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講英國史 · 第三十章 瑪麗統治下的英格蘭

諾森伯蘭公爵 [1] 盡其所能隱瞞小國王的死訊,他希望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先控制住兩位公主。但是當瑪麗公主前往倫敦探望生病的弟弟時,她得知了國王的死訊。於是,她調轉馬頭,轉而去了諾福克。阿倫德爾伯爵 [2] 是她的朋友,就是他給她送信,通知她發生了什麼事的。 反正國王的死也瞞不住了,諾森伯蘭公爵和議會幹脆找來倫敦市市長和一些參議員,故作姿態地將國王的死訊告訴他們。然後他們才昭告了天下,並派人通知簡·格雷 [3] ,讓她做好成為女王的準備。 簡是個年僅十六歲的美麗少女,她和善、博學、聰慧。當那些大人找到她、跪在她面前稱她為女王時,她被驚得暈了過去。醒來之後,她說對於國王的死,她感到萬分心痛,還說她深知自己沒有資格治理這個國家,但如果她非得當女王,那麼她祈求上帝的指引。當時她身在錫永宮,離著布倫特福德 [4] 不遠。在貴族大臣們的簇擁下,她順著泰晤士河而下,最終到達了倫敦塔;根據傳統,她得在那兒住到加冕儀式。但是人民對她卻充滿敵意,因為他們覺得王位應當屬於瑪麗公主。他們也不喜歡諾森伯蘭公爵,因為,當一個名叫加布里埃爾·波特的釀酒師僕人公開發表他的不滿時,公爵逮捕了他,他先將他的雙耳釘在刑枷上,然後割了下來。在貴族中間,也有不少位高權重的人支持瑪麗。他們舉兵而起,並在諾里奇宣稱她為女王。他們簇擁著她,以弗拉姆靈厄姆城堡 [5] 為據點(這座城堡屬於諾福克公爵)。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瑪麗的安全並不一定能得到保障,所以最好將她放在一座臨海的城堡里,如果有需要的話,她隨時可以被送出海外。 議會本想任命簡女士的父親——薩福克公爵作為將軍前去鎮壓叛軍,但由於簡請求他們讓父親留在她身邊,再加上公爵的確也不是一個強壯的人,議會便改派諾森伯蘭公爵前去指揮軍隊。諾森伯蘭公爵很不情願,因為他也不敢相信議會,但也沒辦法拒絕,所以他心情沉重地出發了。當他們行軍穿過倫敦東部的岸渠區時,他悶悶不樂地告訴身邊的一位長官,說雖然目送他們的人民不少,但大家都異常沉默。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完全不是空穴來風。正當他守在劍橋等待議會的支援時,議會突然決定放棄簡女士,轉而支持瑪麗公主。這基本是前文中提到的阿倫德爾伯爵的功勞;第二次召見市長和參議員時,他告訴這些善於審時度勢的智者,說他不認為瑪麗即位會對新教造成什麼威脅。除此之外,彭布羅克勳爵也揮舞著長劍支持伯爵——這在某種意義上也起到了一定的說服作用。所以,市長和參議員都鬆了一口氣,說他們從未懷疑過瑪麗公主的繼承權。於是,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十字架前,瑪麗公主成了女王。成桶的葡萄酒被發放給人民,他們酩酊大醉,圍著篝火跳舞——這些很少思考的可憐人啊!他們哪裡知道,用不了多久,在瑪麗女王的名義下,另一種篝火就要被點燃。 做了十天的皇室夢之後,簡·格雷女士順從地交出了王冠,說她之所以同意做女王,純粹是為了遵循父母的意願。她很開心地回到了河邊的家中,再次埋頭於書本之中。這時,瑪麗也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倫敦城;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伊麗莎白公主也在埃塞克斯的旺斯特德加入了她的隊伍。