooke,1564-1618),第十一代科巴姆男爵。(譯註)
[5] 羅伯特·塞西爾(Robert Cecil,約1563–1612),第一代索爾茲伯里伯爵,英格蘭政治家,他的父親威廉·塞西爾是伊麗莎白一世的首席顧問和宰相。(譯註)
[6] 阿拉貝拉·斯圖爾特(Arabella Stuart,1575-1615),英格蘭國王亨利七世的玄外孫女,擁有王位繼承權。(譯註)
[7] 亨利·弗雷德里克·斯圖爾特(Henry Frederick Stuart,1594-1612),詹姆斯一世的長子,威爾斯親王,死於傷寒,享年僅十八歲。(譯註)
[8] 英格蘭的查理一世(Charles I of England,1600-1649),1624年起繼任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聯合王國國王,與議會矛盾升溫後於1649年被判處死刑,是唯一一個通過法定程序被處死的英格蘭君王。(譯註)
[9] 伊麗莎白·斯圖爾特(Elizabeth Stuart,1596-1662),嫁與普法爾茨選侯腓烈特五世(Frederick V,1956-1632),曾任波西米亞女王,不過時間極短。在斯圖爾特王朝沒落之後,英國王位便通過伊麗莎白轉至漢諾威王室,現今的伊麗莎白二世便是伊麗莎白·斯圖爾特的第九代曾孫女。(譯註)
[10] 羅伯特·凱茨比(Robert Catesby,約1572-1605),曾於1605年領導一批英格蘭天主教徒策劃「火藥陰謀(Gunpowder Plot)」,企圖謀殺詹姆斯一世,事敗後被殺。(譯註)
[11] 托馬斯·溫特(Thomas Winter,也拼寫為Wintour,1571或1572-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1606年1月31日被處死。(譯註)
[12] 當時的尼德蘭王國(Kingdom of Netherlands)包括十二個西北歐洲大區和三座加勒比島嶼,隸屬於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室統治,直到1648年西班牙王室才承認尼德蘭王國的獨立。(譯註)
[13] 吉·福克斯(Guy Fawkes或Guido Fawkes,1570-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1606年1月31日,他在臨刑前從絞刑台上跳下,摔斷脖子而死。(譯註)
[14] 托馬斯·珀西(Thomas Percy,約1560-1605),「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芒特伊格男爵收到關於陰謀行動的警告信之後,珀西曾去找諾森伯蘭伯爵刺探消息,此舉連累伯爵無辜入獄。(譯註)
[15] 約翰·賴特(John Wright,1568-1605),「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譯註)
[16] 約翰·傑勒德(John Gerard,1564–1637),耶穌會教士,迪格比爵士在他的影響下成為了天主教徒。(譯註)
[17] 這裡指的是英格蘭君主的皇家貼身侍衛(The Honourable Band of Gentlemen Pensioners),由亨利八世組建於1509年,最早為騎馬、手持長槍和長矛的貴族護衛,無論何時都守護在國王身邊。(譯註)
[18] 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英格蘭大倫敦下屬的一個擁有城市地位的倫敦自治市,是英國的行政中心,今天的英國國會威斯敏斯特宮就位於威斯敏斯特境內。(譯註)
[19] 蘭貝斯區(Lambeth),位於倫敦中部的一個行政區。(譯註)
[20] 克里斯多福·賴特(Christopher Wright,約1570–1605),「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譯註)
[21] 約翰·格蘭特(John Grant,約1570-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1606年1月30日被處死。(譯註)
[22] 羅伯特·溫特(Robert Winter,也拼寫為Wintour,1568-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1606年1月30日被處死。(譯註)
[23] 托馬斯·貝茨(Thomas Bates,卒於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貝茨是唯一一個聲稱有耶穌會會士參與陰謀的人,但他這樣說可能只是為了減輕自己的刑罰。他確信自己必死無疑之後,便翻了供。(譯註)
[24] 愛德華·貝納姆爵士(Sir Edward Baynham,或Sir Edmund Baynham,生卒年不詳),「火藥陰謀」的參與者之一,參與時其正在前往羅馬的路上,打算向羅馬天主教廷傳達英格蘭天主教徒的痛苦,並獲取教廷支持。事發之後他留在了羅馬。(譯註)