她們一起穿過倫敦的街道,進入了倫敦塔。在那裡,新女王會見了一些身份高貴的囚犯,她親吻了他們,並將他們釋放。其中就包括溫切斯特主教加德納 [6] ;在愛德華六世時期,他因堅持天主教而入獄。很快,瑪麗就任命他為大法官。 如今諾森伯蘭公爵反倒成了階下囚;他、他的兒子,和其他五個人被帶到了議會前面。自然而然地,他反問議會,難道執行經由國璽批准的命令也算叛國嗎?如果算的話,那麼,執行了同樣命令的議會,還有什麼資格審判他?但議會對此一笑了之;為了儘早把公爵除掉,議會很快就下達了死刑書。通過另一個人的死,諾森伯蘭公爵才得到權力,但當他自己失勢的時候,他的表現卻糟糕透頂(這倒一點也不奇怪)。他懇求加德納饒他一命,哪怕他下半輩子都活在貧民窟里都行。當他登上倫敦塔山上的斷頭台時,他可憐兮兮地對人民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指使,他還請求他們皈依天主教,並說那其實也是自己的信仰。我猜即便到了那個時候,他還幻想這樣一番演講能為他自己換來原諒,但他具體怎麼想其實不重要了,因為,他最終還是丟了腦袋。 如今瑪麗被加冕成了女王。至此她已經三十七歲了,又矮又瘦,一臉皺紋,還病病殃殃的。但她很喜歡拋頭露面和明亮的顏色,所以在她的宮廷里,所有的女士都穿得奢華無比。她非常守舊,即使那些舊傳統對她來說沒太大意義,她還是非常喜歡它們。她生活在最陳舊的傳統之中,她信仰最傳統的宗教,她的加冕禮也是按照最傳統的方式進行的。我希望它們能對她有所幫助。 沒過多久,她就表現出了她壓制新教、恢復天主教的決心和意願。儘管這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人民現在學聰明一些了。當皇家牧師們在公開布道時分壓制新教時,人民甚至敢於朝其中一位牧師扔了許多石頭,中間還夾了一把匕首。然而這一切都沒能阻擋女王和她的牧師們。里德利主教 [7] 在愛德華六世時期有權有勢,如今卻被抓進了倫敦塔;拉蒂默 [8] ——一個著名的牧師——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克蘭麥也沒能倖免,很快便步了他們的後塵。拉蒂默是位年邁的老者,當他在看守們的帶領下來到史密斯菲爾德時,他環顧四周,說:「這片土地為我久久哀鳴。」因為他心裡很清楚什麼樣的火焰即將在這裡燃起。不過對此心知肚明的人不只他一個。監獄裡如今充斥著主要的新教信徒,他們的同伴是黑暗、飢餓、泥土,和與親朋好友分別的痛苦。有些人——只要他們還有時間——就逃離這個國家。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即使最遲鈍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事情發生得很快。一個內閣被組建起來,不過它的成員們似乎並不是通過多麼公正的方式選拔出來的。關於亨利八世和凱瑟琳王后離婚一事,內閣宣布當年克蘭麥的決定無效。不僅如此,他們還取消了愛德華六世時期所有有關宗教的法令。他們無視法制,不僅恢復了拉丁語的老彌撒,還驅逐了一個不肯下跪的主教。他們還說簡·格雷女士覬覦王座,便給她和她的丈夫雙雙扣上了叛國的罪名。至於克蘭麥,他的罪名則是不相信拉丁語的老彌撒。然後,他們乞求女王為自己尋覓一位夫君,越快越好。 可是,誰能做女王的丈夫呢?如今,這個問題引發了熱烈的討論,並分裂出來幾個黨派。有一些認為波爾主教 [9] 是合適人選,可女王不這麼認為,因為波爾實在太老,而且也過於呆板。另一些人認為女王應該嫁給年輕的德文郡伯爵考特尼 [10] ;女王一開始也這麼認為,可她很快就改變了主意。最後,一切都指向了西班牙王子菲利普 [11] ;他看起來才是女王的真命天子。但人民不喜歡他,因為他們自始至終都反對這樣一門親事,他們私下裡說,在外國士兵的幫助下,西班牙人一定會入主英格蘭;而此事一旦發生,天主教乃至恐怖的異教審判本身的恢復恐怕就是在所難免的了。 這些不滿最終導致了一場密謀。密謀者們希望將伊麗莎白公主下嫁給年輕的考特尼,然後再趁全國上下一片混亂之際,扶持公主,反對女王。加德納及時發現了這樁陰謀。但是在肯特,那個古老、大膽的郡,人們勇敢地站起來。他們的領袖就是托馬斯·懷亞特爵士 [12] ,一個非常有膽識的人。在梅德斯通 [13] ,他豎起了自己的戰旗,然後一路行軍至羅切斯特。他占據了那裡的老城堡,準備迎戰諾福克公爵的軍隊;公爵的軍隊包括一部分女王的護衛,以及五百個倫敦居民。然而這些倫敦居民所擁護的是伊麗莎白,而非瑪麗,所以他們在城下倒戈。公爵只得撤退。懷亞特帶著一萬五千個人,一路前進至德特福德 [14] 。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當他行至南華克 [15] 時,他的人只剩下兩千。倫敦市民全副武裝,倫敦塔的槍炮也各就各位,隨時準備阻止他過河。可這一切都沒讓懷亞特喪失信心,他帶著人馬前往泰晤士河上的肯辛頓,打算從那裡過橋,這樣他就能到達路德門——倫敦城最古老的城門之一。他發現橋被破壞了,但他修好了它。過河之後,他又沿著弗利特街 [16] 一路奮戰打到路德門山。發現大門已經關死之後,他又手持長劍折返了回去,一路拼殺到了聖殿關。在這裡,他終因寡不敵眾而繳械投降。在他的人裡面,有三四百人被俘,還有一百多個人被殺。懷亞特曾動搖過(很可能是因為受了刑),他聲稱伊麗莎白公主是他的同謀,不過公主扮演的角色並不重要。但是很快他又找回了男子漢氣概,表示絕不會因貪生怕死而做出任何虛假的供認。他最終被分屍,屍體被送往英格蘭各處。他的人大概有五十到一百個被吊死。至於其餘的,為了取得原諒,他們被套上枷鎖,沿街遊行示眾,還要邊走邊喊:「天佑瑪麗女王!」 面臨暴動的威脅,女王倒是表現出了極大的勇氣和精神。她拒絕退縮到安全的地方去,反而手持權杖,來到了市政大廳。在那裡,她向著市長和市民們做出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然而,就在懷亞特被打敗的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件即使對她殘忍的統治來說也極為殘忍的事情:她簽署了簡·格雷女士的死刑判決書。 他們試圖說服簡女士,讓她皈依天主教,但都被她堅決地拒絕了。就在行刑的那天早晨,透過窗戶,她看到她丈夫鮮血淋漓的無頭屍體躺在囚車上,被人從倫敦塔山上拉了回來。在他死前,她拒絕見他最後一面,因為她害怕自己會過於悲痛。所以她得以從容赴死,而她的這份從容也將會被後世永遠銘記在心。面容淡定,步伐平穩,她走上了斷頭台,然後用平靜的語氣對圍觀者們發表了演說。圍觀的人並不是很多,因為她是那麼年輕、無辜、漂亮,所以人們並不想讓她死在倫敦塔山上、死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像她丈夫那樣。所以,她的行刑地就在倫敦塔內。她說她搶了瑪麗應有的權利,這一點她的確有罪,可她這麼做並非出自惡意。直到死,她也是一位謙卑的基督徒。她懇求儈子手給她一個利落的了結,她問他道:「你會在我趴下之前就砍掉我的頭嗎?」「不會的,女士,」他回答道。當他們蒙上她的眼睛時,她依舊很淡然。但蒙住眼睛,她就看不到木樁,所以她只能用雙手摸索著尋找。據說人們聽到她迷惑地說道:「哦!我該怎麼辦?它到底在哪兒呢?」他們只得領著她來到木樁前,然後儈子手便砍下了她的頭顱。現在您看到了吧?這麼多年以來,英格蘭的儈子手做了怎樣可怖的事情!