[25] 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Sir Everard Digby,約1578-1606),參與「火藥陰謀」的天主教徒之一,事敗後於1606年1月30日被處死。雖然迪格比出身自新教家庭,妻子也是新教徒,但他們在耶穌會教士約翰·傑勒德的影響下改信了天主教。(譯註)
[26] 安布羅斯·魯克伍德(Ambrose Rookwood,約1578-1606),「火藥陰謀」參與者之一,事情敗露後出逃,1606年1月31日被處死。(譯註)
[27] 弗朗西斯·特瑞山姆(Francis Tresham,約1567–1605),參與「火藥陰謀」的天主教徒之一。據說芒特伊格男爵接到的警告信就是他寫的。特瑞山姆於1605年11月12日被捕,12月23日病逝。(譯註)
[28] 佛蘭德(Flanders),一個歷史地區,除了涵蓋如今比利時北部的弗拉芒大區之外,還包括法國北部和荷蘭南部的一部分。(譯註)
[29] 鄧徹奇(Dunchurch),位於英格蘭沃里克郡拉格比市郊區西南部的行政區。(譯註)
[30] 芒特伊格男爵(Baron Monteagle),指威廉姆·帕克(William Parker,1575–1622)。部分歷史學家認為,帕克接到的警告信其實是他為了贏得國王的讚許和寵愛而自己杜撰的。(譯註)
[31] 亨利·加尼特(Henry Garnet,1555-1606),英格蘭耶穌會教士,於1605年夏遇到羅伯特·凱茨比,後得知「火藥陰謀」的計劃。根據教會法(Canon Law),教士不得透露告解內容,因此加尼特未將該計劃透露給任何人。他最終被判死刑,於1606年5月3日執行。(譯註)
[32] 高等宗教事務法庭(High Commission Court),英格蘭最高等的教會法庭,創立於宗教改革時期,1641年被議會解散。(譯註)
[33] 新門監獄(Newgate Prison),位於倫敦市新門街和老貝利街的交叉口。(譯註)
[34] 從男爵(Baronetcy),男爵之下、騎士之上的封號。從男爵爵位可以世襲,卻並不屬於貴族。從男爵的封號在14世紀時引入英格蘭,1611年,詹姆斯一世利用它收取錢財。(譯註)
[35] 菲利普·赫伯特爵士(Sir Philip Herbert,1584-1650),第四代彭布羅克伯爵,第一代蒙哥馬利伯爵,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統治時期的朝臣、政治家。(譯註)
[36] 羅伯特·卡爾(Robert Carr,約1587-1645),第一代薩默塞特伯爵,詹姆斯一世的寵臣。(譯註)
[37] 托馬斯·奧弗伯里爵士(Sir Thomas Overbury,1581-1613),英格蘭詩人、散文家。(譯註)
[38] 指弗朗西絲·霍華德(Frances Howard,1590–1632),她14歲便嫁給了埃塞克斯伯爵(政治聯姻),1613年,在國王的支持下,弗朗西絲與丈夫離婚,3個月後嫁給了羅伯特。(譯註)
[39] 威廉·西摩(William Seymour,1588-1660),第二代薩默塞特公爵,是凱瑟琳·格雷女士(Lady Katherine Grey,1540-1568)的兒子,通過母親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亨利七世,故而擁有英格蘭王位的繼承權。(譯註)
[40] 達勒姆(Durham),位於英格蘭東北部的自治市,以諾曼時期建造的達勒姆教堂和城堡為名;著名的達勒姆大學也坐落在那裡。(譯註)
[41] 格雷夫森德(Gravesend),英國城市,位於肯特郡西北部,泰晤士河南岸。(譯註)
[42] 這裡指腓烈特五世(Frederick V,1596-1632),神聖羅馬帝國普爾法茲選侯,曾任波西米亞國王,卻因任期短促而被稱為「冬王」。(譯註)
[43] 聖史蒂芬(Saint Stephen),基督教的第一位殉道者,在羅馬天主教、路德教、聖公宗和東正教里均被加封為聖人。(譯註)
[44] 這裡指西班牙的瑪麗亞·安娜(Maria Anna of Spain,1606-1646),奧地利女大公,西班牙公主,是法蘭西王后、奧地利的安妮(Anne of Austria,1601-1666)的妹妹,最終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后、匈牙利和波西米亞王后。(譯註)
[45] 法蘭西的亨麗埃塔·瑪麗亞(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前法蘭西國王亨利四世與第二任妻子梅迪奇的瑪麗的小女兒,路易十三的小妹妹。(譯註)
[46]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英格蘭唯物主義哲學家,思想家,科學家,1613年擔任首席檢察官。(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