他們的斧頭曾落到多少人的脖頸上!而這些人多是全英格蘭最勇敢、最智慧、最優秀的!但和簡·格雷女士的死相比,它們還不算是最殘酷、最邪惡的。 簡女士的父親很快也步了女兒的後塵,但沒多少人同情他。瑪麗女王的下一個目標是伊麗莎白公主,很快也付諸行動。她派了五百個人前往公主位於阿什里奇——就在伯克姆斯特德附近——的幽居住所,命令他們將她帶來,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他們到那時已經晚上十點,而公主正臥病在床。但他們的頭領們還是跟隨她的侍女進入臥室,並在第二天一早將她帶了出來。她乘著一台轎子,被護送到倫敦。她是那麼的虛弱,所以走了五天才到,但她堅持要出現在人民的視線里,所以她將轎子的帘子升了起來。就這樣,她帶著一臉病容穿過倫敦的街道。她給瑪麗寫了封信,說她沒有做過任何有罪之事,何以會淪為階下囚呢?可她不但沒得到任何回復,還被關進了倫敦塔。他們帶著她穿過叛徒門,她堅決不從,可最終也只得妥協。那天空中下著小雨,一位護送她的大人主動把披風脫下來給她避雨,卻被她驕傲且不屑地拒絕了。她進入倫敦塔,在庭院中間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們求她進屋,別坐在外面淋雨,但她回答說坐在這裡比關在塔里要好多了。最終她還是進入她的房間,變成了一個囚徒。但她真正的牢獄生活卻是從伍德斯托克 [17] 開始的,在倫敦塔之後,她被轉移到那兒。據說有一天,當她看到一個擠牛奶的女工哼著歌,穿過明媚陽光下的綠地時,她說她對此羨慕極了。加德納主教——即使在兇殘冷酷的牧師之中,也沒幾個能比他更壞了——公開表示他希望她死。他經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就是:如果異教之樹的根基還在,那麼單純去掉樹葉或者砍掉枝幹都是無用之功。然而他的詭計並沒有得逞,伊麗莎白也終於獲釋。瑪麗將哈特菲爾德宮給了她,讓她活在一位托馬斯·波普爵士 [18] 的監管之下。 伊麗莎白命運的逆轉,似乎歸功於西班牙王子菲利普。他並不是個令人愛戴的傢伙,因為他傲慢、專橫、陰鬱,但他和隨他前來的西班牙貴族都堅決反對對公主做出任何暴力行為。這也許僅僅是出於謹慎小心,但我們還是希望真正的原因其實是紳士氣概和榮譽。女王曾急切地等待她丈夫的到來,如今他終於來了,這讓她很高興,儘管他從沒把她放在心上。在溫切斯特,加德納主持了婚禮。他們還在人民之間搞了不少歡慶活動,但依然無法消除人民對這樁西班牙聯姻的疑慮。就連議會也如此:儘管議會成員遠遠算不上誠實,而且還很有可能被西班牙黃金收買,他們拒絕讓瑪麗女王自己指定繼任者,而不考慮伊麗莎白公主。 儘管加德納沒能得到人民和議會的信任,也沒能把公主送上斷頭台,但他依舊堅持不懈地推行天主教。新的議會組建了起來,沒有一個成員是新教徒。他們做好一切準備,打算迎接波爾主教來英國;波爾主教前來傳遞教皇的通告,他同意貴族們保留搶奪來的教會財產,這就籠絡了這群自私的傢伙。主教風風光光地到了,並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在一份請願書里,議會集體表達了他們對於宗教改革的遺憾和悲痛,並懇請主教代替教皇再次接受這個國家。於是,為了慶祝女王計劃的順利實施,一齣好戲開幕了:當著女王、國王和議會的面,加德納高聲宣讀了這份聲明。然後主教也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最後謙卑地宣布一切都被忘掉並被原諒,英格蘭將再次成為一個羅馬天主教國家。 如今一切就緒,就等著點燃那可怕的「篝火」了。女王親自給議會寫了封信,聲稱她不希望有任何臣民在議會不在場的情況下被燒死,以及她非常希望每場火刑都能有一場好的布道為伴;這麼一來,議會就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於是,當紅衣主教祝福了在場的所有主教之後(這是火刑的前奏),大法官加德納在倫敦橋南華克的聖瑪麗奧弗里宣布開庭,公開審判異教徒。在這裡,兩個新教教士——格洛斯特主教胡珀 [19] 和聖保羅大教堂的受俸者羅傑斯被帶到了法庭上。胡珀的罪行是結婚,以及不相信彌撒。他承認了,還說彌撒就是一個惡劣的謊言。然後他們又審了羅傑斯,得到了類似的供詞。第二天一早,兩人就被判刑。羅傑斯要求見他妻子最後一面,因為他妻子只是一個可憐的德國女人,即將被孤零零地留在英格蘭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然而慘無人道的加德納卻拒絕了他的遺願,聲稱她根本不算他的妻子。「但是,大人,她確實是,」羅傑斯說,「我們已經做了十八年的夫妻了。」但他的要求依舊被拒絕了;他們二人被送到了新門。街邊的商販們被嚴令禁止開燈,以防人們看到囚犯。然而,居民們還是紛紛走出家門,手持蠟燭,在他們經過時為他們祈禱。很快,羅傑斯就被提出監獄,燒死在了史密斯菲爾德。在他前往刑場的路上,他看到他可憐的妻子和十個孩子也擠在圍觀的人群之中。他最小的孩子僅是一個年幼的嬰兒。然後,他就被活活燒死了。 第二天,胡珀也被帶出監獄,他的行刑地被定在了格洛斯特。為了不讓人民認出他,他被強行套上了一個巨大的兜帽。即使如此,在他自己的地區,人民還是認出他來了。當他行至格洛斯特附近,人民自發地排成一隊,站在大路兩邊為他祈禱、哭泣。看守將他帶到一間小屋,在那裡他安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九點,他出現在了刑場。由於之前他在獄中受了風寒,身體還不太好,他只得拄著拐杖前來。把他拴在鐵柱上的那條鐵索,被固定在一棵巨大的、立在教堂前的榆樹上;曾經,當他還是格洛斯特主教時,胡珀經常在這棵樹下布道、祈禱。如今這棵光禿禿的樹上(因為當時是二月)已經坐滿了民眾;格洛斯特教會的牧師們則得意洋洋地圍在一扇窗戶邊。總之,圍觀者擠滿了每一個角落,大家爭先恐後,生怕錯過即將發生的慘劇。當這位老者跪在刑柱腳下的小平台上大聲祈禱時,離他最近的人們聽得是那麼認真,以至於他們被勒令後退,因為對羅馬教廷來說,這些新教語句可是不潔之詞。祈禱完畢,他走到刑柱前,被脫得只剩下一件襯衫,然後被鏈子鎖在柱子上。一位看守對他非常同情,為了減輕他的痛苦,他將一小包火藥系在他身上。然後他們就搬來木柴、乾草和秸稈,點燃火焰。然而不幸的是,木柴又新又濕,加之當天風還很大,火根本燒不起來。於是,整整四十五分鐘,隨著火焰的升起和熄滅,這位善良的老人也不得不經受著煙熏火燎。當火焰終於升起來時,人們看到他的嘴唇微動,依舊在低聲祈禱;而且,即使在一隻手臂已經燒掉之後,他依然用另一隻手擊打著胸膛。 克蘭麥、里德利和拉蒂默則被帶到牛津,和一群牧師和學者就彌撒一事展開了辯論。他們遭到了無禮的待遇;根據記載,牛津學者們毫無學者風範,對他們嗤之以鼻、高聲咆哮。囚犯們被帶回監獄,然後又被送到聖瑪麗教堂受審。當然,他們全部被判有罪,於是在十月十六日那天,另一場可怕的篝火也不遠了。 其中兩個人的火刑地被指定在貝利奧爾學院附近的護城河溝里。到了這個骯髒的地方之後,他們親吻了刑柱,然後擁抱了彼此。然後,一個學識淵博的博士走上講台,比著聖經布道了一番:「儘管我舍盡肉體叫人焚燒,但如果我得不到仁愛,這對我來說依舊沒有任何益處。 [20] 」但請您仔細想想,將人活活燒死有什麼仁慈可言?可見那位博學多才的學者有多厚顏無恥。當布道結束的時候,里德利本想說些什麼作為回應,但這是不被准許的。當他們脫下拉蒂默的衣服時,他們發現他在其他衣服裡面還裹了一件新的裹屍布。而且,當他站在人民面前時,人們驚訝地發現,明明幾分鐘之前他還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可如今卻站得筆直,顯得十分英俊;因為他知道,他即將為一個公正而且偉大的事業而死。里德利的妹夫也帶來了火藥袋子,當他們被綁在刑柱上時,他就將火藥纏在兩人身上。然後,一支火把被扔了過來,點燃了木柴。「放鬆些,里德利大人,」就在這個可悲的時刻,拉蒂默說,「讓我們像個男人一樣!今天,在上帝的見證下,我們將在英格蘭點燃一支蠟燭,永不熄滅!」人們看到他動了動雙手,似乎在用火焰洗手,然後他將雙手覆蓋在布滿皺紋的臉上,高聲喊道:「天父在上,請您收下我的靈魂!」他很快就死了;但才剛燒到里德利的腿,火焰就熄滅了。於是里德利就這麼被綁在鐵柱子上,奄奄一息,他哭喊道:「哦!我不能燃燒!哦!看在耶穌的份上,快點讓火焰燒起來吧!」然而,當他的妹夫取來更多木柴時,他依舊聽到煙霧中傳來痛苦的呼喊:「哦!我燒不起來,我燒不起來!」最後,火藥終於被引燃了,結束了他的痛苦。 五天之後,加德納就去見了上帝;作為一個助紂為虐的殘忍之人,在上帝面前,他可得為自己的行為好好辯護了。 克蘭麥還活在監獄裡。二月的時候,他又被提出來一次,接受倫敦主教邦納的檢驗和審判。邦納也是一個殘酷的人,他成功地接任了加德納的工作——當時加德納還活著,但他也厭倦了這些殘忍工作,邦納也一絲不苟地替他履行起職責。如今克蘭麥已經被貶為一介牧師,在這裡等死。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如果女王只能恨一個人的話,那麼她恨的就是他,所以她決定一定要讓克蘭麥受盡侮辱。毋庸置疑,女王和她的丈夫都親自參與了這些慘劇,因為他們寫信給議會,催促他們儘快點燃火焰。由於克蘭麥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他們為他設下一個陷阱,將他置身在一群狡猾的人之中,企圖說服他改信天主教。學監和修士拜訪了他,和他一同玩草地滾球,對他表現出極大的關注,循循善誘地與他交談,給他錢好讓他在監獄裡也能過得舒適,最後還誘使他簽署了六份放棄新教的宣言。然而,當他被帶到刑場時,他卻展現出了高貴的一面,他的死非常令人尊重。 在祈禱和布道之後,當日的牧師科爾博士(圍繞著克蘭麥的狡猾牧師之一)要求他在公眾面前懺悔,表明自己的宗教立場。科爾希望他能夠承認自己是個羅馬天主教徒。「我會懺悔的,」克蘭麥說,「而且還會非常配合。」 然後他站起身,立在所有人面前,從袖子中取出一份祈禱詞高聲讀了起來。事後,他又跪下,和所有人一起念了主禱文。事後,他再次站了起來,告訴所有人他相信聖經;而且,他最近寫的東西都是一些謊言,當他走向火焰時,他會先燒掉簽署那些文件的右手。至於教皇,他否認他,並宣稱他是上天的敵人。這時,「虔誠」的科爾博士喊來護衛,好讓這個異教徒閉嘴,並將他帶走。 於是他們將他帶了出去,用鐵鏈子綁在了刑柱上;克蘭麥急忙脫下衣服,準備迎接火焰。頭頂禿著,長而白的鬍子飄在胸前,他就這樣出現在了人民面前。面對死亡時他反而堅定異常,還再次否認了他之前的供詞;他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一位監督行刑的大人不得不催促人們快點點火。就在火焰燃起之時,克蘭麥恪守諾言,他伸出右手喊道:「這就是那隻犯罪的手!」他將它置於火焰之中,直到右手被燒成灰燼。人們在他的灰燼中找到他的心臟,竟然保存完好。最終,他得以在英格蘭歷史中流芳百世。為了慶祝克蘭麥的死,波爾紅衣主教親自念了彌撒,第二天,他就頂替克蘭麥成為坎特伯雷大主教。 如今,女王的丈夫常居海外,還時不時在他的親信面前開一些關於她的粗俗玩笑。他與法蘭西交惡,便跑到英格蘭求援。英格蘭本不樂意為了他去跟法國打仗,但法國國王這時正好協助侵略了英格蘭海岸,於是兩國便宣戰了,真可謂正中菲利普下懷。為了維持戰爭開銷,女王想法設法、不擇手段,終於收集起一大筆錢。然而這份投入卻沒為她帶來回報,因為法國的吉斯公爵突襲了加萊,英格蘭軍隊受到了慘重的損失。這深深地傷害了英格蘭的國家尊嚴,女王從未從這份打擊中恢復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種嚴重的熱病肆虐英格蘭,而且——我很高興地說——女王也染上了,沒過多久就要撒手人寰。「在我死後,當你們剖開我的屍體,」她對周圍的人說,「你們就會看到,在我的心臟上刻著『加萊』兩個字。」然而,如果她的心臟上真的會有什麼字的話,我倒是覺得他們應該會找到這些字:簡·格雷、胡珀、羅傑斯、里德利、拉蒂默、克蘭麥,以及『在我邪惡統治的四年中被活活燒死的三百個百姓,其中包括六十名婦女和四十名兒童』。但我想他們的死已經被上天銘記,這就足夠了。 一五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女王駕崩,享年四十四歲;至此,她僅統治了不到五年半。波爾主教則在第二天過世了,死於同一種熱病。 作為「血腥女王瑪麗」,這個女人留名千古;作為「血腥女王瑪麗」,在大不列顛的記憶里,她將永遠和恐怖與憎恨聯繫在一起。然而即使如此,竟然還有些後世的作者原意為她說話,說她其實是一位相當和善、值得尊敬的君主!我主曰:「憑著它們的果子,就能認出它們來」 [21] 。對瑪麗的統治來說,它的果實就是刑柱和火焰;這就是判斷這位女王的一切標準。 [1] 這指的是約翰·杜德利(John Dudley,1504-1553),英格蘭將軍、元帥、政治家,後成為諾森伯蘭公爵(Duke of Northumberland),在1550-1553年間統領愛德華六世的政府;在愛德華六世去世後,試圖讓簡·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代替瑪麗公主的位置繼承王位,最終以叛國罪而被處死。(譯註) [2] 這裡指的是亨利·菲查倫(Henry FitzAlan,1512-1580),第十九代阿倫德爾伯爵,在愛德華六世、瑪麗一世和伊麗莎白一世的宮廷都頗受器重。(譯註) [3] 簡·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1536/7-1554),她的祖父母分別是薩福克公爵查爾斯·布蘭登(Charles Brandon)和瑪麗·都鐸(Mary Tudor),亨利八世的妹妹;愛德華六世死後,她被推上英格蘭王位,但僅僅做了九日女王(因為她也被稱為「九日女王」,the Nine Days』 Queen)之後就被關進倫敦塔;她最終在瑪麗一世執政期間被判處叛國罪而被處死。(譯註) [4] 錫永宮,布倫特福德(Syon House,Brentford),位於倫敦西部布倫特福德區,最早是一座修道院,後成為薩默塞特公爵的財產,在他的支持下,錫永宮被改建;這座宮殿最終於1594年成為諾森伯蘭公爵的財產,並一直沿襲至今。(譯註) [5] 弗拉姆靈厄姆城堡(Framlingham Castle),位於英格蘭薩福克郡中東部;在都鐸王朝時期,這座城堡屬於諾福克公爵霍華德家族,卻在第三代公爵托馬斯·霍華德失勢後,被贈與了瑪麗公主。(譯註) [6] 史蒂芬·加德納(Stephen Gardiner,約1483-1555),英格蘭羅馬天主教教會主教,並在瑪麗一世執政期間任大法官。(譯註) [7] 尼古拉斯·里德利(Nicolas Ridley,約1500-1555),倫敦主教,他支持新教和簡·格雷女士,為此被瑪麗女王判處火刑;他與拉蒂默、克蘭麥一起,並稱牛津殉道者。(譯註) [8] 休·拉蒂默(Hugh Latimer,約1487-1555),在宗教改革之前任伍斯特主教,後成為愛德華六世的御用牧師,終被瑪麗女王判處火刑;與里德利、克蘭麥一起並稱牛津殉道者。(譯註) [9] 雷金納德·波爾(Reginald Pole,1500-1558),他的血統能夠追溯到英格蘭國王愛德華四世和理察三世;英國天主教教會主教,是英格蘭歷史上最後一位擔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職的天主教教徒。(譯註) [10] 愛德華·考特尼(Edward Courtenay,約1527-1556),第一代德文郡伯爵。(譯註) [11] 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Philip II of Spain,1527-159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爾斯五世之子;通過與瑪麗女王的婚姻,他於1554年至1558年間作為英格蘭和愛爾蘭國王。(譯註) [12] 托馬斯·懷亞特爵士(Sir Thomas Wyatt the Younger,1521-1554),英國詩人和外交官托馬斯·懷亞特爵士的兒子,隨父親拜訪西班牙期間因見識到西班牙異教審判的嚴酷而對西班牙政府產生強烈不滿;當瑪麗女王正式宣布要與西班牙王子聯姻時,懷亞特與一些朋友帶頭造反,並最終成為反抗軍領袖。(譯註) [13] 梅德斯通(Maidstone),英格蘭肯特郡郡治,位於倫敦東南約五十一英里處。(譯註) [14] 德特福德(Deptford),位於倫敦東南部的一個城區。(譯註) [15] 南華克(Southwark),位於倫敦中心的一個城區。(譯註) [16] 弗利特街(Fleet Street)是倫敦城內的一條著名街道,它的東端是路德門(Ludgate),西端則是聖殿關(Temple Bar)。 (譯註) [17] 伍德斯托克(Woodstock),一座位於牛津郡伍德斯托克小鎮的皇家宮殿,由亨利一世主持修建,最早是一座狩獵行宮。(譯註) [18] 托馬斯·波普爵士(Sir Thomas Pope,約1507-1559),牛津大學聖三一學院的創立者。(譯註) [19] 約翰·胡珀(John Hooper,生於1495至1500年間,卒於1555年),英格蘭格洛斯特和伍斯特主教,宗教改革的支持者,新教殉道者。(譯註) [20] 此句出自《歌林多前書》13:3(The Corinthians 13:3),原句為「儘管我傾其所有接濟窮人,儘管我舍盡肉體叫人焚燒,但如果我得不到仁愛,這對我來說也就沒有任何益處」(And though I bestow all my goods to feed the poor, and though I give my body to be burned, and have not charity, it profiteth me nothing);本章的目的是強調仁愛(charity)的重要性。(譯註) [21] 這句話出自《馬太福音》7:16(Matthew 7:16),全句為「憑著他們的果子,就可以認出他們來。荊棘上豈能摘葡萄呢?蒺藜里豈能摘無花果呢?」(Ye shall know them by their fruits. Do men gather grapes of thorns, or figs of thistles?),本意為什麼樣的人就種下什麼樣的果實,而憑藉他的收穫所得,就能判定這個人的本性。(譯註)